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雇了个28岁的保姆,小周。前面换了三四个,嫌我话少、做饭咸淡不对、我家太大不好打扫。我一个人住120平的房子,空得能听见回音,哪至于。
可中介非把小周塞给我,说这姑娘能干,话不多,就是命苦——老公前年车祸没了,一个人拉扯四岁闺女,想找个包吃住的活儿给孩子攒学费。我心头那根弦动了一下。我老母亲前年也走了,世上就剩我一个六十岁老头子,跟一只捡来的橘猫。
小周头回来,穿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眼神干净。半小时端出三菜一汤,西红柿炒出了沙,排骨炖得离了骨。我扒拉两碗米饭,猫都满意。
就这么留下了。她六点起来熬粥,地拖得照人影,然后接闺女妞妞。小孩笑声脆生生的,像往空屋子里撒了冰糖。日子好像没那么干了。
可我心里清楚,人家早晚要走。我们之间隔着层客气。
直到那天晚上。入冬最冷的一天,零下八度。我九点半躺下,正梦见老母亲,突然听见敲门声。
很轻,很急。
床头钟指着十一点四十。我嘟囔着开门,走廊灯昏黄,小周站在那儿,穿了件单薄碎花睡衣,头发散着,嘴唇发白,整个人在抖。
我心里咯噔一下。二十八岁年轻女人,半夜穿成这样敲六十岁雇主门——电视里演过八百遍了。我下意识往后退半步,声音都紧了:“小周,这么晚了,有事?”
她没说话,眼睛直勾勾盯着我身后。我回头,啥也没有。
“叔……”她声音发颤,“我害怕。”
我硬着头皮问:“怕啥?”
她眼泪啪嗒掉下来:“我听见有人在哭……老太太的声音,在我窗户外面哭了快一个钟头。”
我愣住了。六楼,窗外只有光秃秃树杈子。哪来的老太太?
她抬起脸,眼神里的恐惧装不出来,像只被淋雨的小猫:“叔,你陪我去看看行不?”
我叹口气,套上棉袄跟她过去。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窗帘拉着。我站那儿听,风声穿过树梢确实像拉长的哭声。可它就是风声啊。
我刚想说“就是风”,看见她抱着胳膊站在门口发抖。话到嘴边咽了回去。
“小周,”我把语气放平,“你是不是想家了?”
她眼泪又下来了,抽泣着说:“我妈的声音,跟我妈哭的时候一模一样。我妈去年走的,我没赶上见她最后一面。叔,你说她是不是怪我?”
我心里像被猛地撞了一下。她听见的不是鬼,是她心里那个过不去的坎。夜那么静,风那么像哭声,她一个人躺在陌生房间,那些压着的委屈全让风声勾出来了。
我站在那儿,灯光从她背后照过来。突然觉得,这姑娘跟我一样,都是被剩下来的人。我没了妈,她没了妈,也快没了老公。都在这大风天里各自攥着一点温乎气硬撑。
“你妈不怪你。”我嗓子有点哑,“当妈的,到了那边也是盼着孩子好。她外孙女养得白白胖胖,她高兴还来不及。”
她抬起眼睛,眼神慢慢稳下来。吸了吸鼻子,勉强笑了一下:“叔,对不起,大半夜折腾你。”
“人都有怕的时候。走廊灯给你开着,我屋门今晚不关严,你喊一声我就应。”
她愣了一下,重重地点头,笑着哭了。
回到床上,摸着趴在胸口的猫,心里头那个“雇主和保姆”的牌子,好像被那场哭泡软了。从那以后,小周晚上会来客厅坐会儿,有时候削个苹果递我一半。灯是暖黄色的,照得每个人脸上都柔柔的。
有一天吃晚饭,她说:“叔,你手艺见长。”我说跟你学的。她笑。
什么叫家?大概就是深夜里有人为你留一盏走廊灯,是听到哭声时不嫌你矫情,是那句“我屋门不关”。不需要谁雇佣谁,就是搭个伙,在冷日子里互相借点暖。
风还会再刮的。但灯亮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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