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顿饭

我接到嫂子电话的时候,正在菜市场挑鱼。

她声音是平的,平得像一碗凉透的白开水,说你哥走了,昨天下午的事。我手里的鱼从塑料袋里滑出去,摊主哎了一声赶紧接住。我说什么。她说噎死的,吃饭的时候,一块肉。太快了,救护车来了就没气息了。

我站在鱼摊前面,周围是菜市场的嘈杂,有人讨价还价,有剁骨头的声音,还有哪个摊位的喇叭在循环播"新鲜排骨十五一斤"。我攥着手机站在那里,忽然不知道该往哪儿走了。

我哥今年五十五,身子骨硬朗得很。上个月还骑着电动车给我送了一筐他自家种的柿子,车筐压得沉甸甸的,他两只脚撑着地,冲我咧嘴笑,说今年柿子甜得很,你多拿点。脸晒得黑红,牙白晃晃的。他穿件旧夹克,拉链坏了,拿个别针别着,我说给你买件新的,他说不用,这个穿着合身。

他这辈子就那样,什么都凑合,就吃饭不凑合。小时候家里穷,他在外面捡废品卖了钱,先去买两个肉包子揣怀里带回来给我。包子还温着,油浸透了纸袋子,他坐在门槛上看着我们吃,自己就着咸菜啃冷馒头,嘴角也带着那种笑。

后来日子好过了他那个毛病改不了,吃饭快,嚼两下就往下咽。他妈说过他多少回,说细嚼慢咽对身体好,他不听,说习惯了,干活的人哪有功夫慢慢吃。去年体检查出食道有点问题,医生让他注意,他嗯嗯啊啊应着,回来该咋吃还咋吃。

就一口肉。

嫂子说那肉炖得烂,筷子一夹就散了。他就着米饭扒了一大口,嚼了没两下往下咽,忽然就卡住了。脸涨红,手抠着喉咙,想咳咳不出来,嫂子吓得拍他背,拍了几下没反应。他站起来往卫生间走,走了两步人就往旁边倒。嫂子打120,那边问地址,她嘴哆嗦得说不全。

十来分钟人就不行了。后来医生说是食物堵塞气道导致窒息,那种情况黄金救援时间就几分钟,等救护车到已经来不及。嫂子说这些的时候语速很快,像背课文,大概从昨天下午到现在她已经在脑子里过了一百遍,每一个细节都准确无误,每一个"如果"都藏在没说出来的空白里。

挂了电话我站在鱼摊前,塑料袋里的鱼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摊主问我还要不要,我说要,付了钱,拎着鱼往回走。走到单元门口想起来我哥昨天下午那会儿应该在干嘛,他退休了,在院子里摆弄他的花。那几盆月季他宝贝得很,夏天天天浇水,冬天搬进屋里,说冻死了心疼。

我没上去,在楼下的花坛边坐了一会儿。塑料袋里的鱼不跳了,安安静静躺着。有邻居牵着狗从旁边过去,狗冲我叫了一声,邻居拉紧绳子说不好意思。我说没事。手机在兜里又震了一下,嫂子的微信,说"明天火化,你早点来"。

我回了"好"。

晚上我回了趟家,把他之前送的那筐柿子拿了出来。柿子还剩下几个,搁在厨房窗台上,已经熟透了,皮薄得透光。我拿了一个掰开,里面的瓤红彤彤的,甜得粘牙。我坐在厨房里把那个柿子吃了,仔仔细细地吃了,连皮都吃了。

从前他坐在门槛上看我们吃包子的样子又浮上来。他那年应该是十五六岁吧,瘦,但眼睛亮,看我们吃的时候那种神情,我后来再没在别人脸上见过。

冰箱里还有冻着的柿饼,去年他自己晒的,说是今年的吃完了,留着给明年。明年没有柿子了。

我把剩下的几个柿子从窗台上拿下来,擦了擦放进冰箱。关上冰箱门的时候,听见里面嗡嗡响了一阵,又安静了。

明天早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