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同道、各位同仁,大家好!
今天我想和大家谈一段话。
这段话出自清代新安医家程钟龄所著的《医学心悟》卷一,篇名就叫"医有彻始彻终之理"。
程钟龄,名国彭,安徽歙县人,生活于康熙、雍正年间,二十三岁悬壶,行医三十余年,于雍正十年即公元一七三二年,将自己毕生临证心得与先贤理论熔于一炉,撰成此书五卷。他写这本书的初衷非常朴素——给门人做一本教材,让后学者"心如明镜,笔发春花",不至于在浩如烟海的医书中迷了方向。
那么这段文字究竟讲了什么?
一言以蔽之:中医这门学问,看似千头万绪、浩繁无涯,实则有一条从始至终贯通的纲领。
抓住了这条纲领,便能执简驭繁。
从"内观"说起
原文开篇,有人问程钟龄:"医道至繁,何以得其要领,而执简以驭繁也?"这个问题,我想在座每一位初学中医的朋友都问过自己。
中医经典汗牛充栋,光一部《伤寒论》就有三百九十八条,金元四大家各立门户,温病学派又另辟蹊径,再加上后世无数医案、方书,穷尽一生也读不完。
那该怎么办?
程钟龄的回答非常妙。
他没有直接给出一套公式,而是说:"子试静坐内观,从头面推想,自胸至足;从足跟推想,自背至头;从皮肉推想,内至筋骨脏腑。则全书之目录,在其中矣。"
这段话初看平淡,细想却极有深意。
他告诉学生:你不要急着去翻书,先闭目静坐,把自己的身体当作一部活的教科书,从头到脚、从表到里地"走"一遍。头面有什么病?目赤、耳鸣、鼻塞、口疮、牙痛……胸中有什么病?咳喘、心悸、胸闷……腹中有什么病?胃脘痛、胁痛、腹胀、便秘、泄泻……再往深处想,筋骨脏腑,五脏六腑各有各的病变。
你这样内观一遍,整部医书的目录就已经在你心中了。
这其实是一种非常朴素的系统论思维。
现代中医基础理论讲"整体观念",讲"以五脏为中心",讲经络循行,讲三焦分部——这些概念,程钟龄用"内观"两个字就全部统摄了。他不是让你死记硬背哪个脏腑在哪个位置,而是让你用自己的身体去体会、去感知。
这恰恰是中医与西医最大的不同之一:中医的脏腑不是解剖学意义上的器官,而是功能系统,是你活生生的、可以感知到的生命活动。
一切疾病不出三类
内观之后,程钟龄接着说:"凡病之来,不过内伤、外感与不内外伤三者而已。"
这就是中医病因学中极为重要的"三因学说"。
这个理论的正式确立,要追溯到南宋医家陈无择。陈无择,名言,浙江青田人,于淳熙元年即一一七四年撰成《三因极一病证方论》十八卷。
他在自序中说"医事之要,无出三因",将一切致病因素明确划分为三类:
外因为六淫——风、寒、暑、湿、燥、火,自经络而入脏腑;
内因为七情——喜、怒、忧、思、悲、恐、惊,先伤脏腑而形于肢体;
不内外因则为饮食饥饱、劳倦过度、金疮踒折、虫兽所伤等。
程钟龄在《医学心悟》中继承并简化了这一框架。他说内伤者,气病、血病、伤食,以及七情是也;外感者,风、寒、暑、湿、燥、火是也;不内外伤者,跌打损伤、五绝之类是也。
请注意, 程钟龄 把"伤食"归入内伤,这比陈无择将饮食归入不内外因更为贴近临床——因为伤食的根本在于脾胃运化失常,病起于内。
对于我们今天临床而言,三因学说的价值在于:它给了你一个"第一判断"。病人来了,你首先要问的是:这个病是从外面来的,还是从里面生的,还是意外伤害?方向一旦确定,后面的辨证就有了根基。
寒热虚实表里阴阳
三因确定了,疾病的具体表现却千变万化。
程钟龄说:"至于变证百端,不过寒、热、虚、实、表、里、阴、阳八字尽之,则变而不变矣。"
这八个字,就是我们今天所说的"八纲辨证"。
程钟龄在《医学心悟》中专门写了一篇《寒热虚实表里阴阳辨》,开篇即言:"病有总要,寒、热、虚、实、表、里、阴、阳八字而已。病情既不外此,则辨证之法亦不出此。"他实际上是第一个将八纲作为辨证总纲明确提出的医家。在此之前,张仲景《伤寒论》中虽已蕴含八纲的内容,张景岳《景岳全书》也提过"六变",但真正将"八字"并举、作为辨证纲领来系统阐述的,是程钟龄。
对于初学者,八纲不是八个孤立的概念,而是一张网。
表里辨病位之浅深,寒热辨病性之冷暖,虚实辨邪正之盛衰,阴阳则是统摄其余六纲的总纲。表、热、实属阳,里、寒、虚属阴。
你面对任何一个病人,无论他主诉多么复杂,你只要在心中把这八个格子过一遍,病情的基本面貌就出来了。
程钟龄说"变而不变",这四个字极有味道。疾病的表象是"变"的——今天头痛,明天腹胀,后天失眠——但疾病的本质是"不变"的,它一定落在寒热虚实表里阴阳的某一个或某几个格子里。
抓住了这个"不变",你就不会被纷繁的症状牵着鼻子走。
七方十剂
辨证既明,接下来就是立法处方。程钟龄说:"论治法,不过七方与十剂。"
七方者,大、小、缓、急、奇、偶、复。这个概念源于《素问·至真要大论》:"治有缓急,方有大小""君一臣二,奇之制也;君二臣四,偶之制也""奇之不去则偶之,是谓重方"。
到了金代,成无己在《伤寒明理论》中首次明确总结为"七方"之名,此后成为方剂学的基本分类框架。
大方,药味多或药量重,治邪盛病重、病位在下者,如大承气汤;小方,药味少或药量轻,治病轻邪浅、病位在上者,如葱豉汤;缓方,药性平和,治慢性虚损,如四君子汤;急方,药力峻猛,救急挽危,如四逆汤;奇方,药味合于奇数,取其力专;偶方,药味合于偶数,取其力宏;复方,两方或数方合用,治复杂兼夹之证。
十剂者,宣、通、补、泻、轻、重、滑、涩、燥、湿。此说源于唐代陈藏器《本草拾遗》,后经北宋《圣济经》扩展为方剂分类标准,金元张从正《儒门事亲》加以系统整合。宣可去壅,通可去滞,补可去弱,泻可去闭,轻可去实,重可去怯,滑可去著,涩可去脱,燥可去湿,湿可去枯。
七方定格局——这个方子该大该小、该缓该急、用奇还是用偶、需不需要复方合用;十剂定功用——这个方子究竟是宣是通、是补是泻、是燥是润。
二者一为体、一为用,经纬交织,构成完整的方剂学体系。程钟龄说"精乎此,则投治得宜矣",此言不虚。
补泻权衡
接下来,程钟龄提出了一个极为关键的治则:"外感之邪,自外而入,宜泻不宜补。内伤之邪,自内而出,宜补不宜泻。"
外感六淫,邪从外来,正气未衰而邪气方盛,此时当以祛邪为要,汗之、下之、清之、散之,总归一个"泻"字。若误用补法,则闭门留寇,邪无出路,反致缠绵。内伤七情、饮食、劳倦,正气已亏,此时当以扶正为先,补之、养之、调之、和之,总归一个"补"字。若误用攻伐,则正气愈虚,变证蜂起。
但紧接着,程钟龄笔锋一转:"然而泻之中有补,补之中有泻,此皆治法之权衡也。"这一句话,才是真正见功夫的地方。泻中有补,如承气汤中大黄、芒硝攻下,却佐以甘草护中;补中有泻,如六味地黄丸补肾阴,却用泽泻、茯苓利湿泄浊。纯补则壅,纯泻则伤,补泻相须,方得中和。这就是中医的"权衡"二字——不是非此即彼,而是动态平衡。
似证之辨
程钟龄还特别提醒:"又有似证,如火似水,水似火,金似木,木似金,虚似实,实似虚,不可以不辨。"
这就是我们常说的"真寒假热""真热假寒""大实有羸状""至虚有盛候"。阴寒内盛、格阳于外,则面赤烦躁似热证,此为真寒假热;阳热内闭、格阴于外,则四肢厥冷似寒证,此为真热假寒。至虚之人,气机壅滞不通,反见胀满似实;大实之证,正气被遏,反见倦怠似虚。
这些"似证",恰恰是临床上最容易误诊误治的地方。
程钟龄用五行相克的意象——火似水、水似火、金似木、木似金——来比喻这种真假颠倒的现象,极为生动。
初学者若不能辨此,则寒热倒用、补泻反施,轻则无效,重则杀人。
静悟贯通
最后,程钟龄说了一段非常感人的话:"学者读书之余,闭目凝神,时刻将此数语细加领会,自应一旦豁然,融会贯通,彻始彻终,了无疑义,以之司命奚愧焉。"
他不是说你把这些知识点背下来就够了。他说的是"闭目凝神",是"细加领会",是"一旦豁然"。这是一个悟的过程。
中医的学习,从来不是单纯的知识积累,而是对生命规律的体悟。
你读了一百个方子,不如真正想通一个"为什么"。
你背了一千条条文,不如在某个深夜静坐时,忽然明白了"寒热虚实表里阴阳"这八个字背后的生命图景。
"彻始彻终"四个字,是这篇文字的题眼,也是程钟龄对后学最大的期许。所谓"彻始",是从病因入手,明三因;所谓"彻终",是到处方收功,精七方十剂。中间贯穿的是八纲辨证与补泻权衡。
从因到证,从证到法,从法到方,从方到药,一条线拉下来,这就是中医的"理法方药"完整闭环。
各位同道,程钟龄写这段话的时候,已经行医三十年了。他用三十年的临床,浓缩成这短短数百字。
我们今天读来,仍然觉得字字珠玑、句句中的。
我希望大家不要把这段话仅仅当作一段古文来背诵,而是把它当作一面镜子,时时对照自己的临床:我辨证有没有抓住八纲?我立法有没有分清补泻?我处方有没有合于七方十剂?我有没有被"似证"迷惑?
古人云:"医者,意也。"这个"意",不是随意,而是通透之意、贯通之意。愿我们都能如程钟龄所期,"一旦豁然,融会贯通,彻始彻终,了无疑义"。
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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