疑病症在临床上面临一种特殊的困境。患者反复就医,反复检查,反复得到“没有器质性病变”的结论,却反复地不相信这个结论。他们不是怀疑医生的能力,也不是完全失去了现实检验,而是在某个更深的层面上,他们不能允许自己相信身体是安全的。一旦接受了“没有病”这个结论,他们就要面对另一件更可怕的事情——那个被对疾病的担忧所掩盖的东西。
疑病症不是对身体健康的过度关心,而是死亡恐惧在身体上的移置。它把一种弥漫的、无对象的、无法承受的存在性恐惧,凝聚到了某个具体的器官或躯体感受之上,用一种可控的、有对象的、可以被反复检查的担忧,替代了那种无边无际的、无法被任何行动触及的死亡焦虑。
一、疑病的担忧从不止息
疑病症患者的担忧有一种特有的顽固性。一个普通人因为某种不适去看医生,拿到正常的检查结果后会放下心来,不适感也随之消退或不再被注意。疑病症患者拿到正常结果后,会短暂地安心——几个小时,一天,也许两天——然后新的疑问就冒出来了。会不会检查不够全面?会不会是那个医生漏了什么?会不会是病还在早期,仪器检测不出来?担忧换了一种方式回来,附着在同一个器官上或者迁移到另一个器官上。昨天的担忧是心脏病,今天变成了肿瘤,明天可能是神经系统的罕见病变。
这种担忧的流动性和不固定性,是疑病症的重要特征。它不是对某一种特定疾病的恐惧——如果是那样,它就是恐惧症的一种亚型。它是一种永不停歇的自我怀疑,身体不过是这场怀疑的投影屏幕。哪个器官只要在某个瞬间被注意到了,哪个器官就可能成为下一个担忧的焦点。一颗稍快的心跳、一次偶然的眩晕、一阵不经意的腹痛,对普通人来说是转瞬即逝的身体波动,对疑病症患者来说却是灾难性的预兆。
这种状态在结构上与广泛性焦虑有相似之处,两者都有一种弥散的、不断寻找附着点的特质。但疑病症比广泛性焦虑多了一层身体化的操作——焦虑不只是“我担心会发生不好的事”,而是“我的身体已经在发生不好的事了”。后者比前者更难消除,因为它有了一种身体层面的虚假确证。心跳是真的快了,眩晕是真的感觉到了,这些身体信号确确实实存在,它们只是没有被正确解读。
二、死亡恐惧在身体上的聚焦
疑病症的心理核心是死亡恐惧。这不是一个比喻,而是一个精确的心理描述。一个人担心自己得了绝症,这个担忧的内容直接指向死亡。他不是在担心被批评、被抛弃、被看低,这些是关系层面的焦虑。他担心的是身体会坏掉,生命会结束,自己会不存在。这是恐惧,不是焦虑。
但死亡恐惧有一个特征——它是无法被直接面对的。死亡本身不是一个可以被经验的对象,它是一个永远在地平线之外的东西。一个人如果直接盯着死亡看,他会感到一种巨大的、无法承受的虚无感。疑病症提供了一种绕开这种虚无的方式。它把死亡恐惧从“我终有一死”这种抽象的、无法操作的存在性认识,转化成“我可能得了癌症”这种具体的、可以被检查、可以被讨论、可以被反复确认的医学问题。前者让人面对的是无限的不确定性——什么时候死、怎么死、死后会怎样,没有答案。后者让人面对的是有限的不确定性——我到底有没有这个病,有或者没有,是可以确定的。疑病症患者选择用后者来填满自己的意识,以避免意识被前者占据。
这种转换在心理上具有自我保护的功能,但代价是高昂的。它把一种哲学性的、存在性的困境,变成了一种医学性的、症状性的焦虑。医学是可以被反复求助的,存在却没有人可以代劳。疑病症患者不断地跑医院、做检查,本质上是在试图用医学手段来解决存在问题。这当然不可能成功,因为存在问题是医学无法触及的。于是检查就变成了一个永无止境的循环——每一次阴性结果都只能提供短暂的安慰,因为那个底层的问题从来没有被正面处理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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