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手里攥着女儿的手机。
屏幕上,有条没发出去的消息:“爸,我错了。我不该当那么多人面说你。明天我接你回来,咱好好聊聊。”
发送时间——下午三点四十七分。
出事时间是三点五十七分。
差十分钟。就十分钟。
三天前,她还在面馆里当众骂我抠门、丢人。
我没回嘴。吃完面,扭头去了小儿子家。
那天晚上,我给她回了一条消息:“我去你弟那儿住几天。”
谁也没想到,这一关,就再也没能听见她的声音。
01
手术室的门关着,门上那盏红灯亮得刺眼。
我坐在走廊里,腿肚子一直在抖。不是害怕,是站不起来。
护士出来过一次,问我是不是家属。
我说是,我是她爸。
护士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她说:“病人颅内出血,情况不太好。”
我没听懂什么叫情况不太好。
我活了六十五岁,教了四十年书,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可这句话,我愣是没听懂。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手机。不是我的,是雅茹的。
护士从她包里翻出来的,屏幕碎了一个角,上面还有血迹。
我没擦。我舍不得擦。
屏幕亮着,停在那个没发出去的对话框上。
“爸,我错了……”
后面的话没写完。她还没说完。
我盯着那几个字,眼前全是三天前的画面。
面馆。中午十一点。
雅茹带孩子来吃面,在路口碰见我,非要拉我一起吃。
我说吃过了,她不信,说爸你就别骗我了,你天天中午就啃个馒头。
她没说错,我确实经常啃馒头。
不是吃不起,是习惯了。老伴走了以后,一个人做饭没意思,凑合凑合就过去了。
那天面馆人多,热气腾腾的,满屋子都是牛肉汤的香味。
雅茹点了两碗牛肉面,又给孩子要了个小碗。
服务员把面端上来,我瞅了一眼,汤挺多,面也不少。
我管服务员要了一碗开水。
雅茹问我干嘛,我说泡个面饼。
我从口袋里掏出早上在超市买的泡面饼,掰碎了泡进开水里。
这样能多吃点,还省了加面的钱。一碗面多加一份面饼要三块钱,三块钱够买瓶酱油了。
雅茹当时脸就拉下来了。
她没说话,但脸色不对。
我假装没看见,低头往开水里加辣椒酱。
她忍不住了,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爸,你一个月退休金八千多,就为了省这十几块钱,至于吗?”
声音不大,但也不小。
旁边几桌的人都扭过头来看。
我低着头,手里的碗沿被捏得发烫。
“你看看你,穿的什么衣服?袖口都磨破了还在穿。让你买件新的你不买,天天吃泡面饼,你图啥?”
她越说越来劲。
“你那些钱呢?都给谁了?你心里没数吗?”
这话我听得懂。她是在说我给建国钱的事。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说什么呢?
说我没偏心?说我对他们三个都一样?
说出来连我自己都不信。
我把面吃完了,汤也喝干净了。
放下碗,站起来,说了句:“我先走了。”
雅茹在后面喊:“爸!你去哪儿?”
我没回头。
出了门,拐了个弯,在路口站了一会儿。
秋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我不知道去哪儿。回自己家?那个空荡荡的老房子,回去也是一个人。
我在路口站了大概五分钟。
然后掏出手机,翻到建国的号码,拨了过去。
“喂,爸?”
“哎,建国啊,爸今晚去你那儿住几天行不?”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然后传来爽快的声音:“行啊爸,您来吧,我让银花收拾屋子。”
我挂了电话,心里好受了些。
还是儿子好啊。
至少儿子不会当着外人的面让我下不来台。
那天晚上,我给雅茹发了条消息:“我去你弟那住几天。”
她没回。
第二天一早,我把手机揣兜里去了菜市场。
想给孙子买点排骨。
进了菜市场,掏出手机想给建国打电话问要不要买点别的,才发现屏幕上显示“电池电量不足”。
我摸了摸兜,充电器没带。
“算了,没事,晚上回去再说。”
谁想到——
手机一关,就出了大事。
02
小儿子沈建国住在城东的老小区,六楼,没电梯。
我拎着一袋子水果爬上去,满头汗。
开门的是儿媳曹银花。
她看见我,笑容满面:“爸,您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她接过我手里的水果,嘴上说“爸您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眼睛却往下扫了一眼袋子里的东西。
苹果、香蕉、橘子。
我看得出来,她有点失望。
但我没当回事。人家笑脸相迎,我还能挑什么理?
屋子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还算干净。
银花把我领到小房间,说:“爸,您住这屋,被子我刚换的。”
我说好,放好东西,在沙发上坐下来。
建国下班回来,看见我坐在客厅,愣了一下。
“爸,您来了。”
他说这话时,表情有点奇怪。不是不高兴,是有点意外,还有点别的什么。
我当时没多想。
晚上,银花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
我吃得挺舒坦。
建国给我倒了杯酒,说:“爸,您喝点。”
我说行,喝点就喝点。
喝了三杯,我有点上头了。
我掏出钱包,数了两千块给银花:“给孩子的零花钱,别嫌少。”
银花接过去了,嘴上说“爸您太客气了”,眼睛却亮了一下。
我心想,这点钱能让儿媳妇高兴,值了。
晚上躺在小房间的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不是床不舒服,是心里有事。
我想到雅茹在面馆说的那些话,想到她看我的眼神。
她说的对吗?
对。
我是偏心。
可我为什么偏心?
老伴临走前拉着我的手说:“老沈,建国身体不好,你多顾着他点。”
就这一句话,我记了十年。
建国从小就体弱,三天两头生病。长大了也没别的本事,大专毕业找不到好工作,在县城打了几年工,攒不下钱。
我看着心里急。
可我越帮他,他越不成器。
这事我想过很多次,但想不明白。
可能是我的错。从小惯坏了。
可事情已经这样了,我能怎么办?不管他?
我做不到。
第二天早上,银花端了碗粥给我。
“爸,您多住几天,别急着走。”
我说好。
她又说:“爸,建国的生意最近不太好,您看……”
我没接话。
她也没再说什么。
但那天晚上,我发现了一件让我心惊的事。
我起夜上厕所,经过建国的卧室门口,门没关严,我从门缝里看到了床头柜掉下来一张纸。
借着走廊的灯光,我看到上面印着几个大字。
“借条。”
下面签着建国的名字,还有手印。
金额:十万块。
我心跳得厉害,手扶着墙才站稳。
十万块。
我儿子在外面欠了十万块的高利贷。
我想冲进去问个明白,但我忍住了。
我回到房间,坐在床边,脑子里乱成一团。
我想起建国昨天看见我时那个表情。
那不是意外,是心虚。
他怕我知道。
可我已经知道了。
我不记得自己那天晚上几点睡的。
只记得天快亮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我打开一看,是雅茹发的消息。
“爸,您回来住吧。我不该当那么多人说您。”
我没回。
把手机放在床头,翻了个身。
那一整天,我都没回她消息。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下午,她又给我打了好几个电话。
我都没接。
不是故意不接,是手机掉水里了。
早上洗脸的时候,手机从口袋里滑出来,掉进脸盆里。
等我捞出来,屏幕怎么按都不亮。
我想去修,银花说:“爸,别急,建国认识修手机的,能便宜点。”
想着反正就一天,明天再说吧。
可就是这一天,命运拐了个弯。
下午三点多,雅茹骑着电动车出门了。
她想去老房子找我。
她知道我每次心里有事,都会回老房子坐一坐。
可我已经好几天没回去了。
她不放心。
她骑着电动车走在省道上,一个路口,一辆大货车闯了红灯。
雅茹想躲,没躲开。
她连人带车被卷进了车轮底下。
路人打了120。
救护车赶到的时候,她已经昏迷了。
手机从包里甩出来,屏幕碎了一个角。
上面还留着没来得及发出的消息。
“爸,我错了。我不该当那么多人面说你……”
后面的话,她这辈子都没机会打完了。
03
建国家楼下有个小卖部,老板姓王,跟我年纪差不多。
我买了包烟,坐在门口的石阶上抽。
银花追下来:“爸,您怎么在这儿坐着?上去吧。”
我说没事,透透气。
她站在旁边,欲言又止。
“是不是有什么事?”我问她。
她咬了咬嘴唇,说:“爸,建国他……”
“他怎么了?”
“他欠了人家钱。”
我早就猜到了。但我没告诉她我知道。
“多少?”
“十万。”
我倒吸一口凉气。
虽然借条上写了十万,但亲耳听到儿媳妇说出来,还是不一样。
“怎么回事?”我问。
银花眼圈红了:“去年他跟人合伙做建材生意,被人骗了。本金全没了,还欠了一屁股债。他不敢跟您说,怕您担心。”
“现在人家天天上门要钱,他说再还不上,就要……”
她没说完,抹了把眼泪。
我扔了烟头,站起来:“行了,我知道了。”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不安稳。
翻来覆去,全是老伴的脸。
我梦到她了。
她在梦里对我说:“老沈,你照顾好建国。”
我说:“知道了。”
她又说:“别让孩子们寒了心。”
我回答不出来。
第二天一早,我去银行取了五万块。
老伙计何四海在街口碰见我,问我最近咋样。
我说还行,在儿子家住着。
他说:“你家雅茹最近好像在忙什么事,你知道吗?”
我说不知道。
何四海也没多说,只是念叨了一句:“你家雅茹那孩子,实心眼。”
我当时没细想这话什么意思。
我把五万块拿给建国的时候,他愣了一下。
“爸,这钱……”
“拿着,把债还了。”
他看着我,眼圈红了。
“爸,我对不起您。”
“行了,都过去了。”
他没说假话。那天晚上,他跪在我面前,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合伙人是骗子,合同是假的,钱一进去就被转走了。
他报了警,但一直没下文。
“爸,我想死的心都有了。”
我看着他,想起他小时候生病,我背着他在医院走廊里跑。
那时候我觉得,再苦再累,只要儿子没事就行。
“死什么死?好好活着。”
我拍了拍他肩膀。
那晚,我喝了半斤白酒。
心里有事,酒喝得也快。
早上醒来的时候,手机还扔在床头。我拿起来按了几下,还是黑屏。
“算了,等建国带我去修吧。”
中午,小女儿雅琴打电话来了。
手机坏了,我接不了。她打到了银花手机上。
“银花,我爸呢?”
“爸在家呢。”
“他电话怎么打不通?”
“他手机掉水里了,还没修。”
“让他听电话。”
银花把手机递给我。雅琴问:“爸,你没事吧?”
我说没事。
“姐给我打电话了,她说你去了建国那,让我劝你回来。”
我没吭声。
“爸,姐其实挺担心你的。她说那天面馆的事,她做错了。”
“我没怪她。”
“那你为什么不接她电话?”
“手机坏了,接不了。”
雅琴叹了口气:“爸,姐最近在忙一件事,我也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但她很上心。”
“什么事?”
“她没说。就说等办成了再告诉我。”
“行,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心里有点不踏实。
什么忙,需要连小女儿都瞒着?
我去老房子拿充电器,顺便看看有什么东西要拿。
进门的时候,发现客厅的茶几上放着几本书。
我翻了翻,不是我放的东西。
雅茹来过。
她在老房子里翻过什么东西?
我扫了一圈,发现墙角有个小裂缝。墙皮掉了一块,里面好像塞着什么东西。
我伸手一摸,摸出来一个信封。
信封里面装着一张存单。
“定期存款,五万元。”
背面写着一行字:“谁孝顺,这钱给谁。”
我愣在那里。
这存单我见过,是前些年攒的。怎么塞在墙缝里了?
我想起来,一定是上次装修的时候,我顺手塞进去的。
可能当时随手一放,忘了。
可雅茹翻到了。
她看到这行字,会怎么想?
她会觉得,我是在拿钱考验他们。
我心里一阵发毛。
一个人把金镯子卖了,买了份养老保险,受益人是我。
我想起何四海说的“实心眼”,想起雅琴说的“在忙什么”。
我站在老房子客厅里,手里攥着存单,手在发抖。
“这孩子……”
我掏出手机,按了几下,屏幕依然黑着。
草。
这破手机,什么时候坏不行,偏在这时候坏。
我匆匆锁了门,往儿子家赶。
我得给雅茹打个电话。
我得告诉她,那存单不是考验。
那是我随手放的,我根本没想过拿钱来衡量谁孝不孝顺。
我一路小跑,快到小区门口时,看见路边停着一辆警车。
我没在意。
上了楼,银花正坐在沙发上抹眼泪。建国站在阳台上抽烟。
“怎么了?”
银花抬起头,眼睛红肿:“爸,雅茹姐……”
“雅茹怎么了?”
“出车祸了。正在抢救。”
我脑子嗡的一声。
眼前一黑,腿一软。
一屁股坐在地上,缓了几秒钟。
“在哪个医院?”
“县医院。”
我站起来,往外跑。
建国在后面追:“爸!您等等,我骑车带您去!”
跑到楼下,腿已经不听使唤了。
但我知道,我必须去。
女儿在医院等我。
04
县医院门口,救护车进进出出。
我冲进急诊大厅,抓住一个护士问:“沈雅茹!出车祸的那个!在哪?”
护士指了个方向:“抢救室。”
我跑过去,抢救室的门关着,门口的灯亮着。
我气喘吁吁,靠在墙上。
建国和银花赶到了。
建国扶着我:“爸,您先坐。”
我摆摆手,站不住,靠墙蹲下来。
等了不知多久,抢救室的门开了。
医生走出来:“谁是家属?”
我站起来:“我是她爸。”
“患者颅内出血,情况不太乐观。需要立即手术,但风险很高。”
“签字。”我说。
我的手在抖,但声音出奇地平静。
“医生,我女儿就交给你们了。”
签完字,医生又进去了。
我坐回长椅上,双手抱着头,脑子里一片空白。
护士出来,递给我一个塑料袋子:“这是患者身上的物品,您收好。”
里面装着一部手机、一个钱包、一串钥匙。
手机屏幕碎了一个角,上面有血迹。
我按了一下home键,屏幕亮了。
锁屏界面显示:一条未发送的消息。
我打开一看,是发给我的。
“爸,我错了。我不该当那么多人面说你。明天我接你回来,咱好好聊聊。”
发送时间是下午三点四十七分。
差十分钟。
就十分钟。
我没收到。
因为我手机坏了。
我蹲在走廊里,把脸埋在手里。
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
我活了六十五岁,教了四十年书,从没在别人面前流过眼泪。
可那天,我蹲在县医院走廊里,哭得像个孩子。
雅琴从省城赶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了。
她跑进走廊,看见我蹲在墙角,鞋都没换。
“爸!”
她冲过来,抱住我。
“爸,你别这样。”
我抬起头:“你姐……”
“我知道,银花给我打电话了。”
“她给我发了条消息,我没收到。”
雅琴没说话,抱着我。
“她给我买了保险,”我说,“她把金镯子卖了,给我买了保险。”
雅琴愣了一下:“什么保险?”
“养老险。受益人是我。”
雅琴沉默了。
半晌,她问:“她怎么不直接跟我说?”
“我不知道。”
抢救室的门又开了。
医生出来,脸上有疲态:“手术做完了,但患者还没脱离危险期。需要进ICU观察。”
“我们能看看她吗?”
“现在不行。明天下午探视时间可以。”
那一夜,我坐在ICU外面的长椅上,没合过眼。
雅琴去买了盒饭,我一口没吃。
建国和银花陪我坐了一会儿,回去了。
天快亮的时候,ICU的门开了,护士推着车出来。
我站起来,腿已经麻了:“我女儿怎么样了?”
“生命体征暂时稳定,但还没醒。”
“会醒吗?”
护士没说话。
我知道,她也不知道。
那个上午,何四海来了。
他坐在我旁边,也没说话。
过了好半天,他拍了拍我肩膀:“老沈,别想太多。”
“四海,你说我这辈子,是不是活错了?”
他看了我一眼:“你没错。但你对雅茹,确实不公平。”
“我知道。”
“你不知道。”他说,“你知道雅茹为啥那天跟你急吗?”
“嫌我丢人?”
“不是。”何四海说,“她是心疼你。”
“心疼我什么?”
“心疼你省那十几块钱。心疼你几十年如一日地苦自己。心疼你心里只有好儿子,看不见她这个女儿。”
我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不是冲你发火,她是冲你对自己不好发火。”
何四海站起来:“老沈,有些事,现在知道还不晚。”
我低着头,眼泪掉在地上。
是啊,现在知道还不晚。
但我女儿听不见。
05
那一整天,我坐在ICU门口的椅子上,一句话没说。
雅琴去补了手续,安排了接下来的事情。
她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爸,这是姐包里找到的。”
我接过来,打开。
里面是一份保险合同。
投保人:沈雅茹。
被保险人:沈德水。
保险类型:年金型养老保险。
受益人:沈雅茹(指定本人,若本人身故则顺延受益人沈德水)。
保费:三万元整。
缴费方式:一次性缴清。
我盯着那几个字,手在发抖。
三万元。
一次性缴清。
这丫头,哪来这么多钱?
我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有个备注栏。
手写备注:“请务必在投保后一个月内完成电话回访,确认被保险人知悉本保险内容。”
雅琴看着我:“姐应该是想,等保险生效了,再告诉你。”
我点点头。
喉咙堵得厉害。
“她没跟我说。一个字都没提。”
雅琴叹了口气:“姐那个人,什么事都憋在心里。”
我翻回封面,看到右下角有一行小字。
“投保日期:2024年5月20日。”
今天是5月21日。
也就是说,昨天她买的。
昨天下午。
面馆事件之后。
她骂了我,然后去了保险公司。
她把金镯子卖了,给我买了保险。
“她哪来的钱?”我问。
雅琴低下头:“她把她结婚时,姐夫给的那个金镯子卖了。”
我愣住了。
那个金镯子,是女婿家当年给雅茹的聘礼。
重约三十克,将近一万块钱。
她留了十几年,从来没舍得戴。
现在,卖了。
给我买保险。
女儿,你到底在想什么?
你骂我丢人,转头去给我买保险。
你不接我电话,转头给我转钱。
我爸这一辈子,到底哪里值得你这么对我?
晚上,雅琴的老公周强来了。
他站在走廊里,低着头,不说话。
我看着他,不知道说什么好。
“爸,”周强抬起头,“雅茹的事情,怪我。”
“怪你什么?”
“她出门前跟我说,去老房子看看你。我说晚上回来吃饭,她说好。要是我跟她一起去……”
“行了。”我打断他,“谁都不怪。”
“爸,雅茹她……”
“她是个好闺女。比你爸强。”
周强没说话,眼泪掉下来。
我拍了拍他肩膀:“回家去,看好孩子。这里有我。”
“爸,我不走。我要等她醒过来。”
那天晚上,病房外面有三个人守着。
我。雅琴。周强。
建国和银花后来也来了,站在走廊另一头,不敢过来。
我没叫他们,他们也没走。
就那么站着。
天快亮的时候,护士出来说:“患者恢复意识了。”
我站起来,腿是软的。
能说话吗?
“目前只能说单字。建议家属先别刺激她,让她慢慢恢复。”
雅琴问:“我们能进去看看吗?”
“探视时间是下午两点到四点。家属一次只能进一个人。”
那天下午两点,我第一个进去。
病房里很安静,仪器发出规律的滴滴声。
雅茹躺在床上,头上缠着纱布,脸色苍白。
她看见我,嘴动了一下。
我走过去,握着她的手。
“闺女,爸来了。”
她的眼泪从眼角淌下来。
“爸……”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别说话,好好休息。”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的脸。
这辈子,我从没这么认真看过她。
“爸对不起你。”
她使劲摇头。
“那天面馆的事,是爸不对。爸不该跟你赌气,不该去你弟那。爸该回自己家。”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我打断她:“你别说话,听我说。”
我握着她的手,眼泪掉在她手背上。
“你给爸买保险的事,爸知道了。”
“你卖金镯子的事,爸也知道了。”
“爸这一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
“你要是不原谅爸,爸这辈子都过不去。”
雅茹使劲攥着我的手,眼泪一直流。
“原谅……你。”
三个字,她用了全身的力气。
我低下头,眼泪一滴一滴掉在被子上。
“好闺女。爸知道了。”
那天的探视时间,我只待了十五分钟。
我怕待久了打扰她休息。
出了病房,我站在走廊里,看见建国坐在墙角。
“爸,姐怎么样?”
“醒了。”
建国低下头:“爸,我……”
“你什么都别说。”
“姐出了这么大的事,我这当弟弟的,啥都没帮上。”
“你好好过日子,就是帮她。”
建国没说话,蹲在那里抹眼泪。
我走过去,拍了拍他肩膀:“你姐的事,有爸在。你把你自己顾好就行。”
那天晚上,我回家了一趟。
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
出门前,我在镜子前面站了很久。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花白,满脸皱纹。
这几天,老了很多。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存单,看了又看。
“谁孝顺,这钱给谁。”
然后我把它撕了。
扔进垃圾桶里。
从今往后,再也没有这笔钱。
我女儿用她自己的方式告诉我:
这世上有些东西,不是钱能衡量的。
06
雅茹住院第七天,医生说可以转普通病房了。
我松了口气。
这些天,我每天都去医院。早上七点去,晚上八点回。
雅琴劝我回家歇歇,我说不用。
坐在病房里,看着女儿慢慢好起来,比吃什么药都管用。
她开始能说话了。
“爸,那天的事,对不起。”
“别说对不起。”
“我说话太难听了。”
“你说话不难听。你说得对。”
“那你为啥还去弟那?”
我沉默了。
雅茹看着我:“你还不知道,我那天为啥那么生气?”
“你说吧。”
雅茹吸了口气,眼圈又红了。
“你那件夹克,穿了十二年了。”
我愣了一下。
“你袖口都磨烂了,里面那层布早就露出来了。”
“你舍不得给自己买件新的,却给建国一把掏了五千块。”
“爸,我不是心疼那几千块。我是心疼你。”
“你对自己太差了。”
我低着头,说不出话。
一双儿女,一个跟我说“爸你做得不对”,一个跟我说“爸这件事不怪你”。
到头来,谁对我好,一目了然。
“闺女,爸以后不省了。”
雅茹看着我:“真的?”
“真的。”
“那你去买件新衣服。”
“明天就去买。”
她笑了。
我女儿笑起来,跟她妈一个样。
我心里一酸。
老伴,你在天之灵保佑保佑你闺女吧。
第八天,小女儿雅琴要回去了。
她在省城上班,请了十天假,不能再拖了。
走之前,她把我拉到一边。
“爸,姐买那个保险的事,还有一件事。”
“保费三万多,她一次性缴清了。”
“她跟我说过,卖镯子只卖了一万二。剩下的一万八,是她自己攒的。”
“她攒了多久?”
“大概两三年。她跟我说,以前她存不住钱。后来有了孩子,才开始节省。吃穿都不讲究了,省下来的钱,就想给你们花。”
我站在那里,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
“她还说,妈走得太早了,她来不及孝顺。就想着等你老了,能多陪陪你,多给你花点钱。”
“可那天面馆的事,让她觉得自己没资格劝你。”
“她说,自己说话那么难听,你肯定不会原谅她。”
“她就想着,用保险金来补偿你。”
“爸,她是真心的。”
我点点头,眼泪掉下来。
“我走之前,陪我去看看姐吧。”
我跟着雅琴进了病房。
雅茹正在看手机。
见我进来,她笑着抬起头:“爸,琴琴,你们来了。”
雅琴坐在床边,拉着她的手:“姐,我明天回省城了。”
“好。路上小心。”
“姐,你要快点好起来。”
“好。”
姐妹俩握着手,谁都没再说什么。
我站在床边,看着两个女儿。
心里酸酸的。
养儿防老?
养儿防老。
可到最后,最孝顺的,却是那个被我忽视的女儿。
那天晚上,我写了一张条子,夹在存折里。
条子上写着:“沈雅茹,爸的对不住你。从今往后,爸好好活着。你也不要再为爸操心了。”
然后我把存折放进雅茹的包里。
她出院以后会看到。
我知道她会哭。
但这一次,我不怕她哭。
因为这一回,是高兴的眼泪。
07
雅茹出院那天,天气挺好。
我把老房子收拾了一遍,换了新的床单被罩。
又在菜市场买了排骨、鱼、鸡蛋。
何四海在门口碰见我:“老沈,今儿高兴啊?”
“高兴。闺女出院了。”
“那今晚来喝酒?”
“不喝。今晚陪闺女吃饭。”
他笑了:“去吧去吧。改天再喝。”
我拎着菜回到家,把排骨炖上。
雅琴回省城前跟我说:“爸,姐喜欢吃你做的红烧排骨。”
我记着的。
十一点半,建国开着车,把雅茹接回来了。
她头上的纱布拆了,留下一道疤,刘海遮着,看不出来。
下了车,她站在老房子门口,看了很久。
“爸,这房子还是老样子。”
“嗯,没变。”
“我想进去坐会儿。”
“进去吧。”
她进了门,在客厅里转了一圈,又去了厨房。
看着灶台上炖的排骨,她笑了:“爸你还记得我爱吃这个。”
“记得。”
那天中午,雅茹坐在客厅里,我在厨房盛饭。
银花帮着端菜。
建国站在门口,手足无措。
“姐,你坐,我来盛饭……”
雅茹看了他一眼:“你坐吧。我自己来。”
她盛了碗饭,端起来。
看着桌上的菜,眼圈红了。
“爸,我住院这几天,你瘦了。”
“没有。瘦点好,瘦了精神。”
“你别哄我。”
“没哄你。”
餐桌上,一家人坐在一起吃了顿饭。
谁都没提那天面馆的事。
谁都没提那三万块的保险。
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可我知道,很多事已经不一样了。
吃完饭,雅茹去里屋躺下了。
我收拾碗筷的时候,发现她的包敞着口。
里面露出一张存折。
我认出来了,是我放进去的那张。
她看到了。
我想她一定哭了。
卫生间里,水龙头哗哗响。
我走过去,门虚掩着。
雅茹站在洗手台前,对着镜子抹眼泪。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有些话,不用当面说。
晚上,何四海来了。
带着一壶酒。
“老沈,不是说今晚不喝酒吗?”
“特殊情况。”
“行,那就陪你喝两杯。”
我俩坐在阳台上的藤椅上,面前放着小桌板,一碟花生米。
何四海倒酒:“雅茹的事,我听说了。”
“嗯。”
“你那闺女,真不错。”
“那你以后打算咋办?”
“以后再说。”
何四海看着我:“老沈,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那天面馆的事,我也听说了。”
“你怎么知道的?”
“雅茹给我打电话说的。她哭了一晚上,说你生她的气了,怎么打电话你都不接。”
“她跟你说这些?”
“嗯。她跟我说,她后悔当那么多人说你。但她说,她不是嫌你丢人,她是心疼你。”
我端着酒杯,手顿在那里。
“她说,你穿的那件夹克,是十二年前买的,袖口都磨烂了。她早就想给你买件新的,可你不让。”
“她说,你每天早上都吃泡面饼,她劝过你很多次,你说省钱。”
“她说,你那八千多退休金,平时根本不舍得花,都攒着给建国了。”
何四海喝了口酒:“老沈,你这个女儿,比你想象中懂事。”
“那你知道她为啥要给你买保险吗?”
我抬头:“为啥?”
“她说,你这个人,一辈子都在操心别人。妈走得早,你操心建国。后来孙女大了,你又操心她的学费。”
“她妈走的时候,你才五十出头。她劝你再找一个,你说一个人过挺好。”
“她没办法。她想着,你老了,总得有人照顾你。”
“她怕建国指望不上,就想着自己来。”
“她把金镯子卖了,给你买养老保险,是想让你有个保障。”
“往后每个月能领点钱,不用跟儿女伸手。”
何四海把杯里的酒喝完,看着我。
“老沈,你这个女儿,是真孝顺。”
我端着酒杯,眼泪啪嗒啪嗒掉进杯子里。
“四海,你说我这辈子,到底是个啥人?”
“你是个好人。就是糊涂。”
“以后别糊涂了。你闺女,值得你好好对她。”
那天晚上,我喝了不少酒。
躺在床上,失眠了。
翻来覆去,想的都是这些年的事。
雅茹小时候,我抱过她。
她上学时,我接送过她。
她结婚那天,我送她到门口,说:“闺女,好好过日子。”
之后,我就很少管她了。
心里装的都是建国。
建国的学费、建国的房子、建国的生意。
一桩桩一件件,都比她重要。
可她从没抱怨过。
就这一次,她说了我几句,我还赌气去了儿子家。
沈德水,你良心让狗吃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我发现枕头旁边放着一件新夹克。
夹克外面套着塑料袋,上面贴着价签。
价格:298元。
下面贴着一张便签纸,写着几个字:“爸,穿上它,不许再省了。”
我拿起那件夹克,看了很久。
然后穿上。
袖子有点长。
但暖和。
08
雅茹慢慢好起来了。
她开始上班,做回了裁缝。
在县城老街开了个小店,给人改衣服、做被套。
一个月挣不了多少,但她说,够花。
我每天中午去她店里坐坐。
带点水果,或者带份饭。
她不让我带,说:“爸,我中午自己做。”
我说:“你做的那叫饭吗?泡面加鸡蛋。”
那天中午,我去老街找她,走到店门口,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是街坊刘婶的声音。
“雅茹,你对你爸真孝顺。我看他天天往你店里跑,还给你带饭。”
雅茹笑了笑:“我爸闲不住。”
“你那弟呢?咋没见他来?”
“他忙。”
刘婶压低声音:“雅茹,不是我多嘴。你爸把退休金都贴给你弟了,你弟连个电话都不打。你心里不委屈?”
雅茹停了一下:“委屈是委屈。但他是我爸。”
“可你弟也不管他。”
“我弟管不了。他连自己都管不好,能管我爸?”
“那你爸以后养老咋办?”
“我养。”
两个字,说得云淡风轻。
我站在门外,眼眶湿了。
这一天,雅茹店里的生意格外好。
下午三点多,来了个中年妇女,拿着一条裤子要改裤脚。
雅茹量了尺寸,说:“五块钱,下个礼拜来拿。”
妇女说:“能快点吗?我后天要穿。”
“那就加急,十块,明天下午拿。”
“行。”妇女掏钱,“你手艺不错,上次你给我改的那条裙子,我穿出去好多人问在哪儿改的。”
“您喜欢就好。”
妇女走了,店里安静下来。
雅茹低头改裤脚。
我坐在门口的凳子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说话。
“闺女。”
“嗯?”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你的终身大事。”
雅茹抬起头:“爸,我离过婚,还有一个孩子。谁看得上我?”
“你条件也不差啊。”
“算了吧。”
她低下头,继续踩缝纫机。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不是滋味。
她前夫是跟她自由恋爱的,结婚五年以后离的。
那男的在省城打工,有了外遇。
雅茹一气之下离了婚,带着孩子回了县城。
这些年,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大。
我从没问过她过得好不好。
不是不想问,是不敢问。
我怕一问,她就会说:“你管过吗?”
可她从没这么说过。
她每次来,都笑着说:“爸,我挺好的。”
我坐在那里,瞅着她踩缝纫机。
缝纫机哒哒响,她的身影映在窗户上,拉得很长。
“闺女,爸这辈子欠你的。”
她抬起头:“爸,别说了。”
“我说的是认真的。”
“我知道。但我不想听这些。”
她低下头:“你是我爸,没有欠不欠的。”
我把头别过去,看着窗外。
街上人来人往,夕阳把整条老街染成金色。
我女儿坐在缝纫机后面,低着头,一针一线地忙活。
一个月挣两千块不到。
却舍得花三万块给我买保险。
沈德水,你何德何能?
晚上回家,我翻出存折,算了算账。
退休金八千三,每个月能存五千。
一年六万块,三年十八万。
我决定。
从下个月开始,每个月给雅茹转两千块钱。
不是补贴家用。
是给她零花。
她要是不要,我硬给。
她要是退回来,我重新发。
这事没商量。
第二天,我照着这个方案去银行办手续。
柜员问我:“您确定要办这个定期转账?”
“确定。”
“收款人是您女儿?”
“对。”
“账户名是沈雅茹?”
“是。”
“咱确认一下,每个月两千块,从您养老金账户里扣除,转入这个账户。行不行?”
“行。”
办完手续,我给雅茹发了条消息:“闺女,爸每个月给你转两千块零花。你别退,退了爸还会再转。听话。”
发完消息,我把手机揣进兜里。
抬头看了看天,今天阳光挺好。
09
雅茹出院一个月了。
她恢复得不错,伤口拆线的地方长出了新肉,留了一道淡淡的疤。
巧的是,雅琴也回来了。
她说省城那边请了两天假,想回来陪陪姐姐。
那天下午,姐妹俩坐在老房子里聊天。
我在厨房忙活。
“姐,你的脸怎么了?”
“没事,摔了一跤。”
“你瞎说。是不是有人欺负你?”
雅茹笑了笑:“真没事。”
雅琴不信:“你骗不了我。你从小就这德行,一撒谎就低头。”
雅茹低着头,不说话了。
雅琴站起来:“我去找他。”
“琴琴!”
“你别拦我。”
雅琴往外走,雅茹追上去:“琴琴,你别去。我跟他的事,我自己会处理。”
谁?
我放下菜刀,从厨房出来。
“怎么回事?”
雅茹看着我,咬了下嘴唇:“我的事。”
“谁欺负你了?”
“不是欺负的事。”
“那是什么?”
雅茹低下头,不说话。
雅琴急了:“姐,你不说,我替你说。”
“琴琴,你闭嘴!”
“你让我闭嘴?你差点被人打了,还让我闭嘴?”
我听得心惊:“谁要打你?”
雅茹沉默了很久。
“前夫。”
“他来找你了?”
“他找你干什么?”
“想复婚。”
“你答应了?”
“没有。”
“那他怎么还要打你?”
雅茹低着头:“他说我对不起他。说我离婚以后,跟别的男人处对象,他说我给他戴绿帽子。”
“你处对象了吗?”
“那他为啥这么说?”
“他就是想找个借口,让我低头,跟他复婚。”
我站在那里,胸口憋着一股火。
“他打你了?”
“推了我一把。没打。”
“在哪儿推的?”
“楼下。”
“什么时候?”
“三天前。”
我深吸一口气:“他有啥脸来找你复婚?”
雅茹低着头:“他说他后悔了。想给孩子一个完整的家。”
“后悔了?他后悔了?他出轨的时候咋不后悔?离了婚不管你们娘俩的时候咋不后悔?”
雅茹不说话。
雅琴在旁边拉住我:“爸,你别激动。”
我没激动。我是不明白。
我这辈子教了四十年书,见过不讲理的人。可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人。
一个男人,出轨在先,离婚在后。现在跑回来要复婚,还动手推人。
他还有理了?
“他住哪儿?”
“爸,你干嘛?”
“我找他谈谈。”
“你别去。”
“我去跟他讲讲道理。”
雅茹拉住我的胳膊:“你别去。你要是去了,我更难做人。”
“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理他。他就住在县城,过两天自己会走。”
我看着她的脸。
三十八岁,眼角已经有皱纹了。
这些年一个人带孩子,吃了不少苦。
好不容易日子过安稳了,又有人来添堵。
“爸以前没管过你的事。从今往后,你的家,就是爸的家。你的仇人,就是爸的仇人。”
雅茹愣了一下,眼圈红了。
“爸,你……”
“你别说了。这事交给爸处理。”
“你别冲动。”
“放心,我不冲动。我教了一辈子书,还能动手不成?”
我转身回厨房,继续切菜。
不是我不生气。
是我知道,生气解决不了问题。
那天晚上,我让雅琴陪雅茹回她家。
我自己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想事情。
他前夫叫什么来着?
张永。
我记得他以前在县城开过一家装修公司。
后来倒闭了,去了省城打工。
现在又跑回来,想复婚?
是看雅茹现在过得太好,眼红了?
还是他在外面混不下去了,想找个接盘侠?
不管是哪一种,他都打错了算盘。
我把手机拿出来,搜索了一个号码。
何四海有个侄子,在县公安局工作。
我拨了过去。
“喂,老何?是我。”
“老沈?这么晚还有事?”
“我打听个人。你侄子认识不认识一个叫张永的?”
何四海沉默了一下:“张永?你女婿?”
“前女婿。”
“他来找雅茹麻烦。”
何四海叹了口气:“那小子,不是个东西。我知道他。”
“你能帮我查查他现在住哪儿不?”
“你想干啥?”
“跟他聊聊。”
“老沈,你听我说……”
“你放心,我不会乱来。我就是跟他说几句话。”
何四海沉默了一会儿:“行。我帮你问问。但你得答应我,别冲动。”
“我答应你。”
挂了电话,我靠在沙发上。
心里憋着一口气。
不是气张永。
是气我自己。
这些年,我从来没有站在雅茹这边。
她一个人面对离婚,一个人带孩子,一个人扛下所有。
我什么都没帮过她。
现在有人欺负她,我还让她别冲动。
我这个爸,当得真够窝囊的。
第二天一早,何四海打电话来了:“查到了。那小子住在县城旅馆,和平旅馆,203房间。”
“谢了。”
“老沈,别冲动。”
我挂了电话,穿上一件干净外套。
出门前,我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
镜子里的人,头发白了,眼睛里有火。
沈德水,你这一辈子,没有几次为你闺女出头的时候。
今天是第一次。
也是最后一次。
10
和平旅馆在县城汽车站旁边,开了十几年了。
我走到门口时,大厅里坐着个嗑瓜子的老板娘。
“住店?”
“我找人。203房间的张永。”
老板看了我一眼:“你谁?”
“他前老丈人。”
老板上下打量我一下,指了指楼梯:“二楼,左手第三间。”
我上了楼,找到203。
门没关严,里面传来电视声。
我敲了敲门。
“谁?”
“我。”
门开了,一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
比十年前老了,发际线后移,肚子鼓出来。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叔?”
“张永,我来跟你说几句话。”
他往后退了半步:“你咋找到这儿的?”
“你不用管。我就说几句话。”
他犹豫了一下,放我进去。
房间里乱糟糟的,床上堆着换下来的衣服,桌上摆着几个空啤酒罐。
电视正放着一档综艺节目,声音很大。
我伸手,把电视关了。
屋子一下子安静下来。
张永有点紧张:“叔,你喝水不?”
“不喝。”我坐下来说,“张永,你来找雅茹了?”
他脸色变了:“雅茹跟你说了?”
“我是她爸,她当然跟我说。”
“叔,我就是想跟她复婚。”
“复婚?你当初为啥跟她离婚?”
“那是我糊涂。”
“糊涂?你出轨的时候也糊涂?”
他低下头,不说话。
“你说你后悔了。我问你,你这几年给过孩子的抚养费吗?”
他不吭声。
“没有,对吧?”
“叔,我那几年……”
“你那几年怎么?”
他低着头:“我混得不行。”
“混得不行,就想到复婚了?”
“叔,我是真心的。”
“真心?”我看着他,“你在楼下推她的时候,是真心的?”
他愣住了:“我没有推她。”
“雅茹亲口跟我说的。你敢说你没有?”
他咬着嘴唇。
“张永,我不想跟你吵。我今天来,就一句话。”
我站起来,看着他。
“从今往后,你别再靠近我女儿半步。”
“如果你再敢碰她一根指头,我会让你后悔一辈子。”
“你听明白了没有?”
他看着我,嘴唇在发抖。
“听明白了。”
“好。那我走了。”
我转身,走到门口。
“叔!”
我停住。
“我知道我错了。可我真的想弥补……”
我转过头,看着他。
“弥补?”
“你知道她住院那几天,我在哪儿吗?”
“我在医院走廊里坐着,一遍又一遍看她发给我的消息。”
“那消息是她出事前发的。”
“差十分钟,我就收到了。”
“可她没发出来。我手机坏了,没收到。”
“你知道吗,那一刻我想的是,如果她真有个三长两短,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张永,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他站在那里,眼泪顺着脸往下淌。
我转身,拉开门,走了。
走出旅馆大门,阳光照在脸上,有点刺眼。
我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辈子,我做过很多事。
给学生上课,批改作业,给儿子还债,给女儿赔礼。
但没有一件事,比刚才那几句话更让我痛快。
不是因为我出了口气。
是因为我终于为我女儿做了一件事。
那天晚上,雅茹来老房子吃饭。
我炖了排骨,炒了青菜。
她坐在桌边,夹了一块排骨。
“爸,排骨炖得有点老了。”
“怕炖不烂,多炖了一会儿。”
“还行,能吃。”
她低头吃饭,我看着她。
“张永走了。”
她筷子停了一下:“你去找他了?”
“嗯。跟他聊了几句。”
“他打人了?”
“那你怎么说的?”
我夹了块排骨放进自己碗里:“就告诉他,别再来了。”
雅茹看了我一会儿,没说话。
低头继续吃饭。
吃着吃着,眼泪掉进碗里。
“闺女,你哭啥?”
“没什么。”
她抹了把眼泪:“爸,你第一次这么护着我。”
我嗓子一堵,说不出话。
“以前我上学的时候,被同学欺负。我跟你说,你说让我忍忍,别惹事。”
“后来处对象的时候,张永劈腿了。我跟你哭,你说‘男人嘛,都那样’。”
“再后来离婚,我带着孩子回来。你没说一句话。”
“我知道,你心里只有建国。”
“但这一次,你去找他了。”
“爸,你这样,我有点不习惯。”
我把筷子放下,看着她。
“闺女,爸以前对不住你。”
“不用说对不住。你是我爸,你做什么都是对的。”
“不对。爸做错了很多事。”
她抬起头,看着我。
“以后,爸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你。”
“包括我。”
她看着我,眼泪一直流。
然后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爸,排骨有点淡了。”
“下次多放点盐。”
那天晚上,吃完饭,我送她到楼下。
她转身,抱了我一下。
“爸,谢谢你。”
然后她松开手,走了。
我站在楼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路灯里。
秋风有点凉,但我心里是暖的。
第二天,我去银行查账。
发现雅茹把我转给她的两千块,原封不动退了回来。
下面附了一条消息:“爸,钱你自己留着。买件好衣服,吃顿好饭。你过得好,我就高兴。”
我看了那条消息很久。
然后点了“确认退款”。
不是我不收,是我想把钱留着。
等我闺女以后结婚,我再给她包个大红包。
这一次,只给她。
不给她弟。
我在路边站了很久。
秋风吹过来,把路边的梧桐叶卷起来又落下。
手机震了一下,是雅茹发来的消息。
“爸,明天中午我给你做红烧排骨。你来吃。”
我回了两个字:“行,来。”
然后把它合上,揣进兜里。
今天天气真好。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双手插兜,往家走。
口袋里硬硬的。
是雅茹给我买的那件新夹克。
298块。
暖和。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