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觉得诺兰的《奥德赛》,好在比起原史诗,做了许多减法。
诺兰最新的几部电影标题《敦刻尔克》《奥本海默》和《奥德赛》,都是无需解释的文化符号。中国文化的相似例子:《五丈原》《邓稼先》《西游》。
这些词一用出来,不再需要解释“我这是什么故事”。观众买票时,已经知道大概故事、结局框架、历史意义、具体人物。加上“克里斯托弗·诺兰”的署名,悬念只剩下:
“诺兰要怎么重新诠释一个我们已知的故事”?
之前渲染的演员肤色问题,实片中没那么明显。海伦和克吕涅斯泰拉的戏份一闪即没。
赞达亚的存在是个惊喜,倒不是说她演技多好,而是定位。按电影意思,她作为雅典娜存在于奥德修斯身畔,并非史诗中的事实,而是奥德修斯的战争创伤与自我良知,是被焚毁的特洛伊在奥德修斯心中的永恒阴影。
这是这部电影最妙的地方:神在《伊利亚特》与《奥德赛》史诗原著中左右命运,这部电影中被弱化了:
比较少讲神,比较多讲人,于是有了更多人与个体的感受。
比如木马中,每个人具体的痛苦。
比如奥德修斯本人,除了回家之外的执念和痛苦。
这也很诺兰。
此前诺兰大量电影,构成了“诺兰”这个署名的风味:
我们都知道他喜欢玩倒叙、多重时空交织、时间逆转,非线性叙事。
我们都知道他能实拍就不用电脑合成,很追求画质和空间感。
我们知道他的音效特别有压迫感,结合画质一起给人体积感。
我们知道他的电影主角一般都是创伤自愧的人,表面理智内心创伤。
我们知道他画面偏冷、靠时间空间音乐和巨大景观来制造崇高感。
我们知道他喜欢大海、时间、星际,各色庞大幽暗茫然无边的巨型意象。
《奥德赛》,我觉得,诺兰做了很多减法,意外地保留了宏大简洁的史诗感。
简化所有,保留阿伽门农这一点,很精彩。
众所周知,《伊利亚特》是喧腾的战争,阿喀琉斯的情绪贯穿始终。《奥德赛》是奇幻的回家,奥德修斯的漫长流浪。
贯穿其中的一条暗线,是阿伽门农的欲望。
特洛伊故事里,帕里斯带走了海伦,阿伽门农作为王中王,组织全希腊上百国王,十万大军,渡海去特洛伊抢回海伦——后世有说法认为,他其实为了拿下小亚细亚,抢夺赫勒斯滂海峡航道,以及,自己想当希腊老大。奥德修斯家的伊塔卡岛在希腊西边,离意大利近,离特洛伊远。阿伽门农们去到伊塔卡时,奥德修斯装疯卖傻不想去,被帕拉墨得斯识破。奥德修斯被迫参团出征。
阿喀琉斯是希腊吕布,但预言说他去了就会得到荣耀但是会死;他妈妈不希望他去,把他藏在姑娘堆里,最后还是被找出来,出征了:连带他的小男朋友帕特罗克洛斯。
奥德修斯是希腊诸葛亮/贾诩。
他俩代表希腊精神的两极:荣耀高傲的战士;巧舌多智的航海家。
《伊利亚特》以阿喀琉斯的愤怒开始——他得了个漂亮女奴布里塞伊斯,被阿伽门农抢走,于是愤怒,不干了!等战事不利,自己小男朋友帕特罗克洛斯被特洛伊的关羽赫克托耳杀了,阿喀琉斯愤怒出战。见神杀神,遇人砍人,破阵卷河,一路杀到特洛伊城下,决战赢下赫克托耳,把赫克托耳尸身栓马车上,来回奔驰。等赫克托耳爸爸老王普里阿摩斯偷偷来阿喀琉斯军营求告,阿喀琉斯愤怒劲儿过了,说行,还你,葬了吧。至此《伊利亚特》结束:起于阿喀琉斯的愤怒,终于阿喀琉斯的愤怒。
诺兰在《奥德赛》电影中,一句话没提阿喀琉斯,特洛伊战争的英雄气全然消隐,只如此带到之后的故事:
奥德修斯出了著名的木马计:造个木马,自己跟一群人藏里头;特洛伊人把木马拉进城去;夜半木马中伏兵突起,拿下了特洛伊。
之后的重点不再是胜利,而是:代价是什么?
史诗中,大多数英雄回家都很惨:阿伽门农时隔十年回家,洗澡时被他怀恨在心的老婆杀掉了。他儿子为父报仇杀了母亲,自己疯了。
狄俄墨德斯时隔十年回家,王位被夺,只好走了。墨涅斯透斯和菲洛克忒忒斯命运类似,都失了王位。
特洛伊城的传奇之一埃涅阿斯,传说跑到了意大利,是为后来罗马的始祖。
墨涅拉俄斯和海伦这一对活宝,在英雄死尽的大背景下,回家太平度日了。
诺兰的《奥德赛》中大幅度简化,只描写了阿伽门农的野心与死亡。我觉得是个好选择。
史诗中阿伽门农实有帝王之姿,野心家。要过海了,风暴起了。于是阿伽门农骗了自己女儿伊菲革尼亚来,献祭了女儿——有说法他女儿被一只小鹿代替了——渡海去特洛伊。但阿伽门农的老婆从此对他怀恨在心。十年之后终于拿下特洛伊。
2004版《特洛伊》,阿伽门农是个希腊董卓。2026年《奥德赛》,阿伽门农几乎不露出脸。诺兰让特洛伊战争的英雄气全变成了阿伽门农的秩序与野心,纯粹的黑暗。庞大的存在。希腊联军中其他人——阿喀琉斯、埃阿斯、狄俄墨德斯、涅斯托尔们——全都消失不提。阿伽门农一个人归乡死掉的悲剧概括了一切:他就是战争机器的代表,权力、欲望、牺牲,以及胜利之后的死亡。
反衬了奥德修斯作为人的那部分:
悔恨、失忆、战争创伤和归来。
荷兰弟的忒勒马科斯表现一般,尤其那个著名的“老狗阿尔戈斯认出奥德修斯,高兴而死”和“老太太洗脚时通过疮疤认出奥德修斯”细节,说难听点,狗和老太太的演技都好过荷兰弟认出爸爸的瞬间。
但我很喜欢安妮·海瑟薇的珀涅罗珀戏份:不因为她美丽,而因为她演出的苍老。
奥德修斯离开伊塔卡二十年,珀涅罗珀自己也在无尽等候中苍老。她的疲倦、苍老与执着,尤其对荷兰弟大吼的那一声“我要奥德修斯!”全电影 情感处理最好的时刻。
在《伊利亚特》和《奥德赛》中,男性大多活跃于战场,女性则更多代表家庭、婚姻、生育与延续,象征着战争之外生命世界,绵长、和平、爱。
包括赫卡柏和安德洛玛刻,当然还有珀涅罗珀。
这种荒芜与苍凉,也很古希腊。
我自己在希腊经历过四季,诺兰对伊塔卡岛的还原就,很希腊。
现代旅游一般会强调希腊是海洋国家,爱琴海湛蓝:
圣托里尼岛和米克诺斯岛多么美丽。临海多山。空气新鲜,阳光灿烂。的确如此,尤其是夏天。
事实上是:
古希腊主要是山岛,眼睛观赏的,远多过土地出产的。古希腊人不重视房居与衣服。一张床几个水罐便是家,一件单衣便可以出门,苏格拉底除了宴会时都不爱穿鞋子。靠橄榄、葡萄、鱼和山羊奶酪补充热量。
他们出海是因为土地不肥沃,所以爱航海多过爱耕作。他们灵活、能说会道、开朗,但不喜欢按部就班,喜欢群山分割的城邦里过小日子,不喜欢大帝国。
他们的众神与人一样性格多样;典型的希腊英雄是为了荣誉不惜面对命中注定死亡的战士阿喀琉斯,以及机灵多智,谎话张口就来,精通航海与各种知识的奥德修斯。
希腊,尤其古希腊,整体审美整体是素朴典雅——没那么华丽繁复,而且很依赖阳光。
比如冬天的希腊海岛,同样有阳光的山坡,和没阳光的山坡,可以差距很大:
前者烂漫明丽,后者质朴荒凉,但也更真。
诺兰的《奥德赛》,风味是后者。
整体而言,这部片非常的希腊,有种简洁壮阔的审美。有几个瞬间——尤其是海景——还让我想到《敦刻尔克》。
如此,比起2004《特洛伊》的爆米花华丽,诺兰2026《奥德赛》的简洁壮阔,比较像公元前一千年的希腊。粗糙,荒凉,石头和海风,人会将各种创伤记忆理解为神意。
神只在人的概念里盘桓来去,而最后探讨的还是人本身的痛苦。
十年战争,城邦毁灭,英雄失国,胜利者回家也不得安宁。战争、愤怒与欲望催动的一切,最后得到的是这么个结果。
但奥德修斯终于还是在宏大且简化了的命运波折与心理阴影折磨下,回到了家。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
我喜欢的就是这种简单。
一句题外话。希腊诗人卡瓦菲斯有首诗《伊塔卡岛》。很有名。我觉得诺兰也许受了一点这首诗的影响:
“当你启航前往伊塔卡
但愿你的旅途漫长,
充满冒险,充满发现。
莱斯特律戈涅斯巨人,独眼巨人,
愤怒的波塞冬海神——不要怕他们:
你将不会在路上碰到诸如此类的怪物,
只要你保持高尚的思想,
只要有一种特殊的兴奋
刺激你的精神和肉体。
莱斯特律戈涅斯巨人,独眼巨人,
野蛮的波塞冬海神——你将不会跟他们遭遇
除非你将他们带进你的灵魂,
除非你的灵魂将他们耸立在你面前。”
卡瓦菲斯大概认为,那些离奇神话,只是你自己(奥德修斯)的内心。
诺兰大概也是试图这么描述的:
减去诸神,减去英雄谱系,减去战争传奇,减到最后,只剩下一个人的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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