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条安静街道的尽头,有一间小小的画室。画室里住着一位老人,他叫埃利亚斯·维尔。四十年了,他画过很多东西:捧着花的手,冬日天空下的老房子,站在窗边的女人,在田野里奔跑的孩子,独自坐在火车站的男人。
但他从不画脸。每一幅画,到了脸部的位置,他就停笔了,留下一片空白。收藏家问过他,评论家问过他,记者问过他,连小孩子都问过他,他从不解释。
一开始,人们以为这是一种风格。后来,人们说这是天才。再后来,有人说这是疯狂。他的画越来越有名,有一幅画卖出的价钱比他住的那栋房子还贵,另一幅被挂进了国家美术馆。但他还是每天清晨在那间小画室里画画,拒绝向任何人解释自己。
直到一个叫米拉的年轻艺术系学生来找他。她研究他的作品好几年了。“我想我知道你为什么从不画脸。”她说。埃利亚斯继续清洗他的画笔。“是吗?”
“你希望人们能在你的画里看到自己。”他笑了。“每个人都这么说。”“他们都错了?”“完全错了。”米拉环顾画室,墙上挂着几百幅画,几百个人物,没有一张脸。“那到底是为什么?”
埃利亚斯终于看向她。“因为脸会说谎。”米拉皱起眉头。“什么意思?”“人们难过的时候会笑,如释重负的时候会哭,害怕的时候会看起来很生气。”他回到画布前。“一张脸,只会让你看到那个人想让你看到的东西。”
米拉想了想。“那你的画,展示的是什么?”“人们没有说出口的东西。”她被迷住了,从那以后,她每天下午都来。埃利亚斯教她怎么画沉默,他告诉她,一个人手的位置能暴露孤独,一个男人的肩膀能看出遗憾,一个人站在离另一个人三步远的地方,就能讲出一个完整的故事。
一个下雨的下午,米拉注意到一块布下面盖着一幅未完成的画。“那是什么?”埃利亚斯变得异常安静。“没什么。”她掀开布,画上是一个小女孩,站在一张病床旁边,女孩没有脸。但米拉觉得胸口发紧。“她是谁?”埃利亚斯从她手里拿过画。“我女儿。”
米拉愣住了。“你有女儿?”“曾经有。”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雨声。“发生了什么?”埃利亚斯把画靠在墙上。“她八岁。”他坐下来。“她生病了。”米拉没有问是什么病,她只是等着。
“有一天晚上,她让我给她画一幅像。”埃利亚斯淡淡地笑了一下。“她说,她想看看,我看着她的时候,到底看到了什么。”米拉看着那幅未完成的画。“所以你画了她?”“我试了。”“然后呢?”“我画不出来。”“为什么?”
埃利亚斯看着那张空白的脸。“因为我意识到,我这辈子画了那么多脸,却从来没有真正看见过脸背后的人。”米拉没有说话,埃利亚斯继续讲。“我女儿……”故事到这里,原文戛然而止。但也许,故事到这里,已经足够了。
一个画了一辈子脸的人,最后发现自己从来没有真正看见过任何人。一个八岁的小女孩,在病床上问父亲要一幅画,却成了父亲一生都画不完的画。埃利亚斯用四十年时间,学会了画手、画肩、画距离,他画出了所有说不出口的东西,唯独画不出一张脸。
因为那张脸,是他女儿的脸。因为他害怕,一旦画出来,就要面对那个他逃避了一辈子的答案——他从来没有真正看见过她。
也许我们每个人都是埃利亚斯。我们看着身边的人,却常常只看到他们想让我们看到的样子。我们以为自己在爱,在关心,在陪伴,却从来没有真正问过一句:你还好吗?你害怕吗?你需要我吗?我们总是等到来不及的时候,才想起要好好看一眼。
米拉后来有没有问出那个问题的答案?埃利亚斯最后有没有画完那幅画?我们不知道。但也许,那个答案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埃利亚斯终于承认了——他画不出女儿的脸,不是因为他不会画,而是因为他不敢面对,自己从来没有真正看见过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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