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知夏把第六十个包子放进袋子里时,天已经擦黑了。

厨房里白茫茫一片。蒸锅的水汽把窗玻璃糊得看不见外面。赵桂兰站在案板边,手上沾着面粉,正把最后一个包子整了整褶子。

“妈,我拿二十个回去。明天早上给暖暖当早饭。”温知夏说着,手刚碰到那袋包子。

赵桂兰的手比她快。一掌按在袋子上,压得袋口皱起来。

“没你的份。这都是给老二的。”

温知夏的手停在半空。她看着婆婆。赵桂兰没看她,只低头把袋子往自己跟前挪了挪。像护食一样,把六十个包子全拢进怀里。

“妈,我帮着调馅、包、蒸。从早上到这会儿。二十个包子,都多了?”

“那是你当嫂子该干的。”赵桂兰抬头,脸上平平板板,“老二家两个小子,能吃。你一个丫头,随便对付点就行。”

温知夏收回手。她没说话。灶台边湿漉漉的,她绕过去,走到水槽前。打开龙头,把手慢慢洗了一遍。水很凉,肥皂沫从指缝里流下去,带走了最后一点面粉味。

她擦干手。从挂钩上取下自己的外套。她经过婆婆身边时,说:“那我走了。”

赵桂兰“嗯”了一声。没抬头。

温知夏推门出去。外头风大,刮得她头发乱飞。她走到小区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婆婆家厨房的灯还亮着。黄黄的一小格,像嵌在楼体上的一粒金牙。

她没再停。转身走回家。

路上经过一家包子铺。她买了一个肉包,自己吃了。热乎乎的,猪肉白菜馅。比她下午包的还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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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温知夏到家时,陆淮安正蹲在阳台上给花换盆。

女儿暖暖趴在小书桌上画水彩。一地的纸,红一块绿一块。见她回来,暖暖头也不抬地叫了声“妈妈”。

“怎么才回来。”陆淮安拍拍手上的土,从阳台进来。

“在妈那边帮点忙。”温知夏把外套挂好,去洗手。

“蒸包子了?”

“嗯。”

“带几个回来没有?”陆淮安随口问。

温知夏抽了张纸巾擦手,擦得很慢:“没有。全给怀章了。”

陆淮安“哦”了一声,没再问。他又回到阳台,把一棵月季从旧盆里提出来。根上带着黑土,掉了一地。

温知夏进了厨房。她打开冰箱。里面有半棵白菜,已经放了两天,边缘有点软。她把白菜拿出来,又打了两个鸡蛋。准备做面。

暖暖跑过来,抱着她的腿:“妈妈,我想吃包子。”

“明天早上买。”

“不要。我要奶奶家那种。”暖暖嘟起嘴。

温知夏弯腰把她抱起来:“奶奶家的包子都去二叔家了。下回吧。”

暖暖似懂非懂地点头。她把脸埋进温知夏脖子里。温知夏闻到她头发上水彩颜料的味。甜丝丝的。

晚上,温知夏给赵桂兰发了条微信:“妈,我到家了。”

赵桂兰没回。

温知夏也没再看。她把手机放床头。陆淮安洗了澡出来,擦着头发。见她一直睁着眼睛看天花板,问:“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你明天上班?”

“上。这周单休。”陆淮安躺下来,把胳膊伸过来。温知夏没靠过去。他也没坚持。两个人并排躺着。中间空着一道缝。

“陆淮安。”

“嗯。”

“你妈是不是一直不太喜欢我?”

陆淮安侧过头。屋里没开灯,只有月光从窗帘边漏进来。温知夏的脸半明半暗。

“怎么突然说这个。”

“没什么。随便问问。”

“我妈那人就那样。对谁都不热乎。”陆淮安说,“你嫁过来这些年,她至少没跟你红过脸。”

“对。就是冷着。”

陆淮安没接话。他翻了个身,背对着她。过了好一会儿,他说:“睡吧。明天还上班。”

温知夏没睡。她听着陆淮安的呼吸慢慢沉下去。窗外有只猫在叫,一声接一声,像小孩哭。她一直听到那叫声停了,才闭上眼。

第二天早上,温知夏起了个大早。她去楼下包子铺买了三个肉包,又熬了小米粥。暖暖吃得很开心。小嘴上全是油。

“比奶奶家的好吃吗?”温知夏问。

“奶奶家的也好吃。这个也好吃。”暖暖答得滴水不漏。

陆淮安笑:“这丫头,谁都不得罪。”

温知夏也笑。她送暖暖去学校,再去公司。一整天,她都在忙。忙到下午五点半,她看了一眼手机。赵桂兰还是没回消息。

下班后,她去接暖暖。路过菜市场,她买了两根萝卜、一把芹菜、半斤肉丝。晚上给陆淮安做了个芹菜肉丝,又炖了锅萝卜汤。陆淮安吃完,说:“你手艺见长。”

“我手艺一直行。你以前没注意。”温知夏说。

陆淮安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第二天中午,赵桂兰打来电话。温知夏正在吃午饭。公司食堂很吵。她端着餐盘走到角落里接。

“知夏,你明天来一趟。”赵桂兰的声音很急。

“怎么了,妈?”

“你来了再说。快点。”电话挂了。

温知夏看着手机屏幕,黑了下去。她想起赵桂兰平时说话慢吞吞的。这个电话,像被人追着打的。

她把餐盘里剩的半块鱼排吃掉。心里盘算着,明天请半天假。可婆婆到底什么事,电话里一句没提。

晚上回家,她跟陆淮安说了。

“妈让你明天过去?”

“嗯。电话里挺急的。”

“那你去。暖暖我送。”陆淮安说。

温知夏点头。她没提包子的事。也没提赵桂兰没回她微信。有些事,说一遍就够了。再说,就变成了委屈。而委屈这东西,在这个家里,最没用。

她收拾碗筷时,手机又响了一声。是赵桂兰发来的微信。只有三个字。

“你来吧。”

温知夏看着那三个字。像看见婆婆站在门口,想说什么,又咽回去半句。她把手机扣在餐桌上。碗筷在水槽里泡着。水很凉。

她忽然觉得,明天这一趟,不会那么简单。

第二章

第三天,温知夏请了半天假。她把暖暖送到学校,直接去了婆婆家。

赵桂兰来开门时,温知夏愣了一下。老太太头发乱蓬蓬的,眼下一片乌青。一件旧毛衣套在身上,领口都歪了。

“妈,您这是怎么了?”

“进来。”赵桂兰侧过身。

温知夏走进去。一进屋,就闻到一股味。酸腐的,带着点面食发酵过头的腥气。她往厨房扫了一眼。案板上还摊着几块笼布。一个大塑料袋开着口,里面是那些包子。六十个。一个没少。

有些包子表面已经泛了黏。个别几处还长出了细小的白毛。

“那包子你拿没拿?”赵桂兰站在她身后,声音发紧。

“没拿。”温知夏回头,“一个都没有。”

赵桂兰的脸一下子就皱了。她走到厨房门口,指着那袋包子:“全坏了。家里冰箱昨儿停电。我今早才发现。一袋全毁了。”

温知夏愣了几秒。然后她笑了。

不是幸灾乐祸。是真的没忍住。那个笑容很轻,从嘴角一滑就没了。可赵桂兰看见了。

“你笑什么。”她声音更急了。

“妈,你那天要是让我拿二十个走,至少还能保住二十个。”温知夏说。

赵桂兰张了张嘴。她看看那袋坏包子,又看看温知夏。脸上像被人扇了一巴掌,又像被抽走了什么。

“我哪知道会停电。好好的冰箱……”她说不下去了。转身走到客厅,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温知夏去厨房倒了杯水。她端出来,放在赵桂兰面前。

“喝点水。”

赵桂兰没动。她看着那杯水,忽然说:“早知道分你一半。也不至于全糟蹋。”

“现在说这些没用。”温知夏说,“包子坏了就扔。您别为这点事气坏身子。”

“那是六十个。我包了两天。又是肉又是菜。老二还等着明天来拿。”赵桂兰说着,声音带了哭腔,“我这一辈子,就是想给孩子们留口吃的。怎么就这么难。”

温知夏坐在她旁边。她没说话。她看见赵桂兰放在膝盖上的手,骨节很大,皮肤糙得像树皮。指甲缝里还留着面垢。

“妈,您怎么跟二叔子说?”

赵桂兰摇头:“我还没打。不知道怎么说。”

“直说。冰箱坏了,包子不能要了。让他下次再来拿。”

“他媳妇又该说我不上心了。说我把好的都给你们。”赵桂兰苦笑,“我哪回不是先紧着他们。结果一个也落不着。”

温知夏心里动了一下。她忽然觉得,这个婆婆,其实也挺难的。可这难,不能成为她那样对自己的理由。

“妈,您信不信,今天要是包子没坏。您也不会想起我。”温知夏说。

赵桂兰转过头看她。

“我对您来说,就是个做包子的。做完,走人。”温知夏说,“可我也是您儿媳妇。不是您雇来帮工的。”

赵桂兰没说话。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里有东西在打转。

“我那天帮您蒸了六个小时。您说没我的份。我不争。可您得知道,我不争,是因为我拎得清。不是因为我不想要。”

温知夏说完,站起来。她把那杯水又往前推了推。

“我先走了。冰箱您找人看看。还能修就修,不能修就换个新的。钱不够,我给您添点。”

她走到门口。赵桂兰忽然开口。

“知夏。”

温知夏站住。

“那些包子,也不是全给老二。我是想给他家孩子多拿点。他们家的日子,比你们紧。”赵桂兰的声音很轻。

温知夏没回头。

“我知道。所以我不怨您。”她拉开门,“可暖暖也是您的孙女。她昨晚还说,想吃奶奶家的包子。”

门关上了。温知夏站在楼道里。声控灯没亮。她站在黑暗里,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

她没坐电梯。走楼梯下去。一级一级,慢慢走。像要把什么东西,一点一点踩实。

第三章

温知夏回到家,把婆婆家的冰箱坏了、包子全毁了的事,原原本本告诉了陆淮安。

陆淮安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你明天找个修冰箱的,去妈那儿看看。”他说。

“已经找了。下午过去。”

陆淮安点点头。他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个遥控器,没开电视。温知夏去厨房切了盘橙子。端出来时,陆淮安忽然说:“妈那人,越到老越糊涂。分不清谁亲谁近。”

“她不是糊涂。她是太清楚。”温知夏说,“老二家两个儿子,她怕慢待了。你家一个闺女,她觉得给不给都行。”

“什么闺女小子。还不都是孩子。”陆淮安把遥控器放下,声音有些闷。

“这话你跟我说没用。你得跟你妈说去。”

陆淮安没说话。他拿了一瓣橙子,没吃,放在手心里颠来颠去。橙子汁水渗出来,沾了他一手。

“我找个时间跟她说。”他说。

温知夏没再继续。她坐下,也拿了瓣橙子。甜的。她慢慢嚼着,把那些白络也咽下去。

下午,修冰箱的师傅去了。温知夏接到电话,说冰箱是温控器坏了,修一下三百二。她转了钱,又给赵桂兰发了微信:“妈,冰箱修好了。您看看行不行。”

过了半小时,赵桂兰回了:“行。钱多少。”

“三百二。算了。您别管了。”

赵桂兰没再回。

温知夏把手机放进口袋。她在工位上发了会儿呆。旁边的绿萝叶子有点蔫。她拿了瓶水,倒了一点进去。

方洁从旁边探过头来:“你又跟婆婆不痛快了?”

“没有。她冰箱坏了。我帮着修了。”

“你还管她?上回包子都不给你带。”方洁撇嘴,“要是我,早不去了。”

温知夏笑笑。没接话。方洁不知道,她以前也这样。可她现在不想那样了。不是为了赵桂兰。是为了自己。她不想让自己变成那种,因为几个包子就记一辈子的人。

下班后,温知夏去接暖暖。小姑娘一见她,就从队伍里冲出来。手里举着一幅画。上面画着三个人。两个大的,一个小的。背景是一排黄色的气球。

“妈妈,这是你,这是爸爸。这个是我。”暖暖仰着脸,“老师说画得好的能贴在墙上。我的被选上了。”

温知夏蹲下来,把画仔细看了一遍。

“画得真好。晚上给你买个小蛋糕。”

“真的?”

“真的。”

暖暖欢呼起来。她的小手攥着温知夏的手指,一蹦一跳往前走。温知夏牵着女儿,忽然想,她那天在婆婆家,那么想要二十个包子。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暖暖。

可暖暖要的,其实不是包子。

是奶奶的挂念。

她蹲下来,把暖暖抱起来。小姑娘软软的,像一团棉花。温知夏把脸埋在她头发里。闻着那股淡淡的洗发水味。

“妈妈,你怎么了?”暖暖用小手捧她的脸。

“没事。妈妈眼睛进了沙子。”

“我给你吹吹。”暖暖鼓着腮帮子,认真地朝她眼睛吹气。温知夏笑了。眼泪却差点掉下来。

晚上,陆淮安做了饭。三菜一汤。温知夏给暖暖洗了澡,又讲了个睡前故事。等她出来,陆淮安坐在客厅,手里翻着手机。

“我妈刚打电话来。”他说。

“说什么?”

“她问你明天去不去她那儿。说想包韭菜鸡蛋的。”

温知夏擦头发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不是不包给咱们家吗?”

“她说,这回先给你装二十个。”陆淮安抬头看她,“你去吗?”

温知夏没说话。她把毛巾搭在椅背上,去阳台上收衣服。夜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凉飕飕的。她把衣服一件件取下来,叠好。

“再说吧。”她说。

陆淮安没追着问。他走进卧室。温知夏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楼下的桂花树还开着,香味若有若无。她忽然想起,赵桂兰其实也爱吃韭菜鸡蛋馅。她说“先给你装二十个”。这话里有多少,是因为那六十个包子坏了。又有多少,是因为心里过意不去。

她分不清。

可她知道,如果自己明天不去,赵桂兰会一直记着这件事。像一根刺,扎在她们之间。不拔出来,总有天会化脓。

她拉上窗户,回到屋里。陆淮安已经躺下了。她轻轻走过去,坐在床边。

“陆淮安,我明天去。”

“好。”他闭着眼,声音含混。

“你也去。带着暖暖。”

“行。”

温知夏躺下。她盯着天花板。夜色沉沉的。她忽然想,也许明天,那些韭菜鸡蛋馅的包子,会比之前的更香一点。

第四章

第二天是周六。温知夏一家三口去了婆婆家。

赵桂兰已经把面发好了。厨房里飘着一股韭菜味。很冲。温知夏换了鞋,走进去。赵桂兰正弯着腰切韭菜,案板上绿油油一片。

“来了。”赵桂兰抬头看了她一眼。

“来了。韭菜挺新鲜。”温知夏洗了手,也去帮忙。她拿了五个鸡蛋,磕进碗里打散。锅里倒油。蛋液倒进去,滋啦一声响。她用筷子快速搅动。蛋碎成小块,金黄金黄的。

暖暖在客厅里跟陆淮安玩。赵桂兰朝外头喊了句:“别让暖暖吃太多糖。柜子里有,就那几块。吃完了又闹牙疼。”

“知道了。”陆淮安的声音从客厅传回来。

温知夏笑了笑。她发现赵桂兰对暖暖,其实也不是全不上心。只是那点心思,总被二叔家的事盖过去。

“妈,怀章今天来吗?”

“不来。他带孩子去他丈母娘家了。”赵桂兰说着,把切好的韭菜拨进大盆里。韭菜末沾在她手指上,绿绿的。

“那这些包子,他不要了?”

“要。下回再说。”赵桂兰顿了顿,“今天包四十个。你们拿二十个。剩下的我冻着。”

温知夏没说话。她往韭菜盆里倒了香油。香气一下子散开来。两个人就在厨房里包起来。赵桂兰擀皮。温知夏包。皮薄馅大,一个褶子一个褶子捏过去。

“妈,您那天说,老二家日子紧。现在怎么样了?”温知夏问。

“就那样。怀章换了份工作。一个月五千来块钱。养两个孩子,是紧巴。”赵桂兰叹了口气,“他媳妇又没工作。全指望他一个人。”

“那您平时没少接济他。”

“接济也不敢多给。给多了,你们心里不舒坦。”赵桂兰说。

温知夏手一停。她抬头看赵桂兰。老太太没看她,只专心擀皮。擀面杖在面皮上滚来滚去。

“妈,我没不舒坦。您给怀章是您的钱。我管不着。”温知夏说,“我不舒坦的,是您把我当外人。包子都不肯让我拿。”

赵桂兰不说话了。她擀好一张皮,放在案板上。皮子圆圆的,中间厚边上薄。她盯着那张皮,像在组织语言。

“我哪敢把你当外人。你比怀章强多了。我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对你好。”赵桂兰的声音低下去,“你越不争,我越怕你瞧不上我。后来就变成,干脆什么都不给。给了,好像你才念我。不给,反而不欠你。”

温知夏包完一个包子,轻轻放下。

“可你不给,我也不欠你。”她说,“咱们俩,本来就不该算这么清。妈,我想吃你的包子。不管是猪肉白菜还是韭菜鸡蛋。我想让暖暖也知道,奶奶家有她的份。”

赵桂兰擀面的手停了。她抬起头。温知夏看见她眼里有泪光。不多,就那么一点。在睫毛上颤着。

“行。以后回回都有你的。”赵桂兰说。

温知夏点头。她没再说话。厨房里安静下来。只有擀面杖滚动的声音,和韭菜香油混合的香。

那天下午,蒸锅揭盖的时候,热气腾起来。包子白白胖胖的。温知夏夹了一个,掰开。韭菜鸡蛋馅流出来,绿黄相间。她吹了吹,递给暖暖。暖暖咬了一大口,烫得直哈气。还一个劲说好吃。

赵桂兰站在旁边,笑得眼睛弯了。她转身去拿了两个大袋子。把包子一个个装好。装完,她把其中一个袋子塞给温知夏。

“这一袋,二十个。带回家给暖暖吃。”

温知夏接过。沉甸甸的。比什么都踏实。

“谢谢妈。”

“谢什么。我还得谢你呢。”赵桂兰说,“你今天不来,我一个人得包到天黑。”

温知夏把包子放进包里。暖暖跑过来,抱住赵桂兰的腿:“奶奶,你包的包子最好吃!”

“就你嘴甜。”赵桂兰弯腰把她抱起来。一老一小,笑得满屋子都是声。

陆淮安在旁边看着。他没说话。只是笑。笑着笑着,他走到温知夏旁边,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温知夏回头。他冲她眨眨眼。

温知夏也笑。她转头看窗外。天已经快黑了。可屋里很亮。像所有灯都打开了。

第五章

温知夏把那二十个包子冻了一半。每天早上蒸两个给暖暖当早饭。暖暖吃得香。小脸一天比一天红润。

陆淮安也吃。他吃得不比暖暖少。温知夏笑他:“你跟你闺女抢。”

“她吃不了那么多。”陆淮安往嘴里塞了半个包子,含混地说,“我妈这手艺,真的绝。外头买不到。”

“那你以前怎么不让你妈多包点给咱们?”

“我怕你多想。”他说。

温知夏没接话。她看着陆淮安。这男人其实什么都明白。只是不说。像他们家的男人一样,把很多事闷在心里。越闷越久,越久越沉。

“以后不用怕。我不会多想。我要想吃,就自己去拿。”

“对。你要什么,就说。”陆淮安擦了擦嘴,“我就喜欢你这样。痛快。”

温知夏收拾碗筷。暖暖已经去上学了。家里只剩两个人。安静的早晨,阳光从餐厅窗子照进来,照得桌上的碗沿发亮。陆淮安出门前,在她脸上亲了一下。

“上班去了。”

“嗯。慢点开车。”

门关上了。温知夏在餐桌前坐了一会儿。她拿出手机,给赵桂兰发了条微信:“妈,包子快吃完了。暖暖说,想周末再跟您包一次。”

赵桂兰回得很快:“行。这回包豆角肉。你买豆角来。”

“好。”

温知夏锁了屏。她起身把碗洗了。水声哗哗的。阳光落在水里,碎成一片。她忽然觉得,这个早上,和以前不太一样了。可到底哪里不一样,她也说不上来。

方洁中午在食堂看见她,凑过来问:“你最近气色不错。跟婆婆和好了?”

“本来也没掰过。”温知夏说。

“得了吧。你上回从她那儿回来,脸拉得跟什么似的。”方洁夹了块鱼,“不过说真的,你婆婆能给你包子,说明她心里有你了。”

“我还得感激她几个包子?”

“不是感激。是这老太太,总算开了点窍。”方洁说,“你呢,也别太端着。该吃吃,该拿拿。别跟她客气。你越客气,她越觉得你不稀罕。”

温知夏笑:“歪理。”

“我跟你说,我跟婆婆打了这么多年,总结出一条。跟老人,不能太讲理。也不能不讲理。你得让她知道,你要她的东西,是给她面子。”方洁说得眉飞色舞。

温知夏没反驳。她觉得方洁这话,粗是粗了点。可有些道理,就藏在里头。

周末,温知夏买了三斤豆角。新鲜的,嫩得掐出水。她又带了猪肉馅。赵桂兰已经把面发好了。两人在厨房忙了一上午。这回,温知夏主动说:“妈,我给您包几个纯豆角的。您爱吃素。”

“你记得?”赵桂兰抬头。

“记得。您每回吃包子,都先挑素的。”

赵桂兰笑了。她笑起来,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棵老树开了花。

“也就你记着。”她说。

温知夏低头包着。她包了二十个豆角肉,又单包了十个纯豆角。分开装。赵桂兰看见了,没说话。只是蒸的时候,把两个袋子分开放。

这回包子出锅,赵桂兰自己先拿了个纯豆角的。咬了一口,连说:“香。真香。”

“那您多吃几个。这十个都给您。”

“你们也吃。”

“暖暖不爱吃纯素的。她挑。”温知夏说。

赵桂兰点头:“小丫头,跟淮安小时候一个样。就爱肉。”

温知夏笑。她忽然发现,婆婆说起陆淮安小时候时,眼睛会亮一下。那种亮,不是刻意摆出来的。是藏了很多年,自己都没察觉的。

“妈,淮安小时候,是不是挺皮的?”

“皮。上树掏鸟窝,下河摸鱼。天天不着家。”赵桂兰说,“后来我揍了他一顿。他老实了。可也跟我生分了。”

温知夏没说话。她想起陆淮安跟婆婆之间,总像隔着什么。原来根子在这儿。

“他可能不是跟您生分。是怕您。”温知夏说,“怕您像小时候那样,说不理就不理。”

赵桂兰叹了口气。她把半个包子放下。

“我那时候年轻。不懂怎么管孩子。就觉着,打一顿,他就听话了。听话了,就有人管他了。谁知道,把人打跑了。”她说着,眼圈发红,“老二我不敢打。你公公没得早。老二小,我下不去手。结果惯成那样。老大倒是懂事。可离我越来越远。”

温知夏把手里的包子放好。她走过去,轻轻拍了拍赵桂兰的肩。

“妈,他现在也不远。就是不会说。您要愿意,多跟他说说话。他吃这套。”

赵桂兰擦了擦眼睛。她笑了一声:“他吃软不吃硬。我哪会软。”

“我教您。”温知夏说。

赵桂兰愣了下。然后她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你这孩子。真是。”她拿围裙擦脸,脸上还沾着面粉,“行。你教我。我学。”

温知夏也笑。厨房里的热气还没散。豆角的清香和猪肉的油香缠在一起。窗外有鸟叫。天很蓝。像水洗过的。

第六章

那天回家后,温知夏把在婆婆家的事说给陆淮安听。

陆淮安坐在沙发里,听完,好一会儿没说话。温知夏把包子放进蒸锅热了。端到他面前。

“你妈说你小时候上树掏鸟窝。”

“她还说这个?”陆淮安有点意外。

“说了。还挺骄傲。说你爬得比谁都快。”温知夏笑,“你没以前那么怕她了吧?”

陆淮安拿起一个包子,咬了口。嚼了半天,说:“不是怕。是不知道能说什么。我五岁她就把我当大人使。我后来就不想跟她撒娇了。”

“那你现在可以撒。我不笑话你。”

“去你的。”他瞪她,可嘴角是翘的。

温知夏坐到他旁边。她把头靠在他肩上。两个人看了一会儿电视。一个综艺节目,嘻嘻哈哈的。温知夏没看进去。她心里盘算着,怎么让陆淮安和赵桂兰再多走近一点。

下个周末,温知夏提议去婆婆家包饺子。陆淮安说:“又包?你最近怎么老往妈那儿跑。”

“你不去?”

“去。”他懒洋洋地起身,“我开车。”

到了婆婆家,温知夏把肉馅和饺子皮都带上了。赵桂兰说:“我这儿有面。怎么还买皮。”

“买的筋道。包着方便。”温知夏说。

三个人围坐在餐桌前包饺子。暖暖也搬了小凳子来。她包得歪七扭八。赵桂兰手把手教她。暖暖的小手使劲一捏,饺子成了个胖元宝。赵桂兰笑:“这丫头手巧。比你爸强。”

陆淮安不乐意了:“我怎么不巧了。”

“你包的饺子,下锅就散。还不巧?”赵桂兰说。

陆淮安看看自己手里那个饺子。确实不怎么样。温知夏在旁边笑。他拿手肘碰她:“你笑什么。你包得也就那样。”

“我包得再难看,也不会一锅片儿汤。”温知夏说。

赵桂兰笑得前仰后合。陆淮安也笑了。小屋里暖融融的。灯光从头顶打下来,把每个人的影子都聚在桌边。

吃完饺子,陆淮安主动去刷碗。赵桂兰站在厨房门口,看他挽着袖子站在水池边。她没进去。就站在那儿,像看一幅画。

温知夏走过去:“妈,淮安昨天说,想吃您做的红烧鱼。下回您有空,做一次呗。”

“行。他爱吃我做的鱼。我知道。”赵桂兰说。

“他说你做的鱼,比外面馆子都好。”

赵桂兰笑:“他说的?”

“嗯。”

赵桂兰转头看厨房里的陆淮安。她的目光里,有温知夏从没见过的东西。软软的,潮潮的。像春天的雾。

“这孩子,嘴上不说。心里还是记着我的。”赵桂兰轻声说。

“记着。只是不好意思说。”

“那我下回做鱼。你给我买两条新鲜鲈鱼来。”

“好。”

温知夏走回客厅。暖暖已经窝在沙发里睡着了。小脸压着靠垫,流了一小片口水。温知夏拿纸巾给她擦了。又把她抱到赵桂兰床上。被子盖好。

赵桂兰跟进来。她站在床边,看着熟睡的孙女。半晌,说:“暖暖越长越像淮安。”

“是。尤其这鼻子。”温知夏说。

“等她长大,别像我们似的,什么都闷着。”赵桂兰说,“女孩子,要会说话。会撒娇。会争自己的东西。”

温知夏听着。她忽然说:“妈,您以前会争吗?”

赵桂兰笑了。那笑很淡,像自嘲。

“我会。可争来争去,把老头子争没了。把孩子争远了。”她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严,“后来就不争了。也不给人好脸。越老越不讨人喜欢。”

温知夏没说话。她站在赵桂兰身边。两个女人的影子投在窗帘上,模模糊糊的。她忽然觉得,婆婆比自己,没多出多少锋利。那层硬壳下面,也藏着许多年没说出口的话。

“妈,以后有什么,您跟我说。跟淮安说。别总憋着。”温知夏说。

赵桂兰点头。她没再说话。只是把暖暖踢开的被角,重新掖好。

回家的路上,陆淮安开车。温知夏坐副驾驶。暖暖在后面安全座椅上又睡了。车开得很稳。窗外路灯一盏盏向后退。

“你跟我妈说什么了?”陆淮安忽然问。

“没说什么。就说你想吃她做的红烧鱼。”

“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没说。是我想吃。”温知夏侧头看他,“可我要不那么说,你妈哪有机会给你做。”

陆淮安握着方向盘,笑了一下。

“温知夏,你这人,太鬼了。”

“我这是会做人。”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你就偷着乐吧。”

陆淮安没再接话。他伸手把车载音乐打开。一首老歌,旋律软软的。温知夏没睡着。她听出那是一首关于回家的歌。歌里唱,家里有盏灯,永远为你亮着。

她睁眼看了看前面。路很长。可家,就在前面。

第七章

赵桂兰病了。

换季的时候,下了一场冷雨。老太太出去买菜,淋了。回来就开始咳嗽。她没当回事,自己吃了点药。过了三天,发起烧来。陆淮安是半夜接到电话的。赵桂兰在电话里说:“淮安,我头疼。你来一趟。”

陆淮安披了衣服就走。温知夏也跟着。暖暖留在家里。走到门口,温知夏又折回去,给暖暖留了张字条,又给邻居王婶发了消息,请她帮忙早上送下孩子。

两人赶到时,赵桂兰坐在床头。脸烧得通红,头发蓬乱着。陆淮安拿手一摸,烫得吓人。

“得去医院。”他说。

“不去。吃点药就行。”赵桂兰往被子里缩。

“妈,您别犟。这烧得厉害。”温知夏蹲在床边,轻声劝。

赵桂兰看着她。眼珠子烧得发亮。她忽然就哭了。不是大声哭。就是眼泪顺着眼角淌,滴在枕头上。

“我是不是要死了?”她说。

陆淮安一下急了:“您胡说什么。”

“我梦见你爸了。他站在老房子门口,朝我招手。”赵桂兰抽着鼻子,“我就想,我这辈子,对谁都凶。死了也没个念想。”

温知夏握住她的手。那只手热得不像话。

“妈,有念想。我念着您。淮安念着您。暖暖还等您包饺子呢。”她说。

赵桂兰哭得更厉害了。陆淮安站在旁边,手足无措。温知夏回头看他:“别愣着。去把车开到楼下。我给她穿衣服。”

陆淮安转身去了。温知夏给赵桂兰穿了外套,又拿条毯子包住她。赵桂兰软绵绵的,靠在她身上。烫人的呼吸喷在她颈窝里。

“知夏,我要是走了。那房子,你跟淮安拿着。别给老二。他守不住。”赵桂兰嘟囔。

“您别说话。留着力气。”温知夏说。

她扶着赵桂兰下楼。陆淮安已经把车开到了单元门口。三个人去了医院。急诊。抽血、拍片。折腾到凌晨,说是肺炎,要住院。

赵桂兰躺在病床上,吊着水。陆淮安去办手续。温知夏坐在床边,守着。赵桂兰半睁着眼,说:“你回去吧。暖暖该醒了。”

“没事。我托了王婶送她。”温知夏说。

“我这病,给你们添麻烦了。”

“妈,您说这话,我不爱听。”温知夏说,“您要是真觉得麻烦,就快点好起来。好了给我蒸包子。这阵子您欠我两顿了。”

赵桂兰笑了。笑着笑着,又咳起来。温知夏给她拍背。那背薄薄的,像一扇旧门板。

天快亮时,陆淮安回来了。他脸色很差。眼睛里有血丝。温知夏让他先回去睡会儿。他不肯。两个人就挤在病房的椅子上,一左一右,守着。

“陆淮安,你妈刚才说,房子给咱们。不给怀章。”温知夏小声说。

“她烧糊涂了。”

“我看她挺清醒。”温知夏说,“你妈这辈子,就是没个能靠的人。她不是不给你。她是怕你瞧不上。”

陆淮安没说话。他伸手帮赵桂兰拉了拉被角。赵桂兰睡着了。呼吸很重。嘴唇干得起了皮。

“等她出院,我接她来我们家住。”陆淮安说。

温知夏点头:“早该这样。”

“你不介意?”

“我介意的话,今天就不会来了。”温知夏说,“妈是你妈。也是我妈。她对我不好,我认。可她老了。我不能跟她计较到死。”

陆淮安看着她。他伸手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冰凉。温知夏回握了一下。

“靠会儿吧。天还早。”温知夏说。

陆淮安把肩膀靠过来。两个人头挨着头,在病房微弱的晨光里,慢慢闭上眼。

赵桂兰住院五天后出院。出院那天,陆淮安直接把她接回自己家。温知夏把次卧收拾出来。新床单。新被子。窗台上还摆了盆绿萝。

赵桂兰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这间,以前不是放杂物的吗?”她说。

“早收拾了。以后您住这儿。暖暖天天能看见奶奶。”温知夏说。

赵桂兰走进去。她摸了摸被单。又看看窗外。阳光正好打在床上。她坐下去,手放在膝盖上。像在试这屋子是不是真的。

“好。我住。”她说。

温知夏把她的药和水放在床头柜上。又在抽屉里放了几包纸巾。她做这些时,赵桂兰一直看着她。看得她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您先躺会儿。我做饭。想吃点什么?”

“面吧。卧个鸡蛋。”赵桂兰说。

“行。您等着。”

温知夏去厨房煮面。水开了,面下进去。她切了根葱。鸡蛋磕进锅里,慢慢凝成荷包状。她捞面时,陆淮安正从外面回来。他洗了手,走进次卧。赵桂兰靠在床头。看见他,笑了一下。

“这回,真住你家了。”她说。

“这是咱家。”陆淮安说。

赵桂兰愣了一下。然后她点头。眼里亮晶晶的。

温知夏端着面进来。面条热腾腾的,汤清亮亮的。赵桂兰接过去,慢慢吃。她吃了大半碗。放下碗时,她忽然说:“知夏,以后我每个月给你一千五。吃饭加水电。不算多。但我也得有个当长辈的样子。”

温知夏想说不用。可话到嘴边,她点了点头。

“好。我收下。”

赵桂兰笑了。她笑起来时,整个人都松了。像背了许多年的石头,终于肯放下。

第八章

赵桂兰在温知夏家住下了。

白天陆淮安和温知夏上班。暖暖上学。赵桂兰一个人在家。她闲不住。把阳台上的花修了一遍。又把厨房的油垢擦得干干净净。等温知夏下班回来,家里窗明几净。赵桂兰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见她回来,说:“饭我焖好了。菜等你回来炒。你想吃什么?”

“我炒吧。您歇着。”温知夏说。

“我歇了一天了。再歇,骨头都要散。”赵桂兰站起来,往厨房走。

温知夏没再拦。她换了衣服,也进厨房。两个人并排站着。一个洗菜,一个切肉。不需要说话。那节奏,却和从前不一样了。从前是客客气气的。现在是自自然然的。

陆淮安回来时,菜已经摆上桌。三菜一汤。赵桂兰还专门给他蒸了条鲈鱼。陆淮安洗了手坐下。夹了一筷子鱼,说:“香。”

“你妈做的。”温知夏说。

“我知道。这味儿,别人做不出来。”陆淮安说。

赵桂兰笑。她给暖暖夹了块鱼肚子。又给温知夏夹了一筷子炒青菜。温知夏说:“妈,我自己来。”

“我高兴。让我夹。”赵桂兰说。

温知夏就不再推了。她低头吃鱼。鱼很嫩。一抿就化。她忽然觉得,这日子,像这鱼一样。以前她总在挑刺。现在学会吃了。刺还在。可肉也香。

饭后,温知夏洗碗。赵桂兰跟进来,说:“明天再给我买二十个保鲜盒。我周末蒸包子。多蒸点。给你同事也带几个。”

“我同事?”

“那个方洁。我听见你跟她打电话。她总帮你接暖暖。我给她蒸点红糖包。”

温知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我明天买。”

周末,赵桂兰果然蒸了三大锅包子。猪肉白菜、韭菜鸡蛋、红糖芝麻。什么馅都有。厨房里全是面香。温知夏打下手。陆淮安负责带暖暖。一整天,家里热热闹闹的。

蒸好后,赵桂兰拿个袋子给温知夏装了一堆:“这些给方洁。这些给暖暖。这些你们自己吃。这些冻起来。怀章下回来,让他拿一半。”

温知夏看着婆婆分袋子。每个袋子都装得满满当当。她忽然问:“妈,下回我再想吃,您还给吗?”

赵桂兰抬头。她手里还捏着一个红糖包。

“给。要多少给多少。”她说,“你吃的,跟我吃的一样。少了谁,也不能少了你。”

温知夏笑了。她拿过一个红糖包,掰开。里面黑亮亮的糖汁流出来。她咬了一口。很甜。甜得直窜嗓子眼。

“妈,这个好吃。”

“好吃就多吃。管够。”赵桂兰又往她手里塞了一个。

温知夏看着手里两个包子。她忽然想起,那天她站在婆婆家厨房,想要二十个,被一句话挡回来。那时候,她以为这家里,永远没有她的份。

现在想想,份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站出来的。

“妈,下回我帮你蒸。”温知夏说。

“你不帮我还不行。我腰不好。你得多学着点。以后这包子,得你蒸给暖暖吃。”赵桂兰说。

温知夏点头。她回头看了一眼客厅。暖暖正趴在陆淮安背上,骑大马。陆淮安趴在地上,慢慢爬。赵桂兰也看过去。眼里是满当当的笑。

“这丫头,以后有福。”赵桂兰说。

“随她爸。”

“也随你。”赵桂兰说。

温知夏没再说话。她低头把那些袋子一个个系好。系到最后一个时,她忽然说:“妈,谢谢您。”

“谢什么。”

“谢您教会我蒸包子。”

赵桂兰笑了。她转身去揭锅盖。又一笼包子熟了。热气呼地腾起来,带着甜甜的红糖香。温知夏站在那团白气里,看不清婆婆的脸。只听见她说:

“下回,我教你蒸豆沙的。暖暖爱吃。”

“好。”

温知夏应着。她擦了擦手。窗外阳光很好。照在案板上,照在那些白白胖胖的包子上。她忽然觉得,这满屋子的面香,就是她这些年,一直在等的东西。

不是钱。不是房子。也不是谁输谁赢。

是一口热乎的。是有人问你要不要。是你敢伸手拿,对方也敢给。

她拿起一个包子,吹了吹。咬下去。很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