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61岁,戒不了男人
她说自己61岁了,还是戒不了男人。不是贪图什么,就是晚上睡觉,身边有个喘气的,心里踏实。这话听着糙,可我知道,她是怕了,怕那个空荡荡的房子,怕一个人面对漫长的夜。三十年前她靠这个活下来,三十年后,她靠这个活着。
第一章 夜路
杭州的夏夜,连风都是黏的。
苏秀兰把最后一桌客人的碗筷收进后厨,围裙上沾着油星和鱼鳞,在日光灯下泛着腻光。这是她在望江门这家小饭馆干的第十七个年头,后厨的瓷砖从白色变成了焦黄色,她的腰也从直挺变成了微微佝偻。
“苏姐,走了啊。”最后一个小工打着哈欠冲她摆摆手。
“走吧走吧。”她头也不抬,手里的抹布在桌面上划着圈。
卷帘门拉下来时发出哗啦啦的巨响,像一记疲惫的叹息。她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十一点四十七分,比昨天早了八分钟。街面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几盏路灯孤零零地亮着,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像个摇摇欲坠的感叹号。
出租屋在两条街外的老小区里,月租一千八,一个单间带个小阳台,厨房和卫生间都是公用的。她摸黑上楼,脚步轻得像猫——这栋楼的声控灯坏了快半年了,房东舍不得换,她就这么摸黑走了半年。
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门开了。一股闷热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旧家具和隔夜饭菜混合的味道。她没有开灯,踢掉鞋子,径直走到床边坐下。
床是双人床,一米八的,她从二手市场淘来的。当时搬进来的时候,搬家师傅说这床太大,房间放不下,她非说放得下。最后是把衣柜挪到了阳台上,才勉强塞下了这张大床。
她坐在床边,慢慢脱掉袜子,脚趾在粗糙的地板上蜷了蜷。然后她摸黑拿起床头柜上的一个相框,手指在玻璃面上轻轻擦了擦,又放回去。
黑暗中,她仰面躺下,胳膊习惯性地伸向床的另一侧。那边空着,凉丝丝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她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的胸口上,感受着心脏一下一下地跳动。
街对面有夜宵摊的喧闹声隐约传来,还有醉汉含糊的歌声。这些声音像隔着一层水,模模糊糊地涌进耳朵,又退去。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上有张小孩的涂鸦,用粉笔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太阳,还有两个手拉手的小人。那是上一个租客留下的,她搬进来时就在了,一直没舍得擦掉。
她伸手摸了摸那个小人的脑袋,嘴角牵动了一下,像是要笑,又像是要哭。
“啪”的一声,她打开了床头的小灯。昏黄的光圈里,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老旧的诺基亚手机,黑白的屏幕,按键上的数字已经被磨得看不清了。她按下一串号码,放在耳边听了听,又挂断了。
这是她每天晚上都要做的事。那个号码的主人在十二年前就已经不在了,可她改不掉这个习惯。
“老陈,”她对着天花板喃喃道,“今天店里的鱼不新鲜,老板又贪便宜,我跟他吵了两句。”
停顿了一会儿,她又说:“晚上回来的时候,巷口那只野猫下崽了,三只,花色的。”
说着说着,她的声音低下去,变成了含混的嘟囔。她的手依然按在手机的通话键上,指尖微微发白。
窗外有风掠过,窗帘动了动,像有人掀开又放下。
她突然警觉地坐起来,盯着窗帘的方向。
“谁?”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还在吹着,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像一只巨大的、透明的肺。
她急促地喘了几口气,下床趿上拖鞋,走到窗前,一把掀开窗帘。
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对面楼里几扇还亮着的窗户,像失眠的眼睛。
她站在窗前,月光把她映成一个单薄的剪影。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夏夜,有个人对她说:“秀兰,你睡觉怎么老爱抢被子,要不是我抱着你,你早就冻感冒了。”
那时候他们住在城北的平房里,夏天热得睡地板,他总是一只手给她摇扇子,另一只手搭在她的腰上。她嫌他热,往外挪,他就跟着挪,像块甩不掉的狗皮膏药。
“你烦不烦。”她说。
“烦我也得挨着你,”他笑着,“万一你半夜做噩梦醒了,一摸身边没人,又该哭了。”
她没说话,心里却想,谁哭了。
后来她真的哭了,在他走了以后。哭了不知道多少个晚上,眼泪把枕头泡得发皱。直到有一天,她发现哭也没用了,就改成了说。对着一个号码说,对着空气说,对着墙上的太阳说。
她在窗前站了一会儿,又回到床上。这次她没关灯,让那盏昏黄的小灯陪着她。
她把手伸到床的另一侧,感受着那片空荡荡的凉意,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她拉起被子,蒙住了头。
被子里很热,她的呼吸很快变得潮湿而沉重。但她没有掀开,就这么闷在里面,像一只蜷缩在壳里的蜗牛。
过了很久,从被子里传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老陈,我害怕。”
第二天早上七点,苏秀兰准时出现在饭馆门口。她换了一件干净的碎花衬衫,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小髻,几缕白发在晨光中闪着银丝。她看起来精神不错,和昨晚那个在黑夜里瑟缩的女人判若两人。
“哟,苏姐,今天来得早啊。”隔壁水果店的小王跟她打招呼。
“醒得早,就过来了。”她笑着回应,蹲下身帮忙把门口的几筐水果往里挪了挪。
“苏姐,我跟你说个事儿,”小王压低声音,“我有个远房表哥,去年刚退了休,老伴儿前年没的,人挺老实,有退休金,你要不要见见?”
苏秀兰愣了一下,随即摆了摆手:“我多大岁数了,还见什么见。”
“你这才多大啊,六十一,正当年呢。”小王不依不饶,“再说了,找个伴儿不是挺好的吗,总一个人也不是个事儿。”
苏秀兰笑了笑,没接话,转身进了饭馆。
后厨里,油锅已经热起来了。她把泡好的米线捞出来,依次放进滚水里烫熟,动作熟练得像机器。油烟味、辣椒味、肉腥味混在一起,灌满整个狭小的空间。她的眼睛被熏得有点发酸,但她只是眨了眨,继续手上的活计。
上午十点,店里的客人陆陆续续多起来。她端着托盘在桌椅间穿梭,脚步利落,完全看不出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人。有熟客跟她打趣:“苏姐,今天怎么这么高兴,是不是有什么喜事?”
她愣了一下:“有吗?”
“有啊,你今天笑呵呵的,跟捡了钱似的。”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这才发现嘴角确实是扬着的。可是她有什么可高兴的呢?
到了下午两点,午市结束,她终于可以坐下来歇口气。她搬了把小凳子坐在后门,手里捧着一杯浓茶,看着巷子里的野猫在墙头踱步。
小王的话又飘回她的脑子里。找个伴儿,挺好的。
她不是没想过。去年社区办过一次中老年联谊会,她鬼使神差地报了名。那天下着小雨,她穿了一件压在箱底多年的旗袍,还擦了女儿给她的那支不常用的口红。到了现场,满屋子都是年龄相仿的男男女女,有几个男人朝她点头微笑,她竟然红了脸。
后来有个退休教师主动找她搭话,人很斯文,谈吐也得体。他们聊了半个多小时,互留了电话。之后那教师约过她两次,一次去看电影,一次去逛西湖。她去了,还穿上了那件旗袍。
可是第二次见面结束的时候,那教师说要送她回家,她拒绝了。对方没有勉强,只是说下次再约。从那以后,她再没接过他的电话。
小王曾经问过她为什么,她只说:“没意思。”
其实不是没意思。她自己也说不清楚,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就像穿了别人的鞋,再好看,也不合脚。
后来她跟几个老姐妹也聊过这个话题,她们都说她太挑剔。“都这把年纪了,还挑什么啊,找个知冷知热的就得了。”
她只是笑,不说话。
知冷知热,这四个字她听了半辈子。老陈倒是知冷知热,可人呢?
她想,可能是自己太贪心了。年轻的时候要爱情,老了还要爱情,可世上哪有那么便宜的事。
下午四点半,她开始准备晚市。切菜的时候,她不小心划破了手指。血珠从刀口里渗出来,她盯着看了几秒,才想起把手指放进嘴里吮了吮。
咸的,带着铁锈味。
她突然想起老陈说过,她的血是甜的。那时候她切菜也总切到手,每次他都把她的手指含在嘴里,说:“你这血怎么是甜的啊。”
她骂他胡扯,他就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现在她的血是咸的了。
晚上十一点四十,她回到出租屋。这次她比昨天更早了几分钟。她照例摸黑上楼,开门,坐在床边,拿起相框擦了擦。
相框里是一张泛黄的照片,一个男人抱着一个小女孩,站在西湖边。男人笑得有些拘谨,女孩则咧着嘴,缺了一颗门牙。
她看着照片,轻声说:“囡囡今天打电话来了,说小虎子考上了重点中学。这孩子,随他外公,脑子灵光。”
照片里的男人不说话,只是笑着。
她把相框放回床头柜,关了灯。
黑暗里,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像钟摆。她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稳,可她知道自己睡不着。也许过一会儿会睡过去,也许不会。
她翻了个身,手臂又朝床的另一侧伸去。这次她没有马上收回来,而是任由自己的手在凉席上摸索,像是在寻找什么已经不存在的温度。
窗外,那只下过崽的野猫叫了一声,声音凄厉,像婴儿的啼哭。
她猛地睁开眼睛。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苍白的光,像一条通往另一个世界的路。
她坐了起来,把枕头抱在怀里,抱得紧紧的。
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如果有人凑近了听,会听见她是在说:“别怕,别怕。”
不知道是在说给自己,还是在说给那个空荡荡的怀抱。
夜还很长。
她就这样坐着,怀里抱着枕头,像抱着一个永远不会回应的人。
墙上的那个小太阳,在黑暗中隐去了形状。
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她会照常去饭馆,照常微笑,照常和每一个熟客打招呼。没有人会知道,这个看起来爽朗利落的苏姐,在每一个深夜,都在和一个不会接通的电话号码说话。
也没有人会知道,她六十一年的人生里,有过怎样炽热的爱情,又经历过怎样彻骨的离别。
她只是在等。
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来的天亮,或者等一个已经来过的天黑。
第二章 旧信
苏秀兰是被热醒的。
枕头捂在怀里焐了一夜,汗津津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她睁开眼,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正好打在她的脚背上,烫得她缩了缩。
她坐起来,脑子有些发沉。昨夜里那野猫叫了半宿,她也半睡半醒地听了半宿。这会儿耳膜里还嗡嗡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扑腾。
她看了一眼床头的闹钟——七点过五分。比平时晚了半个钟头。
“苏秀兰,你可真行。”她低声骂了自己一句,翻身下床。
洗漱的时候,她在公共卫生间的水槽边碰见了隔壁的小刘。那姑娘二十五六岁,在附近的美甲店上班,每天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睫毛刷得像两把扇子。今天倒是素着一张脸,眼睛底下青黑一片。
“苏阿姨早。”小刘的声音有气无力。
“早。”苏秀兰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昨夜没睡好?”
小刘拧开水龙头,把脸埋进冷水里,咕哝了一句:“跟男朋友吵架了。”
苏秀兰没再问。小年轻的事,她一个老太婆插不上嘴。可她心里还是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轻轻碰了碰。
她想起自己像小刘这么大的时候,也总跟老陈吵架。为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他忘了带钥匙,她炒菜多放了盐,他看电视声音太大,她洗衣服没掏干净口袋里的烟丝。吵归吵,到了晚上还是睡一个被窝,他冷着脸背对她,她也不理他,可没过一会儿,两个人就不知怎么又缠到一起去了。
那时候觉得,日子长着呢,架可以慢慢吵,话说错了以后还有机会改,人惹恼了明天再哄。谁也没想过,有一天这日子会到头。
厨房里,她给自己热了一碗隔夜的泡饭,就着半块腐乳吃下去。味道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反正这几十年的早饭,吃来吃去也就那么几样。
吃完早饭,她照例把屋子拾掇了一遍。擦桌子、拖地、叠被子,动作麻利又熟练,像是出厂就设定好的程序。做完这些,她直起腰,目光落在床头柜上。
那上面除了相框,还有一个旧饼干盒子,铁皮的,印着八十年代那种大牡丹花。盒子被她擦得很亮,棱角处的漆已经磨掉了,露出底下银白色的铁。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它拿了起来,坐在床边,慢慢打开了盖子。
里面是一叠信。不多不少,十七封。信封是那种最普通的牛皮纸信封,上面的字迹已经洇得有些模糊了,但还是能看出落笔时的用力——横是横,竖是竖,一撇一捺都拖得很长,像在纸上走路的人,每一步都迈得很大。
这些信,是当年老陈跑长途货运时给她写的。
那时候老陈在运输公司开车,一趟出去少则三五天,多则十天半月。那时候没有手机,联系全靠写信。每到一个地方,他就在路边买张邮票,趴在驾驶室里给她写几行字,到了站再寄出去。所以她收到的信,常常是一个星期之后了。
她抽出一封,小心翼翼地展开信纸。纸已经泛黄了,边缘有些脆,她不敢太用力,只用两个指头轻轻按着。
信的开头,老陈管她叫“兰子”。
兰子:
我到株洲了。这边下雨,路上滑,车开得慢。我找了个招待所住下,六块钱一晚,还管一顿早饭。就是蚊子多,咬了我一腿的包。你在家把窗户修一修,别老拖着,夜里灌风。
你上次说想要个缝纫机,我问了这边的价格,比杭州便宜三十块。我下趟带钱回去,给你买一台。你别又舍不得花,钱挣了就是给你花的。
囡囡的学费我来想办法,你别愁。我听说货运站下个月要涨工资,跑得多还有补贴。我多跑几趟,凑凑就够了。
你自己在家多吃饭,别我一走你就对付。你胃不好,凉的别碰。
不写了,明天还要赶路。你早点睡。
老陈
这封信她看了多少遍了,自己也记不清。可每看一遍,眼睛还是会发酸。她吸了吸鼻子,折好信纸,重新装进信封。
那年头,日子是真的苦。她一个人带着囡囡,又要上班又要照顾家。老陈跑长途,一月到头也回不了几趟家。可那时候她不觉得苦,反而觉得心里满满的,像揣着一团火,走到哪里都是热的。
后来老陈在运输公司出了事。一车货翻进了山沟,人找到的时候已经没气了。那年囡囡才九岁,她三十四岁。
她没怎么哭。不是不想哭,是不敢哭。她要是倒了,囡囡怎么办?日子还得过,钱还得挣,锅里的饭不会自己熟。她把所有的眼泪都咽回肚子里,像吞了一口滚烫的油,把五脏六腑都烫出了泡。
白天她照常上班,照常接送孩子,照常和人讨价还价。到了晚上,把孩子哄睡了,她一个人坐在灯下,翻来覆去地看这十七封信。看到实在顶不住了,就咬着自己的胳膊哭,把声音全闷在肉里。
囡囡后来考上了大学,去了上海,毕业留在了那边工作、结婚、生子。她一个人留在杭州,守着这间出租屋,守着这些信。
女儿劝过她搬去上海住。她说,我不去,我要留在杭州,你爸在这儿呢。
女儿听了,半天没说话。后来再没提过这茬。
她把饼干盒子放回原处,用袖子擦了擦盖子,尽管那上面一点灰也没有。
走出家门的时候,阳光劈头盖脸地泼下来,她眯了眯眼。巷口那几只野猫已经出来了,三只小的在墙根下滚成一团,母猫在一旁懒洋洋地舔着爪子。她经过时,母猫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警惕。
她从口袋里摸出半根早上吃剩的火腿肠,剥了皮,掰成几段扔过去。母猫没有动,只是盯着她。她也不在意,转身走了。
到了饭馆,她刚换上围裙,老板就从外面进来了。老板姓金,五十来岁,秃顶,肚子挺得老高,脖子上挂着一条明晃晃的金链子,走路时一甩一甩的。这人脾气不算坏,就是抠,买什么都要往死里压价。
“苏姐,今天周五,晚上人多,你辛苦点。”金老板往柜台后一坐,翘起腿,“对了,你明天不是休息吗?后厨老李说他闺女要结婚,想跟你换一下,你明天上他的班,下周随便挑一天休,行不?”
苏秀兰擦桌子的手停了一下。
她每个月的最后一天休息,那天她哪儿也不去,一早坐公交车去南山公墓,给老陈扫墓。这个习惯保持了十几年,风雨无阻。
“老板,明天我有事。”她低声说。
金老板抬头看了她一眼:“你明天去看老陈?”
她点点头。
金老板沉默了一会儿,叹口气:“行吧,那你下周再休,我跟老李说一声,让他自己想办法。”
“谢谢老板。”
金老板摆摆手,起身往后厨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苏姐,你也别太死心眼了。十多年了,该放下的放下,该过的日子还得过。”
苏秀兰没说话,手里的抹布在同一个地方来回擦着。
放下?她也想啊。可这两个字到了她这儿,变成了千斤重的石头,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她放不下老陈的相片,放不下那十七封信,放不下每个月最后一天去公墓的路。这些东西串在一起,就像一根绳子,把她和过去牢牢绑在一起,越挣扎越紧。
下午的时候,女儿打来电话。
“妈,你在忙吗?”
“没有,这会儿不忙。”她靠在门边,把手机往耳朵上贴了贴。女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上海写字楼里特有的利落。
“小虎子说要给你打电话,他最近在学校得了奖,非要跟你汇报。”
“真的呀?”她的声音不自觉地上扬起来,“什么奖?”
“数学竞赛二等奖。他们学校几百号人,他考了前十。”
苏秀兰笑了,眼睛弯起来:“这孩子,比你小时候聪明多了。你小时候数学可不行,老陈教了你多少遍,你就是不开窍。”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女儿再开口时,语气里多了一丝试探:“妈,你跟那个……后来就没联系了?”
苏秀兰愣住:“哪个?”
“去年你去联谊会认识的那个,退休老师。”
“没有。”苏秀兰的声音淡下去,像往水里扔了一颗小石子,很快就没了动静。
“妈,其实如果人不错的话,你可以考虑考虑。我跟小虎子他爸都支持你。你一个人在杭州,我们也不放心。”
苏秀兰垂着眼,看自己的脚尖。脚尖边上有一片烂菜叶,不知什么时候掉在地上的,已经蔫了,黑乎乎地粘在瓷砖上。
“妈,你听见我说话了吗?”
“听见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跟自己说话,“再说吧。”
挂了电话,她靠在墙上,仰起头。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匹马。她盯着那水渍看了很久,直到脖子酸了才低下头。
她想,自己可能真的是个死心眼的人。老陈走后,也不是没有过那种心思。有那么一两年,给她介绍的人不少。有丧偶的,有离异的,有带孩子的,有没孩子的。她去见过那么两三个,每次都是坐坐就散了。后来时间长了,就再没人提这茬了。
不是那些人不好。她也知道,一个人过日子,冬天没人暖脚,夏天没人扇风,日子过得冷冷清清的。可要她跟一个陌生人重新磨合,把那些已经深埋在土里的东西再翻出来,跟另一个人从头讲起,她觉得自己做不到了。
年轻的时候,爱一个人是本事。老了再爱,她没那个力气了。
可她戒不了男人。这话她跟谁也没说过,可她心里清楚。她戒不了老陈,戒不了有个人睡在旁边的感觉。半夜醒来,伸手能摸到一个温热的身体,知道这屋里不止她一个,那种踏实,是她这些年求而不得的奢望。
所以当小王问她为什么还不找一个的时候,她只能笑。她总不能说,我在等一个回不来的人。
你让她放下,她做不到。你让她去找别人,她也做不到。
她像一个被困在深夜的人,知道天会亮,可天亮了又怎样?太阳照常升起,这个世界不会因为她的伤心而改变分毫。她只能跟着太阳走,假装自己和所有人一样。
晚市果然忙得脚不沾地。她在灶台和餐桌之间来回穿梭,端菜、收盘、擦桌、结账,一个人当两个人使。汗水顺着鬓角流进脖子里,她顾不得擦,只在经过风扇时多站两秒。
到了收工,又是十一点半。她拖着发酸的双腿走回出租屋,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走到巷口时,她看见路边有个黑影,像是一个人蹲在那里。她的脚步顿了一下,心跳骤然加快。
借着月光,她看清了那是一个男人,头发灰白,佝偻着背,不知道在做什么。那人听见她的脚步声,慢慢抬起头。
是一张陌生的脸,大约六十来岁,眼眶深深地凹进去,嘴唇发白,看起来疲惫不堪。
“大姐,”那人开口了,嗓音沙哑,“请问一下,这附近有没有便宜的小旅馆?”
苏秀兰没有立刻回答。她打量着这个人,从他皱巴巴的衣服和脚上磨破的鞋,能看出来这是个外地人,而且境遇不太好。
她从包里摸出几十块钱,递过去:“前面巷子左拐,有一家,不贵。这钱你拿着,去吃点东西。”
那人愣住了,半晌才伸出手,接过了钱。他的手在抖,嘴唇也在抖,好半天才挤出一句:“大姐,谢谢你。”
苏秀兰摆了摆手,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她听见后面传来一声咳嗽,很轻,但很用力,像是把肺里的什么东西咳出来似的。
她没有回头。
回到家,她照例摸黑上楼。打开门的那一刻,她忽然觉得这屋子比昨天更空了一些。像有人趁她不在,往里面又注入了一团冷气。
她站在门里,迟迟没有开灯。
月光从窗帘后面透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地板上,黑乎乎的,像一个守门的鬼。
她慢慢走到床边,坐下。这一次,她没有去拿相框,也没有摸出那个旧手机。她只是坐着,双手交叠着放在腿上,像在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响起的电话。
墙上的钟在走,滴答,滴答,一圈一圈,永无止境。
她的眼皮开始打架,脑袋一点一点的,像熟透的稻穗在风里摇晃。
半梦半醒之间,她好像听见有人在喊她。
“兰子。”
她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朝声音的方向伸出手去。那只手在黑暗中摸索着,摸索着,最终只是抓住了床单的一角,攥得指节发白。
天还没亮。夜,还在继续。
第三章 陌生人
天亮得越来越晚了。
苏秀兰出门的时候,天边才刚泛起一点鱼肚白。空气里有股腥甜的味道,是从巷口的垃圾站飘来的。她皱了皱鼻子,加快步子。
今天是周末,可她没有休息。上周她跟老李换了班,今天要替他。其实她本可以不换的,老板都许了她。是她自己主动提的,说反正我也没事,休不休都一样。
其实有事。每个月的最后一天,她应该坐在去南山公墓的公交车上。可她提前去了,在上个星期三。那天她请了半天假,一个人在墓前坐了一整个下午,把老陈墓碑上的字描了一遍,又烧了些纸钱。纸灰被风卷起来,纷纷扬扬的,像一群黑色的蝴蝶。
她跟老陈说:“下个月我可能来不了了,老板不给假。你别怪我。”
老陈没有回答。
她现在已经学会了自己给自己找借口。
到了饭馆门口,她蹲下来卷卷帘门。铁片摩擦的声音在清晨的寂静里格外刺耳。门拉起来的一瞬间,一个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大姐,我来帮你。”
苏秀兰吓了一跳,手里的锁差点脱了。她转过头,看见那个灰白头发的老头站在三步开外的地方,身上还是那件皱巴巴的衬衫,但脸洗过了,头发也沾了水,服服帖帖地贴在脑门上。他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鼓胀得像个孕妇的肚子。
“是你。”苏秀兰直起身,“你怎么还在这儿?”
老头嘴唇动了动,有些局促地低下头,眼睛瞅着自己的鞋尖。那双鞋他洗过了,但鞋底还是裂开的,像两张合不拢的嘴。
“我……我找着工作了,”他说,声音还是沙哑的,像喉咙里卡着一把沙,“就在前面工地上搬砖。昨晚在桥洞里睡了一宿,今天搬到工棚去。正好从这儿过,看见大姐你开门,就想着帮你搭把手。”
苏秀兰看着他。他比她昨天看到的更加瘦,锁骨从领口支棱出来,像两把刀。可她注意到,他的眼神很干净,没有那种流浪久了之后呆滞或是浑浊的东西。
“你吃饭了没有?”她问。
老头一愣,然后摇了摇头。
苏秀兰没说话,转身进了店。过了一会儿,她端出一碗面,面上卧着一个荷包蛋,汤头是昨晚剩的骨汤,还冒着热气。
“吃吧。”
老头看着那碗面,又看看苏秀兰,喉结上下滚了滚。他接过碗,手指在碗沿上攥得很紧,像是怕被人抢走似的。
“大姐,我还不知道你叫啥。”
“苏秀兰。”
“苏大姐,”老头认认真真地叫了一声,然后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和那张沧桑的脸格格不入,“我叫赵德才,贵州来的。”
他吃面的时候,苏秀兰就在里面擦桌子。隔着玻璃,她看见赵德才蹲在门口,一口一口吃得很认真,吃完最后一口,他把汤底也喝得干干净净,然后站起身,把碗筷放在门口的塑料筐里,朝里面张望了一眼,鞠了个躬,才拎起蛇皮袋走了。
苏秀兰停下手里的动作,透过玻璃看着那个逐渐远去的背影。他走得不快,两条腿有些罗圈,像半辈子骑在马背上的人。蛇皮袋扛在肩上,压得他的身子歪向一边。
她忽然想起老陈第一次来她家的样子。那是三十多年前了,她二十一岁,在纺织厂做工。老陈是厂里运输队的司机,年轻的时候长得精神,瘦高个,脸黑,一笑满脸褶子。她妈看不上他,说他家里穷,还有个瘫了的爹。她不管,一根筋地要嫁。
那时候她想,穷怕什么,两个人四条膀子,扛也能扛出一条路来。
如今四条膀子只剩她这两条了,那条路也断在了半道上。
中午的时候,赵德才又来了。他站在门口,没进来,只探着头往里看。苏秀兰正在后厨摘菜,金老板朝门口努了努嘴:“找你的?”
苏秀兰抬头,隔着取餐口看见了门口那人。她放下菜,走出来。
“你不上工?”她问。
赵德才把手背在身后,憨憨地笑:“中午工头给放了一个钟。我寻思着过来跟苏大姐说声谢。早上的面,好吃。”
“一碗面而已,不值当谢。”苏秀兰擦了擦手,“你该忙忙去。”
赵德才从身后把手拿出来,手里是一瓶酸奶,玻璃瓶的,瓶身上凝着细密的水珠。他递给苏秀兰:“工地上发的,一人一瓶。我不爱喝这酸不拉几的东西,给大姐你吧。”
苏秀兰没接:“你留着自己喝,解暑。”
赵德才急了,脸涨得通红:“我专门拿来的!我问了,工地上几个小伙子都说这玩意儿好喝,有营养。大姐你瘦,多喝点补补。”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股执拗的认真,像个把捡来的贝壳当宝贝送给人的孩子。
苏秀兰看着他,不知怎的笑了。她接过那瓶酸奶,玻璃瓶凉丝丝的,握在手里很舒服。
“谢谢。”
赵德才又鞠了个躬,这次比早上那个还大,差点把头碰着门框。苏秀兰吓了一跳,忙说:“你干什么呀,跟谁学的这些。”
“我们那儿都这样,受人恩情就得记着。”赵德才直起身,笑呵呵地说,“苏大姐,你是个好人。”
说完他就走了,步子比早上轻快不少,罗圈腿一颠一颠的,像踩在弹簧上。
苏秀兰站在门口,手里还握着那瓶酸奶。阳光从遮阳篷的缝隙里漏下来,打在她的手背上,把那些纵横的皱纹照得清清楚楚。
好人。
这年头,被人夸“好人”,总让她心里有些发虚。她觉得自己算不得什么好人。她只是在这个世界上活得太久了,久到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给出去的东西,对她而言可能不值什么,对别人却也许能顶上一阵子。何乐而不为呢。
但赵德才这个人,让她心里动了动。不是那种男女之间的动,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这个人像一根从地底钻出来的藤蔓,莫名其妙地就缠到了她的生活边缘,不痛不痒,却让人无法忽视。
接下来几天,赵德才每天中午都来。有时候带一瓶酸奶,有时候是一个苹果,有时候是工地上食堂多出来的一勺菜,装在塑料袋里,油汪汪的。他也不久留,说两句话就走,像到点报时的布谷鸟。
苏秀兰开始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她不过给了他一碗面,他却天天来。可她又不知道该怎么让他别来了。看他那个样子,似乎也不图什么,只是单纯地想来跟她说句话。这反倒让她不好拒绝。
有一次,她试探着问:“赵德才,你家里没人了?你跑这么老远来杭州,家里人放心?”
赵德才脸上的笑淡下去,像一盏被风吹暗的灯。
“我没家里人了。”他说,“我婆娘前年得病死了,没孩子。爹妈死得早。家里就剩我一个。”
苏秀兰没料到是这样的答案。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她自己就是最不会安慰人的人。她知道,对一个失去伴侣的人来说,任何安慰都像是往伤口上撒糖,甜是甜的,可那疼,一点也止不了。
“那你来杭州……”她换了个话题。
“有个远房侄子在工地上当小包工头,我来投奔他,混口饭吃。”赵德才说,“等我挣够钱,还是回贵州去。老家有块地,荒了好几年了,我回去把它拾掇拾掇,种点苞谷。”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眼睛望向远处,像是在望着贵州山坳里的那一小块地。
“你一个人种?”苏秀兰问。
“一个人怎么不能种。”赵德才笑了,“往年我跟我婆娘一起种,她撒种我刨坑,一天能种一大片。现在我一个人,手脚慢是慢点,但也能种。忙活一个春天,收成的时候,满坡都是绿油油的,好看得很。”
苏秀兰没接话。她不知道那满坡的绿油油是什么样子。她这辈子都在城里,见过最多的绿色是菜市场里的青菜。可她从赵德才的语气里听出了一种她很久没有感受过的东西——劲头。他还想回去种地,还有盼头。
那她呢?
她在赵德才身上看见了一个仍然朝前看的人,哪怕那条路窄得只能容下一双脚。而她,好像已经在原地站了太久,久到忘了怎么迈步。
“种地好。”她最终轻轻说了一句。
赵德才点点头,没再往下说。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是一小块用报纸包着的饼,递给苏秀兰。
“早上食堂多出来的,我揣了一个。你尝尝,是葱油的,香。”
苏秀兰接过来,打开。饼已经有些凉了,油渗出来,把报纸洇成了半透明。她咬了一口,嚼了嚼,说:“不错。”
赵德才笑起来,眼角的褶子堆得密密麻麻,像被风扫过的沙垄。
那天晚上,苏秀兰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赵德才的脸一直在她眼前晃,不是白天那张笑嘻嘻的脸,而是他说起自己婆娘时,那一闪而过的落寞。
那落寞她太熟悉了。她在镜子里见过,在自己的眼睛里见过。
她拉亮灯,坐起来,从床头柜上拿起那个旧手机。屏幕亮起来,幽幽的蓝光照着她的脸。她按下那串号码,放到耳边。
“老陈,”她说,“今天有个人跟我说,他想回老家种地。你说好笑不好笑,这年月了,还有人惦记着种地。”
她等了一会儿,又继续说:“那老头天天给我送东西,我都有点不好意思了。你说他是不是……”
她没说下去。那个词,她说不出口。
“算了,”她叹了口气,“不说了。你睡吧。”
她挂了电话,重新躺下。闭上眼睛的时候,她忽然想起赵德才说的“满坡都是绿油油的”。她努力想象那个画面——山,地,风,一片望不到头的绿。
可她的脑子里只有一片空白。
第四章 月光下的石棉瓦
台风要来了。
气象台连发了三条预警,整个杭州城都笼罩在一种微微骚动又严阵以待的气氛里。菜市场里的大白菜和土豆被抢得七零八落,超市货架上的矿泉水和方便面也空了大半。金老板一边骂着“小题大做”,一边指挥苏秀兰把门口的桌椅收进去。
下午,风已经起来了,把巷子里的纸屑和塑料袋吹得满天飞。天是一种浑浊的灰,像把泥浆抹在了玻璃上。
苏秀兰站在店门口,朝街对面的工地方向望了望。那个工地她每天都能看见,围挡上贴着花花绿绿的海报,里面传来打桩机的轰鸣声。此刻风大,打桩机停了,工人们三三两两地坐在围挡下面抽烟,五颜六色的安全帽在灰暗的天色里显得格外刺目。
她在人群里找了找,没看见赵德才。
“苏姐,看什么呢?”金老板从里面探出脑袋,“快进来,要下雨了。”
她收回目光,转身进了店。
雨是在傍晚时分落下来的。不是那种飘洒的细雨,而是一盆一盆往下倒的暴雨,打在铁皮棚顶上,像一千个人同时敲鼓。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带着湿漉漉的腥气。
到了晚上九点,雨势丝毫不减。苏秀兰打着伞往回走,没走出二十米,裙子下摆就全湿了。风把伞吹得翻过去,她索性收了伞,把包抱在怀里,在雨里小跑起来。
跑着跑着,她忽然想起赵德才说过他晚上睡在工地的工棚里。那工棚是简易板房搭的,顶上铺的是石棉瓦。平时看着就摇摇欲坠,这么大的风雨……
她停下脚步,在暴雨里站了几秒,然后咬了咬牙,转身朝工地的方向走去。
风很大,把她的头发吹得散乱不堪,湿漉漉地贴在脸上。雨水灌进她的眼睛,世界变成了一片模糊的、破碎的光影。
她走到工地门口,看见大门紧闭着,只有旁边的传达室亮着一盏昏黄的灯。她拍了几下铁门,声音被风雨吞得一干二净。她喊了几声,也没有人应。
她站在门口,浑身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气自己。
关她什么事呢?赵德才又不是她的什么人。他们不过是在巷子里偶然碰上的两个陌生人,连朋友都算不上。她大老远地跑过来,淋成这个鬼样子,说出去都让人笑话。
可她的腿就是不听使唤。她绕到工地侧面,沿着围挡走了一段,找到了一处被风吹开的缺口。缺口不大,她侧着身子挤了进去。
工地上到处都是积水,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里走,像在黑暗中趟一条河。远处有几排工棚,其中有几间的屋顶已经被风掀起了角,石棉瓦在风里“哐当哐当”地响,像巨大的翅膀在拍打。
她走到最近的一排工棚跟前,看见门都紧闭着,里面黑乎乎的,不知道有没有人。她挨个敲门,喊赵德才的名字。喊到第三间的时候,门开了条缝,一个光着膀子的男人探出头来,操着不知道哪里的方言骂了一句。
苏秀兰听不懂,但她看清了那人身后的大通铺上横七竖八躺着好几个人,借着远处闪电的光,她认出了最里面那个蜷缩着的人影——是赵德才。他睡得很沉,对门外的动静毫无反应。
她没有再喊,转身往回走。狂风把她推得东倒西歪,她像一根在洪水中浮沉的稻草。
等她回到出租屋,已经是夜里十一点多了。她脱下湿透的衣服,擦干身子,钻进被窝。她的身体抖了很久才暖和过来。可她的心口窝着一团说不清的东西,像一口咽不下去的气。
她病了。第二天发了高烧,三十九度三。
金老板打电话来问她怎么没上班,她迷迷糊糊地接了,声音哑得对方半天才听出来是她。金老板让她好好休息,说店里找人顶班。
她躺在床上,浑身滚烫,额头上的毛巾换了又换。她开始做梦。梦里老陈坐在床边,一言不发地望着她。她想喊他,嗓子眼儿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老陈起身走了,她想追,可两条腿有千斤重。她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走进一片望不见尽头的雾里。
她急醒了。枕边一片湿凉,分不清是汗还是泪。
第二天傍晚,烧退了些。她挣扎着起来,给自己煮了一碗粥。刚坐下,就听见外面有人敲门。
“苏大姐,苏大姐你在家吗?”
是赵德才的声音,带着焦急。
她走到门口,从猫眼里望出去。赵德才站在门口,身上的工装裤沾着泥浆,手里拎着一个方便袋,透过半透明的袋子,能看见里面装着几个水果罐头。
她没有开门,轻声说:“你怎么来了?”
“我听饭馆老板说你病了,”赵德才的声音紧贴着门板传来,“我下班就过来了。苏大姐,你开门,我给你买了点吃的。”
苏秀兰的额头还在发烫,身子软得厉害。她踌躇了一下,还是开了门。
赵德才一看见她,脸色变了一下:“怎么病成这样,脸都白了。”他不等苏秀兰开口,一步跨进来,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又触电般缩回去,“还烧着呢,上医院吧?”
“没事,死不了。”苏秀兰挪回床边坐下,用手扶着头。
赵德才把方便袋里的罐头一个个拿出来,放在桌上——黄桃的、橘子的、菠萝的,都是糖水罐头。他又从另一只口袋里掏出几板退烧药,说:“这个药好使,我婆娘以前发烧就吃这个,一晚上就退了。”
苏秀兰看着那一溜排开的罐头和药,心里那团堵了一夜的气,突然就散了。
“你坐吧。”她轻声说。
赵德才在门口那张塑料凳上坐下来,小心翼翼地,只坐了小半个屁股。他的眼睛不时瞟向屋里,像是不敢多看,又忍不住看。屋子里很简单: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两把凳子、一个床头柜。床头柜上放着那个相框和饼干盒子。
赵德才的目光在相框上停了一秒,又飞快地移开了。
“苏大姐,你昨天是不是去工地了?”他忽然问。
苏秀兰没看他:“没有。”
赵德才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老张说你昨晚来找过他。他听声音是个女的,喊的是我的名字。”
苏秀兰的脸有些热,不知是因为发烧还是因为被戳穿。她干笑了一声:“那一定是他听岔了。我昨天在店里忙到十点多,哪有功夫去什么工地。”
赵德才不说话了。他低下头,两只粗糙的手在膝盖上来回搓着,像在揉一团看不见的面。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眼睛有些发红:“苏大姐,你是个好人。真的,我这辈子没遇上过几个像你这么好的人。除了我婆娘,你是头一个。”
苏秀兰想说她没那么好,可话到嘴边被她咽了下去。她觉得自己此刻需要保持沉默,就像一个人在狂风暴雨之后,需要一段安静来确认自己还站在地上。
赵德才起身,把桌上的水果罐头重新摆整齐,又把退烧药的服用方法仔仔细细交代了一遍,才恋恋不舍地往门口走。
“你好好养病,”他站在门口,回过头,“缺什么就吱声,我上工的时候喊一声就能听见。”
苏秀兰点点头,目送他出去。门在身后关上,发出一声轻响。
屋里的光线暗下来,水果罐头在昏暗里像几颗沉默的星星。
她重新躺下,拉过被子盖到胸口。赵德才刚才坐过的那把凳子还在原地,似乎还带着他的温度。
她的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一个让她自己都感到害怕的念头。
她把它压下去,用被子蒙住了脸。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照在工地方向的那排石棉瓦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霜。
第五章 裂缝
苏秀兰的病好得差不多的时候,秋天已经来了。
杭州的秋天短得可怜,像被人从夏和冬的夹缝里挤出来的一口气,稍不留神就没了。街道两旁的梧桐开始落叶,风一吹,金黄的叶片纷纷扬扬地洒下来,铺了满地。
她是在菜市场遇见那个女人的。
那天她歇班,拎着布袋去菜市场买肉。她站在肉铺前,正跟老板讨价还价,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她的名字。
“苏秀兰?你是苏秀兰吧?”
她回过头,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看见一张略有些陌生的脸。那女人六十出头,头发染得乌黑,嘴唇上抹着豆沙色的口红,穿着一件枣红色的呢子外套,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不少。她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苏秀兰,带着一种热络的、仿佛多年老友般的神情。
苏秀兰认出了她。是陈国华的妹妹,老陈的妹妹,陈玉兰。
“嫂子。”陈玉兰又叫了一声,拨开人群走过来。
苏秀兰有些恍惚。她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这个称呼了。老陈走后的头几年,她跟陈家还偶尔走动,后来囡囡去了上海,联系就慢慢断了。再后来,陈玉兰搬了家,换了号码,就这么失散在了人海里。
“玉兰。”她笑了笑,觉得自己的脸有些僵。
陈玉兰上下打量着她,眼睛里带着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像是关心,又像是审视。
“嫂子,你瘦了。”陈玉兰说,“听说你还在望江门那边做?一个人住?”
苏秀兰点了点头。
陈玉兰拉起她的手,拍了拍,说:“走,我请你喝杯茶。这都多少年没见了,我有话跟你说。”
她们在菜市场外面找了一家茶馆。陈玉兰要了一壶龙井,又点了几样糕点,动作熟练,看得出来是经常出入这种地方的人。苏秀兰打量着她的穿着,心里头一次生出了一丝局促。她今天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外套,袖口都起了毛边。
“嫂子,你现在跟谁住呢?”陈玉兰问。
“就我自己。”
陈玉兰皱了皱眉头,拿起茶壶给苏秀兰倒了一杯:“囡囡没把你接过去?”
“她在上海也不容易,一家子要过日子,我去了添乱。”苏秀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上好的龙井,回甘绵长。她放下杯子,问:“你今天怎么在这边?”
陈玉兰用茶匙搅着杯子里的茶叶,沉吟片刻,抬起头来:“嫂子,我大哥的坟,你还在照看吗?”
苏秀兰的手在桌子下面攥紧了。她点头:“每月去一次。前阵子台风,我还去看了,没事。”
陈玉兰叹了口气:“嫂子,这么多年了,你还这么惦记他。我们陈家……说起来都惭愧。我哥走了之后,就头几年还去看看,后来就……”
“你们忙。”苏秀兰说,“我反正没事。”
陈玉兰又叹了口气,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苏秀兰面前:“嫂子,这些钱你拿着。就当是我替我哥给你的。”
苏秀兰看着那个鼓鼓的信封,愣了一下,然后轻轻推了回去:“玉兰,不用。我不缺钱。”
“你一个人,又不靠囡囡,能宽裕到哪里去?”陈玉兰的语气里有心疼,也有执拗,“这是我做妹妹的一点心意。我哥要是知道我这些年没管你,他在地底下都要骂我。”
“你哥不会骂你。”苏秀兰的声音轻下来,“他从来不舍得骂人。”
陈玉兰的眼圈有些红了。她端起茶杯,掩饰性地喝了一大口,然后说:“嫂子,你听我一句劝。我哥走了这么多年了,你该为自己活一活了。”
苏秀兰没接话,只是望着窗外。一片梧桐叶正从枝头飘落下来,打着旋儿,像一条金色的船。
“你是不是还放不下他?”陈玉兰追问。
苏秀兰回过头,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像水面被风吹起的皱,转瞬就平了:“放不放得下,有什么区别吗?”
陈玉兰一时语塞。
沉默了一会儿,陈玉兰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嫂子,我跟你说个事。前阵子有人跟我说,看见我哥了。”
苏秀兰的手猛地抖了一下,杯里的茶水溅出来,烫在手背上。她顾不得擦,只是瞪大了眼睛看着陈玉兰。
“不是那个意思,”陈玉兰连忙摆手,“我是说,人家说的是看见一个长得跟我哥特别像的人。在城北那边,一个工地上。”
苏秀兰的心跳骤然快起来。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干涩得像砂纸:“工地上?”
“对,城北的一个工地。我一个老同学在那边当会计,说工地上有个工人,长得跟我哥年轻时候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她就偷拍了一张给我看。说实话,我吓了一跳。”陈玉兰说着,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递到苏秀兰面前。
苏秀兰接过手机。照片是偷拍的,角度不好,画面有些糊。可她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一个精瘦的中年男人,带着安全帽,正在扛一袋水泥。他的侧脸在阳光下形成一道锐利的剪影,那线条,那轮廓,和老陈年轻时实在太像了。
不,不是像。那眉骨、鼻梁、下巴的弧度,简直和老陈一个样。
苏秀兰的手指开始发抖。她盯着那张照片,喉咙里发出一个她自己都听不清的声音。
“嫂子,你没事吧?”陈玉兰担忧地看着她。
苏秀兰摇了摇头,把手机递回去。她觉得自己的手在颤,控制不住地颤。
“你确定没看错?”她问。
“我也怕是看错,还专门找了好几个熟人看,都说像。”陈玉兰说,“我寻思着抽空去城北看看,亲自见见这个人。嫂子,你去不去?”
苏秀兰没有回答。她的脑子里像被塞进了一团乱麻,找不到头。老陈死了十二年了,她亲眼看着他的骨灰被放进那个四四方方的盒子里。公安局的通知书、死亡证明、火化证明,白纸黑字,一样不少。
可这张照片上的脸,又该怎么解释?
“你是说……”她艰难地开口,“他可能是……”
“我没别的意思,”陈玉兰连忙说,“就是觉得像。我寻思着,世界上真有这么巧的事?”
苏秀兰的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她忽然感到一阵晕眩,眼前的东西模糊起来。她用一只手掌撑住桌面,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
“嫂子,你没事吧?”陈玉兰站起来,绕过桌子扶住她。
“没事。”苏秀兰摆了摆手,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玉兰,这事情,你别跟囡囡说。”
“我知道。”
从茶馆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西斜了。苏秀兰独自走在街上,脚步轻飘飘的,像踩在云上。满街的行人车流在她眼里都变得恍恍惚惚,像隔着毛玻璃。
她在一个十字路口停下来,等红灯。
马路上车来车往,轮胎碾过柏油路面的声音,喇叭声,发动机的轰鸣声,全部混在一起,变成一股巨大的、混沌的噪音。她被这噪音裹挟着,觉得自己像一叶浮萍,被水推着,不知要飘向哪里。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十二年前,交警通知她去认领老陈遗物的时候,她赶到事故处理中心。那辆货车的残骸已经烧得面目全非,驾驶室像被一只巨大的手拧成了麻花。交警给她看了一个被烧焦的钱包,里面还剩半张身份证和一张囡囡的照片。
钱包是她的。是她亲手做的,用一块棕色的皮革,上面用红丝线绣着一个“陈”字。老陈一直贴身带着。
她凭那个钱包,认了尸。
可那具尸体已经烧得无法辨认了。她当时悲痛欲绝,很多事情都是老陈单位的人帮忙处理的。签字、火化、下葬,整个过程像被人推着走的一盘棋,她只是其中一颗身不由己的棋子。
如果,万一,假如……
苏秀兰猛地摇了摇头,把这个疯狂的念头甩出去。疯了,她一定是疯了。竟然因为一张模糊的照片,就开始怀疑那场葬礼的真实性。
绿灯亮了。她穿过马路,走进一条窄窄的巷子。巷子两边是密密麻麻的居民楼,晾衣杆上挂着各色衣物,在风里像五颜六色的旗子。她抬头看天,天是灰蓝色的,有几朵云在缓缓移动。
她的电话突然响了。是赵德才打来的。她存了他的号码,因为他说一个人在杭州,万一有个什么事,也好有个照应。
“苏大姐,你今天没上班?”赵德才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我休班。”
“哦,那就好。我刚才路过饭馆,没见你,还以为你又病了。”他的声音里有松了一口气的意味。
苏秀兰握着手机,站在巷子中间。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巷子尽头。
“赵德才,”她听见自己说,“你见过鬼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见过。”赵德才的声音很低,很沉,“我婆娘死后头七那天,我半夜起来喝水,看见她在灶台前站着。我就喊她,她回过头冲我笑,然后就不见了。”
苏秀兰的眼泪刷地流下来。她没出声,只是仰起头,让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流进脖子里,凉丝丝的。
“苏大姐,你怎么了?”赵德才的声音变得焦急起来,“出什么事了?”
“没事。”她的声音稳得出奇,“我就是随便问问。挂了。”
她挂了电话,低头一看,自己的影子斜在斑驳的墙面上,那个轮廓看起来竟然有些陌生,像一个她不认识的人。
那天晚上,她失眠了。
她翻出那十七封信,一封一封地看。看到第五封的时候,她停住了。那封信里夹着一张老陈年轻时的照片,两寸大小,黑白。照片上的老陈二十四五岁的样子,穿着那件她熟悉的军绿色外套,站在一辆卡车前面,笑得咧开嘴。
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是老陈写的:
“给兰子。你是我这辈子最值钱的宝贝。”
她的手指抚过那行字,来来回回,像描摹一道已经愈合多年的伤疤。
照片上的老陈,和今天陈玉兰手机上那个工人,确实像。可这世上相貌相似的人太多了,她凭什么凭一张模糊的照片就胡思乱想?
然而,一个念头一旦扎了根,就像野草一样疯长,怎么也拔不干净。
老陈的葬礼上,棺材是合着的。她从头到尾没有亲眼看见过他的遗容。所有人都劝她别看了,说样子不好。她当时已经快要崩溃,就没有坚持。
如果她没有放弃那最后一眼,今天的她会不会有答案?
她闭上眼睛,又睁开。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墙上投下一道白,像一片锋利的刀光。
她拉亮灯,从床头柜里摸出一本泛黄的通讯录,翻到陈家那一页。她的手指在陈玉兰的号码上停了一下,又往下滑,找到了一个名字:陈国平。
那是老陈的弟弟,一直在城北住。他们最后一次联系,是在老陈十周年祭的时候。陈国平打来电话,说在城北的工地上出了点事,来不了。那时候她没在意,现在想想,老陈的弟弟一直在城北。
苏秀兰关掉通讯录,把手机攥在手里。她的心剧烈地跳着,像要把肋骨撞断。
她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这个想法太大了,太疯狂了,像一颗被埋在土里十二年的种子,突然冒出了芽。
她拨通了陈国平的电话。
电话响了五六声才被接起来。那头很吵,像在工地上,有金属撞击声和电焊的滋啦声。
“喂,谁啊?”
“国平,是我,苏秀兰。”
那头明显愣了一下,然后声音变得不自然起来:“嫂……嫂子,你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国平,”苏秀兰的声音平稳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哥到底死没死?”
电话那头一下子安静了。所有的噪音都消失了,像被按了静音键。
很久很久,陈国平才开口。
“嫂子,你说什么呢?我哥……都走十二年了。”
他的声音在发抖,她听出来了。
“是吗?”苏秀兰慢慢地说,“那你为什么不敢大声告诉我?”
电话那头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像一个溺水的人在拼命喘气。
苏秀兰的手开始颤抖。她意识到,那个疯狂的、荒谬的、几乎不可能的猜疑,正在变成一把滚烫的钥匙,试图打开一个被尘封了十二年的匣子。
而那个匣子里,藏着什么,她无法想象。
第六章 城北
那一夜,苏秀兰没有合眼。
天刚蒙蒙亮,她就出了门。她没有去饭馆,也没有给金老板打电话请假,而是径直去了公交站,坐上了开往城北的第一班车。
她的脸色很不好,像一张揉皱后又抚平的纸,唇色发白,眼窝深陷。车上人不多,她缩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眼睛望着窗外。街道在晨雾中慢慢苏醒,店铺的卷帘门一家接一家地拉起来,像打着哈欠的嘴巴。
陈国平昨晚在电话里最后说了一句:“嫂子,你别来找了。你会后悔的。”
说完就挂了。她再打,无人接听。
这句话像一把盐撒在伤口上。不,不是撒,是直接摁进去,一点一点地往肉里碾。什么叫“别来找了”?什么叫“会后悔的”?如果老陈真的死了,陈国平大可以骂她疯了,挂掉电话。可他没有。他吞吞吐吐,欲言又止,像藏着天大的秘密。
她决定亲自去城北找陈国平。
公交车一路向北,窗外的风景逐渐从繁华的市区变成半城半乡的城乡结合部。新楼和旧屋交错在一起,远处的工地上塔吊林立,像一群不知疲倦的钢铁巨人。
她在城北汽车站下了车,又转了一趟小巴,到了一个叫“沈家桥”的地方。按照通讯录上的地址,陈国平住在这里的一个回迁小区里。
小区不算新,外墙的颜色褪得深浅不一,楼下的绿化带里停满了电动车和三轮车。她找了很久,才在七号楼的三楼找到了陈国平家。
门是那种老式的防盗门,铁锈斑驳。她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门。
敲了五六下,没人应。她又敲,加重了力道。隔壁的门开了一条缝,一个老太太探出头来看了她一眼,又缩了回去。
她站在那扇紧闭的门前,觉得自己像个讨债的人。可她讨的是一笔什么债呢?一条命?一个丈夫?还是一个真相?
终于,门从里面开了一条缝。陈国平的脸出现在门缝里,那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白了大半,脸色蜡黄,额头上有一道新鲜的伤疤,像是被什么划的。
“嫂子,”他叫了一声,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求你了,回去吧。”
“让我进去。”苏秀兰的声音平静,但她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陈国平,那眼神里有刀。
陈国平跟她对视了几秒,终于垮下肩膀,开了门。
屋子很小,东西堆得乱七八糟的,茶几上有几个空酒瓶和一碗吃了一半的泡面。电视开着,正在播早间新闻,声音调得很低,像远处的人在窃窃私语。
苏秀兰没有坐。她站在屋子中间,看着陈国平把门关上,又走到窗户边,把窗帘拉上一半。屋子里顿时暗了下来,像灌进了一团灰蒙蒙的雾。
“你哥死了没有?”她又问了一遍,声音像淬了冰。
陈国平没有看她。他走到沙发前坐下,低下头,用两只手捂着脸,手肘撑在膝盖上。那个姿势像个认罪的犯人。
“嫂子,我对不起你。”他的声音从手掌后面传出来,瓮声瓮气的。
苏秀兰的腿软了一下,但她撑住了。她一点一点地挪到墙边,靠住墙,让自己不至于倒下去。
“说清楚。”她说。
陈国平抬起脸来。他哭过,眼睛红通通的,眼袋肿得发亮。他说:“大哥没死。那年翻车,是二叔家的小勇开的车。那孩子没驾照,又是个半吊子。大哥不放心,就让他坐副驾驶,自己开。”
苏秀兰听着,浑身像被浇了一桶冰水。
“车翻了之后,小勇被甩出去了,只是摔断了腿。大哥被卡在车里,被路过的人救了出来,人没大碍,但是……”
他停下来,猛地抽了自己一个嘴巴。
“但是什么?”苏秀兰的声音已经不像自己的了。
“但是大哥他……他的脸毁了。整张脸都没了。当时送医院,我们都认不出来。后来是医院的护士看了他脖子上挂着的平安锁,才确认是他。”
苏秀兰的身体顺着墙壁滑了下去。她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背靠着墙,两条腿像被人抽去了骨头。
“他醒过来之后,看见自己的脸……就求我们,求我们不要告诉你。他说,让你记住他以前的样子,别看见他那个鬼样子。他说,就当他死了。”
苏秀兰开始发抖,从牙齿到脚趾,整个身子像筛糠一样抖起来。她张开嘴,想喊叫,可喉咙像是被封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
“那钱包是谁的?”她问。那个烧焦的、绣着“陈”字的钱包,是她认尸的唯一凭证。
“是大哥的。”陈国平把声音压得很低,“他托人把钱包放在那具尸体身上。那尸体是从别处捡来的,一个没人认领的孤寡老头,也是车祸死的。我们……我们拿钱打点了关系,把死亡证明办了下来。”
苏秀兰觉得自己像在听一个荒诞的故事,可这个故事的主角,是她自己。她是那个被骗了十二年的人。十二年来,她给一个活人上坟。
“你们怎么做得出来。”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可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片在刮骨头。
陈国平抬起头,眼泪从他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淌下来,像两条浑浊的河。“嫂子,你打我吧。你骂我吧。可大哥是为你好,我们全家都劝过他,他就是不听。他那个样子……你见了会做噩梦的。”
“他活得好不好?”苏秀兰打断了陈国平的话。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像暴风雨来临前那片刻的假象。
陈国平低下了头。
“一开始不好。他不敢出门,不敢见人。后来慢慢好一些了,就在城北这边的工地上给人看大门。一直是一个人在外面,跟我们也不敢多往来。他说,离你越远越好,这样你就发现不了。”
苏秀兰慢慢地站起来。她的腿还在发抖,但她站直了。
“他现在在哪儿?”
陈国平不说话。
“陈国平,你告诉我,他在哪儿?”她的声音高起来,尖锐得像钉子。
“嫂子,你知道了又有什么用?”陈国平也站了起来,“你见到他,你能认出他吗?你看见他的脸,你还敢认吗?”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把苏秀兰打蒙了。
她愣在那里,眼前浮现出那张偷拍的照片上模糊的侧脸。她以为那是长相相似,原来,原来那就是他——她的老陈。那张侧脸确实还是从前的轮廓,可如果正面呢?如果正面是一张被大火和玻璃撕碎后再拼凑起来的、面目全非的脸呢?
她想起了赵德才。想起赵德才那张皱纹纵横的脸上,干净而胆怯的眼睛。那张脸不英俊,不老陈,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和她此刻心底涌上来的东西,是一样的。
那是一个孤独的人在绝境中渴望一点温暖的眼神。
“我要去见他。”苏秀兰说。她的声音不大,但像一根钢钉砸进水泥地里,纹丝不动。
陈国平看着她,张了张嘴,最终颓然地坐在了沙发上。
“他在城北工农路的一个工地上看大门。那个工地叫‘建华万象城’。”他说,“我最后一次见他是在上个月。他瘦得厉害,我说带他去看看病,他说不用,说死了正好,早就不想活了。”
苏秀兰转身朝门口走。她的步子不太稳,但一步一步走得很用力,像要把这十二年的债,全部用脚踩回来。
出了门,太阳已经升到了半空。阳光明晃晃的,刺得她眼睛生疼。她眯起眼,抬头看天。天很蓝,蓝得让人心慌,像一汪不见底的深潭。
她拿出手机,给金老板发了一条短信,说今天不去上班了,家中有急事。然后她叫了一辆出租车,跟司机说了“建华万象城”四个字。
车子驶过一座座高架桥,窗外的城市在飞速后退。她觉得自己像是在穿越一条长长的、幽暗的隧道,而隧道的尽头,有一个她等了十二年的人。
她不知道见了面该说什么。该骂他、打他,还是抱着他痛哭一场?可如果真如陈国平所说,他的脸已经没有了,她还能认出他吗?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上布满了岁月的痕迹,指关节粗大,皮肤粗糙。可它还是她自己的手。有些东西,外面变了,里面还在。
她攥紧了拳头,像要把这十二年的孤独和怨恨都攥在手心里,再一松手,全部放掉。
车子在一个巨大的工地门口停下。苏秀兰下了车,站在路边,望着那扇铁皮大门。
门口有一个简易的岗亭,蓝白色的,顶部插着一面小小的红旗。红旗在风里轻轻摇晃,像在招手。
她的心跳得厉害,像有人在她胸腔里擂鼓。
她朝岗亭走过去。
一步,两步,三步。
铁门上挂着一个生锈的铜铃,被风吹得叮当作响。
她走到岗亭窗口前,往里看。
那一刻,她看见了一张脸。
那张脸,像一块被大火焚烧过的、烧焦后又凝固的土地。
她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模糊了眼前的一切。
可她死死地盯着那张脸,盯着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也在看着她。
嘴唇哆嗦了一下,又一下。
然后,一个声音从岗亭里传出来,沙哑得像是从废墟底下挖出来的。
“兰子。”
那两个字落进她的耳朵里,像一颗石子落进十二年前的湖心,激起千层波浪。
她张了张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她只是站在那里,隔着那扇积满灰尘的玻璃窗,看着那个十二年前就该死了的人。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砸在地上,碎成八瓣。
第七章 活着
苏秀兰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进那间岗亭的。
她只记得那扇门开了,一只枯瘦的、布满疤痕的手伸出来,犹犹豫豫地,像要碰她的胳膊,又在半空中停住了。然后她自己走了进去,闻到一股陈旧的气味,混着烟味、汗味和铁锈味,像从地下室里翻涌上来的潮气。
岗亭很小,靠墙摆着一张窄窄的行军床,床板上铺着一层薄薄的褥子,床单皱成一团。墙角有个电饭锅,上面落着油污和灰,旁边堆着几包方便面和半瓶老干妈。窗户上糊着报纸,把外面的阳光挡得严严实实,只有几缕从边角挤进来,在地上画出几道窄窄的光。
陈国华站在门边,佝偻着身子,像一截被雷劈过的老树。他穿着一件洗得走了形的蓝色工装,袖口磨得发白,胸前的口袋撕了一道口子,用黑线歪歪扭扭地缝着。他的头发几乎全白了,稀稀拉拉地贴在头皮上,脸上那些疤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油光。
苏秀兰看着他。这是老陈。这是她守了十二年寡的男人。可这又不是老陈。这个人像被人从地狱里拖出来的,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死亡般的气息。
她的眼泪从进门起就没有停过。不是嚎啕大哭,而是那种无声的、源源不断的流淌,像拧不紧的水龙头。她的两条腿发软,想找个地方坐下,可那行军床太窄太小,坐上去像是坐进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巢穴里。
最后她扶着墙,慢慢蹲了下来。她蹲在地上,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像一只受伤后躲起来的猫。
陈国华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他想伸手,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最后只能攥成拳头垂在身体两侧。他的喉咙里发出一种含混的声音,像在哭,又像在咳嗽。
“兰子,你别哭。”他说,声音沙哑破碎,“我让你走,你偏不走。你看到我这样子,还不赶紧走?”
苏秀兰没走。她蹲在地上,慢慢地抬起头,用那双被泪水模糊的眼睛看着他。
“你把报纸撕了。”她说。
陈国华愣住:“什么?”
“窗户上的报纸,撕了。”她又说了一遍。
陈国华犹豫了一下,走到窗前,伸出颤抖的手,把那些贴得严严实实的报纸一张张撕下来。阳光“哗”地涌进来,像打翻了一桶金子。苏秀兰下意识地眯了眯眼。等她再睁开眼的时候,陈国华已经退回了暗处,背靠着墙,脸侧向一边,不肯正面对着她。
苏秀兰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她伸出手,想去碰他的脸。他像被烫了似的猛地闪开,把脸埋得更深。
“别碰。”他的声音急促而惊恐,“吓着你。”
苏秀兰的手停在半空中。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陈国华身上。那影子温柔地覆盖着他,像一块遮羞的布。
“我怕什么?”她说,“你是我男人,我有什么好怕的。”
陈国华的身体开始颤抖。他拼命往墙根里缩,像要把自己嵌进水泥里。他的头埋得很低,几乎碰到胸口,两只手捂着脸,指节发白。
“我不是你男人。”他的声音从手掌后面传出来,“你男人十二年前就死了。这个世上没有陈国华了。没有。”
苏秀兰站着没动。她的眼泪还在流,但她已经顾不上擦了。她只是看着他,看着这个用自我毁灭的方式把她推开的人。她忽然觉得很愤怒,胸口像被火烧着了似的。这愤怒里裹着伤心,裹着委屈,裹着十二年被谎言浸泡的、早已发酵得不成样子的委屈。
“那你为什么还活着?”她问,声音不高,但像一根钉子钉进空气里。
陈国华抖得更厉害了。
“你为什么不去死?”苏秀兰继续逼问,“你让全天下的人都以为你死了,连你老婆都以为你死了。你就不能做得彻底一点,让我这辈子都不知道你还活着?”
陈国华终于抬起脸来。
那是一张怎样的脸啊。左边的脸颊皮肤皱缩成一片暗红色的疤痕,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巴,像融化后重新凝固的蜡。右边的眼睛被疤痕组织拉扯得变了形,眼睑向外翻着,露出过多的眼白。鼻梁歪了,嘴唇缺了一角,露出里面几颗焦黄的牙齿。整张脸像被一只烧红的爪子抓过,又像是一幅被泼了硫酸的画。
可那双眼睛,那双混浊的、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面有一种东西,是苏秀兰认得的。那是老陈的眼睛。她跟这个人同床共枕了十几年,那双眼睛里的温度和惶惑,她比谁都熟悉。
“我试过。”陈国华哽咽着说,“出事后第二年,我跳过一次河。被人捞上来了。第三年,我割了腕。没割破动脉,血流了一地,又没死成。后来我就不试了。我在想,老天爷让我活着,可能就是让我受这个罪的。我该死,可死不了。”
苏秀兰听不下去了。她一步跨上前,扬起手,狠狠地扇了陈国华一个耳光。
“啪”的一声脆响,把两个人都震住了。
陈国华的嘴角渗出血丝,可他没有躲,反而睁大眼睛看着她,像等着她继续打。
苏秀兰的手停在半空中,掌心火辣辣的。她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看陈国华的脸,然后“哇”的一声哭了。这次她哭出了声,号啕大哭,像一个积攒了十二年的堤坝终于决了口。
她哭着扑上去,抱住陈国华。她抱得很紧,两条胳膊箍住他那瘦骨嶙峋的身体,指甲陷进他后背的肉里。她把自己的脸埋在他的胸口,把眼泪和鼻涕全擦在那件破工装上。
陈国华像被电击了一样僵住,两只胳膊不知该往哪儿放。他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任她抱着,任她哭。
“你这个混蛋!王八蛋!你骗了我十二年!你怎么不去死啊你!”她一边哭一边骂,拳头砸在他的后背上,一下一下,咚,咚,咚。
陈国华的胳膊终于动了。他慢慢地、小心翼翼地环住她,手指收拢,把她箍在怀里。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声,像一只受伤的老狗在呻吟。
“兰子,兰子……”他一遍一遍地叫她的名字,声音碎得不成样子。
他们就这样抱在岗亭里,两个人加起来一百二十多岁了,哭得像两个迷路的孩子。外面的工地隐隐传来机器的轰鸣声,像一列永不靠站的火车。
苏秀兰记不清后来发生了什么。她只记得自己在陈国华的怀里哭到发不出声,哭到太阳偏西,哭到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等她清醒过来的时候,她坐在那张行军床上,陈国华蹲在她面前,用一块浸了凉水的毛巾给她擦脸。他的手很轻,轻得像在摸一件随时会碎的瓷器。
“兰子,你喝水。”他端过来一个搪瓷杯,杯口缺了一小块。
苏秀兰接过杯子。水是凉的,有股铁锈味。可她渴坏了,仰头灌下去,呛得直咳嗽。陈国华伸手去拍她的背,她缩了一下,又不动了。
“你跟我走。”她说,声音是哑的。
陈国华蹲在地上,抬起头看她。那道被烧伤的嘴角动了动,像要说什么,又咽了下去。
“你跟我走。”她重复道,“回我那儿去。这地方不能住人。”
“兰子,我……”陈国华的声音低得像耳语,“我这个样子,上街都吓人。跟你回去,街坊邻居看到了会怎么说你?”
“他们说他们的,关我什么事。”苏秀兰眼睛红肿,可眼神硬得像石头,“你是我男人,我带你回家,天经地义。谁爱说说去。”
陈国华的眼泪又下来了。那张被毁掉的脸流泪的样子,比任何一张哭脸都让人心碎。那些眼泪流不进疤痕的沟壑里,只在边缘打着转,像在废墟上艰难寻找出路的溪流。
“我对不起你。”他说,“你让我一个人慢慢死掉算了。你就当我今天没认出你,你也没认出我。回去以后,该过日子过日子。我听说囡囡有孩子了,你当外婆了。你的日子好着呢,别让我这种人拖累你。”
苏秀兰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陈国华,你听好了。”她的声音不大,却压过了一切,“我苏秀兰这辈子只结一次婚,只跟一个男人睡过觉。这个男人,十二年前死了,我今天又找着了。你要还是个男人,就跟我回家。你要是想烂在这里,我也不拦着。我走。”
说完,她真的转身朝门口走。
陈国华踉跄着站起来,两步追上去,从后面抓住了她的手腕。那手劲很大,抓得苏秀兰生疼。
“我跟你走。”他说,“兰子,我跟你走。你让我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苏秀兰没有回头。她的肩膀在颤抖,但她挣开了陈国华的手,继续往前走。陈国华在后面慌忙收拾东西,一个尿素袋里塞了被子和锅,像逃难似的追了出来。
门外,天已经快要黑了。工地上的人陆续下工,三三两两地朝外走。陈国华把一顶破草帽扣在头上,把帽檐压得很低,遮住大半张脸。他跟在苏秀兰后面,低着头,像一个做错事的影子。
苏秀兰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她没有回头看陈国华,也没有跟他说一句话。可她心里是满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地回填,那些空洞了好多年的地方,正在被慢慢填上。
手机响了。是赵德才的。
苏秀兰接起来。
“苏大姐,你今天没来上班?我下工去饭馆找你,老板说你请假了。出什么事了?你没事吧?”赵德才的声音还是一贯的急切。
“没事。”苏秀兰说,“我接一个人回家。”
她挂断电话,继续往前走。身后,陈国华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地跟着,像一声声迟到的承诺。
街道两旁的路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在前,一个在后,中间隔着一小段距离,像两个刚刚和好又有些生分的孩子。
苏秀兰回过头,看了陈国华一眼。那个戴着破草帽的男人也抬起头,用那双浑浊而熟悉的眼睛看着她。
“走快些。”她说。
“嗯。”陈国华应了一声,脚步快了起来。
夜风微凉,吹起满地的落叶。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着,朝着同一个方向。
第八章 归家
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好几眼。
苏秀兰知道他在看什么。陈国华虽然戴着草帽,把脸遮了大半,可他从上车起就缩在靠窗的位置上,浑身散发出一股难闻的气味。那是长期不洗澡、不换衣、睡在封闭空间里的味道,混合着汗酸和烟臭。苏秀兰注意到了,可她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按下了后座的车窗,让夜风灌进来。
到了巷口,苏秀兰先下车。陈国华从另一边出来,像只受惊的动物,贴着墙根站定,四处张望。这条巷子他应该不陌生。老陈是杭州本地人,从小在这一片长大。可十二年过去,很多东西都变了。
“走吧。”苏秀兰说。
陈国华跟上来,脚下轻得没声。他们一前一后进了单元门,摸黑上楼。声控灯还是坏的。苏秀兰摸索着掏出钥匙,开了门。她先进去,按下了墙上的开关。
灯亮了,昏黄的光铺满整个房间。
陈国华站在门口,不敢进去。他像个头一次登门的客人,用草帽挡着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在门框外面朝里张望。
“进来。”苏秀兰说。
他慢慢挪进来,站在门内一步远的地方,再不肯往前了。他的眼睛在屋子里扫视,最后落在床头柜上。那里摆着他的相框和那个饼干盒子。
“你还留着。”他的声音像从喉咙深处费力挤出来的。
“留着又怎样?”苏秀兰把钥匙扔在桌上,开始烧水,“还不是一个人在过。”
陈国华沉默了。他像个挨了训的小学生,站在那里,草帽的边沿被他捏得变了形。
苏秀兰去厨房烧热水,又找出一条干净的毛巾,在盆里浸了浸。她端着盆出来,放在地上,朝陈国华说:“把衣服脱了,擦擦身子。不洗干净别上我的床。”
陈国华僵住,草帽底下的眼睛睁得溜圆。
苏秀兰瞪了他一眼:“看什么看?你身上多少天没洗了,你自己没数?我给你烧了两壶热水,一会儿你好好搓搓。”
陈国华低声嘟囔了几句什么,苏秀兰没听清,也不问。她把窗户开了一道缝,又转身去了厨房。厨房里,她盯着锅里的水发呆。她在想,自己到底在做什么?把这个已经“死”了十二年的人带回家,接下来呢?往后的日子怎么过?邻居问起来怎么说?女儿知道了又怎么办?
可这些问题一个都没有在她脑子里待住。它们像浮在水面上的油花,转个圈就散了。她只知道一件事:陈国华回来了。她不能让他再走。
她在厨房里站了很久,直到水壶发出尖利的哨声。她关了火,把热水倒进暖瓶里。
回到房间,陈国华已经把外套脱了,光着上身坐在小马扎上,用湿毛巾擦身体。苏秀兰看过去,一眼就看见了他背上那些触目惊心的疤痕。那些疤痕从肩胛骨开始,一路蔓延到腰际,像一片被大火烧过的森林。有些地方的皮肤皱缩成一条条的索状,有些地方凹陷下去,像被什么东西挖掉了一块肉。
陈国华觉察到她的目光,慌慌张张地去抓外套。
“别动。”苏秀兰说。
她走过去,从他手里拿过毛巾,在热水里重新浸了浸,拧到半干。然后她站在他身后,用毛巾一点一点地擦他的背。她的动作很轻,但每一下都让陈国华的身子微微打颤。那些疤痕有的地方还渗着细密的汗珠,她用毛巾轻轻按上去,像在触碰一片焦土。
“疼吗?”她问。
“早不疼了。”陈国华说,声音哑得厉害。
苏秀兰没再说话。她擦完背,又去擦他的手臂和胸口。陈国华始终低着头,嘴唇紧抿。可苏秀兰看见,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攥得死死的,指甲掐进肉里。
擦完了,她从衣柜里翻出一套旧睡衣。那是老陈的。土黄色的棉布,领口已经磨得起了毛,有几处补丁,都是她当年的手艺。她把衣服递给他。
陈国华接过那套睡衣,双手捧在胸前,像捧着一样圣物。他的嘴唇哆嗦着,眼泪啪嗒啪嗒滴在衣服上。
“你还……你还留着我的衣服。”他说。
“你的东西,我一件没扔。”苏秀兰说。
她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心里早已翻江倒海。
陈国华穿上那套睡衣。衣服明显大了,他瘦得脱了形,衣领松垮垮地挂在他的脖子上,肩膀处空出一大截。可他低头看着自己,嘴角微微抽动,像在笑,又像在哭。
苏秀兰坐到床边,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过来坐。”
陈国华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十二年没有同坐过一张床,这个距离又近又远,像两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又像分别多年的亲人。
“你跟我说说。”苏秀兰开口,“这十二年你是怎么过来的。”
陈国华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是从脚底升上来的,带着十二年的分量。
“头几年,我到处躲。在医院住了大半年,动了好几回手术。出院后,我没地方去,就在城北租了个地下室。白天不敢出门,晚上出来捡点废品卖。后来国平帮我找了个看大门的活,我就一直干到现在。”
“囡囡考大学那年,你知不知道?”苏秀兰问。
“知道。”陈国华的声音低下去,“国平告诉我的。我还偷偷去学校看了。她考上大学,请了几桌酒。我就在马路对面站着。我看见你穿了件红衣服,忙着给客人敬酒。我想过去,可我不敢。”
苏秀兰的眼泪又下来了。她想起那天,囡囡的升学宴,她在酒店门口忙进忙出。马路对面有个戴草帽的人,当时她看见了,没在意。原来是他。
“囡囡结婚那年呢?”她又问。
“去了。在酒店外面站了两个小时。不敢进去。”
“你为什么不来找我?”苏秀兰终于问出了这句话。她的声音哽咽着,充满了怨怼和委屈。
陈国华转过头来看着她。他的脸上挂着泪,那张伤痕累累的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可他的眼睛是温柔的,充满了愧疚。
“我这个样子,还配吗?”他说,“兰子,你看看我。我拿什么去找你?我连自己都害怕。”
苏秀兰咬着嘴唇,把头别向一边。她知道他说的是事实。可事实并不能抵消这十二年的空白,不能抵消那些独自哭泣的夜晚,不能抵消每一次站在墓前时那种彻骨的寒冷。
“你让我做了十二年的寡妇。”她说,“我每个月去给你烧纸,给你磕头。我跟一个不知道是哪来的死人说话,说了十二年。”
陈国华突然从床上滑下去,跪在地上。他跪在她面前,仰着脸,那张被毁掉的面孔上写满了哀求。
“兰子,你打我吧。我这条命是你给的。你想怎么处置都行。”
苏秀兰看着他。这个曾经顶天立地的男人,此刻跪在地上,卑微到了尘埃里。她的心像被人攥紧了又松开,反反复复,疼得发麻。
她伸手,拉他起来。
“跪什么跪。”她的声音软下来,“起来。地上凉。”
陈国华不动。她又说:“你要是不起来,就是存心气我。”
他这才慢慢站起来,重新坐在床边。苏秀兰用袖子擦了擦自己的脸,又伸手去擦陈国华脸上的泪。她的手触碰到那些粗糙的疤痕,像抚摸着一张被岁月揉皱的地图。
“以后怎么办?”她问。
陈国华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我养你。”苏秀兰说,“我还能干。饭馆的活不重,我干得动。你在家里待着,哪也别去。等过些日子,我跟囡囡说。”
陈国华摇头:“别跟囡囡说。”
“她早晚要知道。”
“那就晚些时候。让我再活几天。”陈国华说,嘴角牵起一丝苦得不能再苦的笑。
苏秀兰叹了口气,说:“先睡吧。今天累坏了。”
她铺好床,躺下。陈国华犹豫着,在旁边躺下来,身体绷得僵直。两个人盖着一床被子,中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银河。
灯关了。黑暗中,苏秀兰听见陈国华压抑的呼吸声,像在极力忍着什么。
她翻了个身,面朝着他。借着窗外漏进来的微光,她看见他仰面朝天,眼睛睁得大大的,不知在看什么。
她伸出手,摸索着找到他的手,握住了。陈国华的手明显抖了一下,像触了电。但他没有抽回去,反而慢慢翻转手掌,把她的手指扣住。
“兰子。”他在黑暗中叫她。
“嗯。”
“我怕。”
“怕什么?”
“怕这是梦。”
苏秀兰没有回答。她只是把脸埋进他的臂弯里,让眼泪流进他的袖管。
窗外,不知从哪里传来几声遥远的犬吠。风把窗帘吹得轻轻浮动,像夜晚温柔起伏的呼吸。
这一刻,她觉得自己孤悬了十二年的心,终于落了地。
第九章 人间烟火
陈国华在第三天早上才下床出了门。
头两天他几乎不出房间,整天拉着一把椅子坐在窗边,用那顶破草帽遮住脸。苏秀兰去上班,他就待在家里,把门反锁。她不问,只是每天中午从饭馆带两个菜回来,放在桌上让他吃。等她晚上再回来的时候,碗是空的,菜也都吃完了,可见他饿得不轻。
第三天,苏秀兰说:“今天陪我去菜市场。”
陈国华明显紧张了。他摸了摸自己的脸,又去拿草帽。
苏秀兰说:“戴帽子。我陪着你。谁要是多看你一眼,你当没看见。”
陈国华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在苏秀兰的目光里败下阵来。他戴上草帽,把帽檐压到最低,跟在苏秀兰身后出了门。
巷子里的阳光很好。几个老太太坐在门口择菜,看见苏秀兰走过来,纷纷抬头打招呼。陈国华低着头,把自己缩在苏秀兰的影子里,大气不敢出。
“苏姐,这位是……”有个眼尖的阿姨问。
“我男人。”苏秀兰说。
“你男人不是……”阿姨话说了一半,被旁边的人拉了一下,咽了回去。
“没死。”苏秀兰笑了笑,“人还活着。回头跟你们细说。”
她说完就往前走。陈国华加快脚步跟上去,手里全是汗。
到了菜市场,人更多了。苏秀兰像没事人一样,在摊位间穿梭,挑菜、询价、付钱。陈国华寸步不离地跟着,像一个把自己藏在帽檐下的影子。苏秀兰偶尔回头看他一眼,他就朝她微微点头,示意自己还好。
买完菜出来,苏秀兰在一个水果摊前停下来,挑了几个橘子。摊主是个年轻姑娘,手脚麻利地称重装袋。陈国华伸手去接,苏秀兰拦住了,自己提着。
“你手不方便。”她说。
陈国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上全是疤,有几根手指的指节歪斜着,确实不太灵便。可他心里一热,喉咙里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们回到家,苏秀兰去做饭。陈国华坐在小马扎上,把买回来的菜一样样分门别类。他动作很慢,但很仔细,像在完成一项庄严的仪式。苏秀兰从厨房门口看见他那副样子,什么也没说,只是把火开大了一些。
日子就这么过起来了。
苏秀兰照常去饭馆上班,陈国华在家里等她回来。他白天不敢出门,就窝在屋子里,把那些旧信一封一封地看。苏秀兰不知道他在看信,直到有一天,她提前下班回来,看见陈国华坐在床边,腿上摊着那十七封信,老泪纵横。
“你翻我东西。”她的语气里没有责怪,只是陈述。
陈国华慌忙抹了一把脸:“我……我没事干,看见那个盒子,就……”
苏秀兰放下包,走过去坐在他旁边,拿起其中一封信。
“这封信你从株洲寄来的。”她说,“信里说让我把窗户修修。我当时没听你的,结果那年冬天窗户漏风,把我冻得够呛。”
陈国华苦笑着:“你总是不听我的话。”
“后来我修了。”苏秀兰说,声音很轻,“你走后第二年春天,我找人来修了。用了你信里说的那种厚玻璃,贵是贵了点,可暖和。”
陈国华不说话了。他低着头,一滴眼泪落在信纸上,把那个“兰”字晕湿了。
苏秀兰把他手里的信拿过来,折好,放回饼干盒子里。然后她说:“老陈,你再给我写封信吧。”
陈国华抬头看她,眼睛里满是惊愕。
“我给你写。”苏秀兰说,“从今天开始,我给你写信。你收着。等你把十二年的日子都补回来,我们就不写了。”
她说到做到。从那天起,她每天下班回来,都会在一张从旧本子上撕下来的纸上写几行字。有时候写当天的琐事,有时候写跟同事的对话,有时候写她在路上看见的一片好看的云。她把纸折好,放进那个饼干盒子里,和那十七封信放在一起。
陈国华不识字,她写的东西他看不太懂。可他每天都要把新放进去的那张纸拿出来,用手摸着上面的字迹,像在摸一件稀世珍宝。
“你给我念一念。”他说。
苏秀兰就坐在床头,就着灯光,一句一句地念给他听。
“今天店里的客人不多,我早回来了半个钟头。走到巷口的时候,看见那只野猫蹲在墙头上晒太阳。它长得像你,瘦骨嶙峋的,但眼睛很亮。”
念到这里,陈国华笑了。那是苏秀兰第一次看见他笑。那张破碎的脸上浮现出来的笑意,有一种奇异的、让人心酸的好看。
“你拿我比猫。”他说。
“你比猫还难伺候。”苏秀兰白了他一眼,继续念。
那些夜晚,因为有了这些琐碎的、鸡毛蒜皮的家常话,而变得柔软起来。屋子里的空气不再清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生长,看不见,却感觉得到。
赵德才是在苏秀兰“接人回家”后的第五天来的。
那天傍晚,苏秀兰刚到家,就听见外面有人敲门。她打开门,看见赵德才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两个馒头和一袋卤菜。他的脸晒得更黑了,额头上有一块脱了皮。
“苏大姐,我来看看你。前几天听说你请假了,我不放心。”赵德才说着,眼睛往屋里瞟了一下,正好看见陈国华从床边站起来。
两个男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赵德才愣住了。他张着嘴,眼睛瞪得老大,半天说不出话来。陈国华也僵住了,脸上的疤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分外刺目。他下意识地侧过脸去,想躲开赵德才的目光。
“这是我男人。”苏秀兰的语气很平静,像在介绍一件早该被人知晓的事实,“陈国华。”
赵德才手里的方便袋“啪”地掉在地上,馒头滚出来两个。他慌忙蹲下去捡,嘴里语无伦次:“陈……陈大哥好。我不知道……苏大姐你男人不是……我这……对不住,我来得唐突了。”
“不唐突。”苏秀兰蹲下来帮他捡馒头,“进来坐吧。”
赵德才把东西放在桌上,拘谨地坐下。陈国华坐在床沿上,两人之间只隔着一张小桌子,却像隔着一条江。赵德才不敢看他,低着头,两只手在膝盖上搓来搓去。陈国华也不说话,只是用草帽遮着脸。
苏秀兰站在一旁,看着这两个男人。一个在工地搬砖,一个在工地看门;一个死了老婆,一个“死”了十二年。他们两个原本八竿子打不着的人,此刻却因为她的关系,被命运硬生生地凑到了一起。
“德才,”苏秀兰说,“你既然来了,就吃了饭再走。我做饭去。”
赵德才慌忙摆手:“不了不了,我就是来看看,不打扰你们。”
“让你吃你就吃。”苏秀兰的脾气上来了,“一个大男人,推三阻四的像什么话。”
赵德才不吱声了。
苏秀兰进厨房做饭。屋里就剩下两个男人。沉默像潮水一样涨上来,把整个房间都淹了。
过了许久,赵德才开口了,声音细得像蚊子:“陈大哥,你别误会。我跟苏大姐,就是她帮过我,我感激她。没别的意思。”
陈国华缓缓抬起头。他从草帽的边沿下看着赵德才,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然后他轻轻点了点头。
“我知道。”他说。
赵德才似乎松了一口气,整个人都松快了一些。他看了看四周,目光落在床头柜上的相框上。那张照片他之前就见过,照片上的男人笑得拘谨。此刻他偷偷比了比,照片上的轮廓和眼前这个人确实有几分相似,可更多的,已经被岁月和那场灾难抹掉了。
“陈大哥,你福气好。”赵德才由衷地说,“苏大姐是个好人。她一个女人,这么多年不容易。你回来了,要好好待她。”
陈国华听了,半晌没作声。然后他低低地说了一句:“我知道。”
那天晚上,三个人一起吃了一顿饭。苏秀兰炒了两个菜,又把赵德才带来的卤菜热了热。赵德才吃得很快,像在赶时间。陈国华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慢慢品尝这失而复得的人间烟火。
饭桌上话不多,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响和苏秀兰偶尔招呼吃菜的声音。可就是这简简单单的一顿饭,让苏秀兰觉得,这屋子里终于又有了活人的气息。
赵德才走的时候,苏秀兰送他到楼梯口。
“苏大姐,”赵德才站在黑暗中,声音很轻,“我是真心替你高兴。你终于不用一个人了。”
苏秀兰笑了笑:“你呢?你还一个人。”
赵德才也笑了:“我啊,我皮糙肉厚,一个人就一个人。等我攒够钱,就回贵州。到时候,满坡的苞谷,给我作伴。”
他转身下楼,脚步声在黑暗里渐渐远去。
苏秀兰站在楼梯口,直到那脚步声完全消失,才转身回屋。
陈国华已经在床上了。他面朝墙躺着,身子蜷缩着,像一个问号。
苏秀兰轻轻躺下,把手搭在他身上。他没有动,只是呼吸重了一些。
“睡吧。”她说。
“兰子,”陈国华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你找了个好人。”
苏秀兰没说话。
“赵德才这人,心眼实。你一个人这些年,有人帮衬着,我也放心些。”
苏秀兰的手在他背上轻轻拍了一下:“胡说什么。快睡。”
陈国华不吱声了。过了很久,他的呼吸才平稳下来,像是睡着了。
苏秀兰睁着眼睛,在黑暗中凝视着天花板。她忽然想笑,又忽然想哭。这日子,怎么就跟做梦一样呢。一个“死了”十二年的丈夫回来了,一个萍水相逢的男人又成了家里唯一的客人。
她翻了个身,脸贴着陈国华的背。那背很瘦,每一根脊椎骨都清楚地凸出来,像一架梯子。她顺着那梯子往上摸,摸到他后脑勺上的一处伤疤。
那里原来有一块旋儿,她年轻的时候最喜欢摸。现在旋儿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块光滑的、凹凸不平的疤。
她的手指在那块疤上轻轻摩挲,像在问候一位久别的故人。
陈国华动了动,没有醒。
苏秀兰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
“老陈,你回来了,我真的不是一个人了。”
窗外,秋夜的风轻轻吹过,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像一只温柔的、抚摸万物的手掌。
第十章 女儿
电话是囡囡打来的。
苏秀兰在饭馆后厨摘菜的时候,手机在围裙口袋里嗡嗡地震。她擦擦手,接起来。女儿的声音和往常一样,脆亮亮的,带着上海女人特有的那种快节奏。
“妈,我下周三回来。小虎子学校放秋假,我带他回杭州住几天。”
苏秀兰的手一抖,手里的菜掉进了水盆里,溅起几朵水花。
“妈?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苏秀兰深吸一口气,“回来好,回来好。我给你们做好吃的。”
“不用忙,我们到了再说。对了妈,小虎子说想吃你做的糖醋排骨,我提前说一声,你到时候别又做那些清汤寡水的。”
“知道知道,他就惦记这口。”苏秀兰笑了笑,又寒暄了几句,挂了电话。
她端着洗好的菜走到后厨门口,靠在门框上,望着外面的天。天阴下来了,灰蒙蒙的,像要下雨。几只麻雀落在店门口的台阶上,蹦蹦跳跳地啄食不知谁掉下的饭粒。
她得告诉囡囡。
这个念头像一块越来越大的石头,沉甸甸地压在她的胃里。她想了好多天了。从陈国华回来的第一个晚上起,她就在想该怎么跟女儿开口。可直到今天,她都没能想出一个好的说法。
你爸没死。你爸还活着。你爸的脸烧坏了,这些年一直躲着我们。你爸现在回家了。
这几句话,每一句都像一颗炸弹。连在一起,能把囡囡的世界炸个粉碎。
可她不能再瞒下去了。这世上所有的谎言,最后都会用更大的代价来收场。她自己被人瞒了十二年,她知道那种滋味。她不能把同样的刀子,再插进自己女儿的身体里。
晚上回家,她把这个消息告诉了陈国华。
“囡囡下周三回来。”她一边把菜端上桌,一边说。
陈国华正在用一块旧布擦桌子。他的动作停下来,像被人按了暂停键。过了几秒,他才慢慢直起身来,低声说:“我……我还是避一避。”
“避什么避。”苏秀兰把碗筷重重地搁在桌上,“你是她爸。她回来你不认她?”
“我不是不认她,我是不敢。”陈国华说,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兰子,我这个样子,会吓着她的。小虎子还那么小,小孩子见了我的脸,晚上要做噩梦的。”
苏秀兰看着他,目光很复杂。她知道陈国华说的不是没有道理。小虎子才十一岁,冷不丁见到这样一张脸,确实可能被吓着。可是,难道就一直藏着吗?藏到什么时候?
“你可以先不见小虎子。”苏秀兰说,“但囡囡必须知道。她是你闺女,她有权利知道。”
陈国华沉默地坐了下来。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微微发颤。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来,眼睛里汪着泪。
“她会恨我。”他说。
“恨就恨吧。”苏秀兰说,“我当年也恨你。可你要是不跟她说,她这辈子都不原谅你。”
陈国华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陈国华在床上翻来覆去,直到后半夜还没睡着。苏秀兰也没睡。她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女儿小时候的样子,想她骑在他脖子上摘桃子的光景,想他偷偷去升学宴时看见的那个穿红衣服的姑娘。
“囡囡像你。”苏秀兰忽然说,“尤其是眼睛。”
陈国华“嗯”了一声。
“她去年升了职,当上主管了。小虎子成绩好,上个学期还拿了三好学生。”苏秀兰慢慢地说着,像在给他补课,“她长大了,不再是那个动不动就哭鼻子的小丫头了。她会理解的。”
“万一她不理解呢?”陈国华的声音很轻,像怕把什么东西吵醒。
苏秀兰没有回答。她想起了囡囡小的时候。陈国华刚“死”的那阵子,囡囡每天夜里都要哭,哭着要爸爸。她抱着女儿,一遍一遍地哄:“爸爸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但爸爸一直在看着你。”后来囡囡长大了,不哭了,也不再提爸爸了。她以为孩子忘了。可有一次,囡囡在作文里写:“我的爸爸是一个英雄,他为了我们家,去了很远的地方。我恨那个叫天堂的地方,因为它把爸爸抢走了。”
那篇作文,苏秀兰是在囡囡考上大学后,帮她整理旧书时发现的。纸已经发黄了,边角都卷了起来。她看了之后躲进卫生间哭了半天。
“她会理解的。”苏秀兰最终又说了一遍,像在说服陈国华,也像在说服自己。
周三很快就到了。
苏秀兰特地在家里做了一桌子菜。糖醋排骨、西湖醋鱼、龙井虾仁、清炒莴笋。她一大早就去菜市场挑了最新鲜的食材,回来忙活了大半天。陈国华站在厨房门口想帮忙,被她轰了出去:“你这手笨得很,别添乱。”
陈国华只好坐在屋里,把草帽摘了又戴上,戴上又摘了,坐立不安。
下午四点,门铃响了。
苏秀兰去开门。囡囡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白色的薄羽绒服,身后跟着一个十来岁的男孩,胖乎乎的,皮肤白净,两只眼睛滴溜溜地转。
“外婆!”小虎子叫了一声,扑进苏秀兰怀里。
苏秀兰搂住外孙,笑得合不拢嘴。囡囡进了屋,把旅行包放下,打量着房间:“妈,你还是老样子,一点都没变。”
苏秀兰心里咯噔一下。女儿说这话时带着笑,可她不知道,这屋里已经不一样了。
陈国华不在客厅。他躲进了卫生间。
苏秀兰招呼女儿和外孙坐下,忙着倒水拿水果。小虎子在屋子里转来转去,一会儿看看桌上的菜,一会儿趴在窗口看外面的野猫。囡囡坐下来跟苏秀兰说话,说上海的房价又涨了,小虎子要上初中了,她老公工作调动的事。
苏秀兰心不在焉地应着,眼睛不时往卫生间的方向瞟。
“妈,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好。”囡囡注意到了她的异常。
“没事。坐车累了吧?先吃饭。”苏秀兰说着就要起身去端菜。
“不着急。”囡囡拦住了她,“妈,我总觉得你心里有事。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苏秀兰看着女儿那张酷似老陈的脸,所有的伪装在一瞬间土崩瓦解。她慢慢地坐下来,眼泪毫无预兆地流了下来。
“妈,你怎么了?”囡囡慌了,赶紧站起来扶住她,“你别吓我。”
小虎子也跑过来,扯着苏秀兰的袖子:“外婆,外婆不哭。”
苏秀兰用手背擦了一把脸,声音哽咽:“囡囡,妈跟你说件事。你先坐下。”
囡囡坐下来,脸上写满了紧张。
“你爸……你爸没死。”苏秀兰终于说出了这句话。
囡囡的表情凝固了。她像被人突然打了一巴掌,整个人都懵了。她的嘴张了张,又合上,又张开,反复了好几次,才挤出一句:“妈,你说什么?”
“你爸还活着。”苏秀兰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当年出了事故,脸烧坏了。他怕拖累我们,就让家里人帮忙骗我们,说他死了。他一个人在城北躲了十二年。”
囡囡的脸色一点一点地变白。她摇了摇头,像是在拒绝相信这个荒谬的事实。
“妈,你糊涂了吧?爸的骨灰还在南山公墓。每年我们都去看他。你每个月都去。”囡囡的声音尖起来。
“那里面不是他。”苏秀兰说,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是个没人认领的孤寡老人。”
囡囡站了起来,眼睛通红。她看着苏秀兰,又看看四周,像是在寻找那个“死而复生”的人。
“那他在哪里?”她的声音发抖,“你让他出来。”
苏秀兰站起来,走到卫生间门口。她轻轻敲了敲门。
“出来吧。”
没有动静。
她又敲了敲:“老陈,囡囡要见你。”
门慢慢开了。陈国华站在门框里,草帽遮着脸,身体佝偻着,像一截枯瘦的枝桠。
“你把帽子摘了。”苏秀兰说。
陈国华犹豫着,双手慢慢抬起,把草帽从头上摘了下来。
囡囡看着他,目光从疑惑到震惊,再到一种难以名状的恐惧和心碎。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一只手捂住了嘴。小虎子躲到她身后,惊恐地探出半个脑袋。
“你……”囡囡的声音像碎了一样,“你真的是爸?”
陈国华站在那里,眼泪从他那张面目全非的脸上滚落。他的嘴唇颤抖着,喊了一声:“囡囡。”
那一声呼唤,穿越了十二年的光阴,从地狱里挣扎着爬出来,终于抵达了女儿的耳朵。
囡囡的眼泪夺眶而出。她站在原地,全身发抖,像一片在暴风雨中摇摆的叶子。苏秀兰走过去,扶住她的肩膀。
“叫爸爸。”苏秀兰轻声说。
囡囡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呜咽。她张了张嘴,可发不出声音。那两个字太遥远了,远得像上辈子的事。可她还是颤抖着向前迈了一步,又迈了一步。
然后她扑了过去。
她没有抱住陈国华。她扬起手,像苏秀兰那天一样,狠狠地扇了他一个耳光。
“你这个混蛋!”她哭着喊,“你以为你死了我们好过吗?你以为你为我们好?你知不知道我妈这些年怎么过来的!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你!你这个自私鬼!”
陈国华一动不动地站着,任她打,任她骂。他的眼泪流进那些扭曲的疤痕里,像雨水渗进干裂的土地。
囡囡打累了,蹲在地上号啕大哭。小虎子吓坏了,抱着苏秀兰的腿不敢松手。苏秀兰蹲下来,把女儿和外孙一起搂进怀里。她的目光越过囡囡的肩膀,看向陈国华。
陈国华站在那里,像一尊被风雨侵蚀了多年的石像。他慢慢地蹲下来,伸出那双布满伤疤的手,轻轻碰了碰囡囡的头发。
囡囡没有躲开。
“爸对不起你。”陈国华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爸对不起你们娘俩。”
囡囡抬起脸来,满脸是泪。她看着陈国华那张已经无法辨认的脸,泪水模糊了所有的恐惧和陌生。她伸出手,摸着他的脸,像在触摸一件失而复得的旧物。
“爸。”她终于喊了出来。
那一声,像是从很深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带着回响,带着十二年积压的全部重量。
陈国华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他只是抱住了女儿,把那张被毁掉的脸埋在她的肩窝里,发出一种像哭又像笑的声音。
苏秀兰在一旁看着,泪水像断了线一样往下掉。
小虎子依然缩在苏秀兰的怀里,眼睛瞪着那个抱住妈妈的、面目狰狞的老人。他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但他看见妈妈哭了,外婆也哭了,那个丑丑的老人也哭了。
他犹豫了一下,伸出小手,拉了拉陈国华的衣角。
“你是我外公吗?”他小声问。
陈国华抬起头来,用一双泪眼看这个白白胖胖的小男孩。他的眼睛里满是说不尽的温柔和疼惜。
“嗯。”他点了点头,“我是你外公。”
小虎子歪着头想了想,说:“你跟照片上的外公不太一样。不过没关系,外婆说过,英雄都是会变身的。”
孩子的话,像一颗糖,把满屋子的苦涩泡软了。
苏秀兰笑了,笑得满脸是泪。
陈国华也笑了。那张被大火毁掉的脸笑起来,比任何人都让人心碎。可他笑得那么真,那么好看。
窗外,夕阳透过薄薄的云层,给整间屋子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
这一顿饭,谁也没有吃好。菜凉了,汤也凉了,可没有人去热。他们围坐在桌边,说着,哭着,笑着。陈国华坐在那里,用一块湿毛巾擦着脸,眼睛一直没离开过囡囡和小虎子。
“我明天去南山公墓。”囡囡说,眼睛还是红的,“把那块碑处理了。人还活着,碑不能立着。”
苏秀兰点点头:“我跟你一起去。”
陈国华低下头,没说话。他知道,那碑下面埋着一个无辜的人。一个被他们全家利用了的人。这份债,谁也没法还。
晚上,囡囡带着小虎子去了酒店住。临走前,她对苏秀兰说:“妈,我今晚先带小虎子去酒店。他第一次见外公,得让他缓缓。明天我们再过来。”
苏秀兰送他们到楼下。小虎子已经跟陈国华混熟了,临走还冲楼上喊:“外公再见!”
陈国华站在阳台上,朝下面挥了挥手。
苏秀兰抬头看着自己的丈夫。月光下,他那张伤痕累累的脸半明半暗,像一座从战火中幸存下来的、孤独而坚硬的丰碑。
她忽然觉得,这个男人也许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她。他只是以一种最残忍的方式,在另一个角落里和她一起活着。
第十一章 墓碑
第二天是个好天气。
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均匀地铺洒在大地上,像给万物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膜。苏秀兰、囡囡和陈国华,一家三口站在南山公墓的大门外面。
陈国华没有戴草帽。他戴了一个口罩和一个帽子,把脸遮去了大半。口罩下面的皮肤依然可以看出异样的褶皱,但路人不仔细看的话,不会特别注意。
这是囡囡坚持的。她说:“爸,你以后要经常出门了,不能老藏着。戴口罩总比躲着强。”
陈国华犹豫了半天才答应。
公墓里很安静。松柏常年青翠,在一座座灰白色的墓碑间肃然伫立。风吹过去,树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像有人在极远处悄声低语。
他们沿着石阶往上走。苏秀兰走在前面,脚步轻缓而熟练。这条路她走了十二年,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的心尖上。囡囡搀着陈国华,走得很慢。陈国华的腿有些不利索,上台阶的时候膝盖绷得紧紧的,不敢弯得太厉害。
到了那块墓碑前,三个人都停住了。
碑上刻着:先夫陈国华之墓。落款是“妻苏秀兰携女陈瑾泣立”。
这几个字,她刻了十二年。每个月来这里,她都要用手指在那些字的凹槽里走一遍。那个“华”字的最后一笔,收尾处有点潦草。那是她那天精神恍惚,给工人指错了位置。她一度想重新改,后来想想,算了,这就是命,哪有十全十美的。
“就是这里。”苏秀兰说。
陈国华站在自己的坟前,一动不动。他盯着那块石碑,看着自己的名字,眼神复杂得难以言说。他活了六十三年,从未想过有一天会站在自己的墓碑前面,像站在另一个自己的彼岸。
“我死了十二年。”他轻声说,像在自言自语,“这碑,该砸了。”
囡囡没说话,只是从包里拿出一个小铁锤。她蹲下来,把墓碑上的字一点一点地凿掉。铁锤敲击石头的脆响在墓地间回荡,像一只啄木鸟在啄一棵枯死的树。
苏秀兰没有帮忙。她站在旁边,静静地看着。
“先夫”两个字最先碎掉。然后是一个“陈”字,一个“国”字,一个“华”字。石屑飞溅,落在泥土里。最后,碑面上只剩下一个斑驳的痕迹,像被时间啃噬过的痂。
“这碑我会找人运走。”囡囡说,“这地儿空出来。”
陈国华蹲下去,从地上拈起一小片碎石,放在手心里。那片石头很薄,边缘锋利,上面还残留着半个笔画。他攥紧了手,石片割进掌心的肉里,他却没有松开。
“走吧。”苏秀兰说,“别待太久了。”
他们下了山。一路上,陈国华没有再回头。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碎了,就再也拼不回去了。但他还活着,活着的人要往前走。
出了公墓大门,囡囡叫了一辆车,带着他们去了一家饭馆。是那种看上去很干净的杭帮菜馆,囡囡点了满满一桌子菜。苏秀兰说吃不完,囡囡说吃不完就打包。
吃饭的时候,陈国华把口罩摘了下来。馆子里人不算少,有几个服务员从他身边经过时,目光会不自觉地多停留一秒,但很快又礼貌地移开了。陈国华一开始很不自在,总想把帽檐再拉低些。可囡囡就坐在他旁边,该吃吃该喝喝,毫不在意的样子。她的态度像一剂定心丸,让陈国华渐渐放松下来。
“爸,你尝尝这个。”囡囡给陈国华夹了一块东坡肉,“你以前最爱吃这个。妈说你一顿能吃三块。”
陈国华低头吃了一口,慢慢嚼着。东坡肉肥而不腻,入口即化。他嚼着嚼着,眼泪就下来了。
“好吃。”他说。
苏秀兰在旁边看着,没说话,只是把一碟醋推到他手边。
这顿饭吃了很久。他们聊到陈国华以后怎么办。囡囡说,她想让父母搬到上海去住,离她近一些。苏秀兰摇头:“杭州我住了一辈子了,离不开。再说你爸这样,也不适合挪来挪去的。”
陈国华也表示不想去上海:“我就在杭州,跟你妈在一起。你过好你的日子就行。”
囡囡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我每个月回来一趟。以后过年,我们一家人一起过。”
苏秀兰笑了:“你现在是大忙人,哪能说回就回。”
“妈,你就别管我了。”囡囡握住苏秀兰的手,又握住陈国华的手,把两只手叠在一起,“我们一家人,再也不分开了。”
苏秀兰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她偏过头去,用袖子擦了擦。
这顿饭吃完,囡囡带着小虎子回了上海。临走时,小虎子趴在车窗上喊:“外公,下次我来看你,你带我去钓鱼!”
陈国华站在那里,挥着手,脸上带着那个让所有人心酸又心暖的笑。
送走女儿,苏秀兰和陈国华回了家。他们并排走在巷子里,天已经擦黑了。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融在一起,拖得长长的,像一条温柔的河。
“老陈,”苏秀兰说,“我们重新去办个结婚证吧。你那死亡证明都销了,户口也得重新上。这些手续我陪你一起去跑。”
陈国华侧过头来,那张疤痕遍布的脸在路灯下显得有些狰狞,可他的眼睛却亮得温柔。
“好。”他说。
苏秀兰伸手,勾住了他的胳膊。陈国华身体一僵,想抽开,被她攥住了。
“别动。”她说,“我自己的男人,我碰不得?”
陈国华不动了。他们就这样挎着胳膊,慢慢地走,像年轻时候逛西湖那样。只是那时候他意气风发,她青春正好。现在他满身伤疤,她白发苍苍。可这双手挎在一起的感觉,过了十二年,还是那么熨帖。
巷口那只野猫蹲在墙头上,冲他们叫了一声,然后跳下来跑走了。它的三只小猫已经长大了不少,跟在它身后,像一串毛茸茸的省略号。
苏秀兰看着那些猫,忽然说:“老陈,那猫下崽那天晚上,我一个人躺在床上,跟你的号码打电话。我就想,要是你在,该多好。”
陈国华握了握她的手:“以后,我天天在。”
“你最好在。”苏秀兰哼了一声,“再敢跑,我打断你的腿。”
陈国华笑出了声。那笑声从他残破的喉咙里发出来,有一种奇怪而温暖的沙哑。
他们上了楼,进了屋。
苏秀兰把门关好,上了锁。这一次,她拉窗帘的时候,不再觉得月光刺眼了。
“老陈,我洗澡去。你把灯关了,早点上床。”
“好。”
陈国华关了灯。房间里暗下来。但他没有躺下,而是坐在床边,听着卫生间里传来哗哗的水声。那声音很轻,很日常,可对他而言,这是世界上最动听的音乐。
等苏秀兰出来的时候,他还坐在那里。
“你怎么还不睡?”她擦着头发。
“等你。”陈国华说。
苏秀兰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她扔掉毛巾,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她靠在他的肩膀上。那肩膀很硬,很瘦,可很安稳。
“以后不用等。”她说,“我在呢。”
陈国华伸出手,揽住她的肩。那是一种生疏已久的动作,做起来有些僵硬。可苏秀兰不在乎。她把脸埋进他的颈窝,感受着他皮肤下血管的跳动。
那跳动很微弱,但它真实地、持续地跳动着。一下,又一下。像这间屋子里的心脏。
窗外,夜风把树叶吹得簌簌作响。远处有汽车经过的声音,有野猫的叫声,有谁家电视里模糊的对白。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了这个城市最寻常的夜晚。
可对苏秀兰来说,这个夜晚,是她十二年来睡得最安稳的一夜。
因为她的身边,有一个喘气的人。
因为这个人,是她戒不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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