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给阿嬷的情书》到真实人生:
当我们寻根时,究竟在寻找什么?
作者:赖剑文
作者简介: 赖剑文 博士 (Harryanto Aryodiguno, Ph.D) 系 印尼总统大学国际关系副教授 。
最近,一位同学告诉我一个故事。
经过多年的寻找,他终于找到了自己过去从未见过、甚至彼此根本不知道对方存在的亲人。听着他的故事,我半开玩笑地问他:“这不就是现实版的《给阿嬷的情书》吗?”
我们正好谈到了这部电影。
然而这一次,我们没有谈政治,也没有讨论国家认同,更没有争论一个人究竟应该如何定义自己的身份。我们谈的,只是一个再简单不过,却可能比政治更加久远的问题:
当一个家庭被历史拆散之后,人是否还会想要找到彼此?
一个被时代中断的家庭
同学告诉我,他的祖父当年是家中的独子,后来离开故乡,漂洋过海来到印尼。
那是一个与今天完全不同的年代。
移民并不是搭几个小时飞机便能回家的旅行。一次下南洋,有时意味着数年甚至数十年的离别。战争、灾荒、政局变化、交通阻隔,以及通信系统的中断,都可能让原本相连的两个家庭从此失去彼此的消息。
他的家庭也是如此。
中国发生的灾难与此后的时代动荡,使这位来到印尼的独子逐渐与故乡的亲人失去联系。时间一年一年过去,一代人老去,另一代人出生。到了后来,两边的后代甚至从来没有见过彼此。
但很有意思的是:通信可以中断,记忆却不一定中断;人可以分隔两地,亲情也未必因此消失。
这正是研究跨国移民与“跨国家庭”(transnational family)时一个值得注意的现象。家庭并不必然因国界而终止。移民者即使生活在另一个国家,仍可能透过记忆、汇款、书信、语言、祭祖、家族故事以及代际传承,维持某种跨越地理疆界的家庭关系。
因此,所谓“家”,从来不只是一个地理概念。
两百银元真正留下的是什么?
另一个令我感触很深的,是长辈所留下的一段往事。
民国二十年前后,故乡的一个大家庭生活极为困苦。就在最艰难的时候,一位已经来到印尼的亲人,托返乡华侨带回了两百银元。
如果只从经济学角度来看,这是一笔汇款。
但如果从社会学与人类学的角度来看,它远远不只是金钱。
那两百银元真正传递的是一句没有写在纸上的话:
“我人在南洋,但我没有忘记你们。”
这或许才是早期华人移民史中最容易被宏大历史叙事忽略的一面。
我们习惯讨论移民带来多少资本、建立多少企业、形成什么商业网络;但在这些数字背后,其实还存在另一种跨国流动——情感的流动。
有人寄钱,有人寄信;有人帮助亲人读书,有人资助家乡渡过难关;有的人什么都没有,只能托返乡者带回一句平安。
因此,祖辈之间的“互相支持”,从来不只是金钱。
它包括亲情、责任、鼓励、牵挂,以及在苦难中告诉另一个人:
你不是一个人。
为什么距离缩短了,人却可能更远?
这也让我想到一个有些矛盾的问题。
祖辈生活的年代,从印尼寄一封信回中国可能需要很长时间。一场战争、一场洪水,甚至一个地址的改变,都可能让两个家庭从此失联。
但是,他们仍然想办法寻找彼此、帮助彼此。
今天完全不同了。
我们有手机、有社交媒体、有即时通讯、有廉价航空,甚至可以透过数字资料寻找几十年没有见过的亲人。
从技术上说,人类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接近。
可是另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也因此出现:
为什么当物理距离越来越短时,人与人之间的心理距离,有时反而越来越远?
我并不认为答案是简单地责怪年轻一代。
每一个世代都有自己的生活条件。现代社会更加重视个人选择、个人界线与自主性,这些本身都是现代文明重要的进步。
问题不在于我们是否应该回到过去,而在于:
我们能不能在尊重个体的同时,仍然保留祖辈那种愿意彼此牵挂、彼此扶持的能力?
个人自主与亲情并不必然互相排斥。
真正成熟的现代社会,也不应要求一个人必须在“做自己”与“关心别人”之间二选一。
寻根,不等于选择政治身份
这也是我观看《给阿嬷的情书》之后一直思考的问题。
对海外华人而言,“寻根”有时很容易被放进政治框架中解读。
但我认为,我们应该允许寻根回到它最朴素的人性意义。
一个印尼华人寻找祖父出生的村庄,不代表他否定自己的印尼国民身份;一个人想知道祖先从哪里来,也不意味着他必须接受某一种政治认同。
国籍回答的是“我是哪一个国家的公民”;祖源回答的则是“我的家族从哪里走来”。
两者可以同时存在。
正如许多华人家庭在印尼已经生活了数代。他们的生活、教育、事业、社会关系与国家认同都深深扎根于印尼;与此同时,他们仍然可能记得祖籍、方言、姓氏、家族故事,以及某个从未去过的祖居地。
这不是矛盾,而是diaspora本身的特征。
人可以拥有清楚的现代国民身份,同时保存对家族历史的记忆。
我们真正寻找的,也许不是一个地方
所以,当同学终于找到从未谋面的亲人时,我突然理解:
寻根的终点,可能并不是找到某一栋祖屋,也不是在族谱上找到自己的名字。
真正重要的是,在历史曾经切断的地方,重新接上一条线。
那条线可能是一个姓氏、一句客家话、一张泛黄的照片、一封旧信,也可能只是长辈反复讲述的一个故事。
它提醒我们:
在我们出生以前,已经有人爱过、等待过、离别过,也有人曾经努力让下一代活得更好。
我们今天之所以能站在这里,本身就是无数上一代人的选择所留下的结果。
因此,我们没有必要把每一次寻根都政治化。
有时候,一个人寻找自己的根,只是因为他想知道:“我从哪里来?”
以及“那些曾经牵挂我们的人,后来去了哪里?”
想到这里,我突然想用一个很不学术、却很直白的比喻来结束。
中国神话里的孙悟空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但我们仍然知道他的故事从花果山开始。
更何况我们是人。
我们有父母,有祖父母,也有一代又一代从未见过的祖先。
所以,寻找自己的根,不一定是为了回到过去。
也许只是为了在走向未来之前,不要忘记自己是从哪里走来的。
而比寻根更重要的,或许是重新找回祖辈曾经留给我们的那份东西:
人与人之间愿意彼此牵挂、彼此扶持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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