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迅先生与南阳的多重精魂契合——纪念鲁迅先生逝世90周年|冯友兰|南阳市|周大新|张岱年|梁鸿

鲁迅先生与南阳的多重精魂契合

——纪念鲁迅先生逝世90周年

王超逸

　摘要

鲁迅终生未曾亲临南阳，依托汉画像石拓片与传世典籍，同东汉南都展开一场跨越地理阻隔的深度精神对话。南阳汉画像石所承载深沉雄大的生命气象，为鲁迅的艺术史观与启蒙 “立人” 思想，供给了弥足珍贵的本土精神资源。同时，鲁迅站在启蒙思想家的价值高度，审视从南阳唐河走出的冯沅君、冯友兰兄妹，洞穿中国现代转型进程之中中原知识分子深层的精神挣扎与命运困局。

本文从金石图像共振、文史互鉴阐释、现代学人命运省察、文化转型路径对照、辩证文化观共鸣五个维度，梳理鲁迅与南阳之间多重的精魂契合，剖析南阳地域文化优长与局限并存的二重特质，以现代学人精神化蝶与失而复得个案，反思当下地域文化研究普遍存在的牧歌式美化、外来理论生硬移植两类弊病，探寻古今互证互释的阐释路径，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创造性转化、当代知识分子的心性德性建构，提供一份思想史、跨文化、比较方法论层面的参照。

鲁迅一生未曾涉足南阳，却借汉画像石拓本、旧籍信札，与东汉南都完成一场跨越山海的精神交锋与灵魂互鉴。南阳地域文化自带深刻的二重性：一方面有汉画雄阔、经世笃实、文脉绵延的精神禀赋，盆地封闭的地理环境，又滋生出周旋调适、守柔自保的集体心理范式。本文立足金石共振、文史互鉴、学人命运省察、文化转型路径对照、辩证文化观共鸣五重维度，解析二者精神深处的遇合。以鲁迅致杨霁云书信中对冯友兰的评断为切入点，带着历史的同情回望南阳唐河祁仪冯沅君、冯友兰兄妹殊途的精神轨迹：冯沅君冲破盆地的思想桎梏，奔赴女性个体的精神觉醒；冯友兰秉持 “旧邦新命” 的文化志业，其一生沉浮，恰恰照见地域文化基因裹挟之下，现代知识分子在时代巨浪里难以挣脱的精神张力。地域文化研究，理应摒弃乡土牧歌的刻意美化，拒斥外来理论的强行嫁接，以今人之思叩问古人之魂，为传统文化的当代转化，以及知识分子的心性锻造与德性坚守，提供思想史镜鉴。

南阳，本身就是一部向后世敞开的文明大书。古往今来无数心灵在此相逢，有正读，有误读，也有不绝如缕的精神回响。张衡作《南都赋》，铺陈帝乡的宏阔气象；范晔撰《后汉书》，持论公允，洞见时代兴衰；李白放歌白水之畔，寄托游士的浩茫胸臆；范仲淹居邓州，挥写 “先忧后乐” 的士大夫担当。降及现当代，南阳作家群扎根盆地乡土，持续挖掘这片土地深埋的精神密码。

万古南阳，静静等候一位启蒙思想家的审视。

鲁迅，这位雄视万古的思想者，将锐利深邃的目光投向了这片土地。他跳出传统文人登临怀古、感物咏史的旧式范式，身虽远隔千里，伏牛层峦、丹江烟波，东汉南都消散的历史烟火，经由汉画拓片、古籍文书，辗转送达上海大陆新村 9 号的书斋。这绝非普通的文本阅读，而是双向的精神熔铸：鲁迅汲取南阳沉淀的雄强魂魄，又以启蒙思想家的批判目光，省察这片水土孕育的士人的精神命运，以现代 “立人” 思想重烛古地，完成对南阳精神内涵的升维重估。

地域文化从来不是完美无瑕的精神范本，楚宛文化亦即南阳精魂，天然带有不可消弭的二重性。就其积极面向而言：南阳汉画像石朴拙奔放，流淌大汉原生、深沉雄大的生命力量；承袭楚地浪漫遗风，现世图景与超自然意象共刻一石，想象飞扬开阔；张衡究天地之理，诸葛亮躬耕济世，培育出经世务实的士风，厌弃空疏虚浮的清谈玄论；地处南北交界，中原、楚俗多元文化在此交融共生；历经兵燹动荡而文脉不绝，故土记忆，为一代代读书人筑牢安身立命的精神底盘。

但盆地封闭的地理格局，也生成它与生俱来的精神局限。群山环抱的生存处境，淬炼出回旋变通的生存智慧，也孕育守柔处雌的处世取向。这套生存心智，讲求在既定秩序内部寻求折中平衡，以求保全文脉与个体。一旦缺少更高的价值锚点，这份善于调适周旋的智慧，极易滑向对现实环境无底线的迁就妥协。作为东汉帝乡，勋贵豪门云集，汉画像石大量镌刻车马出行、宾朋宴饮，沉淀下 “帝乡 — 士大夫” 共生的集体心理，“得君行道” 成为士人的理想追求，寄望上位者推行文教理想，习惯于既有体系之内谋求改良，缺少破局决裂的精神冲动。

将楚宛盆地文化，与鲁迅所出身的吴越文化两相参照，二者精神分野便豁然可见。楚宛扎根内陆盆地，善于包容守成、接续文脉，却容易被地理格局束缚，惯于在旧秩序之中回旋折中；吴越濒临江海，得江湖海潮的激荡，自古便多迁徙开拓、冲破藩篱的精神气质，崇尚变革，敢开风气之先，自带挣脱旧桎梏的内在动能。这也部分解释，近代启蒙思潮何以多发轫于吴越大地。

张岱年提炼的 “自强不息，厚德载物”，是整个中华民族的精神内核，恰好可以矫治地域文化的片面性，为被盆地文化裹挟的读书人，建立更高远的价值坐标系。这不是个体道德层面的过错，而是一方水土千年积淀，留给后世读书人的集体文化潜意识。二十世纪的知识分子，无一例外，都要承受这份地域基因带来的精神拉扯。

上世纪三十年代，民族危机迫在眉睫。作为启蒙思想家，鲁迅多方搜集南阳汉画像石拓本。王正朔、杨廷宾、王冶秋一众南阳青年，奔波荒冢残垄，捶拓而成的墨本源源不断送至上海。斑驳拓片之上，大汉气象扑面而来。鲁迅盛赞汉石刻 “气魄深沉雄大”，南阳汉画正是这一审美品格最典型的标本。

齐鲁汉画多恪守儒家礼乐规范，巴蜀汉画侧重描摹市井烟火。唯独南阳汉画，熔铸楚文化的诡谲浪漫与中原文明的沉厚博大，刀凿直抒胸臆，不事雕琢，生命元气奔涌而出。鲁迅搜集拓片，绝非旧式文人把玩古董雅玩。他计划编纂《汉画像考》，意在从本土石刻艺术之中发掘精神资源，为新兴木刻运动寻回民族根脉，以此唤醒沉睡的国民精神。在他看来，明清文艺日渐绮靡柔弱化，汉画所承载的原生刚健气质，正是启蒙事业最为匮乏的精神补给。

摩挲展阅拓片，鲁迅看见的不只是纹饰图像，更是一个民族曾经阔大强健的精神世界。南阳石刻向他馈赠雄又完成创造性的思想转化，把原本服务丧葬祭祀的墓室图像，转化为展阅拓片，鲁迅看见的不只是纹饰图像，更是一个民族曾经阔大强健的精神世界。南阳石刻向他馈赠雄健的生命养分；鲁迅又完成创造性的思想转化，把原本服务丧葬祭祀的墓室图像，转化为改造国民精神的思想资源，借金石媒介，完成古今双向的精神照面。这便是第一层精神契合：金石图像的精神共振，依托汉画遗存接通汉代昂扬的生命本根，完成传统艺术资源的现代转译。

鲁迅对汉代文明的理解，集中体现于未竟讲义《汉文学史纲要》，这套文学史观念，深度熔铸进他的启蒙思想体系。价值立场上，此书挣脱儒家正统叙事的束缚，重视民间鲜活的生命情志，反对文学沦为政教的附庸；同时保持清醒的历史批判，既发掘古典文本之中反抗刚健的精神力量，也不回避传统内部的精神禁锢，与 “立人” 这一启蒙总目标一脉相承。审美层面，推崇质朴雄健、充盈生命张力的品格，厌弃浮华空洞的形式主义。在他眼中，文学、美术与金石图像，皆是窥探一个时代灵魂的窗口。

此种认知直接落实到启蒙实践：文艺不是文人雅士的消遣，而是改造国民精神的利器。汉代文明、文学、汉画像石蕴藏的蓬勃元气，可以疗救国民性格之中的麻木、怯懦、驯化与苟且；而对传统糟粕的批判反思，则防止后人沉溺古物，丧失对现实苦难的感知。南阳作为东汉南都，厚葬风俗留下规模浩大的画像石遗存。石刻深埋地下，少受后世篡改，保存鲜活的东汉风俗与集体想象，堪称图像形态的史书。鲁迅以拓片参证传世文献，体察帝乡豪门、儒生士人、楚巫遗俗交织共生的社会生态，疏浚汉文化源流，正本清源，建立图像‑文献互证的汉文化认知框架。这是第二层契合：文史阐释的互鉴，以南都历史为支点，图像文献互证，以现代思想重释地域文明遗存。

如果说汉画是鲁迅与千年前古人的跨时空对话，那么冯沅君、冯友兰兄妹，则是南阳文脉流淌至新文化运动时期的现代样本。鲁迅兼具启蒙思想家与文学史家的双重眼光，审视这两位出自唐河祁仪冯氏的学人，由此抵达第三重精神契合：对盆地水土孕育的现代知识分子命运的省察与共情回望。

冯沅君冲破祁仪故土保守文化的禁锢，投身新文化运动女性解放浪潮。她以淦女士为笔名进行创作，《隔绝》《旅行》淋漓尽致书写新旧冲突之下青年女性的内心撕裂。鲁迅编选《中国新文学大系・小说二集》，收录其作品，在序言中点破那一代觉醒者固有的精神悖论：抗争与迟疑始终纠缠撕扯。鲁迅拒绝简单化的道德评判，将这位南阳女作家，郑重写入新文学的历史谱系。

其兄冯友兰，是二十世纪举足轻重的哲学家与哲学史家，童年成长于唐河祁仪耕读世家，故土构成其精神发育的原点。冯友兰的父亲冯台异是清光绪戊戌，也就是 1898 年科进士，当冯友兰十一二岁之间，父亲被委派署理湖北崇阳县，遂举家迁至崇阳县，衙门里专门请有 “教读师爷”，冯友兰在此享有高阶教育资源，少年冯友兰成了衙门里的少爷，由此孕育了他终生的 “士绅情结”，这是他生命的底座。在随后的岁月里，他渐次建构起新理学体系，接续宋明理学，提出人生四重境界，以 “阐旧邦以辅新命” 为毕生志业，践行中原士大夫经世报国的理想，在中国哲学传承上成就斐然。张岱年总结的 “自强不息，厚德载物”，同样是冯友兰哲学体系孜孜追寻的价值标高，只是在动荡世事之中，坚守这份精神高度，要承受难以想象的现实考验。

南阳地域文化的二重性，同样投射在冯友兰的生命轨迹之上。盆地赋予他兼容调适、接续文脉的能力，而 “得君行道” 的士大夫理想，暗藏现实层面的内在张力。时代风暴席卷而来之时，这份以求保全文脉为初衷的调适智慧，不断叩击读书人的精神底线，潜藏妥协退让的巨大风险，对应蔡仲德所概括的 “实现自我 — 失落自我 — 回归自我” 的完整生命历程。

冯友兰在《三松堂自述》之中，将精神归宿锚定于《周易》“修辞立其诚”。走出精神迷失，完成自我矫正，依靠向内求索的自我觉解，由道德境界升向天地境界，实现心性超越。这份以诚立身的精神归向，与 “自强不息，厚德载物” 的民族精神彼此呼应：厚德重在内心存诚，自强不息贵在知过而返、向上超越。冯友兰的回归自我，是多重条件耦合的结果，立诚归诚，是其中核心支点。反观鲁迅，终其一生，行事撰文皆以诚为本，拒绝伪饰，拒绝迁就，以真诚对抗国民性之中的虚与周旋，也正是这份 “诚”，成就其启蒙思想家的精神底色。

1935 年 6 月 6 日，鲁迅购置冯友兰《中国哲学史》；而早在 1934 年，埋头治学、不问政争的冯友兰遭遇逮捕，鲁迅在致杨霁云信中留下著名评断：“安分守己如冯友兰，且要被逮，可以推知其他了。” 这不是对其哲学体系的全盘否定，而是寓言式的预判，敏锐洞见时代重压之下，秉持调适智慧的中原知识分子所要面对的精神试炼。这是对一代学人集体困境的洞察，而非针对个体的道德苛责。

鲁迅长冯友兰十四岁，二人共同亲历新文化运动，一位是启蒙运动的旗手，一位是宏大哲学体系的建构者，由此引出第四重契合：新文化浪潮下，中国文化现代转型路径的思想对照。二者都反对全盘复古与全盘西化，追求中华文脉的新生。但鲁迅以 “立人” 为根本，将个体精神觉醒、国民性批判放在首位；冯友兰偏重形而上的哲学体系建构，习惯于在既有文化框架之内谋求改良调适，把 “阐旧邦以辅新命”“极高明而道中庸” 视作守护道统学统的终极真理，由此形成强大的自我合理化逻辑。特殊历史境遇之中，守护崇高理想，反而沦为做出妥协的借口。置于中西文明比较视野，二者差异更加清晰：二者都主张文明互鉴，鲁迅牢牢扎根中国人真实生存境遇，对西方现代性的幽暗面保持警醒；冯友兰以古今分野辨析中西，依托理性思辨搭建理论模型，相对弱化个体精神创伤的现实拷问。

把视线拉向八十年代，高寿成全了冯友兰生命的圆满。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冯友兰会同梁漱溟、张岱年、季羡林、任继愈、周一良、汤一介等人，共同发起中国文化书院，致力于中华传统文化的研究、创新、转型、传播，将一代学人饱经磨难得来的经验教训，传递给后世青年。

由此抵达第五重契合，即辩证文化观的深度共鸣。鲁迅看待南阳，一方面充分汲取汉画、南都文脉之中雄健刚大的精神资源，另一方面绝不把地域文化美化成完美的精神牧歌，清醒辨识盆地文化心理自带的局限。他不割裂传统，也不盲目膜拜古旧，坚持以现代人文标尺甄别取舍，激活传统之中生生不息的精神内核。

如今，南阳汉画馆的原石静静陈列，当年送往上海的拓片妥善保存于档案。白河奔流不息，独山默然伫立。石头终将风化，纸墨终会朽坏，但经由思想淬炼形成的精神互证，恒久回响。多数人读南阳，读风物盛衰；鲁迅读南阳，读出民族深埋的生命力量，读出传统走向现代之时知识群体的精神困局，究天人，通古今，会中西。新时期以来，乔典运、周同宾、周大新、梁鸿、刁仁庆、汗漫等南阳作家，皆以冷峻目光审视故土，淬炼自我心性德性，向外瞭望广阔世界。刁仁庆以 “人” 学系列叩问人性撕裂；周同宾《乡关回望》暗含出走与回望；周大新从《走出盆地》到《湖光山色》，书写故土与远方的纠缠；梁鸿的乡土书写，在记忆与现实之间艰难求索；汗漫纸上还乡，游走故土，在回望之中重燃精神力量。正如古希腊哲人名言，人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这恰是对鲁迅《过客》《理水》之中过客、大禹精神的接续。

千里地理阻隔，促成一场深刻的思想熔铸。南阳滋养鲁迅的艺术与历史观念，鲁迅反过来拔高南阳的精神阐释维度，令这座东汉南都，成为观察二十世纪中国文化转型极为重要的思想样本。

回望这场跨越时空的精神对话，对今天的地域文化、跨文化与文明互鉴研究，仍具备极强现实镜鉴。很多地域文化阐释，止步于古迹铺陈与掌故复述，缺少现代思想层面的掘进。对待本土文化遗产，既不能将文物当作古董膜拜，也不能简单粗暴地否定抹杀，需要以现代精神尺度激活古籍文物的生命内核。南阳汉画像石，冯沅君、冯友兰的精神道路，共同构成中国现代转型的精神标本。地域文脉不能仅仅用作文旅宣传素材，更应当成为反思国民精神、审视知识分子命运的思想资源。

金石无言，镌刻民族集体魂灵；学人沉浮，照见时代压在个体肩头的重轭。鲁迅一生不曾踏上南阳土地，却依靠拓片典籍完成跨时空的精神相会。地域文化研究，必须警惕两类顽疾：沉溺乡土怀旧，把历史改写为温情牧歌；生搬外来理论，切割本土血肉的历史经验。真正有价值的研究，当是以今心叩古魂，扎根本土，葆有批判眼光，从文物之中读出鲜活时代命题，从前人命运之中照见当下的精神困境。文物的价值不在于锁进展柜，典籍的意义不在于束之高阁，几代知识分子求索的重量，不该沦为故纸堆的逸闻轶事。如何接续传统而不被传统束缚，接纳外来文明而不丢失自我，在时代洪流之中守住个体精神独立，正是这场精魂相遇留给后世最珍贵的启示。

2026年8月24日

注释、参考文献：

一、鲁迅，《鲁迅全集・书信卷》，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1934 年 12 月 18

日致杨霁云信。

二、鲁迅，《且介亭杂文二集・〈中国新文学大系〉小说二集序》，人民文学

出版社，2005。

三、鲁迅，《汉文学史纲要》，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

四、南阳汉画馆编，《南阳汉画像石》，文物出版社。

五、冯沅君，《卷葹》，北新书局，1927。

六、冯友兰，《中国哲学史》《三松堂自述》，河南人民出版社，2000。

七、鲁迅博物馆编，《鲁迅藏汉画像拓本汇编》，北京图书馆出版社。

八、蔡仲德，《冯友兰现象》，选自《中国现代学术文化自述》，北京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