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检室的灯管嗡嗡响,像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钻。
我攥着董怜梦的手,手心全是汗。
四十六岁,终于要当爹了。
可谢立辉盯着报告看了半天,推了推眼镜。
那眼神我从来没见他有过——像看一个死人。
“老肖,”他把报告转过来,“你精子活性正常,生育能力完全没问题。”我脑子嗡的一下。
“那三年前那份报告……”我嘴唇发干。
他看着我,目光复杂:“那份报告,是你前妻林桂珍让我做的。”
01
结婚二十年,我从没觉得林桂珍像今天这么烦。
纪念日晚饭,我妈苏夏萍又开始了。她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忽然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这肉炖得这么柴,你是想噎死我?”
林桂珍低着头,小声说:“妈,我去重新炖。”
“你不是女人,你是木头。”苏夏萍的嗓门越来越大,“嫁给肖涛二十年,连个蛋都下不出来,你还有脸吃饭?”
我看着林桂珍站起来,端着那盘红烧肉转身进了厨房。
她的背影瘦得像根竹竿,肩膀微微塌着。
以前看到这一幕,我心里多少还有点愧疚。
现在愧疚没了,只剩下厌烦。
“你看她那个样子,”苏夏萍压低声音跟我说,“闷葫芦似的,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我跟你说,你得跟她离。”
“妈,你小声点。”
“小什么声?我说的有错吗?人家老周家儿媳妇,结婚第二年就生了个大胖小子。你呢?连个动静都没有。”
我没接话,站起来走到阳台上。
九月的晚风吹过来,带着一股凉意。楼下传来麻将声和小孩的哭声,热闹得很。我点了根烟,想起三年前的事。
三年前,单位体检,我去找老同学谢立辉做检查。
谢立辉在人民医院泌尿外科当主任,本事大,路子也野。
我把自己的想法跟他一说,他愣了老半天。
“你要我帮你作假?”
“不是作假。”我压低声音,“你就帮我写个报告,就说我精子存活率低,生育能力差。我想看看林桂珍的反应。”
谢立辉盯着我看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老肖,你这是何必?”
“你不懂。”我掐灭烟,“我受够了。”
是真的受够了。
林桂珍嫁给我二十年,每天就是买菜做饭洗衣服,从来不打扮,也不跟人交际。
单位同事的太太们一起聚餐唱歌,从来叫不动她。
她就像一只蜗牛,缩在壳里不肯出来。
我妈看不上她,我同事笑话我,连我自己都觉得丢人。
特别是那次同学聚会,大家带太太去山庄玩。
人家太太个个打扮得漂漂亮亮,说话办事利索。
就林桂珍穿着一件灰色的旧外套,坐在角落里一句话不说。
老同学王建国拍着我的肩膀说:“老肖,你媳妇也太老实了。”
我当时脸憋得通红。
谢立辉最终给我出了那份报告。上面写得清清楚楚:精子存活率偏低,受孕几率大幅降低。他签了字,盖了医院的章。
我把报告带回家那天,苏夏萍哭天抢地,骂我没用。
林桂珍看了报告,沉默了很久。
我以为她会抱怨,会哭,会骂我。
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报告叠好放进抽屉里,转身去做饭了。
那一刻,我心里反而有点空落落的。
又过了两年,我终于下定决心。我提离婚那天,林桂珍正在厨房切菜。她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身看着我。
“你说什么?”
“我说,”我硬着头皮,“咱们离了吧。我不想拖累你,你也别拖累我。”
她盯着我看了三四分钟。我等着她哭,等着她闹,甚至等着她砸东西。但她只是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说了两个字:“行。”
“房子归你,我一个人搬出去。”我又加了一句。
“好。”
就这么简单。她连讨价还价都没有。我准备好的那些话,全都堵在嗓子里。
离婚证拿到手那天,我站在民政局门口,忽然觉得身上轻了。就好像一件穿了二十年的旧棉袄,终于脱下来了。
我搬进了单位的宿舍楼,十五平米,一张床一个衣柜。
刚开始那一个月,我过得挺自在。
没人管我几点回家,没人逼我吃早饭,也没人用那种沉默的眼神看我。
苏夏萍虽然嘴上骂林桂珍没良心,但背地里也松了一口气。毕竟儿子“单身”了,可以重新找对象了。
她觉得我能找个更好的。
我也这么觉得。
02
离婚后的第三个月,我在老城区那条街上认识了她。
那天我去理头发,进了街角的“小梦美发店”。店面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玻璃窗上贴着几朵塑料花,门口的音响放着轻音乐。
我坐在椅子上等。一个年轻女人从里屋走出来,围裙勒着腰身,头发盘得整整齐齐。她笑笑说:“大哥,您理什么发型?”
“随便剪短就行。”
她让我坐好,开始给我剪头发。
她动作麻利,说话利索,一边剪一边跟我聊天。
知道我刚离婚,她笑了笑:“离婚没什么大不了的,人嘛,得往前看。”
我抬头看了她一眼。她长得不算顶好看,但眼睛有神,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挺招人喜欢。
后来我隔三差五就去找她剪头。一个月剪了四次,头发都快被她剪没了。她也看出我的心思,有时候故意躲着我。
有一次我喝了点酒,鼓起勇气跟她说:“小董,我想追求你。”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大哥,我比你小十六岁呢。”
“年龄不是问题。”
“我离过婚。”
“我也离过。”
她看了我半天,叹了口气:“你让我想想。”
这一想,就想了一个礼拜。
那七天里我天天去她店里报到,买水果、买奶茶、买蛋糕,恨不得把整个超市搬过去。
店里那几个小工都笑话我,说肖哥真痴情。
第八天,她终于点了头。
“我可跟你说好,”她擦着剪刀,头也不抬,“我不是那种随便的女人。你要是玩玩,趁早走。”
“我认真的。”
“认真的就行。”
就这么着,我俩好上了。
她叫董怜梦,本地人,开理发店七八年了。
前夫是个赌鬼,输光了家里的钱,还动手打她。
她忍了六年,实在忍不下去了,才离的婚。
“我以前有个女儿,”她有一次喝了几口酒,眼睛有点红,“三岁那年发高烧,送到医院已经晚了。”
我握住她的手:“不提这些了,以后有我。”
她没说话,把脸扭到一边。
那段日子,我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董怜梦会做好吃的饭菜,会唱歌,会拉着我去逛夜市。
她的笑声响亮,走路的步子带风,跟林桂珍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
我妈来过店里一回,拉着董怜梦的手看了又看,笑得合不拢嘴。回去后她跟我说:“这个好,这个比林桂珍强一百倍。你可得看紧了。”
我也觉得好。好的我都有点不安了。
两个月后的一个周末,董怜梦神秘兮兮地拉着我坐下。她把一张纸条塞到我手里,眼眶红红的。
“你自己看。”
我展开纸条,上面是人民医院的化验单。妊娠阳性。
我的手开始发抖。
“真的?”
“真的。”
我一把抱住她,四十多岁的人了,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有孩子了,我终于有孩子了。
老天没绝我。
那一整个晚上,我都睡不着觉。
我抱着她的小腹,一遍遍地说:“孩子,爸爸在。”
董怜梦看着我,笑了。那笑里,有点我说不清的东西。
03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医院。当然,不是去问谢立辉——我要给他一个惊喜。我在旁边的药店买了一堆叶酸和维生素,又打电话给我妈报喜。
苏夏萍在电话那头哭了:“真的?老肖家有后了?”
“真的,妈。”
“亲娘啊!我得去庙里烧香!”
挂了电话,我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看着来来往往的孕妇,觉得自己也是半个父亲了。旁边一个老太太推着婴儿车经过,我差点上去亲一口。
我拿出手机翻了翻,忽然想到一件事。
董怜梦怀孕两个月了,按时间算,那会儿我们刚认识没多久。
我掰着手指算日子,怎么算怎么对得上。
热恋期有的孩子,多浪漫。
我心里高兴,又去买了一堆吃的喝的,准备晚上给她做顿好的。
傍晚,我提着东西回到她店里。她正给一个老太太烫头发,看到我提了那么多东西,愣了一下:“你干嘛?庆祝也不用这么早。”
“我高兴。”我拍拍她的肚子,“小家伙知道疼他爹。”
她白我一眼:“别乱摸,让客人笑话。”
我看着她的样子,心里美滋滋的。可我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
董怜梦的手时不时就会去按一按小腹。不是那种当妈的摩挲,像是在……确认什么。我觉得有点奇怪,但没多想。
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董怜梦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
我侧过身看她,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
不,她不是平静。
她的嘴角微微上翘,好像在做梦,梦到了好事。
我轻轻碰了碰她的手,她没有反应。
那一夜,我没怎么睡。
我一直在想,她怀了我的孩子,那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
得去领证,得换个大点的房子,得给孩子存钱,得给她买点营养品……
想着想着,我又高兴起来了。
第三天,我带她去医院做产检。挂号的时候,我特意没找谢立辉——我想等孩子生下来再告诉他,给他一个大惊喜。
可命运偏偏不让我如愿。
妇产科在三楼,电梯口排着长队。我扶着董怜梦往过道里走,刚拐了个弯,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谢立辉穿着白大褂站在诊室门口,正在跟护士说话。他抬头看到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老肖?你怎么来了?”
“我……”我的嘴有点笨,“我带女朋友来产检。”
“女朋友?”他往旁边一看,看到了董怜梦。他的眼神扫了她一眼,又回到我身上,表情变了。变得很微妙。
“恭喜啊。”他说,但语气不对劲。
“谢了。”我有点尴尬,“那个……她怀孕了。”
“多长时间了?”
“两个月。”
他又看了董怜梦一眼,然后说:“这样吧,我帮你们做个全面检查。免费的,老熟人嘛。”
我刚想拒绝,董怜梦先开口了:“那就谢谢医生了。”
谢立辉点点头,把我们带进了他的诊室。
那个下午,一切都很正常。抽血、验尿、B超。我一直陪着,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称职的准爸爸。
结果出来的时候,谢立辉把我单独叫到了一边。他关上门,把报告放在桌上,推了推眼镜。
“老肖,我要跟你说件事。”
“什么事?”
“你这报告……”他顿了顿,“跟你三年前那份完全不一样。”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他盯着我,“你没有生育问题。你的精子活性很正常,完全正常。”
04
我坐在椅子上,脑子里像有一百只蜜蜂在嗡嗡响。
“你是说,三年前那份报告……”
“是假的。”谢立辉一字一顿,“我没跟你说实话。那份报告是我故意写低的。”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沉默了一会儿:“是你前妻林桂珍求我的。”
“林桂珍?”
“对。”他搓了搓手,“你来找我做检查之前,她先来找过我。她说你最近情绪不对,动不动就发脾气,好像对婚姻很厌倦。她怕你要离婚,就让我帮个忙。”
我的脸一下子烧起来:“所以她让你骗我?”
“她不是想骗你。”谢立辉叹了口气,“她是想保住这个家。她说,你看了那份报告,说不定会觉得自己有愧,就不会提离婚了。她太了解你了,她知道你自尊心强。”
我半天说不出话。
“可你还是提了。”谢立辉看着我,“而且你提得比她想象的快。她以为至少还能拖几年。”
“她凭什么自作主张?”
“凭她嫁给你二十年。”谢立辉的语气忽然硬了,“凭你从来没把她当回事。老肖,你知道吗?那年你来做检查的头一天,她刚查出子宫里长了个瘤子,良性的,但需要手术。她没告诉你,怕你担心。她先来求我,求我让她有个完整的家。你呢?你只想着怎么甩掉她。”
我张了张嘴,喉咙发紧。
“那个手术,她自己做的。”谢立辉继续说,“住院那几天,你和妈一个人都没来过。她一个人签的字,一个人躺在病床上。我跟她说过可以告诉你,她说不用了,怕你分心。”
我忽然想起一个细节。离婚前有段时间,林桂珍确实去过几次医院。我问她干嘛,她说是妇科炎症。我没当回事,还嫌她老往医院跑浪费钱。
“那份报告,”我声音发涩,“她有没有……”
“她什么都不知道。”谢立辉打断我,“报告的事只有我一个人清楚。但她离婚的时候,什么都没要,只要了房子,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她不想让你觉得欠她什么。”他说,“她跟我说过,就算离了婚,她也不希望你恨她。”
我低下头,手在膝盖上攥得发白。
“那我现在怎么办?”我问。
“你问我?”谢立辉看着我,“你应该去问问你那女朋友,她的孩子是谁的。”
我从诊室出来的时候,董怜梦正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她看到我,站起来:“怎么这么久?”
“没事。”我努力挤出个笑,“医生说我身体挺好。”
“那当然。”她挽住我的胳膊,“你身体好,孩子才好。”
送我回去的路上,我一句话没说。董怜梦看出我心事重重,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可能太累了。
她没再追问。
回到家,我一个人躺在床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谢立辉的话。
我身体没问题,那这份报告是假的,林桂珍在背后做了这些事。
那董怜梦的孩子呢?
如果我身体没毛病,那孩子怎么来的?
我忽然想到一个可怕的问题。
我跟董怜梦在一起的时间,满打满算才三个多月。
她说她怀孕两个月,按时间算,应该是我们在一起后不久受孕的。
可我仔细想了想,我们第一次发生关系,是在认识后的第二周。
那天她主动的,我都没反应过来。
我心里一沉。
第二天,我偷偷去药店买了验孕棒。回家测了一次,阴性。又测了一次,还是阴性。
完了。
05
我坐在马桶上,手里的验孕棒掉在地上。白色的塑料壳上清清楚楚两道杠……不,一道。只有一道杠。阴性。
我连着试了三根,结果都一样。
可我明明看到她的B超单,上面写着妊娠阳性。那是人民医院的B超,不是假的。那为什么我测出来是阴性?
我翻来覆去想了半天,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不是她没怀孕。是她怀的根本不是我的。
那天下午,我找到了谢立辉,我要他帮我查一样东西。谢立辉听完我的话,眼神很复杂。他犹豫了一下,打了个电话。
“我可以帮你查,但你得想清楚。”他挂了电话说,“有些事知道了,就没法装糊涂了。”
“我就要知道。”
三天后,他约我在医院附近的茶馆见面。他把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我面前。
“你最好有个心理准备。”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份DNA比对报告。我的头发和董怜梦的血液样本比对结果:无血缘关系。
我的脑子嗡的一下。
“不止这个。”谢立辉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你女朋友的孕周,按医院记录来算,是十周。但按你们认识的时间来算,满打满算才五周。你自己算算。”
十周。五周。整整差了一个月。
我猛地把茶杯往桌上一摔:“她骗我!”
谢立辉没说话。他看着我,眼神里没有同情,倒像在看一个活该倒霉的人。
“你打算怎么办?”
“我要问清楚。”
我冲回理发店的时候,董怜梦正在洗头。看到我铁青的脸,她愣了一下:“怎么了?”
我举起那张DNA报告:“你给我说清楚!”
她看到报告,脸一下子白了。但下一秒,她又恢复了平静。
“你是从哪里弄到的?”
“你别管哪里弄到的。”我声音发抖,“我就问你,孩子是谁的?”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把手里的毛巾放下,转过身看着我。
“肖涛,”她开口了,声音很平静,“你不是真想要孩子。”
“你是想要一个证明。”她看着我,“证明你是个男人,证明林桂珍错了。你从来就没真的想过要当个父亲。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上你吗?因为我需要一个稳当的人。我前夫是个人渣,你虽然窝囊,但至少不赌钱不打人。我以为我们能凑合过一辈子。”
她停了停,眼泪流了下来。
“可你现在这样,让我想起我前夫。”她擦了擦眼泪,“他也是什么都想要,什么都不愿意付出。你们一样的。”
“你别转移话题!”我吼道,“孩子到底是谁的?”
“是一个不该出现的人。”她低下头,“是在认识你之前就有了的。那段时间我喝多了,跟一个不该有关系的人……”
我整个人都垮了。我扶着墙,慢慢蹲在地上。
“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我害怕。”她哭了,“我怕你知道以后,就不要我了。我以为只要生下来,只要你不去查,我们就能好好过日子。我可以骗自己,说这就是你的孩子。”
我看着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你走吧。”她说,“我给你自由。反正你也没有真的爱过我。”
我站起来,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她站在洗头椅旁边,背挺得直直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06
我一个人在街上走了很久。
天黑了,路灯亮了,又灭了,我都没停下来。脑子里乱哄哄的,全是谢立辉的话,董怜梦的眼泪,还有林桂珍沉默的背影。
我不知道该去哪。
回我妈家?她肯定会问孩子的事。回宿舍?那十五平米的地方,连个说话的鬼都没有。
不知不觉,我走到了老城区的菜市场。
很多年前,我跟林桂珍一起来买菜。
她走得慢,我走得快。
她总说:“老肖,等我一等。”我总说:“快点儿。”
那时候我觉得她烦。
现在我想她烦我。
我蹲在菜市场门口,看着地上潮乎乎的菜叶子发呆。
手机响了。是我妈。
“儿啊,你跟小梦啥时候去领证啊?我算好了日子,下个月十八,宜嫁娶!”
“妈……”我的声音发涩,“出了点事。”
我把事情说了一遍。我妈半天没吭声。
“你说啥?孩子不是你的?”她的声音尖起来。
“不是。”
“那她是骗子啊!”
“算是吧。”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分钟。
然后我妈的声音变了,变得像刀子一样:“你看看你,你看看你!当初你跟林桂珍离了,我就有点心疼。现在好了吧?被一个年轻丫头耍了!”
我想挂电话。
她又说:“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
“不知道?你不知道就去找林桂珍啊!她好歹给你当了二十年老婆,比这个强一万倍!”
“她……她可能已经……”
“你去找她!”我妈吼道,“你总得给自己一条活路!”
我挂了电话,蹲在菜市场门口,像个傻子一样。
第二天,我开始四处打听林桂珍的消息。
我先去了我们以前住的那套房子。门锁换了,敲了半天没人应。邻居老周太太伸出头看我:“你是来找小林的吗?”
“是,她在吗?”
“搬走了。”老周太太说,“离了婚就没住这儿了。”
“搬哪里去了?”
“不知道。”她摇摇头,“走得挺急的,说是要回老家。”
我赶去车站,查了去她老家的班车。售票员说当天的票都卖完了,最早的班车是明天凌晨六点。
我买了票,坐在候车厅里等。
候车厅的味道很难闻,一股泡面和脚臭味混在一起。我靠在椅子上,看着天花板发呆。
这时候,旁边一个卖茶叶蛋的大妈跟我搭话:“小伙子,去哪儿?”
“洪山。”
“洪山啊,那地方偏。”
“我知道。”
“去干嘛?”
“找人。”
“找谁?”
“找个人。”我顿了顿,“找我前妻。”
大妈上下打量了我一眼:“闹离婚了?”
“离了。”
“后悔了?”
我没说话。
大妈叹了口气:“人啊,总是在失去以后才知道珍惜。”
我听着这句话,眼泪差点掉下来。
07
凌晨五点半,我坐上了去洪山的班车。
车在盘山公路上摇摇晃晃,太阳从山那边升起来,照在车窗上。我靠着窗户,看着外面的山沟沟,心里空落落的。
林桂珍的老家在洪山镇的黄泥村。
我去过几次,都是过年的时候。
她爸妈早就不在了,老房子留给了一个远房表亲住。
她离了婚,应该也只能投奔亲戚。
坐了四个小时的车,又走了一个多小时的山路,我终于到了黄泥村。
村子不大,稀稀拉拉几十户人家。村口有一棵大樟树,树下面几个老人围在一起打牌。我走过去,问他们林桂珍住哪里。
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头抬起头,看了我半天:“你是找林家丫头?”
“是,我是她……前夫。”
老头的眼神顿时变了:“前夫?你就是那个把她甩了的肖家小子?”
我点了点头。
“你还有脸来?”老头呸了一口,“人家跟你过了二十年,你倒好,说甩就甩了。现在又来找她,你是嫌她过得太舒坦了?”
旁边几个老人也都抬起头,用那种看仇人的眼神看着我。
我低着头,不说话。
“她住在村东头的老房子里。”老头最终还是说了,“你去找吧,别指望她会见你。”
我穿过村子,找到那栋老房子。
那是一栋青砖瓦房,墙皮已经剥落了一大半,露出里面的黄泥。院子里晒着几件衣服,有我熟悉的那种洗衣粉味道。
我站在院门口,不敢进去。
这时候,门开了。
林桂珍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条蓝色碎花裙,头发剪短了,比离婚前胖了一点。手里端着一个脸盆,应该是要去倒水。看到我,她停下了脚步。
时间像凝固了一样。
“你怎么来了?”她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一点波澜。
“我……”我张开嘴,不知道说什么。
“来找我有什么事?”
“桂珍,我……”
“别叫我桂珍。”她打断我,“咱们已经离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她瘦了,脸上比离婚前多了些皱纹,但眼神很平静,像一潭死水。
“我来,是想问清楚一件事。”
“三年前,你找过谢立辉?”
她愣了一下,然后慢慢放下脸盆:“对,找过。”
“因为我怕你离开我。”她说得很平静,“我知道你嫌弃我,嫌弃我话少、不会打扮、不会交际。但我以为,只要你没孩子,你就不会走。”
“因为那个报告,你才忍了两年?”
“那不只是报告的事。”她看着我,“这两年里,我一直在想,我到底哪里做得不好。我想改,可你已经没有耐心了。”
我低下头:“对不起。”
“不用了。”她摆摆手,“都已经过去了。你还有别的事吗?”
“我……我离婚后找了一个年轻女人。”我说,“她怀孕了,但不是我的。”
她看着我,什么都没说。
“我被骗了。她的孩子是别人的。”
林桂珍没说话,只是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什么。
“你来告诉我这个干嘛?”她问,“想让我可怜你吗?”
“那你来干嘛?”
“我不知道。”我说,“我可能就是想见见你。”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屋。我以为她要关门,但她没有。她站在门口,背对着我:“你回去吧。我还有自己的日子要过。”
“桂珍……”
“你走吧。”
我看着她走进屋,门没关。我站在院子里,不知道该不该跟进去。
这时候,屋里走出来一个人。
是宋永强。
08
我踩到一块碎瓦片上,差点摔倒。
宋永强穿着件红色T恤,手里端着一碗粥。他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低头喝了口粥,没说话。
我心里像有根弦,啪地断了。
“你……你怎么在这里?”
宋永强是我表弟,比我小六岁。他老婆前几年跑了,留下一个孩子由他妈带着。他跑到城里来打工,在我们家借住过一段时间。
“哥。”他叫了我一声,声音很小。
“我问你,你怎么在这里?”
林桂珍从屋里走出来,挡在我们中间:“你别冲他喊,是我让他来的。”
“你让他来?”
“是,我离婚后,是他一直在帮我。”她说,“你那会儿忙着谈恋爱,哪管我死活?”
我看着她,再看看宋永强,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你们俩……”
“你别瞎想。”林桂珍的脸红了一下,“他是来帮我的。我子宫手术之后,身体一直没恢复好,他隔三差五来给我做饭、收拾院子。”
“那他怎么……”
“他是因为我才跟他老婆离婚的。”林桂珍的声音沉下去,“但那跟你想的不一样。他老婆早就跟他过不下去了,他只是觉得对不起我,才经常来看我。”
我看着宋永强。他还是没抬头,低着头喝粥,耳朵根子红透了。
“那你们……”
“我们没什么。”林桂珍说,“他是我弟弟。”
“他不姓林。”
“他比亲弟弟还亲。”
我站在院子里,风刮过来,吹得树叶子沙沙响。
“桂珍,”我说,“跟我回去行不行?”
她看着我,摇了摇头:“你走吧。”
“我错了。”
“你错了什么?”
“我不该跟你离婚。我不该嫌弃你。我不该……”
“你别说了。”她打断我,“你那是真心话吗?你现在说这些,是因为我有人要了,你才难受。不是因为真的爱我。”
我想反驳,可张不开嘴。
“你走吧。”她说,“过好自己的日子。别再来找我了。”
我转身走了。走出村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林桂珍还站在院子里,宋永强站在她旁边。太阳照在他们身上,影子拉得很长。
我蹲在路边,抽了一支烟。
风很大一个劲儿往我嘴里灌。
我站起来,拍拍屁股,往回走。
走到半路,我听到有人喊我。回头一看,是宋永强。他骑着个摩托车追上来,停在我面前。
“哥。”
“干吗?”
“我有话跟你说。”
“说吧。”
他跳下车,走到我跟前:“你走之后,她哭了好几天。”
我愣住了。
“她没跟你说,是因为不想让你觉得她可怜。”他看着我,“可从你走的那天起,她就没有真正笑过。她以为你会后悔,以为你会回来找她。可你没有。你找了个年轻的。”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现在你后悔了,想让她回来。”他看着我,“但你知道吗?她已经答应嫁给我了。”
我的血一下子涌上头:“你说什么?”
“我说,”他一字一顿,“她已经答应嫁给我了。”
09
我一把抓住他的衣领:“你再说一遍!”
他没躲,也没动手,只是看着我,眼神很平静。那种平静让我想起林桂珍。他们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我是真心喜欢她的。”他说,“不像你,嫌弃她这嫌弃她那。她在我眼里哪里都好。”
我松开手,退了一步。
“你什么时候有的这个心思?”
“很早。”他说,“很早以前就有了。我在你们家住那段时间,看她每天忙里忙外,你连一句话都没有,她却从来不抱怨。我就想,这么好的女人,你怎么就不知道珍惜?”
“你……”
“你别怪我。”他说,“是你把她推开的。你不要的东西,别人捡了,你还来要回去,哪有这种道理?”
我心里一阵绞痛:“可她是我老婆。”
“曾经是你老婆。”他说,“现在不是了。”
我看着他,心里头有股火,烧得我想打人。可我又知道,他说得没错。
“她答应了?”
“答应了。”他看着我,“婚期定在下个月初八。到时候,你会来吗?”
我低下头,没说话。
“你不来也好。”他跨上摩托车,“你来了,她可能反而难受。”
摩托车突突突地开走了。我站在那里,感觉天和地整个在转。
回到家,我把自己关在宿舍里,整整三天没出门。我妈打了好几个电话,张淑丽也来敲门,我全都没接。
第三天晚上,我爬起来喝了口水。屋子里黑漆漆的,只有窗外路灯的光照进来。我忽然觉得,这屋子比原来更空了。
我想起林桂珍。想起她做的红烧肉,想起她缝衣服的样子,想起她低着头说话的腔调。那些我以前看不上的东西,现在想起来,全是好的。
可我回不去了。
第四天早上,我去找张淑丽借了三千块钱。
“你要干嘛?”她问。
“随礼。”
“给谁随礼?”
“林桂珍,她再婚。”
张淑丽瞪大了眼睛:“你跟她的?
“跟我表弟。”我说。
她看了我半天,把三千块钱塞到我手里:“你去吧。路上小心点。”
我揣着钱,坐上那辆去洪山的班车。
我想亲自把钱给她,然后跟她说声对不起。
可我到了黄泥村的时候,村里人告诉我,林桂珍和宋永强已经去了县城的民政局。
我看着那栋空荡荡的老房子,把三千块钱塞进门缝。
然后转身走了。
走到村口那棵大樟树下面,我忽然停住了。我掏出手机,翻到董怜梦的号码。
拨通之后,那边接了。
“喂?”
“是我。”
“你打给我干嘛?”
“我就想问问,”我顿了顿,“你还好吗?”
她沉默了几秒钟:“还行。孩子准备打掉。”
“因为我不想再骗自己了。”她说,“肖涛,我不恨你。你也不恨你。咱们都错了。”
我挂了电话。
蹲在樟树下面,我想了很多。想起了林桂珍,想起了我欠她的那些年。
我想哭。
可我没哭出来。
10
三个月后,我搬了家。
从宿舍楼搬到了一间老旧的出租屋,离我上班的地方远了半个小时的路。搬家那天,我收拾东西,翻出了一个旧箱子。
箱子最底层,压着一张照片。
是我跟林桂珍的结婚照。
照片已经发黄了,边缘翘起来。照片上的她穿着红色旗袍,扎着两条辫子,笑得眼睛都弯了。我那时候也笑,笑得没心没肺。
二十年过去了。
我坐在地上,看着那张照片,想了很久。
我在想,如果当初我没有嫌弃她,没有听我妈的撺掇,没有作那个报告,没提离婚,现在会是什么样?
可能我们还在那套房子里,她还在厨房里做红烧肉,我还在客厅里看电视。吵吵闹闹,平平淡淡,一辈子就这么过去了。
可没有如果。
我想起结婚那天,别人问她:“桂珍,你愿意嫁给肖涛吗?”
她说:“愿意。”
那时候,她是真心的。
可我配不上她。
我把照片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一行字:“对不起。”
然后把照片重新放进箱子,把箱子推到床底下。
那天晚上,我去街上逛了一圈。路边的烧烤摊冒着烟,一群人围着桌子喝酒划拳。我看着他们,觉得这世界特别热闹,又特别冷清。
“儿啊,你最近怎么样?”
“还行。”
“听说林桂珍结婚了?”
“嗯。”
“你难受吗?”
“有一点。”我说。
她沉默了一会儿:“妈对不起你。当年不该逼你离婚。”
“妈,不关你的事。”
“怎么不关?要不是我天天说,你也不至于……”
“都过去了。”
她叹了口气:“那你怎么办?”
“我没事。”我说,“日子还得过。”
挂了电话,我往家走。路过街角那家理发店时,我停了一下。店门口贴了张转让告示,里面黑漆漆的,没开灯。
董怜梦走了。
我不知道她去了哪里。有可能是回了老家,也有可能去了别的地方。但我知道,她不会再回来了。
我继续往前走,走到菜市场门口,蹲在路边抽了根烟。
一个卖菜的大婶正在收拾摊子,我看到她弯着腰,把菜一根根码好。
那个动作很眼熟,我愣了一下,认出她是谁。
是林桂珍的一个远房表姐,以前我们来买菜时见过几回。
她也看到了我,手顿了一下:“是你啊?”
“好久不见。”
“是挺久了。”
她看了我一眼:“你一个人?”
“小林嫁人了,你知道吗?”
“她过得挺好。”她说,“永强对她好,她比以前胖了。”
“那就好。”
表姐叹口气:“当初你要是不跟她离……”
“都过去了。”我打断她。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我站起来,烟头掐灭在旁边的垃圾桶里。街灯亮了,把影子拉得好长。
我忽然想起林桂珍离婚那天说过的一句话。
“别送了。”她站在民政局门口,看着灰蒙蒙的天,“我自己走。”
当时我没听出什么。现在才明白——她不是让我别送她。她是让我别去找她。
我停在路灯下,抬头看了一眼天。
有月亮,很圆很亮。
“桂珍,”我在心里说,“祝你幸福。”
然后我转身,一个人慢慢走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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