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伯年轻时是村里最不受待见的人。
我记事起,他就住在祖屋东边那间漏雨的偏房里。门板斜挂着,风一吹就吱呀作响,像在叹气。村里人提起他,总要往地上啐一口:“败家子,活该打光棍。”奶奶还在的时候,每逢年节还会端碗饺子过去,后来奶奶走了,大伯就彻底成了孤家寡人。
那时候我大概七八岁,对“赌”字还没什么概念,只知道大伯屋里永远烟雾缭绕。几个同样游手好闲的男人挤在那张瘸腿方桌旁,眼睛熬得通红,像一群饿极了的狼。他们面前的桌上散着扑克和零钱,有时是几粒苞谷。大伯的指节很粗,抓起牌来却灵活得很,只是那双手常年被烟熏得发黄,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泥。
“小崽子,看什么看?”大伯偶尔抬头瞥见我趴在门边,会露出一个懒洋洋的笑,露出被烟熏黑的牙齿,“回去告诉你爸,就说他哥又赢了,改天给他买糖吃。”
可他从没给我买过糖。他赢的那点钱,转头又输在下一局里。倒是有一回,他输光了,把奶奶留给他唯一一件像样的呢子大衣抵了赌债。那件衣服我见他穿过一次,去镇上赶集,挺括的深蓝色,衬得他整个人都精神了几分。输掉之后,他接连半个月裹着一件破棉袄,缩在屋里烤火,一边烤一边咳嗽,像要把肺都咳出来。
我父亲是村里小学的老师,最重脸面。因为大伯的缘故,他在人前总觉得矮三分。每年春节家族聚会,大伯总是不请自来,带着一身酒气和赌场里的污浊味道。他往主桌上一坐,二郎腿一翘,就开始吹嘘最近手气如何如何旺。亲戚们脸上挂着笑,眼神却冷得像腊月的冰棱。
“玉生啊,”大姑终于看不过去,放下筷子,“你也四十出头的人了,就没想过正经过日子?”
大伯正往嘴里塞花生米,闻言手顿了顿,随即嬉皮笑脸:“怎么不过日子?我这不是过着呢吗?有吃有喝,赛过神仙。”
“你那叫有吃有喝?”二伯冷笑,“东家借米西家赊油的日子,也配叫有吃有喝?”
大伯不说话了,低头喝酒。一桌子人各有各的脸色,我坐在父亲身边,看见他握筷子的手微微发抖。那顿饭吃得沉闷,只有大伯偶尔发出的咂酒声,像一根根刺扎在每个人心上。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我上了初中,又考进县里的高中,很少回家。偶尔从父亲电话里听说大伯的近况,无非是又输了钱,或者跟人打架,总之没什么好消息。父亲提起他时语气越来越淡漠,仿佛在说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直到我高二那年寒假回家,才惊觉有些事情正在发生变化。
那天傍晚我路过祖屋,看见偏房的门大敞着。冬日的夕阳斜斜照进去,给屋里的陈设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边。大伯正蹲在门口,面前堆着一堆木料,手里拿着把刨子,一下一下地刨着。木屑卷曲着落在地上,散发着淡淡的松脂香。他的动作很慢,却很稳,像在对待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回来啦?”他抬头看见我,咧嘴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
我点点头,目光落在他手上。那双手依然粗糙,却不像从前那样污浊,指甲剪得整整齐齐,指缝里是干净的。
“大伯,您这是……”
“闲得慌,做点小玩意。”他指了指屋里。
我探头望去,这才发现屋里变了个样。那张瘸腿方桌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新做的木桌,虽然样式简单,但打磨得光滑细腻。角落里堆着几样木工家伙,墙上挂着一把新做的二胡,琴筒上的蟒皮绷得紧紧的,在夕阳下泛着幽幽的光。
“您还会木工?”我有些惊讶。
“跟你爷爷学过几年。”大伯低头继续刨木头,声音淡淡的,“荒废了,重新拾起来。”
那天我陪他坐了很久,看他刨木头、凿榫眼。夕阳一点点沉下去,他的侧脸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安静。我忽然觉得,这个我喊了十几年“大伯”的人,似乎藏着许多我不知道的事。
后来我才从父亲口中知道,那年秋天,村里来了个收古董的,看中了大伯屋里一张旧桌子。那是爷爷留下的,据说用了几十年,桌面被磨得发亮。大伯开价很高,收古董的没还价,痛痛快快付了钱。可就在那人要搬走桌子的前一天,大伯却反悔了,把钱退了回去。
“他说那天晚上做了个梦,梦见你爷爷坐在那张桌子前喝茶,问他,玉生,家都要被你败光了,连我这把老骨头坐过的东西你也要卖?醒了以后他就把桌子留下来了。”父亲说这话时,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语气里有些复杂的意味。
我不知道那个梦是真是假,只知道从那时起,大伯确实开始变了。他不再往牌桌上凑,偶尔有人来叫,他就摆摆手,说忙着呢。他把偏房收拾得干干净净,那些赌具一样样扔了出去。他开始做木工,起初是修修补补,后来竟有人找上门来订做家具。他做的桌椅结实耐用,价钱又公道,渐渐地,邻近几个村子的人都知道,张家那个浪子,如今改邪归正了。
真正让所有人对他刮目相看的,是那年腊月发生的事。
村里王婶家的小女儿突然得了急病,送去县医院,说是要动手术,得先交两万块钱押金。王婶男人死得早,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一时半会儿哪拿得出这么多钱。村里人虽然同情,可那年头谁家也不宽裕,凑来凑去还差八千。
大伯是最后知道这件事的。那天晚上他敲开王婶家的门,把一沓用报纸包着的钱放在桌上,转身就走。王婶追出来,他说:“先给孩子看病,钱的事不急。”
后来王婶挨家挨户道谢,说到大伯时,眼眶红红的:“真没想到,玉生哥……他可是把压箱底的钱都拿出来了。”
父亲知道后沉默了很久。那天吃晚饭时,他破天荒地说:“你大伯……这几年确实不一样了。”
我见过大伯干活时的样子。天不亮就起来,在院子里锯木头、刨板子,晨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他的脊背不再像从前那样总佝偻着,而是挺得笔直,仿佛有一根看不见的线把整个人重新撑了起来。
有一回我问他:“大伯,您怎么突然就……”
“突然?”他笑了笑,用刨子比划了一下,“不是突然。是一点一点想明白的。你爷爷那张桌子,我留着,不是为别的,就是提醒自己,人不能忘本。”
他停下来,从口袋里摸出烟,看了看,又塞了回去。“你奶奶走的时候,我连她的棺材钱都拿不出来,还是你爸和你二伯凑的。这件事,我记一辈子。”他的声音低下去,“那时候我就想,等我死了,拿什么脸去见她?”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曾经被全村人戳脊梁骨的人,此刻却像个真正的男人。
第二年开春,大伯的家具生意渐渐做大了。他在镇上租了间小门面,雇了两个帮手,虽然不算大富大贵,但日子过得踏实。他依然住在祖屋的偏房里,只是那扇斜挂的门板换成了新做的木门,漆成深枣色,门楣上还雕了一朵小小的莲花。
那年除夕,家族聚会照例在二伯家举行。大伯到得最早,穿一件深灰的棉袄,头发理得整整齐齐。他不再往主桌上挤,而是找了把靠墙的椅子坐下,安静地剥橘子。
“玉生来啦?”大姑进来时,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打招呼。
“大姐。”大伯站起来,微微欠了欠身。
一屋子人都有些不习惯。往年那个大声说笑、满嘴酒气的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谦和甚至有些拘谨的中年男人。吃饭时,他不再抢着说话,别人敬酒他就喝,喝完把酒杯轻轻放下,不像从前那样一饮而尽后把杯子重重一顿。
“玉生,听说你手艺不错啊,我家那口子还说要去你那儿订个衣柜。”二伯娘主动搭话。
大伯笑了笑:“嫂子看得上就行,保管又结实又好看。”
“可不能太贵啊。”二伯娘打趣道。
“自己人,说钱就见外了。”大伯摆摆手,“木头是山上的,功夫是我自己的,费不了几个钱。”
那顿饭吃得前所未有的和谐。父亲喝得有点多,回家路上一直念叨:“我哥……我哥他总算……总算……”后面的词他始终没说出来,但我知道,那是“像个人样了”。
大伯四十五岁那年,有人给他介绍了个对象。对方是邻村的寡妇,带着一个十岁的男孩。相亲那天,大伯特意来我家借镜子。父亲翻出一面旧镜子递给他,他对着镜子照了又照,笨拙地梳理着已经有些花白的头发。
“哥,差不多行了。”父亲难得打趣他。
大伯不好意思地笑笑:“人家不嫌我老就不错了。”
后来亲事没说成,女方嫌大伯年纪大,又带着从前的名声。大伯倒也不难过,照常做他的木工活。只是那天晚上,我看见他一个人坐在院子里,面前摆着那张旧桌子,手边放着一壶茶。月光照下来,他的影子淡淡地印在地上,孤单而平静。
“大伯,喝茶呢?”我走过去。
“嗯。”他给我倒了杯茶,茶汤清亮,是上好的毛尖,“尝尝,你二伯给的。”
我坐下来,陪他喝茶。夜风轻轻的,吹得院子里的桂花树沙沙响。许久,他忽然说:“你知道那年在牌桌上,我为什么突然不赌了吗?”
我摇头。
他望着远处,目光悠远:“那天我赢了不少,准备走的时候,看见对面老李头的儿子蹲在墙角哭。他爹把家里卖猪的钱输光了,那是他下学期的学费。那孩子哭得眼睛肿成一条缝,看着他爹的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他顿了顿,“我就想,我要是再这么下去,将来有一天,是不是也会有人用那种眼神看我。我这一辈子,就没让人正眼瞧过,死了以后,连个念我好的都没有。”
他喝了口茶,笑了笑:“人活这一遭,总得留下点什么,不能光让人戳脊梁骨,是不是?”
那个夜晚的谈话,让我真正理解了大伯。他前半生的荒唐,或许不全是懒惰和贪婪,更多的是一种找不到出路的迷茫。而当他终于找到那根可以抓住的稻草时,他便拼了命地往上爬,不管别人信不信,自己心里先亮堂起来。
大伯五十岁那年,村里修路,他捐了五千块钱,是全村个人捐款最多的。修路那天,他拿着铁锹站在人群里,笑得像个孩子。村干部要请他上台讲话,他连连摆手,最后被推上去,憋了半天只说了一句:“路修好了,大家日子都好过。”
下面有人喊:“玉生,你现在可是名人了!”
他脸一红,转身就溜了下来,惹得众人哄堂大笑。父亲站在人群后面,嘴角挂着笑,眼睛却有些湿润。
我大学毕业后在省城工作,很少回家。每次打电话,父亲都会说说家里的近况,自然也少不了大伯。说他新做了个什么柜子,被镇上领导看中买走了;说他开始收徒弟,想把木工手艺传下去;说他秋天在院子里栽了两棵桂花树,说是等我回去给我做桂花糕。
去年冬天,我带着妻子孩子回家过年。大伯早早就等在村口,穿着件崭新的藏青色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的背有些驼了,但精神很好,远远看见我们就挥手,快步走过来,一把抱起我儿子:“小家伙,叫爷爷!”
吃饭的时候,他坐在父亲旁边,兄弟俩偶尔碰杯,不说话,只是笑。饭后,他拉着我儿子的手在院子里看桂花树,指给他看树上的鸟窝。月光如水,洒在他们祖孙俩身上,温暖而安详。
“爸爸,”儿子跑回来,仰着小脸,“大爷爷说,等春天了,教我做小凳子。”
我看着院中那个身影,忽然想起许多年前,那个在烟雾中眯缝着眼睛、指甲缝里嵌着污泥的人。时光真是个奇妙的东西,它能让一个人烂到泥里,也能让他重新长出来,像一棵树,在经历过雷劈火烧之后,从树根处迸出新芽,最终亭亭如盖。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爷爷坐在那张旧桌子前喝茶,大伯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刨子,低头刨着木头。木屑纷纷扬扬,像一场金色的雪。爷爷抬起头,对大伯笑了笑,那笑容温暖而宽厚,像是等待了许多年,终于等到了。
醒来时,窗外天蒙蒙亮。我披衣起身,走到院中。大伯已经起来了,正在晨光里刨一块木板。他的动作依然很稳,一下,又一下,木屑卷着朝阳的金光落在地上。
“醒这么早?”他抬头看见我,笑了。
“嗯,睡不着。”
我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看着他干活。他的身影在晨光中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院墙根下。那里,两棵桂花树静静地立着,枝头还挂着几片未落的叶子,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大伯,”我说,“您这手艺,可得传下去啊。”
他手上的动作停了停,随即又继续刨起来:“那当然。你儿子不是都预约了嘛。”
我们都笑了。阳光渐渐铺满整个院子,温暖而明亮。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一个人无论曾经跌得多深,只要愿意回头,总有一条路在等着他。而大伯走了半生,终于还是走回了这条路上来。
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在实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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