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把580万给两个姐姐,我签字离开,她叫住我,说每月给我12000。
签完字我才看清那张纸最底下印的是什么——《自愿放弃遗产继承声明书》。
笔帽扣回笔杆的声音很轻,但客厅太安静了,那声“咔”像根针掉在瓷盘上。两个姐姐坐在母亲左右两侧,大姐低着头剥橘子,指甲掐进橘皮里溅出细小的汁。二姐翘着腿刷手机,屏幕光映在她新做的美甲上,水钻一闪一闪。
公证员收了文件,说了句“节哀顺便”就走了。他走之后客厅里只剩下吊扇转动的嗡嗡声。父亲去世三个月,我们第三次坐在老宅这张红木茶几前分东西。前两次是房产和首饰,这次是存款。
“存单一共五张,”母亲的声音很平,像在念超市购物小票,“加起来五百八十万。你大姐二姐各拿一半,剩下的零头我留着养老。”
她没看我。
其实她看我了。说“两个姐姐各拿一半”的时候,她目光从我脸上掠过去,快到像夏天的蜻蜓点水,但我知道她看见了。我看见她的拇指来回摩挲着存单边缘,那是她紧张时才有的动作,和她从前搓麻将摸牌时一模一样。
两个姐姐低头吃橘子,没人接话。我是老三,下面本来还有个弟弟的,八岁那年没的。那时候我已经记事了,母亲抱着弟弟的骨灰盒从医院回来,头发一夜白了一半。从那以后我在这个家就像个影子——吃饭时多我一副碗筷,拍照时我站在最边上,分东西的时候自然也没有我的份。
大姐剥完橘子把皮整整齐齐叠成一个小包,擦着指缝说:“妈,这钱我们也不要,你先拿着用。”
二姐马上接话:“对啊妈,你自己留着,你养老要紧。”
母亲摇头:“我留着干嘛?我一个老婆子能吃多少。你们拿着,该换房换房,该投资投资。小雅……”她终于转向我,“你没意见吧?”
我坐在最靠门的那把椅子上,从刚才签字到现在腿都是麻的。“没意见”三个字在嘴里转了一圈,最后咽下去,变成:“嗯。”
母亲胸口起伏了一下,像是松了口气。二姐立刻把手机收起来,热络地挽住我胳膊:“我就说嘛,小妹最通情达理了。再说了,当初你上大学妈也出了钱的,你比我们多读了好几年书呢是不是?”
她说着话,胳膊上的钻石手链硌着我小臂,凉冰冰的。那条手链是母亲去年给她的生日礼物,三十八岁生日,妈说“大生日要隆重”。我去年三十七岁生日,妈发了条语音,说“自己买碗面吃”。
“那我先走了。”我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一声。
“吃了饭再走吧,”大姐终于抬了头,“排骨炖好了,妈一早起来炖的。”她说完飞快地看了母亲一眼,像在确认什么。
我摇头:“公司下午还有事。”
其实我请了一天假。其实公司下午没事。但我得走,再坐下去我怕自己从皮肉里裂开。
走出客厅的时候母亲叫住我。我站在玄关,手已经搭上了门把手,铜把手在掌心里慢慢焐热。
“小雅。”
我回头。她坐在红木茶几中间,两个姐姐挨着她坐,三个人在吊灯底下像一幅装裱好的全家福,只是边上缺了一块——缺的那个是我,从八岁那年就缺了。
“你一个人在上海……”她的声音忽然涩了,像嗓子里卡了东西,“房租挺贵的吧?”
我没说话。
她从茶几底下摸出一个信封,走过来塞进我包里。信封不厚,但我捏到里面银行卡的形状。她退后一步,把手背到身后,像是怕我推回来。
“每月一万二,”她声音低低的,“够你付房租了。别告诉你两个姐。”
信封的口是敞着的,我看见卡片上印着银行标志,看不出额度。她的手背在身后,但手指还在绞着,指节泛白。我忽然想起来小时候她也是这样把手背在身后,让我猜手里是糖还是药片。我每次都猜错,每次她都笑着把掌心里的东西摊开给我看,糖也好药也好,最后都塞进我嘴里。
可这一次我不用猜了。
包里那张卡是什么?是补偿,是愧疚,还是别的什么?我不知道。但每月一万二这个数字很精准,恰好是我现在那间一居室的月租。她算过的,她知道我在上海过什么样的日子。她知道房租水电物业费加起来正好一万二,她知道我每个月底要掰着手指头过日子,她知道父亲走的那天我在灵堂里哭到干呕的时候,兜里只剩三百六十二块。
可她还是把五百八十万给了两个姐姐。
“妈,”我按着包,“这钱我不能——”
“拿着。”她难得打断我,声音不容反驳,但尾音颤了一下,“你就当……就当你爸留了份保险给你,行不行?”
她的眼睛有点红,但没有泪。这个女人的泪在八岁那年就流干了,后来她再也没在我面前哭过。可我见过她的眼睛在深夜里发亮,像两块被打磨过的石头,怎么摔都碎不了。
我攥紧了包带。
“行。”我说。
我开门出去。门合上之前,我听见二姐在问“妈你给她什么了”,母亲说“没什么,一张公交卡”。大姐叹了口气,把橘子皮扔进垃圾桶,塑料袋窸窣响了一声。
老宅的铁门在我身后合拢,锁舌弹进锁槽,“咔嗒”。和刚才我扣笔帽的声音一模一样。
我站在六月的巷子里,槐花开了一树,碎白的花瓣落在我肩膀上。包里那张卡隔着帆布贴着我的腰,像一只手掌,温热又笨拙。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弟弟走后的第一个冬天,我半夜发烧,母亲背着我走了四站路去医院。伏在她背上能数清她脊梁骨的形状,一根一根像竹排。她走得急,棉袄扣子只扣了两颗,风灌进去鼓成一个帆,我在那个帆下面昏昏沉沉地睡了一路。
第二天她炖了排骨汤给我喝,就今天客厅里炖的那锅排骨一模一样。她把碗端到我床前,吹了又吹才递过来。“喝吧,”她说,“喝完就好了。”
我站在槐树下,把脸埋进手掌里。花瓣落进头发,细碎的香,像小时候她给我编辫子时抹的头油。那是我唯一记得的她还抱我的时刻。
手机震了。母亲发来一条微信,六个字:
“卡密码你生日。”
我蹲在槐树底下哭出了声。
六月的太阳晒着后颈,热辣辣的。包里的卡硌着腰,那只手掌还在那里。我哭完之后站起来拍掉裙子上的花瓣,抹了把脸往地铁站走。
走过巷口的时候我回了条消息。只发了两个字,但发了很久:
“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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