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十年六月,张居正病逝于北京,万历帝给予了他极高的哀荣,赠上柱国,谥“文忠”,谁料仅仅两年之后便风向骤变。万历十二年张居正被抄家,长子张敬修被逼自缢,全家饿死十余口,就连早已入土的张居正都差点被开棺戮尸。为何这样一位利国利民的改革家会落得如此下场呢?万历帝对他的恨又从何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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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理解万历帝的恨,先要看看张居正做了什么。隆庆六年明穆宗驾崩,年仅十岁的万历帝朱翊钧即位。张居正以顾命大臣、内阁首辅的身份总揽朝政。此后十年,他推行了一系列震动朝野的改革。

经济上,他推行“一条鞭法”,将田赋、徭役、杂税合并,折银征收,极大地简化了税制,减少了中间环节的层层盘剥,减轻了农民负担,也充实了国库。改革前,太仓银库常常入不敷出。改革后,国库积银达七百余万两,存粮可支十年。

吏治上,他推行“考成法”,以立限考事、以事责人为核心,将各级官员的政绩量化考核。拖延推诿者罢黜,雷厉风行者升迁。一时间,官场积弊一扫而空,虽万里外,朝下而夕奉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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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事上,他起用戚继光镇守蓟门,李成梁镇守辽东,北疆安定,边境晏然。

水利上,他任用潘季驯治理黄河、淮河,多年水患得以平息。

从任何角度看,张居正都是一位极具魄力和能力的改革家。他挽救了濒临崩溃的明朝财政,整饬了腐败的官僚体系,稳固了北方边防。

然而在万历帝的视角里,张居正完全是另一副面孔。万历的年少时光始终活在张居正的阴影之下。张居正既是辅佐朝政的摄政者,也是严苛教导他的帝师。他为万历制定了严格的学习计划,督促他日日研读经史、练习书法、修习礼仪,只要万历帝稍有松懈,便会遭到严厉的训斥。万历帝有一次在宫中醉酒,责罚了两名小太监,这本是少年随性的小事,却被张居正直接定性为帝王失德。他强硬逼迫万历帝颁布罪己诏,向天下公开认错。身为九五之尊,却要被迫向举国臣民承认自己的过错,这份难堪与屈辱深深刻在了万历帝的心里。

不止日常言行与学业起居,就连自己的终身大事,万历帝都没有决断的权利。从敲定皇后人选、婚礼规制排布,到各项开支用度,全由张居正全权操办,万历只能被动接受。除此之外,生母李太后对万历帝也管束极严,每当他犯错懈怠,太后总会以“告知张先生”作为威慑。久而久之,张居正彻底成了万历帝心中难以挣脱的束缚与枷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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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得一提的是,张居正教导万历帝要节俭、要克制、要勤政,但万历帝渐渐发现张居正自己的生活远非如此。张居正出行时坐的是三十二人抬的豪华大轿,轿内有卧室、有客厅、有书房,还要两个小厮在内伺候。他回乡葬父也是浩浩荡荡,规格堪比帝王出巡。地方官员跪迎跪送,沿途州县倾力供应。他教万历帝节用爱民,但自己却收受大量馈赠,家产丰厚。后来抄家时,从他家中搜出黄金万余两、白银十余万两。这对于一个俸禄有限的文官来说,已然超过正常所得。

巨大的反差,给年少的万历帝带来了毁灭性的幻灭感。他自幼一直把张居正当作最敬重的老师、最信赖的长者,恪守着对方教导的所有规矩。可随着年岁渐长,他亲眼看清了张居正严于律人、宽于律己的真面目,彻底识破了这份光鲜外表下的虚伪。长年被管束、被说教的压抑便瞬间化作强烈的被欺骗、被愚弄的愤怒。

如果仅仅如此,万历帝或许还能容忍。真正让他无法容忍的是张居正的权力已经威胁到了皇权。张居正掌权期间,以考成法为武器,实际上控制了整个官僚体系。六部、都察院、地方督抚,几乎所有人都要看张居正的脸色行事。弹劾张居正的人无不遭到残酷打击。张居正的权势已经到了非社稷之福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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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帝逐渐明白,只要张居正在一天,他就永远不是一个真正的皇帝。更让万历帝愤怒的是,张居正死后,那些曾经匍匐在他脚下的官员纷纷跳出来揭发他的罪行。有人说他钳制言官、蔽塞圣聪,有人说他贪污受贿、结党营私,有人说他僭越无度、心怀不轨。桩桩件件,彻底坐实了万历帝多年的猜忌与憋屈。这一刻,积压十余年的屈辱、欺骗与被架空的愤懑彻底爆发,他下令追夺张居正所有的官秩和谥号,抄没家产,将张家满门囚禁。

然而万历帝的报复虽然解了心头之恨,却断送了改革的成果。张居正生前推行的一系列政策被逐一废除。考成法松弛,吏治再度腐败。一条鞭法虽未完全废止,但执行力度大减。北边防务松懈,后金的威胁悄然滋长。明朝好不容易迎来的中兴局面戛然而止,灭亡已然进入倒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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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居正的悲剧实则是中国传统政治中的一个困局。权臣改革,离不开权臣的权力。而权臣的权力,最终必然遭到皇权的清算。他利国利民,但他所倚仗的那套架空皇帝、独揽大权的模式,本身就是一种政治上的死罪。万历帝恨张居正,不是因为他做错了什么,而是因为他太正确了。他的正确,反衬出皇帝的平庸。万历帝终其一生都在用恨来证明自己才是这个帝国的主人。这恨,毁掉了张居正的身后名,也毁掉了大明最后的希望。

崇祯末年,当李自成的农民军逼近北京,当满洲的铁骑叩击山海关,有人想起了张居正。礼部侍郎钱谦益上疏说,若使居正在,天下事尚可为也。但一切为时已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