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巧家县马树镇是全国第二大的夏季草莓种植基地,当地几年前刚刚脱离深度贫困县。本文作者在这儿遇到一位90后草莓女工,在以中老年女性为主的农村女性零工中显得不太寻常。她曾独自住在县城,自己坐月子,梦想“站在三尺讲台”,却最终走入草莓园。
草莓园对她和更多被生计压入了土地的中老年女性来说,分别意味着什么?
六月的高原刚下过一场雨。风从山脊滚下来,凉意刺骨,带着土腥味和草莓叶子的气息。向远处眺望,茂绿的山包间横亘着一片片的白色大棚,仿佛栖在桑叶上的一条条卧蚕。
这里是云南省昭通市巧家县马树镇。海拔高气温低、山区昼夜温差大、相较周边更平坦开阔的地形——利用这些自然条件,马树成为了全国第二大夏季草莓种植基地。2025年。全镇官方种植面积达2.5万亩,带动9000余人次就业。
◉马树镇中心,草莓大棚布列在道路之间。
草莓种植是典型的劳动力密集型农业。娇嫩的果实藏在叶片中,稍有不慎就会损伤,各环节都需要人工参与。而走进大棚,你会看到弯腰在田垄间劳作的,几乎全是女性。
今年五月,全国接连发生两起农村女工交通事故。在辽宁丹东,一辆满载蓝莓采摘工人的小客车发生侧翻,造成8死13伤。在广西河池,红薯工人搭乘的皮卡车坠入水中,最终10人遇难。规模化种植下的采摘女工,以及她们所承担的辛劳与风险,也逐渐被公众所知。
马树镇的草莓女工们也属于这个群体。她们中有的五、六十岁,趁着身体还能干活,挣一份糊口和养老钱;有的是本地的留守妈妈,努力在照顾家庭和独立工作间取得平衡。在草莓园,她们每天工作10到11个小时,压藤、除草、摘果,用沾满泥巴的手,换取100元上下的工资。
对于这些农村女性,草莓产业提供了一个不必远行,也能走出家门、自主挣钱的机会。然而,她们又依然在担任产业里最为“底层”的工作。农村转型下,小农种植溃败、男性外出务工,她们或缺乏文化和技能,或肩负照料家庭责任,一度是土地上被动的留守者。草莓园让她们找到了一条谋求生计的退路,而这条退路,又能否通向些许的自由?
◉刘英彩等女工在草莓大棚里。采访当天下过雨,田埂间的塑料布湿滑。
1
一个留守妈妈的决定
今年正月,27岁的陆英红决定,跟着丈夫的姑姑一起,去草莓园里工作。
丈夫家所在镇马树的草莓产业,发端于约十年前。当时承包土地的多是外地人,在邻县会泽的待补镇等地有过种植经验,又来到地理气候相近的马树。镇中心附近的土地,最先挖了苞谷、洋芋,搭起大棚。
此后几年,草莓园如雨后的菌子一般往外冒。陆英红婆家所在的草皮地村,离镇中心约半小时车程。2022年左右,也有本村人和外来承包商在这儿种起草莓,其中一片就在陆英红家屋后。村里的中老年妇女被雇佣去做工——一天工作10小时,每小时10或11元,每年约五、六个月有活干。工资不高,但总比在家种地强。
◉马树镇中心之外平地稀少,大棚更多沿着山势而建。
陆英红看到,也动了心。但当时她的大女儿才三岁,仍需要照顾,而她很快又怀了孕。直到今年年初,二女儿满两岁断了奶,她才真的进了大棚。
“原本想站在三尺讲台,没想到困在几十亩的草莓地。”陆英红年轻、读过书,在草莓园的女工中,显得有些特别。进大棚半年后,她发了这样一条朋友圈。
她出生在邻镇崇溪的一个山村,那里山峦更为陡峭、生活也更为艰辛。小时候她是留守儿童,爷爷奶奶能照顾上吃穿,但不太在意她的学业和人际关系。她说自己本来学习好、擅长语文,但后来成绩下滑,家人又没有及时支持,便有些自暴自弃。
即使如此,初中毕业后,陆英红还是考上了县城的职校,读幼师专业——当年巧家县整体高中毛入学率只有42%。可是和许多山村女孩一样,她在县城认识了个男朋友。等当民兵的男友训练结束,陆英红便决定辍学和他去福建打工。父母也没有反对,意见简单:“你自己不读,以后你过怎样的日子,跟我们没关系。”
福建的活计只做了三个月。再之后,二人回到男友的老家,结婚生子。那年,陆英红刚20岁。
结婚后的七年里,陆英红说自己“80%的时间是留守妇女”——丈夫先是在工厂打工,又去安徽、昆明做过废铁生意,她和公婆住在一起,就在家里洗衣、做饭、带孩子。农活也少不了,她负责喂鸡喂猪,收获季节还要帮着婆婆一起收洋芋,“每天从早转到晚”。
她在马树人生地不熟,没有亲戚朋友,只活在家庭的小圈子里。和公婆的摩擦难免,两地分居也带来和丈夫的争吵,“有些事情每一次都得不到解决,每一次我都会拿出来重复地跟他讲,但他一直都没有什么改变。”
而在夫家看来,陆英红的生活已经很“幸福”了。马树的自然条件优于她的娘家,公公在乡镇间做混凝土浇筑,在当地算收入不错。丈夫老实、沉默,有矛盾也不会动手或吼叫,在外打工时每月打钱回家,给家里盖起了铺着地砖的新房。他们眼中,陆英红是在“无理取闹”。
在这样的生活中,负面情绪便涌现出来。“一直会否定自己,觉得自己好像孩子也带不好,家务也做不好,农活也做不好。”有时候也会迷茫:“要是以前不要那么任性,好好地读书,是不是现在会不一样?”
陆英红不是没有尝试过改变。她看别的夫妻都成双入对,也想过和丈夫一起出去打工,增进感情,也改善一下经济。但想到孩子可能因此成为留守儿童,重复自己小时候的经历,她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生二女儿前后,她需要常去县城的医院,又和公婆有矛盾,便向丈夫提出独自带孩子租住在县城,把大女儿也送进县城幼儿园。丈夫勉强同意,每月汇钱给她。虽然自己带大女儿、坐月子,喂奶、煮饭,她却觉得那段时间“轻松一些”,只用照顾孩子,不用兼顾更多农活和家务。但只过了一年半,丈夫收入变得不稳定,伸手向他要房租和生活费,对陆英红变得困难。
经济压力下,她和女儿又回到了村里,和婆家同住。
草莓园的工作,则让陆英红看到了一条既能陪伴孩子、又能走出家门的路——曾经,在缺乏产业的县城,就连火锅店、小吃摊,都不愿雇佣要兼顾孩子的母亲来做服务员。而草莓园从家里走10分钟就到,她也终于能赚钱了。
◉在马树镇,随处可见与草莓相关的农资、收购商。
正月最初到草莓园时,陆英红心情忐忑,因为离开学校后,她只做过五、六份零活,在福建的工厂打工、在村子周边硬化路面,都时间不长。她怕自己做不好、被老板刁难,即使有亲戚带着,也不停地问“是不是这样弄的”,很快学会了剔除老的草莓叶。
这份活计只做了18天,带来两千块收入。草莓园的冬季养护结束后,要到临近夏天才会又有活干。但拿到工资,陆英红也就“肯定了自己一分钟”。“就感觉靠自己也行,只要肯迈出第一步,也没有什么事情是做不到的。”
她回忆起两年前,独自带着孩子在县城时的日子——小女儿刚4个月,一次两个孩子都生了病,她要同时照顾她们在医院输液。“那时感觉很崩溃,好像有没有家人、有没有老公都不重要了,只有钱才能给我安全感。但是最缺的就是钱。”
2
兜底的工作,留给女性
陆英红所在的草莓园,每日要雇佣10个左右的工人。他们主要是留守妈妈和中老年女性,唯二的男性,都是情况特殊的中老年人——一个终身未婚,另一个在盖房子时腿受了伤,干不了重活。
为什么大多是女性?陆英红告诉我,一方面,青壮年男性可以选择去外省打工,挣钱更多;另一方面,也有性别观念的束缚:“有些男性可能会好高骛远,觉得工资低,还会觉得这种工作有一点拿不出手……因为他觉得种草莓是女性该做的事情,男性去做会被人取笑,觉得没有面子。”
女性是草莓种植的主力,但往往不是草莓园的负责人或承包者。当地的中老年女性不少是文盲,她们承担的,是重复、辛劳、缺乏技术含量的工作。
在草皮地村的另一处草莓园,经营者马国光告诉我,他是本村村民,前几年和妻子在曲靖陆良县种植大棚蔬菜。但遇上蔬菜行情不好,他们没赚到钱,三年前便回到家乡,靠一万五千块钱的农业贷款,和一位亲戚一起开垦出这片草莓园。自家土地加上承包的,一共十几亩地,除去农药、化肥、人工,第一年每亩挣了七、八千块钱。
马国光现在雇佣了五、六个工人,都是本村的中老年女性。他说,草莓园的活需要心细手细,女人比男人干得更好。
陈明莲就是其中之一。她的两个女儿一个嫁在同村,孩子才两岁多,另一个嫁去隔壁县,女婿不知道在哪儿打工——“他们有他们的负担,说实话自身都难保”,她不指望儿女对自己提供帮助。从去年起,陈明莲来到马国光的草莓园做工,丈夫则留在家里,喂养牲畜、照顾公公婆婆。
今年56岁的她头发已经灰白,脸上布满沟壑。采访时,她穿着围裙,身前的口袋里装满了红色的小塑料叉,正在繁育匍匐茎。弯下腰,将已有植株旁的薄膜撕开一个口,抽出蔓生的草莓茎,再用小叉子将其固定在缺口处的土壤中——这是扩植草莓苗最有效的方法,待草莓茎根系长稳后,再剪短其与母株的连接。同样的动作,陈明莲一天要重复几百次。
而那些技术活儿,还是留给了“老板”们。陈明莲压藤时,马国光正准备在地里施化肥。他说,这样的工作,都是他和合伙的亲戚完成,不会交由工人。
◉陈明莲在草莓园里弯腰“压藤”。
3
被“推”来的外来者
随着草莓产业的扩张,劳动力市场也渐渐出现缺口。不少草莓园,特别是外地人大面积承包的那些,开始从周边乡镇招聘工人。
李朝东来自曲靖会泽县,在马树镇和相邻的老店镇各承包了约50亩土地种植草莓。据他估算,本地劳动力在四、五年前就已不够用,如今全镇七、八千草莓工人中,接近一半来自外地。
如今,在李朝东的草莓园里,最繁忙的季节要雇佣二十几个人,都是来自外地的女工——“这个是手上活路,男的做这个还没有女的快。”他找人搭起简易的铁皮屋,配上洗衣机,工人日常就居住在这里。她们每天工作11个小时,一个小时10元钱,再交10元食宿费。有时候,她们几个月都不会回家一趟。
◉李朝东的草莓园里,刘英彩等外来女工的住处。
对于这些外地女工来说,草莓园的工资当然构成了来此打工的引力。而家乡农业的凋敝,则是她们背井离乡的重要推力。
在李朝东草莓园的一处大棚内,四位五、六十岁的女工正在清理着杂草。坐在田垄间的塑料桶上,她们每处理完一处,就带着桶向前挪移一点,聊天时也不曾停下手上的活计。
其中两位表示,她们家乡原先都种植青花椒树,但这几年花椒价格严重下跌,一年不过收入两、三千元。因为气候原因,今年花椒更是产量下降,“不结了”,这才来到离家不远的草莓园:“也就是挣点钱,主要是在外面找别的活路也找不到了。”另一位女工家乡海拔更高,“连花椒都种不得”,便把土地承包给了别人,自己出来打工。
在她们的人生中,来到草莓园,都是第一次离家做活。她们的丈夫、孩子大多也在外打工,以体力劳动为主。60岁的刘英彩告诉我,她的儿子在“使笨力气,给人拉土那些”,儿媳妇要带着孙子上学,负担也都重,她只能“个人来讨生活”。丈夫十几年前就已经去世,她出门也没有牵挂:“家里面一把门拉了,锁起来,我就来这里混个嘴巴了。”
但也有人还盼着家里的地。另一位女工说,她来这里就是“苦(挣)点化肥钱”。等老板发下这个月的工资,她可能还是会回去,赶着夏天的收获季,把家里的花椒摘了。
4
进入大棚后
天蒙蒙亮时,陆英红就起床了。6点半她到达草莓园,开始一天的活计。上午有时要收草莓,她就会背上一个背篓,在大棚内来回走动,寻找已经变红的果实。12点开始午休,有的工人会拿出自己带来的饭菜、洋芋或者泡面,用老板家的电饭煲加热一下,在地头吃了。陆英红离得近,骑上电动车回家吃。工作后,婆婆负责准备午饭。
下午1点,工作继续。工人们坐在田垄间的凳子上,摘除杂草和黄叶。夏天大棚里时常闷热,午后最是犯困的时候,陆英红就戴上蓝牙耳机,听着音乐给自己提神。5点半下班,陆英红回到家里,给一大家做饭、在小家做家务。忙到晚上9点,接下自习的大女儿,辅导下作业,再带着两个孩子一起洗漱、睡觉。
◉陆英红视频号里,租住县城时期两个女儿的照片。她给她们买漂亮的生日蛋糕、记录两个女儿并排坐在村里的小屋里画水彩画,给她们扎彩色小辫子,买卡通气球。
今年五月起,陆英红几乎每天按照这样的日程表生活,基本没有休息时间。春天没活干时,她去学了驾驶,想着这样方便自己回娘家,以后也可以开车接送女儿,不让她们在冬天里受冻。拿到驾照,恰逢草莓种植的繁忙季节,她便又回到了草莓园里。
随着新鲜劲过去,陆英红更加感受到了工作的辛苦。“比较伤腰,有时候腿也会痛。”草莓叶上细小的绒毛会吸进肺里,引人咳嗽,夏季大棚温度高,年纪大的工人常头晕。此外伤腰,腿也会痛,枯燥,但“能挣一点钱,也就无所谓了”。
对于中老年工人,工作对身体带来的损耗也更为明显。草莓园的工作要久坐或者弯腰,陈明莲一天结束后,总觉得腰杆酸、背疼,“脚勾来勾去的,晚上也要疼”。她也因此偶尔需要休息,但“没得眼口(收入)嘛,还不是没得办法,只得做下来。”
而外来女工要克服的困难就更多了。刘英彩“吃也不习惯,住也不习惯”,可“不适应咋整嘛,出门打工的事情,就是将就”。同时,在家里种花椒,虽然也辛苦,但热了、累了至少可以自己休息会儿;但给别人干活,就算剔叶子剔到手指疼,在上工时间内就不能停。
工作繁忙,散落各个草莓园,在马树,刘英彩慢慢地与其他同乡来打工的女人们都断了联系,在镇上赶集时也没见到过熟人。下班后,她就在铁皮屋里休息,等待着第二天天亮再上工。
5
逃得开的,逃不开的
除了钱之外,草莓园还给陆英红提供了一个情绪出口。她可以和其他女工谈天气、收成、家长里短。有时候诉说自己与丈夫和婆家的矛盾,讲讲带孩子遇到的难题,年长些的女人都能用自己的经验来开导她几句。而之前独自在家里,她感到压抑,和同学也没有了共同语言,逐渐断了联系。
“所以我觉得去接触草莓对于我不仅仅是有一份收入,还有多了一个家的感觉。”陆英红说。
但不是所有人都有类似的想法。采访当天因为下雨,陆英红工作的草莓园下午放了假,工人自然也失去了按小时计的工钱。她提到一位一起工作的阿姨,“她说要是不下雨就好了,因为她也需要钱,孩子还没有结婚,她压力也比较大。可能她们自身也不想去,但是为了生活也没有办法。”
◉几位来自老店镇的工人正在工作。
即使如此辛苦,女工们也存不下多少钱。陈明莲说,比起原先种四、五角钱一斤的苞谷,她当然更愿意来草莓园。但现在物价高,从村里去镇上赶个街、买点东西,来回都要60元车费,也不指望为未来的养老、看病做储蓄,“这个年纪,能供你生活就算好。”
一位来自老店镇的女工则表示,相比于在老家村里,在草莓园生活需要额外买菜、购物,“钱不经花”。此外,虽然在外打工,但家乡的人情往来仍不能少。要是有亲戚朋友婚丧嫁娶,她就要请假坐车回去。路费上百块,份子钱“少了100块就不好意思去了”,也是笔不小的开销。
陆英红在草莓园的收入,大都花在了孩子身上——衣服、食材、零食、小女儿的奶粉,“虽然感觉没花什么大钱,每天也都在挣钱,但是每天也没有钱。”孩子的花销一直是她这边出,以前靠丈夫给的生活费,现在自己挣。
今年废铁生意行情不好,丈夫从昆明回了老家,在和公公一起做混凝土浇筑,经济压力骤增。因此,家里人也鼓励她继续做下去。
我问她,那现在每个月多了两、三千的收入,丈夫、公婆对她的态度有因此变化吗?这个提问建立于本地人都默认的一个判断:曾经吃婆家穿婆家的,即使做家务、养大两个小孩,也不算什么。
“没有。”陆英红的回答果断。“可能我自己感觉自由了一点,还有对自己肯定了一些,但对别人来说应该没有什么改变。因为对别人来说,比你厉害的人远很多,你也不算什么。”
6
未知的前路
发展到第三年,陆英红原本所在的草莓园人却变少了, 20亩地如今只有8、9个工人。七月,我再次联系陆英红时,她说老板已经转让了土地,她也换了一处草莓园做工。
事实上,这是当地草莓产业的普遍规律。草莓种三到五年后,土壤里的病菌越来越多,果子越结越小,苗也会慢慢枯死。一篇云南农科院和北京农科院的共同研究解释道:“会泽地区特殊的栽培模式导致土壤酸化、土壤盐渍化、有机质亏缺、土壤微生物群落结构失衡,从而导致土壤退化和草莓减产。”之后,经营者要不然换地,要不然就只能改种别的。
马树的草莓产业,许多正是由会泽转移而来。而如果这里的土地被利用殆尽,草莓园也可能迁向别处。
老板们对这一点更为清楚。马国光说,随着土壤退化,今年农药、化肥的成本也大幅提高了。加之暖冬影响,产量下降,收益大概不如去年。他估摸着,草莓最多能种到第五年。以后做什么挣钱,工人们又怎么办?马国光也没有答案。
李朝东也在头疼。他原先在会泽的待补镇种草莓,后来那里“土质不行了”,2021 年才来到马树承包土地。他说自己投了五、六十万,又贷了五、六十万,现在“全部亏完了”,只能等着今年货品上市后,看能不能回本。
“你苦(挣)的100万,最多剩的10万。别的都是工钱、肥料、地租。”他说去年光工钱就付了78万,占成本的六成。此外,由于租地需要经过中间商,开销也巨大——对方从政府承包荒地是50块一亩,熟地 200 块一亩,但转手给种植户就变成600 块一亩——“吃的都是我们老百姓的钱,亏就亏在我们这些种植户。”
土壤退化的问题也再次出现。今年,他开始尝试小面积种植葵花、人参果,但都没有见到效益。
大棚里的外来女工们并不了解这些。她们盼着老板早日卖出货,早日发下工钱。在她们看来,整个县域内,除了草莓产业,也没有地方再能容得下她们这些“老弱病残”。
陆英红也是类似的想法。“如果草莓持续发展的话,我应该还会坚持去。对于我来说,目前也只有草莓最适合我了。”第二天早上6点半,她还会在朝霞或雾气中,再次踏入草莓园。
◉清晨上工时,从草莓园望见远处的朝霞。拍摄:陆英红
-这是食通社第834篇原创-
食通社
作者
熊韧凯
云南巧家县的支教老师
关于「她与地」专栏
今年是联合国“国际女农民年”,食通社开启「她与地」内容专栏,关注农业与食物体系中的女性。我们将走进田野、市场、渔港、牧场、厨房、实验室与城市街巷,看见那些常被忽视却始终在场的女性——她们参与生产、研究、烹饪、流通与照护,以劳动经验与智慧支撑着我们的日常生活。她们既是土地的耕作者,也是乡村与食物系统的重要建设者。我们希望通过访谈、书写与工作坊,讲述她们的故事,认识女性的参与如何塑造我们的食物系统,也邀请大家一起探讨:对于食农女性劳动者来说,一个更公平、更有尊严的未来如何发生。
除李朝东外,文中人物皆为化名
图片如无说明,均由作者拍摄
编辑:裴丹
版式:小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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