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岁那年，我有一首歌，翻来覆去地听。
是日本乐队Off Course的《Nemurenu Yoru》，中文可以译作《不眠之夜》，1975年发行。词曲都出自乐队主唱兼核心创作者小田和正之手。
最先吸引我的，是声音。旋律、音色、整首歌的氛围。合成器的音色轻飘飘的，几乎要浮起来，可底下又藏着一丝忧郁。再往上，是小田和正那清澈到近乎透明的嗓音。
我一遍一遍地听，舍不得停下来。
那首歌，讲的是一个男人面对爱情和分离的故事。他告诉自己，不会再回去了。他不想再要那种让他感到被困住、被伤害的关系。
歌词里有一句，我试着翻译过来：
爱可以把你绑住，直到你动弹不得。
哪怕一句无心的话，也能伤人。
还有：
没有爱的日子，是自由的日子。
没有人能再责怪我了。
我当时以为自己懂了。也许，我只是以为自己懂了。那时候听，对这些话只有一种模模糊糊的感觉。
学校里有一个高年级的男生，我偷偷喜欢他。他戴着银框眼镜，笑起来很温和。他经常抱着吉他，弹Off Course的歌，一边弹一边唱。我们几个女生会远远地聚在一起，一边听一边兴奋地小声尖叫。
学校还有应援团的训练。应援团是日本一种老派的、充满传统男性气质的校园组织。名义上是为了让学生在运动会时齐声加油，实际上，它更像是在给新生灌输纪律和等级观念。那种氛围，几乎带着军事化的味道。
傍晚，我们集合在操场上，被逼着喊到嗓子嘶哑。一排一排站着，扯着嗓子拼命吼，高年级的学生就在旁边来回踱步。
“大声点！我听不见！再大声点！”
他们很可怕。真的，很可怕。
可是，当所有人一起吼的时候，一种奇怪的团结感慢慢冒了出来。也许，这也是训练的一部分。
就在这一切的中间——男孩和女孩们正在被教导这个世界的规则——我听着《不眠之夜》，却完全没有听懂它在告诉我什么。
然后，歌曲进入第二段。那个男人开始反问自己：可是，如果她回来了呢？他真的能放手吗？
他想要自由。但他并没有停止爱她。而在那些不眠的夜晚，或者在下着雨的寂寞日子里，他以为已经放下的感情，又开始浮出水面。
说实话，那种爱，对我来说还很陌生。那时候我以为，爱是很简单的事。如果你爱一个人，那就一直爱下去。
还能有什么呢？
我从来没有想过，当爱开始动摇的时候，心里会涌出什么样的感觉。
你以为你听懂了，其实你只是听到了
十六岁的我，把一首歌听了无数遍，以为那些歌词说的是别人的故事，或者是一个我将来会遇到的、遥远的故事。
我甚至觉得那个男人有点矫情。爱就是爱，不爱就是不爱，为什么要反复拉扯？为什么要在一个不眠的夜里，把已经决定放下的感情又翻出来？
那时候的我，对爱有一种近乎天真的确信。它应该是直线的，应该是确定的，应该是只要开始了就不会结束的。
就像那个戴银框眼镜的男生。我远远地看着他，听他唱歌，心里就觉得很满足。我没有想过要靠近，也没有想过未来。那种喜欢，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我甚至没有想过，有一天，这张纸上会写上别的字。
比如，犹豫。比如，怀疑。比如，明明想放手，却发现自己根本放不开。
爱不是一道判断题，而是一道没有标准答案的题
后来我才慢慢明白，那个男人在歌里唱的，不是不爱了，而是爱得太累了。
他说“没有爱的日子是自由的日子”，这句话听起来像解脱，可如果你真的听进去了，会发现里面全是无奈。
他想要的自由，不是因为不爱了，而是因为爱得太痛了。他不想再被绑住，不想再被伤害，所以他告诉自己：离开吧，离开就自由了。
可是，自由真的来了，他又开始想她。
这大概就是爱最让人无奈的地方。它从来不是一道判断题，不是“爱”或者“不爱”二选一。它更像一道没有标准答案的题，你只能自己摸索着写，写错了也不能涂改。
十六岁的我不懂这个。我以为爱只有一种形态：确定了，就永远不变。
后来我才知道，爱会动摇，会反复，会在你以为已经放下的时候，突然从某个角落里冒出来，让你措手不及。
那些你以为已经忘了的，其实都还在
那个戴银框眼镜的男生，后来怎么样了？我其实已经记不清了。甚至他的脸，在我记忆里也开始模糊。
但我还记得他弹吉他的样子，记得他唱歌时微微低头的弧度，记得我们几个女生远远站着、不敢靠近的心情。
那是我十六岁时的爱情。它很简单，简单到只有远远地看，简单到没有想过要一个结果。
可是，如果现在有人问我，那段喜欢算不算爱？我大概会犹豫。
不是因为那段喜欢不够真，而是因为，我现在对“爱”这个字的理解，已经和十六岁那年完全不一样了。
爱不再是一个简单的、直线的、只要坚持就能走下去的东西。它变成了一个复杂的、反复的、甚至有时候会让人想逃的东西。
就像那首歌里唱的那样。爱可以绑住你，让你动弹不得。可当你真的挣脱了，你又会在某个不眠的夜里，想起那些被绑住的日子。
这大概就是为什么，那首歌我听了那么多遍，直到多年以后，才真正听懂。
有些歌，要等你自己经历过，才听得懂
现在再听《不眠之夜》，我会想起十六岁的自己。那个站在操场上喊到嗓子嘶哑的女孩，那个远远看着喜欢的人唱歌的女孩，那个以为爱很简单、很简单、简单到不需要思考的女孩。
她一定想不到，多年以后，她会在一首歌里，听到自己曾经不懂的那么多东西。
她一定也想不到，爱这件事，根本不是她以为的那个样子。
它不简单，不直线，不永恒。它会累，会痛，会让人想逃，也会在你想逃的时候，又把你拉回来。
可是，这大概就是爱真实的样子。它不是一首只有甜蜜的歌，它是一首有前奏、有副歌、有间奏、有结尾的歌。有时候轻快，有时候沉重，有时候让你想跟着唱，有时候让你想关掉播放器。
而你要做的，不是急着听懂它，而是等自己经历过，再回头听。
那时候，你才会发现，原来那些歌词，写的不是别人，就是你自己。
十六岁那年，我反复听一首歌，以为自己听懂了。多年以后，我才真正听懂。
原来，爱从来不是简单到只剩坚持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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