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1995年秋,我跟着县卫生局副局长周敏下村检查防疫工作,走到半山腰一个废弃的卫生所前,她突然停住脚步,转身看着我的眼睛问:“陈志远,我看你也没结婚,不如咱们两个凑合着过吧?”山风呼啸,我一时间以为自己听错了。这位在全局以冷面铁腕著称的女局长,正用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认真地盯着我,等着我的回答。

那年我二十八岁,在局里做了五年科员,每天骑二八大杠上班,住在单位分的筒子楼单间里,月工资三百二十块。周敏三十四岁,离异三年,带着一个六岁的女儿,是全县最年轻的副科级女干部。

车到清水乡政府门口时,乡长刘大勇已经带着几个人站在台阶下等着了。灰扑扑的水泥地上还留着昨夜下雨的泥脚印,周敏推开车门下去,我拎着她那个磨得发白的黑色公文包跟在后面。刘大勇满脸堆笑地迎上来握手:“周局长辛苦了,这么远的路,快进屋里喝口茶。”周敏握了一下就松开,脸上没什么表情:“刘乡长,先去村里看看,茶回来再喝。”

我注意到刘大勇脸上的笑僵了一瞬,但很快又堆起来:“好好,听周局长的,那咱们先去清水村,那边情况复杂一些。”他招呼旁边一个年轻干部去开车,又转头对周敏说:“今年雨水多,有几个村的路冲坏了,车进不去,可能要走一段。”

周敏点点头,从包里掏出一双解放鞋换上,把皮鞋递给我:“放车上。”我接过来的时候碰到她的手,凉得像井水。旁边几个乡干部交换了一下眼神,大概是没见过这样的局长。

去清水村的山路果然难走,昨晚刚下过雨,黄泥路面滑得站不住脚,周敏走在最前面,裤腿上很快溅满了泥点。刘大勇在后面气喘吁吁地跟着,嘴没停过:“周局长,我们清水乡的防疫工作一直是按县里要求做的,就是经费有点紧张,好几个村的卫生所都缺药……”周敏头也不回:“缺什么药,缺多少,我看了再说。”

走到半山腰一个拐弯处,路边有座废弃的青砖房子,门楣上“清水村卫生所”几个字还隐约可见,窗户玻璃碎了大半,里面黑乎乎的。周敏忽然停下来,盯着那座房子看了好一会儿。刘大勇赶紧说:“这个卫生所去年就撤了,因为村医老张头退休了,年轻人不愿意来,暂时还没安排人。”周敏没接话,转头看了我一眼,招手让我过去。

我以为她要拿什么东西,走近了才发现她是专程叫我过去说话。刘大勇知趣地往前走了几步,装作在看路边的庄稼。

山风从谷底卷上来,吹得周敏额前的碎发乱飞。她看着我,那眼神跟平时在局里开会时完全不一样,像是有什么话在心里憋了很久,终于找到一个没人的时候要说出来。

“陈志远,”她叫我名字的时候比平时轻,“你今年二十八了吧?”

我说是。

“我记得你是农大毕业的,学的植保,怎么跑卫生局来了?”

“当年分配的时候正好卫生局要人,就来了。”我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她沉默了一会儿,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伸手拢到耳后。那个动作很平常,但我忽然注意到她手腕上戴着一块老式的上海牌手表,表带已经磨得发亮,是那种戴了很多年的旧物。

“你在局里这几年,工作踏实,我看在眼里。”她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远处的山,“做事细心,下乡从来不怕苦,那些年轻人都嫌乡下脏,你每次都主动来。”

我被她夸得有点不好意思:“应该的。”

她忽然转过头,正面看着我,山风吹得她外套的下摆猎猎作响:“陈志远,我知道这话唐突,但我没时间绕弯子了。你也没结婚,不如咱们两个过吧?”

那一刻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山风、刘大勇在前面跟乡干部说笑的声音、远处田里老牛的叫声,什么都听不见了。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目光坦荡得可怕,像在局里讨论工作指标一样平静。

“周局长,我……”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你不用现在回答我,”她打断我,“我就是把话说出来,你心里有个数。咱们先工作。”

她说完转身大步往前走,鞋踩在泥地上啪嗒作响。我在原地站了好几秒才跟上去,心脏跳得比爬山还快。

下午的检查比我预想的更细致。周敏把清水村防疫站所有的账本翻了一遍,又去看了村里几个五保户的居住环境,跟村医老赵头聊了半个钟头。刘大勇一直陪着,脸上的笑容从从容慢慢变得有些勉强。

等从最后一个五保户家出来,天已经擦黑了。刘大勇说在乡里准备了晚饭,周敏摆摆手:“不吃了,回县里还有事。”她上了车就靠在座椅上闭眼,一句话不说。我坐在副驾驶,从后视镜里偷偷看了她一眼,她眉头皱着,不知道是累还是在想下午说过的话。

车在盘山公路上颠簸,我脑子里乱糟糟的。周敏这人我认识三年了,她调来卫生局当副局长那年我正好考进局里,她分管基层卫生和防疫,我所在的科室正好对口。三年来工作上没少接触,她做事雷厉风行,从不含糊,对下属要求严格但也护短。局里关于她的事我听过不少,说她前夫是县一中的老师,三年前离婚了,一个人带着孩子。也有人背后说她脾气太硬,男人都受不了。

可我从来没想过她会跟我说那样的话。

到了县城,车停在卫生局门口。我下车帮她把后备箱的样品箱搬下来,她站在路灯底下,影子拉得很长。路灯是那种老式的白炽灯泡,光昏黄昏黄的,照得她的脸柔和了几分,不像白天那么棱角分明。

“陈志远,”她忽然叫我,“今天的话,你回去想想。”

我抱着箱子站在那儿,路灯把我的影子也拉得很长,两个影子在地面上几乎叠在一起。我说:“周局长,我……”

“回去想想。”她又说了一遍,语气比下午轻了一些,然后转身进了办公楼。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进去,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层亮起来,她高跟鞋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四周很安静,九月末的夜风凉飕飕的,远处传来几声狗叫。

接下来的日子,周敏在局里见了我跟没事人一样,该安排工作安排工作,该开会开会,我汇报工作的时候她也跟以前一样点头或者提意见。但我总觉得她看我的眼神不一样了,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可能是我自己心里有鬼。

我把这事跟我妈说了,没说是谁,只说有人给我介绍了个对象,比我大六岁,带个孩子,离过婚。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说:“儿啊,你要是自己觉得行,妈不拦你,就是你自己想清楚。”我妈在纺织厂干了一辈子,说话向来实在,不整那些虚的。

其实我自己心里也没底。这三年我在局里干得一般,不算差也不算突出,跟我同批进来的几个年轻人,有的已经提了副科,我还是个科员。不是我不努力,是性格使然,我不太会来事儿,开会很少发言,领导来了也不会往前凑。周敏欣赏我踏实,大概就是因为我在这些人里头显得另类。

十月中旬,全县搞基层卫生所达标建设,局里成立了一个督查组,周敏点名让我参加。这次下去跑了七个乡镇,每天早出晚归,我给她当司机兼记录员。有一天从北山乡回来,路上她忽然问我上次的事想得怎么样了。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说:“周局长,我配不上你。”

她笑了,是我认识她以来第一次见她笑得那么轻松:“什么配得上配不上的,你是嫌我年纪大还是嫌我带个孩子?”

“都不是。”我赶紧说,“我就是个科员,你是局长……”

“副局长。”她纠正我,“而且我明年能不能干还不知道呢。”

“什么意思?”

她没接话,扭头看着车窗外。路两边是成片的玉米地,十月下旬玉米已经收了,只剩下一地枯黄的茬子。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她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边。

过了一会儿她说:“局里的事你不懂,有些位置不是坐上去就稳的。我是女人,又是离婚的,有些人看不惯。”

我没说话,但心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她那天在山路上跟我说那些话,大概不只是因为看得上我这个人。她在局里的处境,也许比我想象的艰难得多。

十一月中旬的一个周四,局里开年终工作部署会。会上周敏汇报基层防疫工作的时候,局长钱卫国几次打断她,说她汇报的数据跟其他科室对不上。周敏当场就把原始台账拿出来了,一条一条对,结果证明她汇报的才是准确的,其他科室报上来的汇总有误。钱卫国脸色不太好看,散会的时候摔了茶杯。

那天晚上周敏下班很晚,我值班,看见她办公室的灯亮到快十点。我去敲了门,问她要不要帮忙。她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一堆文件,头发有点乱,眼镜摘下来搁在旁边,正在揉太阳穴。

“进来坐吧。”她说。

我搬了把椅子坐在她对面,她看了我一眼:“你今天值班?”

我说是。

“给我倒杯水行吗?”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保温杯,“茶叶在第二个抽屉。”

我给她泡了杯茶端过去,她接的时候碰到我的手,还是凉的。十一月的天,办公室又没有暖气,她在这儿坐了一晚上,手能不凉吗。

“钱局长是不是对你有意见?”我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来了。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笑了笑:“你倒是不傻。不过不是他对我有意见,是他背后的人对我有意见。我挡了人家的路。”

我没追问,她也没再说。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老式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窗外下起了雨,雨点打在玻璃上,顺着往下淌。

“陈志远,”她忽然叫我,声音比平时低,“我上次跟你说的事,你回去跟你家里商量过没有?”

我说跟我妈提过。

“你妈怎么说?”

“我妈说我自己想清楚就行。”

她笑了一下,那种笑里带着点自嘲的意思:“你妈倒是个明白人。那你呢,你想清楚了没有?”

我看着她,灯光下她的脸比白天憔悴,眼角有细纹,鼻梁上被眼镜压出两个浅浅的红印子。我忽然想起那天在山路上她问我的样子,山风吹着她头发,她坦坦荡荡地看着我,像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我想好了。”我说,“你要是觉得行,我没意见。”

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忽然就这么答应了。然后她低下头,把眼镜戴上,又摘下来,手指在眼镜腿上摩挲了几下,抬起头看着我说:“你可想好了,我可不是什么好相处的人。”

“我知道。”我笑了,“局里都知道。”

她也笑了,这次笑得很真心,眼角那几道细纹都舒展开来。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打在办公室的玻璃上哗哗响,隔壁值班室的老张大概已经睡了,走廊里静悄悄的。

“那这事儿就这么定了,”她说,“你别声张,过年的时候跟我回家见见我闺女。”

我说好。

从那天起,我下了班偶尔会去周敏家吃饭。她家住卫生局家属院后面那栋楼,两室一厅,收拾得干净利落,就是家具旧了点。她女儿叫周晓晓,六岁,上一年级,长得像她妈妈,一双大眼睛特别有神。第一次去的时候周晓晓躲在卧室门后面偷偷看我,周敏把她叫出来说叫陈叔叔,她叫了一声就跑了。

周敏做饭的手艺一般,家常菜水平,但每次都会做个肉菜。我去了几次之后开始接手做饭,周晓晓慢慢跟我熟了,会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剥蒜,有时候还帮我摘菜。周敏在客厅里写材料,偶尔抬头看一眼厨房的方向,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

日子就这么过着,平淡得像白开水,但我心里踏实。我以为事情就会这么顺顺当当地发展下去,谁知道十二月初出了一件事。

那天县里下来一个检查组,是市卫生局派来复查基层防疫经费使用情况的。周敏全程陪同,我也跟在后面做记录。检查组带队的姓孙,是市局的一个处长,跟周敏之前就认识。检查完那天晚上在县招待所吃饭,桌上推杯换盏,孙处长多喝了几杯,拉着周敏的手说:“小周啊,你这几年不容易,一个人带着孩子,工作上还这么拼。有什么困难跟老哥说,能帮的我一定帮。”

周敏笑着把手抽出来,说孙处长您喝多了。孙处长又要倒酒,周敏说真喝不了了,明天还要下乡。孙处长就有点不高兴,说小周你这是不给面子啊。旁边几个人赶紧打圆场,我站起来说孙处长我替周局长喝吧,端了杯子一饮而尽。孙处长看了我一眼,愣了一下才说好好好,小伙子有眼色。

散场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外面下着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周敏走在我前面,步子有点快,到楼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着我。路灯把雪粒子照得像碎银子一样飘下来,她的脸冻得有点发白。

“你今天不该替我挡酒的。”她说。

“我不替你挡谁替你挡?”我说,“总不能真让你跟他喝。”

她看了我几秒钟,伸手拍了拍我肩膀上的雪:“走吧,回去了。”

那天下班后我跟往常一样去周敏家,刚走到楼下就听见她家传来吵嚷声。我三步并作两步上楼,门虚掩着,推门进去看见客厅里坐着一个男人,四十来岁的样子,穿一件灰色夹克,正对着周敏大声说话。周晓晓坐在自己卧室门口的地上,抱着膝盖缩成一团。

“你是谁?”那个男人看见我进来,站起来打量我。

“他是我男朋友。”周敏站在茶几对面,脸色很平静,但手攥着衣角。

那个男人愣住了,看看我又看看周敏,忽然笑了:“周敏,你可以啊,这么快就找着下家了。当初跟我离婚的时候不是说这辈子不找了么?”

“赵国强,有什么话你冲我说,别当着孩子面。”周敏声音压得很低。

赵国强——我知道这个人,县一中的老师,周敏前夫。他看了我一眼:“行,我不当着孩子面。周敏,我今天来就是想告诉你,晓晓的抚养权我得上诉,你不能把她带到你那个泥腿子男朋友家里去。”

“抚养权当年是你不要的。”周敏的声音抖了一下。

“那是当年,现在我想要回来不行吗?”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走过去蹲在周晓晓面前,轻声说:“晓晓,去你房间待会儿好不好?”她仰着脑袋看着我,大眼睛里蓄着泪,点了点头爬起来跑进卧室把门关上了。我站起来走到赵国强面前,比他矮半个头,但我没觉得矮他一头。

“赵老师,我是陈志远,在卫生局工作。周敏和晓晓的事以后你不用跟她吵,有什么问题可以坐下来谈。她是晓晓的妈妈,孩子跟着她三年了,现在你忽然要抚养权,总得给孩子一个适应的时间。”

赵国强看着我,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说话。他张了张嘴,哼了一声:“你算什么东西,这是我们的家务事。”

“我算是周敏的男朋友,也是晓晓的叔叔。”我说,“你要谈抚养权可以去法院走法律程序,但今天太晚了,孩子明天还要上学,你先回去行不行?”

他僵了一会儿,看看周敏,又看看我,抓起沙发上的外套走了。门砰地一声关上,楼道里传来他下楼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客厅里安静下来,周敏还站在原地,手攥着衣角没松开。我走过去,轻轻把她攥着衣角的手指掰开,她的手心里全是汗。

“你没事吧?”我问。

她摇摇头,眼睛红了,但没哭。她吸了一下鼻子,说:“我去看看晓晓。”转身走到卧室门口,推门进去,反手把门关上了。

我站在客厅里,环顾四周。茶几上放着半杯凉掉的茶,电视柜旁边摆着周晓晓的奖状,墙上挂着一幅水彩画,画上是一家三口手拉手,大概是周晓晓画的。画上爸爸的脸被涂掉了,只剩一团黑色。

那个晚上我坐在客厅里等到她们母女俩睡下才走。下楼的时候雪已经停了,地面上一层薄薄的白,踩上去咯吱响。我抬头看了一眼周敏家的窗户,灯已经关了,黑乎乎的。

第二天上班,周敏见到我跟往常一样,只是眼睛有点肿,大概一夜没睡好。中午在食堂吃饭的时候她端着餐盘坐到我旁边,压低声音说:“昨晚的事谢谢你。”

“谢什么,应该的。”

她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了半天,忽然说:“赵国强不会善罢甘休的。他这人我了解,想要什么就一定要要到手。”

“那咱们就跟他好好谈。”我说。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事情比我想的麻烦。赵国强托了关系去找钱卫国,说周敏生活作风有问题,刚离婚就找男朋友,还把男朋友往家里带,影响孩子成长。钱卫国本来就看周敏不顺眼,趁着这个机会在局党组会上提了一嘴,说女干部要注意影响。这话传到周敏耳朵里的时候,她已经好几天没跟我说话了。

元旦那天我去找周敏,她没让我进门,站在门口跟我说:“陈志远,要不咱们先缓缓吧。”

“缓什么?”

“就是……先分开一段时间。”她低着头不看我的眼睛,“局里现在风言风语的,赵国强又在闹,我怕连累你。”

“我不怕连累。”我说。

“你不怕我怕。”她抬起头,眼圈红红的,“你还年轻,前程要紧。跟我在一起什么都得不到,还要被人说闲话,何苦呢?”

我看着她,门口楼道里传来邻居家电视的声音,正在放春节联欢晚会的预告片,歌声喧闹欢快,衬得我们俩这边格外冷清。

“周敏,”我叫她名字,没叫局长,“我在局里干了五年了,要是真有什么前程,早就有了。我不是为了前程才跟你在一起的。”

她愣在那儿,楼道里电视的声音还在响,隔壁有人开门出来倒垃圾,看见我们俩站在门口,赶紧缩回去了。

“你让开,”我说,“我进去看看晓晓。”

她犹豫了一下,侧身让开了门。我进去看见周晓晓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看见我就跑过来抱住我的腿喊陈叔叔。我弯腰把她抱起来,感觉比上次来轻了一些。周敏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终于叹了口气,走过来把门关上了。

1996年春节我回老家过的,临走前去周敏家吃了顿饭。周晓晓给我画了张贺卡,画的是三个人站在一个房子前面,这次爸爸的脸上没涂黑,画了个笑脸,旁边歪歪扭扭写着“陈叔叔过年好”。我把贺卡折好放进衬衣口袋里,拍了拍。

“你什么时候回来?”周晓晓仰着脑袋问我。

“初六就回来。”

“那你给我带糖葫芦。”

我说好。

春节在家那几天,我妈又问我对象的事,我把周敏的情况说了,包括她离过婚有孩子,比我大六岁,现在局里还有人找她麻烦。我妈一边择菜一边听,听完说:“这姑娘不容易,你既然决定跟人家好,就别半途而废。你爸当年追我的时候,我比他大两岁,你姥姥也不同意,后来怎么样?过了一辈子。”我爸在旁边看报纸,听见提到他,抬了抬老花镜:“那能一样吗?我追你妈的时候才二十岁,你们年轻人现在搞对象哪有我们那时候实在。”

“怎么不实在了?”我妈白了他一眼,“人家小陈找对象凭的是心,你以为像你现在,看个报纸都要戴眼镜。”

初六回县里那天下了大雪,我到周敏家楼下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楼道里黑乎乎的,我摸黑上楼,敲了敲门。门开了,周敏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枣红色的毛衣,头发刚洗过,披在肩上还湿漉漉的。

“回来了?”她说。

“回来了。”我说,从包里掏出用油纸包好的糖葫芦,“给晓晓带的。”

她接过去,侧身让我进门。屋里暖烘烘的,桌子上摆着三个碗,一大盆猪肉炖粉条冒着热气。周晓晓从卧室跑出来,看见我就扑过来,我把她抱起来转了个圈。周敏站在桌边看着我们,嘴角弯弯的,眼睛里有点湿。

“吃饭吧。”她说。

那天晚上吃完饭,周晓晓睡了,我和周敏坐在客厅里喝茶。电视开着但没声音,画面在无声地闪动。窗外雪还在下,落在窗台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局里的事你不用担心了。”周敏忽然说。

“怎么了?”

“我找钱卫国谈过了。”她端着茶杯,语气很平,“我跟他说了我和你的情况,也说了赵国强那边的事。钱卫国这个人虽然不喜欢我,但他不糊涂,赵国强那点事影响不到局里的工作安排。而且孙处长前两天给他打了电话,说了点好话。”

“孙处长?”

“就那天在招待所那位。”她低头喝了口茶,“他回去以后跟钱卫国说了,说我工作能力没问题,市局那边对我评价不错。钱卫国再怎么样也要看上面的脸色。”

我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不过,”她放下茶杯,看着我,“我可能明年要调走了。”

“调哪儿?”

“市卫生局,基层指导科。那边缺人,孙处长问我去不去,我说考虑考虑。”

我沉默了。市里离县里一百多公里,她去了市里,我还在县里,见面就不容易了。

“你要是不想让我去,我就不去。”她说,语气很认真。

“别,”我说,“该去去,这是好机会。你在县里干了这么多年了,去市里平台更大。”

“那咱们俩怎么办?”

“周末我坐车去看你。”我说,“一百多公里不算远。”

她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伸出手来握住我的手。她的手还是凉的,但手心是热的。

“陈志远,”她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那天在山路上没跑。”

我笑了。窗外雪还在下,电视里无声地放着什么综艺节目,画面上一群人笑着跳着。我们俩坐在沙发上,手握着,看着窗外黑夜里不断飘落的雪。

三月份周敏调到市局去了,临走前把周晓晓的学籍转了过去。我去车站送她们,周晓晓趴在车窗上朝我挥手,说陈叔叔你来看我。我说好,每个周末都去。

头几个月我每个周末坐长途车去市里,周五下午走,周日晚上回。来回车票十六块钱,一个月的工资去掉车费剩不了多少,但我没觉得心疼。周敏在市局分的宿舍不大,比县里还小,但收拾得干净。周晓晓有了自己的小房间,墙上贴满了她新画的画,每张画上都有三个人。

有一次我去市里,周敏加班没回来,我一个人带着周晓晓吃了晚饭,给她洗澡,哄她睡觉。她躺在我旁边,忽然问:“陈叔叔,你会一直跟我和妈妈在一起吗?”

我说会。

“那你会当我爸爸吗?”

我愣了一下,摸了摸她的头发:“你愿意的话,我就当。”

她伸出小拇指:“拉钩。”

我伸出手指跟她勾了勾,她满意地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我坐在床边看着她小小的脸,心里有一种从来没体会过的踏实感。

到了1997年春天,我也调到了市里,在卫生局下面的一个事业单位上班。是周敏帮忙联系的,她说你农大毕业的,老在卫生局待着也不是个事,去市里的农技站更对口。我听了她的,去了农技站做技术员,专业对口,干起来比在卫生局顺手多了。

那年七月我们领了结婚证,没办酒席,就两家人坐在一起吃了顿饭。我妈从老家赶来,见了周敏拉着她的手说闺女辛苦了,周敏叫了声妈,我妈眼泪就下来了。赵国强那边后来没了动静,听说他又找了个人,不再纠缠抚养权的事。周晓晓改口叫我爸,叫得比我想象的顺溜。

日子一天天过去,平平常常,按部就班。我在农技站搞了几年,后来自己承包了一个农业技术服务公司,帮农民做植保指导和农资供应。周敏在市局干到科长,后来做了副处,工作还是那么拼,但回家以后比以前柔和多了。周晓晓上了初中、高中,考上了省城的大学,临走前抱着我哭了一场,说我爸你跟我妈好好的。

现在回想起来,1995年秋天那条山路上的事,好像就在昨天。那时候我二十八岁,一个普普通通的小科员,她三十四岁,一个离了婚的女局长。山风里她问我“你也没结婚不如咱们两个过吧”,那句话改变了我往后所有的日子。

有时候我想,人这一辈子会遇到很多岔路口,大多数时候我们犹犹豫豫,不知道该往哪走。但有些路,走上去的时候觉得没什么,回过头来才发现,那是最好的一条。

前两天周敏还跟我开玩笑,说当年要是你没点头,我这张老脸可就没地方搁了。我说你要是没问,我这辈子大概就一个人过了。她瞪我一眼说少来这套,我还不了解你,闷葫芦一个,我不问你你能憋到八十岁。

周晓晓从大学打电话回来,听见我俩在电话旁边拌嘴,在那头笑,说爸妈你们别吵了,等我回去给你们调解。周敏冲着电话喊你少管我们,赶紧把书念好。我听见女儿在那头笑得更厉害了。

日子就是这样的,柴米油盐,吵吵闹闹,但心里是暖的。那年秋天的山风很冷,但她说的话是热的,一直热到现在。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