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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代荆州)

东晋历史上最重要的城池,应该不是建康,而是荆州

建康在长江下游,三吴供应财赋,荆州则横在长江中游,向北可出襄阳,南阳,向西可以去巴蜀,顺江而下又能直逼京师。

可以说,谁掌握了荆州,谁就要替朝廷挡住北方和西方的威胁,但又天然的拥有反过来威胁朝廷的道路。

这么一个地方,落到桓温手里,不是桓温抢来的,骗来的,而是朝廷为了解决边防难题主动交给他的,东晋后来畏惧桓温,固然有桓温扩张权力的一面,但东晋自己也有责任,朝廷把过于重的责任给了一个人,现在这个责任反而收不回来了。

何充当年推荐桓温时曾说:

《资治通鉴》卷九十七:温足以制之,诸君勿忧。

何充的意思是,桓温是没有问题的,他可以制约荆州庾氏年轻的继承者,但数年之后,朝廷却再难以找到足以制约桓温的人了。

找不到,也得找。

殷浩就是这个救火队员。

殷浩隐居之后,深居简出,按理说存在感就很低了,但偏偏他越隐居,反而名气越大,时人把他比作管仲和诸葛亮,您说评价有多高?

这个也很有意思,殷浩距离诸葛亮的时代大概有120多年,诸葛亮也曾自比管仲,但诸葛亮当时不过是一个躬耕陇亩的二十七岁大龄青年,他没有拿得出手的政绩,没有带兵打仗过,在大家看来,一个种地的书生张嘴就要做齐桓公的仲父,这简直是不知天高地厚,所以《三国志》才说:

时人莫之许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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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浩(303年~356年)

但就在一个世纪之后,人们不仅承认了诸葛亮的地位真如管仲一般,甚至用排比句的时候,都开始把管仲和诸葛亮并列了起来,用来评价殷浩的才能。

东晋大臣王濛,谢尚曾拜访殷浩,拜访完之后也感叹:

《记纂渊海》卷一百六十:深源不起,当如苍生何!

深源(殷浩的字)如果不出山,天下百姓该怎么办啊?

这类赞誉当然只是名士之间的商业互捧,是一种夸张,但夸张本身也是一种政治事实,这说明了一个现象,殷浩还没出山,还没建立功业,他的名望已经成为了一种政治期待。

永和二年,辅佐大政的何充去世了,当年三月,殷浩就被任命为建武将军,扬州刺史,殷浩还是推辞,这把司马昱急坏了,司马昱亲自写信邀请,而且态度放的非常低。

这封信的内容,我放在图中,供大家阅读,下面我为读者朋友们对这封信做一些小小的分析。

第一句,是“属当厄运,危弊理尽。诚赖时有其才,不复远求版筑。足下沈识淹长,思综通练,起而明之,足以经济。”,意思是司马昱说,国家已经到了最危险的时刻,但是幸好,我们还有你这样的人才,所以就不需要我四处寻访了,你有见识,思虑周密,你赶紧出来济世安民吧。

我们乍一看,感觉这好像是对殷浩的极尽赞美,但这里边有一个很奇怪的地方,司马昱从头到尾没说过殷浩能带兵,能打仗,他说的是“经济”,是“明之”,是“识”和“思”,换言之,司马昱压根就不在乎殷浩能力怎么样,能不能参与军事,他要的只是殷浩的名望,他希望“殷浩在朝中”,仅此而已。

接着是“若复深存挹退,苟遂本怀,吾恐天下之事于此去矣,今纮领不振,晋网不纲,愿蹈东海,复可得邪!”,这是司马昱说,如果你殷浩还要隐居,就自己过的舒服,那天下就要完了,而且现在纲纪崩坏,朝廷失序,你还要做隐士,还想独善其身,那已经是不可能了。

看得出来,一旦殷浩拥有了这种超乎常人的名望,他的隐居就不再是他个人的事情,他越是不出山,人们就越是希望他出山,而且如果他不出山,就仿佛他好像做错了一些事情,对不起很多人一样,而他一旦出山,这种期待就会变成实打实的政治资本。

最后司马昱说“由此言之,足下去就即是时之废兴,时之废兴则家国不异。足下弘思之,静算之,亦将有以深鉴可否。望必废本怀,率群情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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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料原文)

请注意这个“率群情”,就是顺应大家的期待,这既不是“顺君命”,也不是“奉诏书”,这说明什么?

还是在说明,司马昱从来没指望殷浩出来真的能干实事,譬如说制衡桓温,那也只是顺便试试看,因为,有一个不为人知的冷知识,那就是,殷浩出山,其实是在桓温伐蜀之前。

我们可以看一下时间线:

第一个时间线,是桓温平定成汉。

永和二年,公元346年十一月,桓温上表伐成汉,没等朝廷回复,他就出发了。

永和三年,公元347年三月,桓温攻入成都,成汉灭亡。

永和三年到永和四年,就是347年到348年,桓温大捷的消息传回建康,他声望暴涨,司马昱开始感到畏惧。

第二个时间线,是殷浩出山的时间线。

永和二年正月,公元346年,辅政的何充病逝。

同年三月,朝廷要任命殷浩为建武将军,扬州刺史,殷浩再三推辞,司马昱于是写信(就是刚才那一封)催促,最终殷浩于同年七月正式就职。

这两条时间线一对比,我们就能发现,殷浩被任命为扬州刺史时,桓温还在西征的路上,胜负未分,甚至连仗都还没打完,朝廷根本不知道桓温能不能灭蜀,事实上大家对桓温并不抱以期望,就更不存在桓温已经功高震主的前提,如果说司马昱是因为桓温威势转振才仓促拉来殷浩,那时间顺序反而是反的,殷浩上任的时候,桓温还没成太大气候。

所以,何充的死才是殷浩出山最直接的原因,何充是当时的中枢人物,还兼管扬州事务,何充一死,扬州的位置就空了出来,且需要一个有足够声望的人来接任,因为扬州也很重要,扬州是京畿所在,掌管三吴财赋和中枢根本,朝廷选中了殷浩,而司马昱则写信催促他出山,整个过程就是中枢缺人之后的正常人事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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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晋烟雨)

那么,让殷浩来制约抗衡桓温这个任务,是什么时候加上去的呢?

是在永和四年以后。

《晋书》列传第四十七:

时桓温既灭蜀,威势转振,朝廷惮之。简文以浩有盛名,朝野推伏,故引为心膂,以抗于温。

看,是桓温“既灭蜀”之后,司马昱才“引为心膂”,但在“引为心膂”之前,殷浩已经做了两年的扬州刺史,这同时又能说明,殷浩的政治生涯也有两个阶段。

第一阶段是公元346年到公元348年,殷浩是文臣的代表,负责扬州的政务,但和桓温没有直接的对抗关系,殷桓二人,一个人在下游主政,一个在上游掌兵,互不隶属,各司其职。

第二阶段,则是在公元348年以后,桓温灭蜀之后声望大振,司马昱这才开始重新考虑要重用殷浩,殷浩制约桓温的任务,是后来被追加的,是临时任务,而不是他出山时就自带的任务。

但是我们想一下,这其实是很奇怪的,让一个清谈名士去对抗一个乱世枭雄,本身这件事情就没有胜算,也不合逻辑。

普通人做事要合乎逻辑,但对朝廷来说,合乎逻辑是没有用的,如果要合乎逻辑,朝廷应该另请一位有经验的宿将来抗衡桓温,但问题是在当时来说,能够独当一面的武将,往往人家自己已经有了部曲,州镇等私人关系,再把大权给到这样的人,可能只会另造一个西府。

殷浩就不一样了,殷浩没有世代经营的强兵,他能依靠的只有清谈之名望和朝廷对他的任命,尤其对畏首畏尾,胆小怕事,优柔寡断的司马昱来说,这种人即使权重,也没有王敦,苏峻的本事,因为殷浩不会打仗,对军事几乎是一窍不通。

就像朝廷当年选择桓温,如今选择殷浩一样,这个坑似乎天生就是为他们这样的萝卜所准备的。

用殷浩其实也没问题,文官压制武官的例子在我们的历史上并不少见,真正的问题是,制衡桓温不能光靠耍嘴皮子,如果只是玩玩办公室政治,动动嘴,用行政类的手段就能拿下桓温的话,那当年庾亮就不至于坐船逃跑了。

殷浩要把名望转换成势力,也只有北伐一条路,就是重新走一遍桓温的老路,他需要军事上的胜利,需要收复故土,需要建立一套属于朝廷的军事体系,于是,北伐的意义更大了,既成了恢复故土的国家目标,又被迫承担重建权力平衡的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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桓温(312年—373年)

这两者当然不是互相排斥的,但必然会互相影响,一旦北伐的政治意义大于军事意义,那么军事判断就很难再从容了。

恰在此时,后赵皇帝石虎去世,诸子相杀,北方陷入大乱之中,前秦苻健还在关中立足未稳,前燕慕容儁正在消化河北,而姚襄,张遇等中间势力仍在观望,东晋只要在三到五年内可以组织起一次有效的,统一的北伐,完全有可能还于旧都。

对于东晋而言,这不是虚构的天赐良机,这是真正出现的历史窗口。

历史是冷酷的,它有自己的账本,自己的工期,自己的任务分配方式,一个人的雄才大略或昏聩无能,充其量只能改变历史的细节,延缓或者加速历史的脚步,但却无法扭转基本大方向。

那些真正决定一个王朝,一个国家命运的历史窗口,往往一生之中,百年之内只会出现一次。

抓住了就逆天改命,抓不住以后再怎么努力也没用了。

秦灭六国,是因为到公元前3世纪,条件成熟了,铁器普及,商业发展,谁先较好,较成熟的完成内部变法,谁就能统一,而嬴政抓住了这个历史窗口。

公元1644年,北京陷落,崇祯自缢,但南明在南京,以及广大的江南地区仍然拥有完整的建制,有官员的支持和群众基础,但他们在关于谁当皇帝的问题上浪费了数月,错失抵抗的时机,错过了历史窗口,就此走上绝路,再无回转的可能。

日本的明治维新,始于公元1853年的黑船来航事件,封建落后的日本被美国人强行打开了港口,从那一刻起,日本面临的难题就是,在西方侵略者瓜分亚洲之前,尽快完成制度替换和工业化,这个历史窗口有多长?大概三十年,日本抓住了,因此也跻身列强之中。

对比一下同时期的中国,奥斯曼,波斯,暹罗,同样是面对西方的冲击,但只有日本抓住了历史窗口,不是因为日本人更聪明,而是他们在窗口期内做了太多的事情,而窗口一关,亚洲其他国家几乎全部沦为殖民地或半殖民地...

还有一些更近的例子,比如:

诺基亚在功能机时代如日中天,但智能机窗口打开时,它固守塞班系统,错过安卓和触屏生态,这之后无论投入多少资金,换多少CEO都无济于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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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基亚手机)

柯达发明了数码相机,但为了胶卷利润,故意搁置,等醒悟过来,窗口已关,雅虎错过谷歌,微软错过移动,英特尔错过移动芯片,这些例子都不是因为人不够有能力或者不够努力,而是因为技术式转换的窗口也只有一次,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历史事件是如此,人也是一样的。

一个人年轻时选择行业,城市,伴侣,往往只有一次最佳窗口,比如2000年到2010年进入互联网行业的人,即便他们能力普通,但也会享受到行业红利,而15年之后再进入互联网行业,竞争的激烈程度就完全不同。

婚姻也是如此,很多人在适婚年纪因为犹豫,条件苛刻错过合适的人,之后年龄增长,社交圈固化了,婚恋市场也在不断变化,再掉过头来相亲,发现自己反倒没有多少选择空间了。

个人健康也是一样,年轻时我们透支身体,可能在某一个临界点前还有机会修复,一旦过了治疗窗口,慢性病和不可逆损伤形成之后,就只有欲哭无泪的份了。

历史就是这般,当窗口打开之后,你走进去,你就能成为历史的一部分,当窗口关上的那一刻,你没进去,之后无论你如何叫喊,哭泣,愤怒,都只是徒劳。

历史不会再看你一眼。

而东晋,决定抓住这个窗口,但不幸的是,他们选错了去抓住窗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