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不胜防

丈夫手机响第七遍的时候,林婉正在厨房剁排骨。刀刃砸在砧板上的声音闷钝,像有什么东西把她的听觉给捂住了。第五通是婆婆打的,第六通是丈夫本人,第七通是个陌生号码,来电显示属地是本省但区号陌生,接起来是个男人的嗓音,说你老公找不着你了,叫我帮忙问一句,钱的事能不能再商量。

林婉把手机扣在灶台上,抹布盖上去。排骨下锅,油星子溅起来,在她左手手背上烫了个红点。她不觉得疼,只觉得这个家从今天起,八成是回不到从前了。

他们结婚十一年,儿子小学四年级,丈夫周诚开了家小型建筑公司,说是公司,其实就是个包工头。这些年行情不好,周诚每年都说今年最难,但每年也都扛过来了。林婉在社区医院做护士,工资不高但稳定,家里的房贷一直是她在还,周诚的收入全拿去周转,偶尔还要从她这里借。

她不是不知道周诚在钱上的毛病。头几年是小打小闹,借给朋友三五万,说一个月还,半年能还回来算不错。后来胃口大了,跟人合伙搞项目,投进去几十万,对方卷款跑了,那个冬天周诚瘦了十二斤。林婉陪他去报案,派出所的人说你们这个属于经济纠纷,去法院起诉吧。起诉要请律师,又要花钱,周诚说算了,当买个教训。

那个教训买了快五年,教训的利息至今还在还。

真正让她死心的是去年冬天。周诚背着她把儿子的教育金取出来,说是垫一下工程款,三天就回。三天变三个月,三个月后林婉发现钱去了一个叫“融信达”的理财平台,周诚的解释是朋友介绍的,收益高,想给她个惊喜。后来平台爆雷,群里几百号人维权,周诚拉她进群的时候她看清了,丈夫转进去的钱是十八万七,群里有人转了两百万,她竟然有种荒诞的庆幸,幸亏只有十八万七。

但那笔钱里有儿子从出生到现在的压岁钱,有她每个月从工资里硬挤出来的三千块,存了六年。

周诚跪在客厅地上,说自己不是有意的,就是想给家里多挣点。林婉坐在沙发上剥橙子,指甲掐进果皮里,橙汁溅了一手。她说周诚,你站起来,别跪,儿子随时会放学回来。

从那天起她不再把工资交给周诚保管,但家里的开销她还在承担。周诚每个月给她三千块当家用,有时候给,有时候拖。拖的时候就说等甲方结了款,林婉就拿自己的工资垫上。她记账,十一年来每笔超过五百的开销都记,手机备忘录里密密麻麻的数字,像她这些年咽下去的密密麻麻的话。

上周六婆婆打电话来,说小叔子周明家的儿子满月,要在老家办酒,让周诚提前回去帮忙。周诚跟他弟弟差了八岁,婆婆中年得子,对小的那个宠得没边。当初周诚结婚婆婆只给了三万彩礼,周明结婚的时候直接出了首付。林婉从来没为这事跟婆婆红过脸,婆婆给是她的钱,不给是本分,但婆婆总爱把一碗水端平挂在嘴上,好像那三万跟那三十万没有区别。

周明在县城开了家烧烤店,生意时好时坏,但排场一向舍得。去年他老婆生头胎女儿,满月酒摆了四十六桌,婆婆逢人就夸小儿媳妇有福气。这回生了儿子,周明说必须大办,老周家有了后。

满月酒定在这周六,周诚周一就跟林婉说,弟弟那边手头紧,想跟他借八万块钱撑场面。

八万?林婉正在给儿子检查作业,笔尖顿了一下。上个月不是刚借过两万交房租?

那是开店用的,这回是办酒,不一样。周诚坐在餐桌对面,用筷子拨弄一盘剩菜。明子说了,收完礼金就还,最多一个礼拜。

他每次都说最多一个礼拜。林婉没抬头,笔尖在儿子错字上画了个圈。你手里还有钱?

周诚沉默了两秒,说甲方刚结了一笔尾款,五万八,再凑凑就够了。

林婉终于抬头看他。甲方结款了?哪个项目?

就那个安置房的,上周到的。

上周到的。林婉算了算日子,上周三,她周五跟周诚说儿子要交下学期的校服费,周诚说手头紧让她先垫上。她说好,然后从自己卡里转了一千八给班主任。

周诚看她的脸色,又补了一句:这钱真的就是周转一下,明子说办完酒收了礼金第一时间还。

林婉把儿子的作业本合上。周诚,你弟弟上回借的两万还了吗?

周诚噎了一下,说:那两万他跟妈说了,妈说她帮还。

所以妈帮他还了?

还没,但妈说了会还。

林婉笑了一下。她知道婆婆不会还,婆婆每个月退休金四千多,周明的烧烤店每月都要妈贴补,婆婆拿什么还?最后这钱还是周诚还,等于弟弟借钱,哥哥还账,婆婆居中做个好人。

她说不借。

周诚愣了。他大概没想到她会说得这么直接,以往她即使不情愿,最多说一句“你再想想”,不会把“不”字放在台面上。

林婉说:你弟弟的满月酒,四十六桌也好,八十六桌也好,那是他的排场,他有多大锅下多少米。你借他八万,他收了礼金还你,那礼金是客人的,客人以后有事他不用还礼?他拿什么还你?你别跟我说妈会还,妈一个月四千多,还完这两万还要还那两万,她拿什么还?

周诚的脸色变了几变。那是我亲弟弟,他生了个儿子,家里高兴,我就这么一个弟弟……

你儿子下学期学费还没交呢。林婉说。

周诚不说话了。那天晚上他们背对背睡着,中间隔了半个人的距离。林婉听着他翻身的声音,知道他没睡着。她知道他明天还会提,后天也会提,提到最后她如果还不松口,他就会自己想办法。他的办法无非是去借,跟朋友借,跟甲方借,或者从什么地方挪一笔过来,先把这个窟窿堵上再说。

果然周三晚上,周诚在阳台上打电话。林婉去晾衣服,隔着玻璃门听见他压低声音说:……就五天,六万,等我弟还了我马上给你……你放心,我这边有个项目下个月就结了……

林婉把湿衣服挂在晾衣架上,水珠滴在瓷砖上,啪嗒啪嗒。她回了卧室,打开手机银行,把周诚名下她能操作的几张卡挨个查了一遍。

五张卡。一张是她俩的联名账户,里面一万二,是准备交儿子下学期学费和保险的。一张是周诚的工资卡,里面三千多。一张是他常用的周转卡,里面有两万三,大概就是他说甲方结的那笔尾款。还有两张是她知道他密码的旧卡,一张几十块,一张空卡。

她想了三分钟。三分钟后她把五张卡全部输入密码,选了解除绑定还是临时挂失来着,她记不清那个选项叫什么了,总之操作完之后每张卡的状态都变成了不可用。

她没关网银,就那么开着页面,手机屏幕的蓝光照着她的脸。窗外有邻居家小孩在哭,尖细的嗓子喊着妈妈,妈妈。她把被子拉到下巴,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很快,手心出了汗。她知道明天周诚会发现,发现以后会怎样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自己今晚如果不做这件事,明天早上他一定会把那六万转走,然后那六万就会变成第二个十八万七,变成儿子不知道第几次被推迟的兴趣班,变成她半夜翻来覆去算账却永远算不平的账本。

周四早上她出门早,周诚还没醒。她值白班,在社区医院给来打疫苗的小孩登记,脑子里一直在转。中间婆婆打来电话,她没接。十点钟周诚发微信,说卡怎么都用不了,是不是银行系统出问题了。

她回:不知道,你问问银行。

周诚说问过了,银行说是本人申请挂失。林婉没再回。中午休息的时候她看见周诚连发了七八条消息,语气从疑惑到焦躁到愤怒,最后一条是:你到底想干什么?

她把手机关了静音,趴在值班室的折叠床上眯了二十分钟。起来的时候同事小刘问她是不是没睡好,眼袋都出来了。她笑笑说儿子这两天咳嗽,夜里总醒。

下午四点多她下班,在单位门口看见了周诚的车。他靠在驾驶座上看手机,车窗摇下来一半,看见她出来,熄了火走下来。林婉注意到他穿着那件领口有点松的蓝色polo衫,脚上是她去年给他买的运动鞋,鞋边蹭了灰,他这些天应该一直在跑工地。

周诚说你上车,咱们回家说。

林婉说你先说什么事。

周诚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压低了嗓子:你把我卡冻了?你凭什么?

林婉说凭那里面有儿子的学费。

那是我的钱!

联名卡里有一半是我的工资。林婉语气很平,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周转卡里那两万三是你甲方结的款,你把工程做了,钱是你的,但你要拿去填你弟弟的满月酒,我不同意。

周诚的脸涨红了。他往旁边走了两步,又走回来,手指点着空气:林婉,我跟你说,我弟那边酒席都订了,请帖都发了,今天再不打钱人家酒店不给他留桌,八十多桌,你让他怎么办?

凉拌。林婉说。

周诚盯着她看了好几秒。他说林婉,你是不是有病?

林婉绕过他往前走。身后传来周诚的声音:你别走,你给我站住,我告诉你你今天不把那卡给我解了,咱俩没完。

林婉没回头。她走了大约五十米,听见周诚的车发动了,从她身边开过去,在路口右转。那不是回家的方向。那是去他妈家的方向。

她一个人在路边站了一会儿。四月底的傍晚有风,吹在脸上已经不冷了。路边的月季开了,粉的白的,一蓬一蓬,有老太太牵着狗从她身边走过,狗仰头看她一眼,尾巴摇了摇。

她突然觉得饿了。

回到家儿子已经放学了,在客厅看电视。看见她回来就扑过来,妈我妈我,爸说你今天加班让我自己吃泡面。林婉摸了摸儿子的头,说妈给你做饭。冰箱里有西红柿和鸡蛋,还有昨天买的青菜,她系上围裙开火,油锅响起来的时候她听见自己叹了口气。

儿子在客厅喊:妈,我爸晚上回来吃饭吗?

不知道。她说。

你俩吵架了?

没有。你作业写完了吗?

写完了,爸检查过了。

林婉把蛋液倒进锅里,金黄色的蛋花蓬起来,油香混着葱香飘了满屋。她盛了一碗米饭端到桌上,喊儿子过来吃。儿子扒了两口饭忽然抬头,说妈,爸今天中午回家拿东西,脸特别臭。

吃饭别说话。林婉给他夹了块鸡蛋。

儿子闭嘴吃了两口,又忍不住:妈,我爸是不是又乱花钱了?

林婉的筷子停了一下。谁跟你说的?

我自己猜的。儿子低头扒饭,声音含混不清:他每次把钱花没了,回来就那个表情。

林婉看着儿子后脑勺上翘起来的一撮头发,心里那根绷了好几天的弦忽然就松了一点。她伸手把那撮头发按下去,按下去又翘起来,她按了三次放弃了。快吃,吃完去把碗泡上,妈今天累了,想早点睡。

晚上九点半她刚洗完澡,周诚回来了。她听见开门声,然后是换鞋声,脚步走到客厅停了,大概是在看茶几上的药盒。林婉睡前吃了片褪黑素,盒子忘了收。

周诚推卧室门进来的时候她正靠在床头看手机。他站在门口,身上有烟味,领口的扣子解了两颗。他说我妈叫你明天过去一趟。

林婉没抬头。去干什么?

商量怎么办。

周诚说完这句就出去了。林婉听见他去厨房喝水,水龙头开了很久,然后关了,然后他的脚步去了次卧。

那晚他没有回主卧睡。

第二天早上林婉调休,去菜市场买了排骨、鲫鱼、一把小葱。摊主问她今天家里来客人啊,她说没有,给儿子炖汤。她回家把排骨焯了水,鲫鱼两面煎黄,开始炖汤的时候婆婆的电话又来了。这回她接了。

婆婆的声音隔着听筒都有股火气:林婉,你到底怎么回事?

妈,我一会儿过去。林婉把火调小。

你现在就过来!小诚昨天晚上在这儿待到十点多,你知道吗你弟那边今天中午之前不给钱人家酒店就把场地给别人了,人家请帖都发出去了!

林婉把锅盖盖上。妈,请帖是周明发的,他不知道钱凑齐没有就发请帖,这是他的问题。

他的问题?婆婆的声音陡然拔高:那是一家人!他哥不帮他谁帮他?我跟你说林婉,你不要太自私了,你们家就小诚一个挣钱的,钱放哪儿不都一样?你弟现在有难处……

妈,林婉打断她,我十点半到。

她把电话挂了。汤炖上以后她换了身衣服,从衣柜里翻出那件婆婆给她买的深紫色外套,料子硬,穿上像个居委会主任。她穿这件衣服去婆婆家,意思很明确——我是去谈事情的,不是去受气的。

出门前她给周诚发了条消息:我去妈家了,你来不来随你。

周诚没回。

婆婆家在老城区一个旧小区里,五楼没电梯,楼道里堆着各家各户的腌菜坛子和破鞋柜。林婉爬了五层楼,在门口换了口气才敲门。开门的是公公,瘦高个,戴着老花镜,看见她先笑了一下,说了句来了,又朝屋里喊了声老太婆,林婉来了。

客厅不大,沙发还是九十年代那种弹簧沙发,坐上去吱呀响。婆婆坐在沙发上,面前摆了杯茶,旁边坐着周明。周明比他哥胖一圈,剃了板寸,脖子上挂着根金链子,看见林婉进来也没站起来,叫了声嫂子。

林婉在沙发另一头坐下。婆婆立刻开腔:林婉,你把你丈夫的钱冻了,这是什么道理?你是这个家的媳妇,钱是夫妻共同财产,你有什么资格一个人说了算?

林婉从包里掏出手机,调出备忘录。妈,周诚这些年从家里挪出去的钱,我大概记了一下,您要不要听听?

婆婆愣了一下。

零六年他借给高中同学五万,到现在没还。零八年跟人合伙开店赔了十一万,那里面有您给的三万,剩下的是我娘家的陪嫁。一一年他说给工地买材料,转了八万六给一个供应商,后来发现那供应商是个皮包公司。一五年融信达那个事,十八万七,我跟您提过。还有零零碎碎给他弟弟的,这两年加起来五万三,上回两万,这回又要八万。林婉把手机屏幕转向婆婆:总共加起来,从结婚到现在,从我们这个家流出去的钱,不算房贷和日常开销,是四十八万两千。

客厅安静了。公公在旁边摘下老花镜擦了擦,又戴上。周明的目光从金链子上挪开,看了他哥一眼——周诚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车钥匙。

婆婆脸上的肉抖了抖。你……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我的意思是,林婉把手机收起来,这个家经不起再往外掏钱了。周明的满月酒办八十六桌,那是他的事,他要是钱不够可以办小一点,六桌八桌,至亲吃顿饭也是一样的心意。但他现在等于是在用他哥的钱撑他的面子,这个面子我们撑不起。

周明腾地站起来:嫂子你这话我不爱听,什么叫撑不起?我生儿子我高兴,我想办大点怎么了?我问哥借钱又不是不还!

你拿什么还?林婉看着他。

周明被问住了,转头看婆婆。婆婆拍了下沙发扶手:林婉!你这个当嫂子的,弟弟家有喜事你不说帮忙就算了,还在这儿算账,你算得这么清楚你当初别进这个家门啊!

林婉深吸了一口气。妈,我进这个家门十一年了,这十一年周诚给弟弟的钱,弟弟还过一分没有?周明的烧烤店每年亏损,是谁在贴补?去年周明老婆生孩子住院,是谁交的押金?您说一家人不分彼此,那分彼此的时候呢?周诚结婚您给三万,周明结婚您拿三十万,这账您怎么不算?

婆婆的脸由红转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来话。公公在旁边咳嗽了一声:林婉,你妈就是那个脾气,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爸。林婉站起来。我就是把话说明白。那五张卡我会解冻,但学费和保险的钱不能动,剩下的钱周诚想怎么给他弟弟,那是他的事,我只管儿子这个学期的学费和饭钱。至于下个学期——

她顿了顿,看向周诚。周诚靠在门框上,脸色很难看,但没说话。

下学期再说。林婉说完这句,拎起包走了。

下楼的时候她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追过来,是周诚。他在二楼转角拉住她的胳膊,说林婉你等等。

林婉站住了,没回头。

周诚喘了口气:你今天来这一趟,就是要把这些事都翻出来?

林婉这才转头看他。你弟弟要是不开口借这八万,我永远不会翻。但你不能让他觉得这个家里有口无底洞,他缺多少就能拿多少。

周诚松开了她的胳膊。他低下头,用鞋尖碾楼梯上的一颗小石子。刚才你算的那些,我有些都不记得了。

我帮你记着。林婉说。

周诚沉默了一会儿。他说:那……我弟那钱,不借了?

你的事。林婉说。但我跟你说明白,你要是从儿子的学费里挪,我跟你离婚。

她说“离婚”两个字的时候自己都愣了一下。结婚十一年,她从来没说过这两个字,哪怕是最气的时候也没说过。但今天说出来,她发现自己并不后悔。

周诚也愣了。他看着她的脸,好像不认识她似的。过了半晌他说:我知道了。

林婉转身往下走,这一次周诚没有追上来。

她骑电动车回家的路上经过菜市场,想起汤还在火上炖着,拧了把油门。到家的时候汤快干了,她添了水又炖了二十分钟,盛出来尝了一口,有点咸。她往里面扔了两块豆腐,又煮了五分钟,咸淡刚刚好。

中午周诚没回来吃饭。下午两点他发了条微信,说去弟弟那边把事说清楚了,酒席缩减到十二桌,只请至亲。

林婉回了一个“嗯”字。

她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但过了两天,周日早上,周诚出门买菜回来,手里拎着两袋东西,一袋蔬菜一袋水果。他把水果放在餐桌上,说妈让带回来的,还让你明天晚上过去吃饭。

林婉正在擦灶台。你妈说的?

嗯。周诚把菜放进冰箱,背对着她:妈说她炖了猪蹄,叫你一定去。

林婉擦了擦手,把抹布搭在水龙头上。她看着周诚的背影,突然发现他后背的衬衫有点皱了,应该是忘了熨。她以前每个周末都帮他熨衬衫,这两年忙起来忘了,他也没提过。

她说不去了,明天晚上我值夜班。

周诚关上冰箱门转过身。那后天?

再说吧。林婉说。

周诚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伸手把灶台上一个没洗的碗拿过去冲了冲。水声哗哗的,他说:我妈那天说话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

林婉没接话。

她又想起婆婆说的那句“你别进这个家门啊”。这话婆婆说了无数遍,每次吵架都挂在嘴边,好像她嫁进来是天大的恩典。她以前听了会难过,会觉得自己确实不够好,不够贤惠,不够大气。但今天再想起来,她只觉得这句话轻飘飘的,像菜市场那些塑料袋,风一吹就飞起来,落在地上沾一层灰,谁都不愿意弯腰去捡。

她说周诚,你妈那句话我听见了,但我不会放在心里。我这辈子就进一次家门,进都进了,没有退出去的道理。

周诚洗碗的手停了一下。他说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林婉转身去客厅收儿子扔在沙发上的外套,走到一半又停下来,没回头:你跟你妈说,我后天晚上去吃饭。不用炖猪蹄,炒个青菜就行。

周诚在厨房里应了一声。

第二天傍晚林婉下了班回家,推开门闻见一股焦糊味。她跑进厨房一看,周诚围着她的碎花围裙在炒菜,锅里的鸡蛋黑了一半。他手忙脚乱地关火,回头看见她,有点不好意思:我寻思你做了一天班怪累的,想先把菜炒了,结果……

林婉走过去看了一眼,把糊了的鸡蛋倒进垃圾桶,又从冰箱里拿了两个新的。你看着火候,大点小点都不行,得中火。她说着把蛋液打进碗里,筷子打散的节奏又快又匀。周诚站在旁边看着她,忽然说:林婉,你打鸡蛋打得真好。

林婉笑了一声。废话,打了十一年了。

周诚说不是,我是说,你做什么都做得好,比我强。

林婉把蛋液倒进锅里,油花滋啦响。她说你别给我戴高帽,先把碗洗了去,儿子的校服在阳台你给收一下,天气预报说晚上有雨。

周诚诶了一声,转身去阳台了。林婉用铲子翻着鸡蛋,听着阳台上衣架碰撞的叮当声,窗外天色暗下来,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映在对面楼的窗户上。她忽然觉得,这房子住了七八年,厨房的抽油烟机早就该换了,灶台瓷砖有一块裂了纹,她一直用透明胶带粘着。这些小事她以前总想着等周诚闲了让他弄,但他一直闲不下来,她也一直没催。

现在她想着,下周末自己找人来换吧。指望他是指望不上了,但这个家总归是她的家,她住了这么多年,该修的东西她自己修。

晚上的菜是西红柿炒鸡蛋、清炒油麦菜、一碗紫菜蛋花汤。儿子吃得高兴,说爸今天居然炒菜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周诚敲了下儿子的脑袋,说以后爸天天炒。林婉喝着汤没接话,但她看见周诚给她碗里夹了块鸡蛋,最大的那块。

她没说谢谢,也没夹回去,就那么吃了。

周三中午林婉在值班室吃饭,小刘凑过来说你听说了吗,咱医院后头那个小区有个老太太被她儿子把养老金全拿去炒股了,亏光了,老太太气得住院了。林婉说听说了,好像就住咱们三楼。小刘说可不是嘛,她儿媳妇来陪床,眼睛哭得跟核桃似的,说结婚八年了那男的年年往外拿钱,今年最狠,把老太太棺材本都拿走了。

林婉把饭盒盖上,说那她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小刘压低声音:我听护士长说,那女的打算离婚了,但房子是男方婚前买的,她啥也分不着,就想要孩子。

林婉沉默了一会儿。她说孩子跟妈,天经地义。

小刘叹口气:可是没钱啊,她一个月挣三千多,养孩子哪够?

林婉没再说什么。下午给病人输液的时候她一直在想这件事,想那个她不认识的儿媳妇,想那双哭成核桃的眼睛。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跟那个女人差不多,都是普通女人,嫁了个普通男人,过了几年普通日子,然后发现日子底下藏着这么多窟窿。区别只在于她的窟窿还没把棺材本填进去,她还有机会在边上站着,拿铲子把土拍实了,不让它继续塌。

下班回家路上她给周诚发了条消息:儿子的英语班该续费了,三千六,你转我。

周诚很快回了:好,我一会儿转。

她又发:别一会儿,现在。

过了两分钟手机响了,转账通知,三千六。周诚又发了一条:够不?

林婉回:够了。

她收起手机,在路口等红灯。旁边站了个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车里的小孩伸着手够路边的树叶,够不着就啊啊叫。年轻妈妈弯下腰把树枝拽下来让小孩摸,嘴里说着摸摸,摸摸。林婉看着她们笑了一下,绿灯亮了,她推着电动车过了马路。

到家的时候周诚已经回来了,正在阳台上修那个坏了好久的晾衣架。儿子趴在小书桌上写作业,头埋得很低,林婉过去把他脑袋往上抬了抬,说眼睛要瞎了。儿子头也不抬地说妈你别管我,我这道题算不出来。林婉看了一眼题目,是鸡兔同笼,她说你假设全部是鸡呢。儿子皱着脸想了一会儿,忽然恍然大悟,刷刷刷写了起来。

林婉去阳台看周诚修衣架。他把螺丝拧下来又拧上去,嘴里叼着个螺丝钉,含含糊糊地说你再等会儿,马上好。林婉靠在阳台门框上,看着对面楼顶晾着的各色被单被风吹得鼓起来,像帆。

她说周诚,你弟弟那天没再找你吧?

周诚把螺丝钉从嘴里拿下来,说没有。他又拧了两圈,说其实那天我跟他谈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说嫂子说得对,他确实手伸太长了。

林婉有点意外。他真这么说?

嗯。周诚站起来试了试衣架的稳定性。他说以前总觉得有哥兜着,怎么都行,现在看哥也兜不动了。

林婉没说话。过了会儿她说:那他儿子的满月酒还办吗?

办,这周六,十二桌。周诚转过头看她:咱俩带孩子去,随个一千块的礼,行不?

行。林婉说。

周六上午他们一家三口开车去了县城。酒店从原来那个办婚宴的大厅换成了一个小宴会厅,十二桌摆得整整齐齐,虽然挤了点,但热闹劲儿没减。周明穿着件新衬衫,抱着儿子在门口迎客,看见林婉来了,嗓门洪亮地喊了声嫂子,把孩子递给他老婆,走过来搓着手说嫂子你能来我真高兴。

林婉把红包递过去,说恭喜你,孩子胖乎乎的,长得像你。

周明嘿嘿笑了两声,又看周诚:哥,上回的事……

上回的事别提了。周诚拍拍他肩膀。今天高兴,好好办。

宴席上菜很快,鸡鸭鱼肉摆了满桌。林婉给儿子夹了个鸡腿,自己慢慢吃着一盘凉拌木耳。婆婆坐在主桌,隔了几桌的距离,偶尔目光扫过来,林婉冲她点了下头。婆婆愣了一下,也点了下头,然后转头跟旁边的亲戚说话去了。

同桌坐的是周诚的堂姐,拉着林婉的手说你们家小诚最近不错啊,听说接了个新项目?林婉说是吗,我没听他说。堂姐说你别谦虚了,我听我爸说的,安置房那个项目做完又接了个学校的。林婉看了周诚一眼,周诚正跟旁边的堂哥碰杯,嘴角带着笑,没看她。

吃完饭出来,儿子在停车场追一只蝴蝶,周诚搂着林婉的肩说走吧,回家。林婉说你喝酒了不能开车。周诚说叫代驾。他掏出手机叫了代驾,三个人站在车旁边等着,春天午后的太阳暖洋洋的,照得人犯困。林婉靠在车门上闭了会儿眼,感觉到周诚把外套脱下来搭在她肩上。

她没睁眼,但嘴角动了一下。周诚大概没看见。

代驾来的时候儿子蝴蝶还没追到,跑回来气喘吁吁的,说妈那只蝴蝶是蓝色的,特别大。林婉说下次带网子来抓。儿子说真的?林婉说真的,但抓完得放了。儿子说好。

回程的路上儿子在后座睡着了,周诚坐副驾,林婉坐后排陪着儿子。她看着窗外掠过的田野和村庄,油菜花已经谢了,结出细长的豆荚。田里有老人在弯腰干活,看不清楚在做什么,大概是锄草。她想起自己小时候在农村外婆家,也是这样的春天,外婆在田里锄草,她蹲在地头看蚂蚁搬家。外婆锄一会儿就直起腰来喊她一句,囡囡,别跑远了。她那时候觉得日子真慢,慢得一下午可以看蚂蚁搬三趟家。现在日子快得她来不及看蚂蚁,光是想着下个月的房贷、儿子的补习班、家里要不要换抽油烟机,一天就过去了。

她低头看了看儿子睡着的脸,睫毛长长的,嘴巴微微张着。她伸手把儿子嘴角的一点口水擦掉,儿子皱了皱鼻子,继续睡。

到家的时候快四点了。周诚把儿子抱上楼放在床上,林婉去厨房烧了壶水。周诚走进来,在她背后站了一会儿,说林婉。

林婉回头。

周诚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灶台上。这张卡你拿着,以后我每个月往里面打五千,家用和儿子的开销你从这里面出。剩的你存着,别让我知道密码。

林婉看了那张卡一会儿。她说你哪来的钱?

安置房那个项目的尾款,其实到了六万八,那天我说五万八,少说了一万。

为什么少说?

周诚摸了摸后脑勺。我怕你又存起来,我想自己留着应急。

林婉拿起那张卡,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放回灶台上。一万呢?

给明子了。周诚说。但说好了,这是最后一次,以后他缺钱自己想办法。我跟他立了字据。

林婉没说话。她转过身去把烧开的水灌进暖水瓶,水汽扑在她脸上,有点烫。她说周诚,你立字据有什么用,他要是真还不上你还能去告他?

告不了。周诚老实说。但字据在我妈那儿,明子知道妈看着,他不还妈饶不了他。

林婉把暖水瓶的塞子按紧。你妈能饶他?

周诚笑了一声。我妈这人吧,嘴上厉害,心里明白。那天你走了以后她跟我念叨了一晚上,说你算账算得对,她就是拉不下那个脸。

林婉把灶台擦了一遍,把抹布搓了搓挂好。她做完这些才转过身,看着周诚。她说行,卡我拿着,但话我说前头,你要是再瞒着我往外拿钱——

我知道。周诚打断她。离婚。

林婉看着他。她说不是离婚。你要是再瞒我,我就把家里剩下的钱全取出来,带着儿子回我妈那儿住半年,你一个人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

周诚愣了愣,然后笑了。行,比离婚还狠。

林婉没笑。她把卡收进围裙兜里,说晚上吃什么。

周诚说你想吃什么。

随便。冰箱里还有排骨。

那炖排骨,我炒个青菜。周诚系上那条碎花围裙,去冰箱里翻排骨。林婉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弯腰在冰箱前面翻找的样子,忽然想起他们刚结婚那会儿,租的房子厨房只有四平米,两个人转身都费劲,周诚也是系着围裙在灶台前面忙活,她站门口看,周诚回头冲她笑,说你站那儿当门神啊,过来帮把手。

她走过去,从冰箱上层拿出那块排骨,搁在案板上。她说你刀工不行,我来切。

周诚让开位置,站在旁边给她递葱递姜。窗外的太阳下山了,厨房灯开着,暖黄色的光把他俩的影子投在瓷砖墙上,叠在一起,分不太清哪个是谁的。

排骨下锅的滋啦声里,林婉听见儿子在卧室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喊了声妈。她说诶,马上就吃饭。儿子没再出声,大概是又睡着了。

她低头切着姜片,周诚在旁边剥蒜。谁都没说话,但厨房里该响的声音都在响,油锅咕嘟着,窗户外面有人喊孩子回家吃饭,远处有收废品的骑着三轮车路过,喇叭里反复播着“回收旧冰箱旧彩电旧洗衣机”。这些声音混在一块儿,乱糟糟的,林婉听了十一年,听了无数个傍晚,熟悉得跟自己的呼吸一样。

她把姜片丢进油锅里,香味腾起来,盖过了别的所有气味。

晚上吃完饭她坐在沙发上查手机银行,把周诚那张卡绑定了儿子的学费自动扣款。周诚在旁边看电视,体育频道在播足球,他看一会儿就扭头看她一眼,看一会儿又扭头。

林婉说你老看我干什么。

周诚说我看看你那张卡绑好了没有。

绑好了。

绑好了我就放心了。周诚把目光转回电视上。过了几秒又说:林婉。

嗯?

这个月满打满算,家里能存下两千三。不算多,但比上个月强。

林婉算了算,说还有房贷呢。

房贷我还,不用你操心。周诚说。以后每个月我给你五千,房贷我自己还,剩下的我留着周转。你别再给家里贴钱了,你工资自己存着。

林婉低头看着手机屏幕,白光照着她的脸。她说行。

那天晚上他们回了主卧睡。周诚先躺下,林婉去关灯。黑暗里她躺了一会儿,听见周诚的呼吸很平稳,像睡着了。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了一道细细的白线。

她盯着那道白线,想起白天在酒店看见周明抱着儿子,笑得满脸褶子,想起婆婆在酒桌上跟人夸孙子像爷爷,想起堂姐说周诚接了个新项目,想起那张放在灶台上的银行卡,崭新的,边角有点划痕,大概是周诚在口袋里揣了好几天。

她闭上眼睛的时候,听见周诚在黑暗里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她差点没听清。

他说:林婉,谢谢你。

她没回应。但她的手在被子底下伸过去,碰到了他的手背。他的手背有点凉,她碰了一下就缩回来,翻了个身,面朝另一边睡了。

周诚也没再说话。过了会儿,她听见他翻了个身,呼吸渐渐沉下去,大概是真睡着了。

林婉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那道月光。白线很细,像一根绷紧的弦。她知道明天早上起来还有一堆事要做——儿子的校服要熨,煤气费该交了,冰箱里的菜得重新买。这些事永远做不完,永远有新的事冒出来,像这个家里永远有修不完的东西,算不完的账。

但她好像不那么怕了。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闭上眼睛。窗外的月亮大概移了一点,天花板上的白线也挪了个位置。明天早上儿子会冲进来说妈我饿了,周诚会在厨房里捣鼓他的糊鸡蛋,她会在七点半准时出门上班,路上买两个包子一杯豆浆,骑车经过菜市场的时候看一眼今天的菜价。

日子还是那个日子,只不过有些东西好像不太一样了。

她想着想着,睡着了。

周诚的新项目是个乡镇小学的操场翻新,活不大,但利润还行,关键是甲方是教育局,结款有保障。他每天六点出门,晚上八点多才回来,身上带着水泥灰和塑胶跑道的味道。林婉不知道他是怎么谈下来的,只知道他那些天电话特别多,有几次半夜还听见他在阳台上跟人低声说话,她没问,他也没说。

第二个月中旬的一个傍晚,周诚回来得早,进门的时候手里拎了条草鱼,鱼尾巴还在塑料袋里甩。他说明天周末,你歇着,我给你做水煮鱼。林婉看了一眼那条鱼,说你做得出来吗,上次你炒个鸡蛋都能糊。周诚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我这些天在外面吃盒饭的时候没少看短视频学做菜。林婉说你少看那些乱七八糟的,好好干活儿比什么都强。

但那天晚上周诚还真把鱼做了。虽然片鱼片的时候厚薄不匀,有的像纸片有的像麻将牌,但味道居然不错。儿子吃了两大碗米饭,说爸你是不是偷偷去新东方培训了。周诚得意得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林婉在旁边喝着鱼汤,心里想,这人有时候也挺好哄的,一条鱼就能让他高兴成这样。

吃完了周诚主动收拾碗筷,林婉去儿子房间检查作业。四年级的数学已经有点难度了,几道应用题儿子绕来绕去算不对,林婉讲了两遍他还是迷糊。她站起来喝了口水,想了想换了种说法,把题目里的数字换成他们家的实际开销——买菜花了多少,交水电费花了多少,还剩多少。儿子眼睛一亮,刷刷刷把答案写出来了。林婉摸了摸他脑袋,说你看,数学就是过日子,日子过明白了数学就明白了。

儿子抬头看她,妈,咱家日子过明白了没?

林婉顿了一下。她没直接回答,弯腰把儿子桌角卷起来的作业本压平了,说过明白了,你写你的作业。

她走出儿子房间的时候周诚刚洗完碗,手上还滴着水,靠在厨房门口擦手布。他们俩隔着一个客厅对看了一眼,周诚说儿写完了?林婉说快了。周诚说那你看会儿电视,我把阳台地拖了。林婉说阳台那地你上周才拖过,又不脏。周诚说那我去把抽油烟机滤网拆下来洗洗。林婉说你让它多攒两天油一块儿洗,省水。周诚说也行。

他俩坐在沙发上看了会儿电视。本地新闻在播一个老旧小区改造的消息,镜头扫过那些灰扑扑的楼面,林婉忽然说,咱家这房子啥时候也能改造改造。周诚说咱家这小区是商品房,不归那政策管。林婉说我知道,我就随口一说。过了会儿周诚说,你要是嫌厨房小,等手上这个项目结了,把旁边那堵墙打掉往外扩一米,我找工人来干。林婉说你别瞎折腾,那墙承不承重你都不清楚。周诚说我去查图纸。

后面那几天周诚还真的去物业翻图纸了。回来告诉她那堵墙不是承重墙,可以打。林婉说那也得等你有钱了再说。周诚说快了,操场翻新这个月底能结八成款,到手能有个四五万。林婉在心里算了算账,说那把抽油烟机换了吧,墙的事明年再说。周诚说行。

月底的时候钱果然到了。周诚给她微信转账的时候备注写的是“抽油烟机专款”,后面跟了个笑脸。林婉把钱收了,去电器城看了一圈,挑了个三千多的,跟店员约好下周六来安装。出了电器城她顺便逛了趟超市,推着车在日用品区转的时候看见了周诚常用的那个牌子的剃须泡,以前都是她买,后来周诚自己买过两次,买的都是杂牌,她问他怎么不买原来那个,他说那个贵,省省。她拿了两瓶扔进购物车,又想起周诚上次念叨说办公室的保温杯盖裂了,一直用胶布缠着,她又拐到小家电区挑了个不锈钢的保温杯,促销价五十九块九。

结账的时候收银员一样样扫码,林婉看着显示屏上的数字往上跳,心里没什么波动。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这几个月她刷卡的时候那股下意识的犹豫劲儿没了,心里那根绷着的弦好像松了半圈,呼吸都顺畅了些。

周日安装师傅上门换抽油烟机的时候,周诚全程在旁边打下手,递螺丝刀、扶梯子、给师傅端茶水,殷勤得跟个小徒弟似的。旧机子拆下来的时候,他从油网后面抠出一坨黑乎乎的陈年油垢,啧啧两声说咱家这厨房是有年头了。林婉正在客厅叠衣服,隔着一道墙喊了他一句,嫌脏就扔了,别在那儿扒拉。周诚说我看看能不能拆下来洗洗当备用的。林婉说备什么用,都用了七八年了拆下来也是占地方。周诚说那扔了怪可惜的。林婉叠完最后一件衬衣走过来,站在厨房门口看了看他手里那坨油垢,又看了看新抽油烟机亮闪闪的不锈钢面板,说你旧的不扔新的放不下,咱家就这么大点儿地方。周诚想想也是,把那坨黑乎乎的东西塞进垃圾袋,拍了拍手说媳妇儿你说得对。

新机子装好之后周诚试了试风力,呼呼的,整个厨房的空气都像是新的。他站那儿傻乐了一会儿,转头对林婉说,我觉得咱家这一年运气能好起来。林婉说你少迷信,机子好使跟运气有什么关系。周诚说有,抽油烟机一换,财气就通了。林婉白了他一眼,但嘴角没忍住往上翘了一下。

那天下午她清理厨房柜子,翻出来一个旧饼干盒,打开里面是一沓发黄的票据。最早的一张是十一年前他们租第一间房子时候的押金条,上面的数字小得她现在看了都觉得心酸。她把那些票据一张张捋平,有好几张是周诚当年给工地买材料的手写收据,纸都脆了,一碰就掉渣。她翻到最后看见了一张小纸条,上面是周诚的字,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买花给林婉,三八节。后面没写金额,大概是不记得了。

她把那张纸条夹回了饼干盒里,盖好盖子,塞进了柜子最深处。

五月底的时候儿子的学校开家长会,期中考试成绩出来了,儿子数学考了九十二分,比上学期进步了不少。班主任特意表扬了他,说这孩子最近上课注意力集中多了,发言也积极了。林婉坐在儿子的座位上听着,心里又高兴又有点酸。她知道儿子以前上课走神是因为家里那些破事儿,有时候她跟周诚冷战,儿子第二天在课堂上就蔫蔫的,老师找她谈过几回,她只能说不舒服、没睡好、晚上咳嗽。现在她可以坦坦荡荡地跟老师说,家庭氛围好了,孩子自然就好了。

家长会结束的时候她碰见儿子同桌的妈妈,两个人站在走廊里聊了几句。同桌妈妈抱怨说老公做销售的,这半年业绩不好,家里天天为钱吵架。林婉听着,没说什么高深的大道理,只说我家以前也那样,慢慢来吧,两口子过日子跟开车似的,有时候得踩刹车,有时候得松油门,硬踩到底容易翻。同桌妈妈看了她一眼,说你老公现在改了?林婉想了想,说改了一些,没全改,但比以前强。同桌妈妈说那也行了,哪能指望全改,男人么,能改一半就是烧高香了。

林婉笑了,说也是。

回家的路上她骑电动车带着儿子,儿子在身后搂着她的腰说,妈,同桌说他爸最近老跟妈吵架,他都不想回家。林婉说那你让同桌周末来咱家玩,妈给你们炸鸡翅。儿子说真的?林婉说真的,你明天跟他说。儿子高兴得在后座晃了晃,电动车跟着晃了一下,林婉说坐稳了别动。儿子立刻老实了,但她能感觉到他脑袋贴在她后背上,暖烘烘的。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下去,平平的,缓缓的。周诚每天早出晚归,有时候回来晚了还给她带一份夜宵,有时候是炒粉有时候是馄饨,装在塑料碗里用塑料袋兜着,进门的时候塑料袋上凝着一层水汽。林婉有时候已经躺下了,听见他进门的声音又爬起来,坐在餐桌旁把那份夜宵吃完,周诚就在旁边洗脸刷牙,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几句。他说工地今天铺完了最后一层跑道胶,她说儿子的六一节目要穿白衬衫黑裤子,他说那咱明天去给他买,她说你记得买条新的腰带,你那条都磨出毛边了。他说行。

有一回夜里下了雨,林婉睡得迷迷糊糊听见周诚在阳台上收衣服,噼里啪啦一通响,然后他把收进来的衣服搭在客厅椅背上,路过卧室门口时探头看了一眼,大概以为她睡着了,轻手轻脚地把门带上。林婉在黑暗里睁开眼,听见他去了次卧,把干的和湿的分开,湿的搭在次卧窗台上,干的叠好放在她平时放衣服的那个柜子面上。她听着那些轻微的窸窣声,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又睡了。

六月中的一天下午林婉调休,正在家收拾冬天的厚衣服准备收进柜顶,周诚忽然打电话过来。他说媳妇儿,你今天下午有空没,来我工地一趟。

林婉把一件羽绒服塞进压缩袋,说什么事。

周诚说你来就知道了,好事。

林婉说你不说我可不去,大热天的谁往工地跑。

周诚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说你来吧,真好事,我这儿有个惊喜。

林婉把压缩袋拉链拉上,坐在床上想了想,还是换了衣服出门了。骑电动车到那个乡镇小学大概二十分钟,操场新铺的塑胶跑道在太阳底下红彤彤的,特别扎眼。周诚站在跑道边上,穿着一件沾了灰的旧T恤,脸上有汗,看见她就招手。

林婉停好车走过去,说什么好事,大老远把我叫来。

周诚指了指跑道边上新立起来的一块牌子,上面写着项目名称、施工单位、竣工时间,落款是教育局。牌子下面还有一排小字,写着监理单位和验收单位。林婉扫了一眼,说就这?周诚说你往下看。林婉又看了一遍,施工单位那块写着周诚公司的名字,很小的字,但她看见了。她说我看见了,你公司名字在上面呢。周诚说我说的不是那个,你再往下看。

林婉再往下看,在那排小字最底下,监理单位后面写了一个人的名字,是她一个多年没联系的老同学。她愣了一会儿,想起来了,是初中同学刘敏,后来考了工程管理的专业,好多年没见了。她说刘敏?是咱初中那个刘敏?周诚点头说对,就是这个项目是她监理的,她跟我提了好几次你,说你初中时候作文写得好,老师老拿你当范文念。林婉说你俩怎么认识的。周诚说她来工地检查的时候聊起来的,她先问我公司叫什么名,我一说她就问你是不是我媳妇儿,说你俩初中同桌过。林婉想起来了,初中确实跟刘敏坐过一年同桌,后来刘敏转学了,慢慢就断了联系。

周诚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她,说刘敏让我给你的,说你加她微信,她孩子上小学,想跟你取经。林婉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揣进口袋。她说就为这事你把我叫来?周诚说是啊,她说明天就要调去别的县了,今天你不来就碰不上了。林婉说那你直接告诉我名片放家里不就行了,我跑这一趟。周诚说你跑一趟怎么了,正好来看看我干的活儿,瞧瞧这跑道,漂亮不。

林婉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塑胶跑道,红色的,踩着有一点弹性。她又抬头看了看操场四周,新画的白色边线整整齐齐,篮球架也换了新的,阳光下铁锈色的篮板闪着光。她说漂亮,挺漂亮的。

周诚凑过来,压低声音说这个项目利润有六万多,过两天款就能到,咱家那个厨房扩墙的事可以提上日程了。

林婉看了他一眼。你不是说扩墙要万把块么,你舍得?

舍得。周诚说。只要是你想弄的,我都舍得。

林婉没接话,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说那抽油烟机才换了,你要是扩墙又得拆一遍,浪费。

周诚跟上来,说那就不扩墙了,留着钱给你买条金链子。

林婉说你弟那金链子你都学来了是吧,土不土。

周诚嘿嘿笑了两声,跟在她后面往外走。太阳很晒,操场上没有遮阴的地方,但跑道上的热量被塑胶吸住了,腾腾地往上冒,烤得人汗直流。林婉推着电动车往校门口走,周诚在旁边跟着,步子比平时轻快。她瞥了他一眼,发现他好像瘦了些,下颌线比前几个月明显了,大概是跑工地累的。她没说,但心里记下了,晚上回去炖个排骨汤给他补补。

那天晚上加了刘敏的微信,对方发来语音说林婉我是刘敏啊你变了没有我刷到你朋友圈还是那个样你都不显老。林婉也发了段语音回去,说老什么老你看你照片瘦了好多。两个人你来我往聊了大半个钟头,说起初中那些事儿,语文老师姓什么叫什么,谁跟谁早恋被请家长,谁运动会跑八百米跑吐了。刘敏最后说你家周诚不错啊,干活儿实在,监理这么多项目就他那个操场质量最过关。林婉说那是他吃饭的本事,干不好怎么混。刘敏说你还跟以前一样低调,行了我孩子要写作业了咱下次约饭。林婉说好。

挂了语音她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周诚在旁边看手机,大概是看见她在发呆,抬头问了句刘敏跟你说啥了?林婉说没说什么,说你干活实在。周诚得意地哼了一声,又低头看手机去了。

六月底的一个周末,婆婆打电话说周明烧烤店重新装修了,叫他们一家去吃饭。林婉本来想说不去,但周诚在旁边使眼色,说去吧妈难得张罗一回。林婉想了下说行。到了店里一看,周明确实重新弄了,门头换了新招牌,里面刷了白墙,原来那种油腻腻的黑地板换了防滑砖,虽然不是什么高档装修,但干净利索了不少。周明老婆抱着孩子迎出来,比以前热情了些,说嫂子你坐里面,风扇对着你们吹。

周明在后厨忙活,婆婆在店里帮忙招呼客人,看见林婉进来,递了把瓜子说你先吃着,烤串一会儿就好。林婉接过来抓了一小把,坐在塑料凳上磕着,儿子跑去看墙上贴的菜单。周诚在旁边拆了一套餐具用热水烫了烫放在她面前,婆婆瞥了一眼,嘴角动了动,没说啥,转身去后厨端凉菜了。

那顿饭吃得还行,烤串味道比以前好,周明特意端了盘烤生蚝过来说嫂子你尝尝这个新学的。林婉吃了一个,说不错,蒜蓉放得刚好。周明乐了,说嫂子你以后常来,我给你打折。林婉说打折就免了,你把生意做好了比什么都强。周明挠挠头说正努力呢,上回哥说了我之后我也想了,以前总想一口吃个胖子,现在老老实实把小店经营好,先把欠哥的钱还上再说。林婉说你有这份心就行,不着急。周明说怎么不着急,我有儿子了,得给他做榜样。

林婉看了一眼周明怀里抱着的那个胖小子,睡得呼呼的,口水流在周明肩头。周明低头看了看,也不嫌弃,拿袖子擦了擦。林婉忽然觉得这人好像变了点,比以前踏实了,虽然金链子还在脖子上挂着,但那股子浮夸劲儿收敛了不少。婆婆坐在旁边桌跟人说话,声音还是那么大,但时不时朝这边看一眼,看他们吃得高不高兴,看孙子有没有闹。

吃完饭回家,电动车后座上儿子抱着周诚的腰,林婉骑自己的车跟在后面。路灯把前面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又缩短,又拉长。经过一个路口的时候周诚停下来等她,说你看,明子现在知道过日子了。林婉并排停下来,说但愿能持久吧,他也不是头一回说要改。周诚说这回不一样,有儿子了嘛,当爹了总会变的。林婉说你当年当爹的时候也这么说,后来不也那德行。周诚噎了一下,说你给我留点面子行不行,孩子在呢。后座上的儿子探出脑袋说爸你以前咋了?周诚说没咋,你妈瞎说的。林婉在后面笑了一声,拧了把油门先走了。

七月放暑假了,儿子整天在家不是看电视就是打游戏,林婉给他报了个游泳班,每天下午送去体育馆游两个小时,顺便自己也办了张卡,游完接儿子一起回家。周诚有时候回来得早也去游两圈,他蛙泳游得还行,自由泳就像在水里抡胳膊,儿子在水里笑得呛了水,抱着池边狂咳。林婉游完了靠在池边看他们父子俩闹,水波一漾一漾地拍在她下巴上,池子里漂着消毒水的味道,顶上吊着大灯,光线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斑。她闭了会儿眼,听见儿子喊她妈你下来咱们比赛,她睁开眼说我累了你们游吧。儿子不依不饶,她只好又下了水,三个人在浅水区比了个来回,儿子第一,她第二,周诚第三。周诚不服气说你们娘俩作弊,儿子说爸你技术不行别赖别人,周诚作势要泼他水,儿子尖叫着游远了。

出了游泳馆天还没黑透,晚风凉飕飕的,儿子头发湿着就骑上周诚的肩膀说要吃冰淇淋。周诚说刚游完泳吃凉的不好,儿子说那你们吃我看着。林婉说你想得美,回家喝绿豆汤。儿子哎了一声但也没闹,乖乖趴在他爸脑袋上往停车的地方走。周诚的肩膀被儿子的湿头发弄得湿了一大片,他也没说啥,腾出一只手去牵林婉。林婉手缩了一下,没缩掉,也就任他牵着。三个人就那么大摇大摆走在路边,周诚肩上扛着儿子,左手牵着林婉,步调不一致但凑合着走。路过的老太太看了他们一眼,笑着说一家三口真亲。

进了八月天气热得厉害,周诚接了个新项目给一个社区活动中心装空调,活儿不大但工期紧,天天泡在现场。有一天晚上回来发着烧还硬撑着去洗澡,林婉把他从浴室拽出来塞进被窝,摸了摸额头烫手,找体温计一量三十八度七。她翻出退烧药让他吃了,又拧了凉毛巾敷在他额头上,周诚迷迷糊糊地说项目上还有两台外机没装。林婉说你先把你自己这台主机修好再说别的。周诚闭上嘴不说话了,过了会儿睡着了,呼吸粗重,额头的毛巾一会儿就焐热了,林婉换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烧退了些,周诚挣扎着要起来去工地,林婉挡在卧室门口说你今天敢出这个门我就把你车钥匙藏起来。周诚说甲方催得紧,那两台外机今天必须到位。林婉说你们工地没别人了?周诚说别人我不放心。林婉说你老婆还不放心你自个儿呢,三十九度的人你装什么劳模。他俩僵持了几分钟,最后周诚妥协了,躺回床上打电话给工地上的师傅嘱咐了半天。林婉在旁边听着,那些安装术语她听不大懂,但能听出来周诚把每个细节都交代得很清楚,什么位置打什么孔、外机支架用多粗的膨胀螺丝、铜管要裹几层保温棉。挂了电话他靠在床头长长吐了口气,说你给我煮碗粥吧,饿。

林婉去厨房熬了锅白粥,切了点咸菜丝搁进去,端到床头看着周诚一口一口喝完。他喝粥的时候很安静,勺子碰到碗沿发出细碎的瓷声,窗帘拉着,卧室里光线暗暗的,她坐在床边看他喝粥的样子,忽然想起他刚创业那会儿也是病着还在打电话,那时候他们租的房子连空调都没有,夏天热得他赤膊趴在凉席上看图纸,她拿扇子给他扇风,扇着扇着自己就睡着了。

那时候觉得苦,现在回头看,倒不那么苦了。也不知道是那时候的苦被时间磨薄了,还是现在的日子比以前松快了些。

周诚喝完粥把碗递给她,说媳妇儿,等我病好了带你和儿子去海边玩两天。林婉接过碗说等你病好再说。周诚说真的,项目赚了钱,咱也该出去玩玩了,儿子长这么大还没见过海。林婉说那也得等你攒够钱,出去玩一趟不便宜。周诚说攒够了,这个项目的钱结了我留了一万在私房钱里。林婉眼睛一眯:私房钱?周诚立刻改口说不是不是,是家庭旅游基金,专门用来出去玩的。林婉哼了一声,端着碗出去了,走到门口回头说你先把病养好,海不会跑的。

周诚在床上笑了两声,又咳了起来。

八月下旬他真的兑现了,项目顺利结了款,他提前订了车票和民宿,是一家三口去隔壁市的海边待了两天一夜。儿子第一次见到大海,站在沙滩上愣了好一会儿才哇地冲过去踩水,裤子湿到膝盖也不管。林婉坐在沙滩垫上看海,海风吹着她的头发缠在脸上,她一遍遍拨开,又缠上。周诚在旁边脱了鞋卷起裤腿踩浪,海浪退下去的时候沙子从脚趾缝里流走,他低头看了半天,忽然跑回来说媳妇儿你看这个。他手心里是一枚小小的白贝壳,边缘有点磕碰,但形状完整。林婉接过来看了看,说丑。周诚说丑也是我捡的,收着,咱家的旅游纪念品。林婉把贝壳放进口袋里,说行,先收着,以后攒多了串条项链。

儿子在远处喊他们下水,周诚先跑过去了,林婉收好垫子和伞也慢慢走过去。海水冲到脚踝上凉丝丝的,沙子在脚底下软软地陷下去,她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岸上,他们的鞋子、包、垫子都堆在一块儿,乱糟糟的,旁边有别人家的东西也混在一起,分不太清是谁的。但她一眼就认出了周诚那双旧运动鞋,鞋帮上还有水泥点子,踩在沙滩上格格不入,却又理所当然。

那两天一夜过得很快,回来之后儿子画了幅画贴在冰箱上,画的是三个火柴人手拉手站在蓝色波浪前面,波浪画得跟锯齿似的,但蓝色的蜡笔涂得很用力,纸都涂透了。林婉每次开冰箱拿菜都会看一眼那张画,看着看着就觉得日子是有颜色的,以前她觉得日子是灰的,账本上的数字是灰的,厨房的油烟是灰的,连周诚每天穿的那件工地外套都是灰的。但现在她看见了别的颜色,泳池的水是蓝的,跑道是红的,海是深蓝泛白的,儿子画上那个火柴人头上甚至有一撮用黄色蜡笔添上去的头发,说是她。

九月开学了,儿子升了五年级,换了新的班主任,是个刚毕业的年轻姑娘,开家长会的时候紧张得把班费数目说错了三遍。林婉坐在下面安安静静听完,散会后去跟班主任聊了几句,说你刚来别着急,孩子各有各的脾气,慢慢摸。班主任连连点头说谢谢林婉妈妈,您的建议特别实用。林婉说没什么建议,就是我的经验。

出了校门她骑车穿过那条熟悉的巷子,巷口卖煎饼的阿姨还在,老远就跟她打招呼。她停下来买了个煎饼加鸡蛋,等煎饼的时候阿姨问她,你老公最近咋样?林婉说挺好的,比前阵子忙。阿姨说忙了好,忙了说明有钱挣。林婉说是,比以前强点。阿姨把煎饼包好递给她,说这就对了,过日子么,上上下下的正常,只要底下那个坎儿没塌,人就能往上走。

林婉接过煎饼咬了一口,烫得她嘶了一声。她骑着车往前走,风把煎饼的热气吹到她脸上,巷子里有小孩在追跑打闹,有狗趴在阴凉地方伸舌头,谁家的窗户里飘出来炒菜的香,是辣椒炒肉的味道。她深深地吸了一口,觉得这条巷子自己骑了十年,今天骑起来好像特别顺畅,车轱辘压在地上的声音都好听些。

回到家周诚居然在,正坐在沙发上翻一本空调安装的手册。看见她回来合上书说家长会开完了?林婉说开完了,新班主任是个小姑娘,比咱家小不了几岁。周诚说那你没跟人家套套近乎。林婉说套什么近乎,我又不是要给她送礼。周诚说我跟你开玩笑呢。林婉把煎饼掰了一半递给他,说你吃不吃。周诚接过去咬了一大口,边嚼边说中午工地旁边开了家新面馆,改天带你去吃。林婉说那也得等周末,平时哪有空。周诚说有空的,我下周把那边的活儿收一收,下午能早回来一次。林婉说行,那去尝尝。

晚上儿子写作业的时候忽然抬头问林婉,妈,咱们家是不是比以前有钱了。林婉说你怎么这么问。儿子说我同学说他们家换车了,他爸升职了。林婉想了想,说咱们家没换车也没升职,但比去年好一点点。儿子问好多少。林婉说大概就是以前只剩一碗粥咱们仨分,现在有两碗了。儿子说那还是有进步。林婉说对,有进步。

儿子写完作业去洗澡了,林婉坐在他书桌前收拾文具,铅笔削得尖尖的,橡皮擦了半块,铅笔盒的铁皮盖子有点锈了但她没换新的,能用就用。她拉开抽屉想找胶带把铅笔盒裂开的地方粘一粘,却翻出一张儿子画的画,压在英语课本底下,画的是一个房子,旁边站着两个人,一大一小。大的那个穿了条裙子,小的那个穿着校服,两个人中间画了一颗歪歪扭扭的红色心。画的背面写了几个字:送给妈妈。

林婉把那张画看了两遍,折好放回抽屉里。她轻轻合上抽屉,听见卫生间里儿子在唱歌,调子跑得厉害,是音乐课教的那首《让我们荡起双桨》。她坐在儿子的椅子上,听着那走调的歌声从水声和哗啦声里钻出来,觉得这声音她可以听一辈子。

九月底的一个晚上,周诚忽然从工地回来得特别晚,进门的时候都快十二点了。林婉已经睡着了,听见他进卧室的动静迷迷糊糊醒了一下,说你回来了。周诚嗯了一声,脱了鞋躺下来,好一会儿没说话。林婉觉得不对劲,翻了个身看他,借着窗帘缝透进来的光看见他睁着眼盯着天花板。她问怎么了。周诚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记得那个安置房项目么。

林婉心里一紧,坐起来说我记得,怎么了。

周诚说项目上有个工人上个月出了工伤,手指头被钢筋砸了,当时走的是保险,但最近工人家里来找,说报销的钱不够,想让我们公司补一部分。

林婉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周诚吸了口气,说那个工人跟我干了好几年了,人挺老实的,家里条件不好,老婆没工作,孩子刚考上高中。他那手指头虽然接上了但使不上劲,以后干不了重活了。工地那边说跟咱没关系,保险都赔完了。但我总觉得不落忍。

林婉靠在床头,问补多少。

周诚说我想给他三万,让他回去做个小买卖,卖卖水果什么的。他说完又补了一句,但这钱从我个人账上出,不动家里的。

林婉闭了闭眼。她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又来了,三万一出去,新买的抽油烟机、刚存好的旅游基金,那些好不容易攒起来的一点踏实感好像又要被掏空了。但她睁开眼的时候,看见周诚侧着脸,半边脸被月光照着,那表情她熟悉,当年融信达爆雷的时候他也是这个表情,说想给家里多挣点。但好像又不一样,那时候他眼里有惊慌和狼狈,现在他眼里是别的什么,她想了想,大概是一种她很久没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叫舍得。

她沉默了很久。周诚也没催她。

最后她说,行,但你答应我三件事。第一,你亲自去医院把三万交到工人手上,让他写个收据。第二,这事你跟你弟别说,免得到时候又有人伸手。第三……

她顿了顿,说你以后每个月往那张卡里打的钱,从五千涨到六千。多的那一千你不动家里的钱,那就说明你还有余力,家里也得跟着攒。周诚说行,没问题。林婉说那你睡吧,明天一早去医院。她翻了个身背对着他躺下去,听见周诚在黑暗里说了声谢谢,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翻被声。

第二天早上她起来的时候周诚已经出门了,餐桌上留了张纸条:去医院了,三万现金取了,晚上回来跟你说。林婉把纸条收进围裙兜里,去叫儿子起床上学。儿子揉着眼睛坐在餐桌前吃面包,忽然说你爸今天怎么起这么早。林婉说有事。儿子说什么事。林婉想了想,说帮一个人。儿子吞了口面包说帮谁。林婉说你以后会懂的,先吃饭。

送完儿子上学她去了趟银行,把自己工资卡里存的那两万定期取了,加上这个月省下来的一些,凑够了周诚以后每月要多交的那一千。她把钱存进了那张家用卡里,站在银行门口想了想,又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给周诚发了条消息:那三万里我拿了两万补进去,算家里出的,不用你一个人扛。

周诚过了好久才回。只有一个字:好。但那个字后面跟了一个句号,不是平时那种随便回一个表情。林婉看着那个句号看了几秒,把手机揣回兜里,骑车去了菜市场。今天的带鱼不错,她买了两条,晚上做红烧带鱼,周诚爱吃这个。

那个工人后来怎么样她没多问,周诚也没多说。只是过了大约半个月的一个傍晚,周诚拎了一袋子水果回来,说工人回了老家开了个水果摊,这是从他那买的,说感谢周老板,非要送。林婉把水果洗了,是苹果和梨,个头不大但很新鲜,咬一口脆生生的甜。她吃了半个,把剩下的半个递给周诚,周诚接过去啃了,说这苹果比我以前吃的都甜。林婉说是你心里甜吧。周诚笑了,说是,心里甜。

十月份天气凉下来,林婉给全家人换了秋被,把夏天的薄被叠好收进柜顶。那天她踩在椅子上往柜子里塞被子,周诚在下面扶着椅子说你别爬那么高,等下摔了。林婉说摔不了,你扶稳就行。她把被子塞进去的时候手碰到柜子最里面那个饼干盒,想了想把它掏出来打开看了看。那些票据又多了两张,一张是上周换抽油烟机的收据,一张是周诚陪儿子买游泳裤的小票,上面写着四十九块五。她把两张新票据放进去,合上盖子,把饼干盒推回角落。

柜子顶上还搁着几本旧相册,她顺手拿下来翻了翻。有他们刚结婚的合照,那时候两个人都瘦,周诚穿件白衬衫,她穿一条碎花裙子,站在照相馆的布景前面笑得牙花子都露出来了。还有儿子出生的照片,皱巴巴一团红,周诚抱着他手足无措的样子像抱个定时炸弹。还有几张是去年过年拍的,婆婆坐在中间,周诚周明站两边,她自己在镜头外面,大概是拍照的那个人。她翻着翻着就坐在椅子上看了好一会儿,周诚在下面喊她好了没,她合上相册说好了,然后爬下椅子,把相册放回了原位。

那天晚上她在厨房洗菜的时候忽然跟周诚说,咱家明年过年去照相馆拍张全家福吧。周诚正在阳台晾衣服,隔着窗户说怎么突然想起这个。林婉说没什么,就想留个纪念,一家人整整齐齐的。周诚说行,那我到时候买件新衣服。林婉说我也买一件。周诚在阳台上笑了两声,说那你别买紫色的,我妈上次给你那件紫的穿得你跟居委会主任似的。林婉把手里的青菜甩了甩水,说那件我早压箱底了,就穿过那一次。

阳台上衣架叮叮当当的响,周诚哼起了歌,调子很熟但她一时想不起是哪首。她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听出来了,是《大约在冬季》。这歌比他们的岁数都大,也不知道他从哪儿学来的。她没跟着哼,但手里的菜洗得更慢了些,她多搓了两遍,让那水声盖住心里的那点软和。

十月底的一天,林婉值完夜班回来路过菜市场门口,看见有人摆了个小摊卖盆栽。一盆盆绿萝、吊兰、虎皮兰摆在三轮车板上,翠绿绿的,看着就让人心情好。她蹲下来挑了一盆绿萝,八块钱,摊主给了个塑料袋兜着。她提着那盆绿萝回家,摆在客厅电视柜旁边,又浇了点水,绿萝的藤蔓垂下来一小截,在晨风里轻轻晃。儿子起床看见说妈你买花了?林婉说绿萝,能吸甲醛的。儿子说咱家又没装修吸什么甲醛。林婉说你话多,写你的作业去。

周诚晚上回来看见那盆绿萝,蹲在电视柜前面瞅了半天,说这玩意儿好养活不。林婉说浇浇水就行,不用怎么管。周诚说那跟咱家挺配。林婉说怎么配。周诚说好养活,不用怎么管,但搁那儿就好看。林婉坐在沙发上瞪了他一眼,说你这是夸花还是夸我呢。周诚说你猜。

那盆绿萝后来长得很快,藤蔓垂下来半米多长,林婉找了两根小竹签插进土里让它往上爬。她每天早晨出门前给它喷点水,晚上回来再看一眼,就那么一点点地长,看不出来,但隔几天就明显又多了一片叶子。她有时候觉得这日子跟这绿萝差不多,一天两天看不出什么变化,但拉长了看,叶子多了,藤蔓长了,根扎实了,盆里的土也换了一轮新的。

十一月的一个周末下午,婆婆来了家里一趟,说是路过就上来坐坐。林婉给她倒了杯茶,婆婆坐在沙发上四处看了看,目光在那盆绿萝上停了停,说这花养得不错。林婉说绿萝,不值钱,好养。婆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犹豫了一下,说林婉啊,上回那事妈话说重了,你别往心里去。林婉正在厨房切水果,听了这话手里的刀顿了一瞬,但她没停,继续把苹果切成薄片,说妈您说什么呢,我早忘了。

婆婆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看着林婉切苹果的手。她说你手真巧,苹果切得薄薄的。林婉说切给孩子吃的,厚了他不爱嚼。婆婆点了点头,又说你们那个抽油烟机是新换的吧,好看。林婉说是,上个月刚换的。婆婆说亮堂堂的好,厨房亮了家里就亮了。林婉把切好的苹果摆进盘子里,端出来放在茶几上,说妈您吃苹果。婆婆拿了一片,慢慢地嚼,嚼得很仔细。

那天婆婆坐了大概一个钟头就走了,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说了一句,说你们好好过日子啊。林婉站在门口点头说您放心。婆婆下了楼,脚步声一阶一阶远了,林婉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儿子从卧室探出脑袋来说妈,奶奶走了?林婉说走了。儿子说奶奶今天没大声说话。林婉说嗯,奶奶今天声音不大。

周诚晚上回来听说了他妈来过,愣了一下说你俩没吵架吧。林婉说吵什么,你妈吃了苹果就走了。周诚松了口气,脱了外套去洗手,在厨房里说那挺好,我妈这人吧就是脾气急,嘴快心软。林婉在客厅叠衣服,说我知道,你像她。周诚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说我哪像她了,我脾气多好。林婉说你脾气好个屁,以前掀过两次桌子我都记着呢。周诚缩回厨房不说话了,过了会儿传来他含糊不清的声音,那都是哪年的事了你还记。林婉叠着衣服说我都记着呢,一笔笔都在账上。

周诚从厨房端了杯水出来,坐到她旁边,小声说那本账能不能翻篇了。林婉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你先把柜子顶上那箱旧书搬下来,儿子要找本课外读物,明天上课用。周诚说好,放下水杯就去搬书了。林婉看着他吭哧吭哧把箱子搬下来的背影,嘴角翘了翘,把那件叠好的T恤放进他柜子里。

那箱旧书里翻出来一本儿子更小时候的绘本,封面都磨白了,里面画满了儿子用蜡笔涂的乱七八糟的颜色。林婉翻了翻,翻到最后一页,看见儿子歪歪扭扭写的一行字,大概是三四岁时候写的:爸爸妈妈我爱你们。字迹七拐八拐的,“爱”字少了个点,“你”字写成了“尔”。她把那一页拍了张照片存进手机,然后把绘本放回箱子里,跟周诚说你明天把这箱书拉到废品站卖了吧,攒着占地方。周诚说里头有儿子的书也卖?林婉说留着干嘛,他又不看了,该扔就扔。周诚说行,我明天去卖。

第二天傍晚林婉下班回来,发现那箱书不见了,但电视柜上多了个东西。一个巴掌大的木头相框,里面夹着昨天她拍的那张绘本照片,打印出来的,边角剪得不算齐。周诚从厨房探出脑袋说你看见了?林婉拿起那个相框看了看,说哪来的木头框。周诚说楼下五金店买的,八块钱。林婉说照片哪打的。周诚说你手机里那张我导出来去打印店打的,三块钱。林婉把相框放在绿萝旁边,绿萝的藤蔓刚好垂下来搭在相框边角上,一绿一白,还挺顺眼。她说花十一块钱干这事,你吃饱了撑的。周诚说是吃饱了撑的,但好看。

林婉没再说话,但她把那相框轻轻转了转角度,让光打在上面更清楚些。晚上儿子写完作业出来看见,咦了一声说这是我小时候写的?林婉说是,你写的。儿子捂着嘴笑,说这字也太丑了。林婉说丑也是你写的,留着吧。儿子凑近了看了看,又看了看绿萝,说妈你把它们放一块儿还挺好看的。林婉说嗯,你爸放的。儿子扭头看了厨房一眼,小声说爸最近变得有点奇怪。林婉说你爸一直那样,你习惯了就好。

十二月到了,天冷下来,周诚工地上的活儿慢慢收了尾,每天回来早了些。他最近在学炖汤,照着手机上的菜谱一步步来,虽然卖相还是不太好,但味道慢慢上了道。有一回炖了锅萝卜排骨汤,林婉喝了两碗,说这次可以,盐放得刚好。周诚在旁边美滋滋地拿勺子撇浮沫,说我这手艺以后退休了可以开个小饭馆。林婉说你先把自己那摊子事理清楚再想退休的事。周诚说快了快了,明年要是顺当,把公司账目捋捋清楚,该收的款都收回来,能存一笔。

林婉喝着汤没说话,但她心里算了一下,如果周诚说的能实现,明年他们家房贷能提前还掉一小半,儿子的初中择校费也能攒个大头。她算了算觉得有奔头,又喝了一碗汤。

冬至那天婆婆打电话叫他们回去吃饺子,一家三口去了。婆婆包了三大盆饺子馅,韭菜鸡蛋、猪肉白菜、羊肉胡萝卜,摆了满满一桌子。周明一家也在,胖小子会爬了,满屋子乱窜,周明老婆跟在后面追。婆婆一边擀皮一边指挥公公去下饺子,屋里热气腾腾的,窗玻璃上蒙了一层白雾。林婉挽起袖子帮忙包了几个,婆婆看了一眼说你包得不好看,馅搁太多了。林婉说不就图个馅大么。婆婆说包饺子讲究的是个匀称,你看我包的,个个一样。林婉看了看婆婆手上那个饺子,确实匀称好看,褶子打得整整齐齐。她没反驳,说妈您教教我。婆婆还真手把手教了两个,林婉学了学,包出来的还是差点意思,但婆婆没说啥,只说多包几个就熟了。

那天吃饺子的时候儿子跟周明儿子在地上玩,周明家的胖小子流着口水往儿子身上爬,儿子也不嫌弃,把胖小子抱起来搁腿上坐着,还拿饺子皮逗他。周明在旁边看着笑,说哥你看你儿子像个小大人。周诚说那可不,随他妈。林婉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周诚缩了缩腿,继续吃饺子。

婆婆端了碗热腾腾的饺子汤放在林婉手边,说你喝口汤,暖暖胃。林婉接过来,汤面上漂着几粒葱花和虾皮,她吹了吹喝了一口,烫得舌头疼,但确实暖和,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她抬眼看了婆婆一眼,婆婆正在给公公盛饺子,侧着身子,头发白了不少。她想起第一次来婆婆家吃饭的那年,婆婆也是包的饺子,那时候婆婆头发还是黑的,嗓门比现在还大,当着全家人的面问她一个月挣多少,她怯怯地说了个数,婆婆皱了皱眉没说什么。那时候她觉得这家人真吵,真乱,真难应付。现在她坐在同一张桌子边上,旁边的周明在跟儿子抢最后一盘饺子,公公耳朵背了扯着嗓门喊蘸碟在哪,周诚在给她碗里倒醋,婆婆在桌那头喊大家都吃慢点别噎着。

她低头咬了一口饺子,韭菜鸡蛋的,鲜得很。

吃完饭回家的路上儿子在后座睡着了,周诚开着车,林婉坐在副驾看着窗外。路上有小孩在放烟花棒,细细的火星在空中画着圈,一会儿就灭了。周诚说年底了,真快。林婉说是挺快,感觉夏天海边那趟才没过去多久。周诚说明年夏天再去,去个远一点的海,坐火车去。林婉说行,攒够钱就去。周诚说肯定够,你放心。

车里暖气开着,林婉把外套解开了搭在腿上。她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睡着的儿子,小脸红扑扑的,嘴唇上还沾着饺子醋的印子。她伸手轻轻擦了擦,儿子嘟囔了句什么,又睡了。

前面路口红灯,周诚停了车,转头看着林婉。车里只有仪表盘的光和远处烟花棒明明灭灭的亮,他把手伸过来握住她的手,手心很暖,有几处硬茧,是这些年握扳手、抬钢管磨出来的。林婉没抽开,也没说话,就那么让他握着。绿灯亮了,周诚松开手打方向盘拐弯,林婉把手收回来放进自己大衣口袋里,手心里留着他的温度。

那天晚上回到家,林婉洗漱完躺下来,周诚在旁边打呼噜,声音不大不小,她听了这么多年早就习惯了。她想着明天要早起去值个班,想着儿子的圣诞联欢会要准备零食,想着冰箱里的鸡蛋该买了。这些念头一个一个从脑子里浮起来又落下去,像水面上漂着的叶子,不沉也不急。

她翻了个身,面朝周诚那边。黑暗中他的轮廓模模糊糊的,呼吸一起一伏。她看了几秒,伸手把他搭在被子外面的一只胳膊掖回被子里,然后闭上眼,听着那熟悉的呼噜声,慢慢睡着了。

那个饼干盒还在柜子最深处,里面多了一张纸条,是周诚写的,放在那本绘本打印照片的下面。纸条上就一句话:今年过得还行,明年争取更好。林婉是在打扫柜子的时候发现的,她看了两遍,把纸条捋平了放回去,想了想又拿出来,在背面添了一行字:一起努力。

然后把那张纸条重新夹进饼干盒里,盖上盖子,放回原处。窗户外面下起了今年的第一场雪,薄薄一层,落在对面楼顶上,隔天太阳出来就化了,但落下来的那个瞬间,白白净净的,挺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