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十五载,公元756年,长安已经落入叛军之手。
杜甫本想投奔唐肃宗,半路却被抓了回来。按理说,这时候最该担心的是自己的脑袋还能不能保住,可这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抬头看见月亮,想的却是远在鄜州的妻子:她今晚是不是也在独自望月?孩子还小,大概连为什么想念长安都不明白。
于是有了《月夜》。
一千多年后,梁启超给杜甫换了一个很多人意想不到的称号——“情圣”。
不是因为杜甫最会谈恋爱。
而是因为这个一生吃尽苦头的人,心里竟然始终装得下别人。
天宝十五载,也就是公元756年,长安陷入战乱。
安史之乱爆发后,唐玄宗仓皇西逃,太子李亨在灵武即位。杜甫得知消息后,也想去投奔新朝廷。可他的运气实在不好,途中被叛军抓住,又被押回已经沦陷的长安。
对一个普通人来说,这时候最该想的,大概是自己还能不能活着出去。
杜甫却在一个月夜里,想起了远在鄜州的妻子和孩子。
于是,他写下《月夜》。
有意思的是,这首诗并没有从“我”开始写。
杜甫明明人在长安,真正身处危险的是他自己,可他落笔时,却先想象妻子一个人在鄜州看月亮。孩子还小,不懂大人为什么忧心,也不知道长安意味着什么。
妻子独自站在月光下,头发被夜雾打湿,手臂被清辉照得发凉。
这种写法很特别。
他不是在说“我有多想你”,而是把自己放到妻子的处境里,想象她此刻正在经历什么。
这也是梁启超后来为什么会把杜甫称为“情圣”的关键。
梁启超所谓的情圣,并不是说杜甫最会写爱情,更不是说他是一个风流多情的人。
恰恰相反,梁启超看中的,是杜甫的感情极其丰富、真实、深刻,而且他能够把这种感情准确地传达出来,直接打到读者心里。
《月夜》就是最典型的一首。
杜甫思念妻子,却先写妻子;担心儿女,却没有故意煽情;自己被困在敌占区,也没有把整首诗都写成个人恐惧。
就在同一时期,他还写出了《春望》。
一边是家庭,一边是国家。
长安残破,草木疯长,亲人音讯难通。对杜甫来说,家书之所以珍贵,不只是因为他思念妻儿,也是因为战争已经把无数家庭拆散。
个人的离别和国家的破碎,在他身上第一次如此紧密地叠在一起。
这正是杜甫后来越来越特别的地方。
他并不是没有自己的痛苦。
但这些经历并没有让他的感情越来越狭窄。
反而让他越来越懂得别人的处境。
妻子的孤独、孩子的懵懂、百姓的流亡、士兵的死亡,最后都会进入他的诗。
所以要理解梁启超口中的情圣,真正应该看的,不是杜甫有没有写过多少爱情诗。
而是一个人在最危险、最狼狈的时候,心里还能装下多少别人。
756年的这轮月亮,只是一个开始。
因为在此之前,杜甫其实并不是我们后来熟悉的那个满脸忧愁的老人。年轻时的他,也曾意气风发,也曾四处漫游,也曾对世界充满昂扬的兴趣。
那个忧国忧民的杜甫,并不是一出生就长成的。
而是在盛唐一点点裂开的过程中,被现实慢慢塑造出来的。
如果把时间停在756年的长安,杜甫似乎天生就该是那个忧心忡忡的人。
可把时间往前拨二十多年,看到的却是另一副模样。
少年时代的杜甫,并不沉郁。
他后来回忆自己十五岁时,身体强健得像一头小牛,院子里的梨枣成熟,他能一天不知道爬多少次树。
到了青年时期,他更喜欢四处漫游,先后游历吴越、齐赵等地。那时候的杜甫骑马、打猎、登临、饮酒,过的是一种颇为豪迈的生活。
多年以后,他在《壮游》中回望那段岁月,用“裘马颇清狂”形容当年的自己。
这才是理解杜甫的一个重要起点。
后来那个总在替天下人操心的“诗圣”,年轻时同样喜欢热闹,也有强烈的自信。
开元二十三年,也就是735年,杜甫到洛阳参加进士考试,没有考中。此后他并未立即困守一地,而是继续漫游。
几年后,他在齐鲁一带登上泰山,写下《望岳》。那时的杜甫还没有被安史之乱打碎生活,诗里的气象也与晚年截然不同。
真正值得注意的是,他年轻时对世界的兴趣已经非常旺盛。
天宝三载,744年,杜甫在洛阳遇到了李白。那一年,杜甫三十多岁,李白则年长十一岁左右。
此时的李白已经名满天下,刚刚离开长安。两人后来又与高适相交,在梁宋一带往来,饮酒、游猎、谈诗,也谈天下事。
杜甫对李白的感情,也从这里埋下。
但如果人生一直停留在这样的漫游岁月里,杜甫未必会成为后来那个杜甫。
变化发生在他走进长安以后。
天宝五载,746年,杜甫来到长安,希望进入仕途。此后多年,他始终没有获得真正施展抱负的位置。过去那个骑马游猎的青年,开始不得不面对更加具体的生活压力。
而长安本身也在变化。
盛唐表面的繁华仍然存在,社会内部的问题却越来越明显。权贵生活奢华,普通人的徭役、兵役和生计压力却并不轻松。
杜甫在长安长期困顿,自己的位置也逐渐从一个意气风发的漫游者,下降到必须认真考虑衣食的人。
这种生活距离的变化很重要。
过去,他从远处看天下。
现在,他开始从普通人的位置感受天下。
杜甫后来那些写战争、征役、饥饿和流离的诗,并不是突然出现的。长安十年,让他越来越接近社会现实,也让他的感情从个人抱负慢慢伸向更多人。
等到755年安史之乱真正爆发,盛唐那层华丽的外壳突然破裂。
杜甫此前看到的那些隐忧,一下全部涌到了眼前。
更重要的是,他自己也被卷了进去。
从此,国家遭遇的战争、百姓经历的流离和杜甫自己的妻离子散,再也无法分开。
那个曾经裘马清狂的杜甫,也真正走进了梁启超所谓“情圣”的另一层世界。
公元758年冬,杜甫从华州前往洛阳。第二年春天,他踏上返回华州的道路。
一路上,他看到的已经不是当年漫游齐赵时的景象。
邺城之战后,唐军遭遇严重挫折,朝廷急需补充兵员。征兵再次压向乡村,老人、青年甚至刚刚成婚的人,都可能突然被战争带走。
杜甫就在这样的背景下写出了后来著名的“三吏三别”。
如果只用忧国忧民四个字概括这些作品,反而容易忽略杜甫真正特别的地方。
他没有站在远处替百姓感叹。
他把自己放进了那些人的处境里。
《石壕吏》中,官吏深夜抓人,一户人家的男人翻墙逃走,只剩老妇出来应对。
她的几个儿子已经上了战场,有人甚至已经战死,家中只剩正在吃奶的孙子。最后,连老妇也只能跟着官吏离开。
《新婚别》里的战争,则落到一对刚成婚不久的夫妻身上。
丈夫要去从军,新婚生活几乎还没真正开始,分别就已经到来。
杜甫为什么能够如此敏感地理解这些离散?
因为战争也正在撕扯他的家庭。
756年,他自己被困长安,妻儿留在鄜州,所以才有了《月夜》。后来战乱持续,生活漂泊,他一次次经历与亲人的聚散。
当个人的苦难与普通人的苦难重叠以后,杜甫的家事便再也无法与国事分开。
这也是《春望》中最动人的地方。
长安沦陷,他看到的是国家残破;可真正落到一个普通人身上,却是音讯断绝,是不知道妻儿是否平安,是一封家书都变得无比珍贵。
杜甫当然希望唐朝尽快平定叛乱。
他曾冒险投奔唐肃宗,后来又担任左拾遗,从来没有站到唐王朝的对立面。
可他的可贵恰恰在于,他没有因为支持平叛,就把战争中的普通人变成几个冷冰冰的数字。
朝廷需要兵。
这是现实。
可一个士兵被征走以后,家里怎么办?一个年轻人走上战场,他的妻子怎么办?壮丁越来越少以后,老人又怎么办?
这些同样是真实的。
杜甫把两种真实同时留了下来。
所以梁启超所说的“情圣”,到这里已经不只是一个丈夫对妻子的深情。
杜甫的情感开始越过自己的家门。
他看到陌生人的离别,也会想到这种离别意味着什么;看到战争中的百姓,也不会只把他们当作盛衰兴亡的背景。
更难得的是,这种能力并没有随着杜甫自己的生活越来越艰难而消失。
恰恰相反。
他越漂泊,越贫穷,越接近普通人的生活,对别人处境的感受反而越敏锐。
后来到了成都,一场秋风吹破他的茅屋。
屋顶漏了,孩子受冻,自己已经够狼狈了。
可杜甫的念头,还是没有停在自己的那间破屋里。
杜甫的“情”,并不只给妻儿,也不只留给战乱中的百姓。
他对朋友,同样认真得近乎执拗。
天宝三载,公元744年,杜甫在洛阳遇见李白。那时李白已经名满天下,刚刚离开长安;杜甫虽然也有诗名,却远没有后来“诗圣”的地位。两人年龄相差十一岁,却很快走到一起。
他们后来又在梁宋、齐鲁一带交游,饮酒、游猎、谈诗,也谈天下事。杜甫后来回忆那段生活,说两人曾经同被而眠、携手同行。
但真正能够检验一段友情的,往往不是相聚,而是分别之后。
李白与杜甫后来再也没有真正重逢。
杜甫却一直惦记着他。
他写李白的作品有二十余首。从早期欣赏李白的才华,到后来关心他的遭遇,这份感情延续了很多年。
尤其安史之乱以后,李白因永王李璘事件获罪,人生跌入低谷。
外界对他的态度已经发生变化,杜甫想到的却不是与这个麻烦人物划清界限。
相反,他担心李白。
杜甫甚至梦见过李白。
当时消息阻隔,他不知道朋友究竟怎么样,便把这种忧虑写进《梦李白》。在杜甫眼里,李白的政治遭遇并不能抹掉他的才华,更不会因此改变两人的交情。
这件事看似与杜甫的忧国忧民没有关系,其实恰好能解释梁启超所谓“情圣”的另一层意思。
杜甫很少把感情当作交换。
李白得意的时候,他欣赏李白;李白失意的时候,他仍然惦记李白。
朋友有没有权势、能不能帮助自己,并不是他决定亲疏的标准。
而这种性格,也不只表现在李白身上。
杜甫一生漂泊,受到过严武等朋友的帮助,也始终惦念自己的兄弟。
战乱年代,交通断绝,亲友散落各地,对今天的人来说不过是一段距离,对当时的人而言,却可能意味着一次分别之后再无消息。
所以杜甫诗里的“思念”,往往有一种很沉的分量。
因为他不知道下一次还能不能见到。
从妻子到儿女,从兄弟到朋友,杜甫对人的感情始终落在具体的人身上。
他不是先喊一句“我要关怀天下”,再去寻找值得同情的人,而是先认真对待身边每一个具体的人,最后才一步步把这种感情扩大出去。
这也是为什么杜甫后来能够理解那些与自己毫无关系的普通百姓。
一个对朋友的落魄都无法无动于衷的人,自然很难对陌生人的饥饿视而不见。
到了成都以后,这种情感甚至出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变化。
杜甫终于有了一间能够暂时安身的草堂。
日子依旧不富裕。
可当邻居家的老妇人跑来打他院子里的枣时,杜甫想到的不是“这是我的枣”。
他首先想到的是:
一个人如果不是已经穷得没有办法,又何必冒着被人责怪的风险来打几颗枣?
杜甫的“情”,到了这里,已经从亲人和朋友,走向了那些与他素不相识的人。
公元761年秋天,成都一场大风掀坏了杜甫草堂的屋顶。
茅草被吹得到处都是,附近的孩子抱起茅草就跑。杜甫年纪渐长,身体也不好,追不上他们,只能回来叹气。偏偏到了晚上,又下起雨来,屋里到处漏水,被褥冰冷,一家人连一个安稳觉都睡不好。
此时的杜甫,本来最有资格抱怨自己的命运。
仕途坎坷,安史之乱后四处漂泊,好不容易到了成都,有了一间能够容纳妻儿的草堂,如今连这点安稳都经不起一场秋风。
可写下《茅屋为秋风所破歌》时,他的念头并没有停在自己的屋顶上。
他想到的是天下那些同样贫寒的人。
如果能有足够多的房屋,让天下寒士都有遮风挡雨的地方,即使自己继续挨冻受苦,也可以承受。
这恰恰是梁启超所谓“情圣”最有分量的地方。
杜甫的情感之所以动人,不只是因为深,更因为它能够从自己的遭遇出发,迅速走向别人。
梁启超认为,杜甫的情感表达丰富、真实而深刻,所以称他为“情圣”。
而这种感情,有时候甚至不需要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后来在夔州,杜甫住处附近有一个生活困苦的老妇人,经常过来打枣。
杜甫没有驱赶她。
等他把住处让给亲戚吴郎后,发现吴郎筑起篱笆,便专门写诗劝他不要为难老妇。
在杜甫看来,一个无儿无食的人,如果不是穷到了没有办法,又何必跑到别人门前打几颗枣?
没有战争,没有朝廷,也没有英雄人物。
不过是一个老妇人和几颗枣。
可正是这样的小事,更能看出杜甫的“情”并不是写诗时临时摆出来的姿态。
回头看他的一生,这条线其实一直存在。
756年,他自己被困在沦陷的长安,却想象远在鄜州的妻子如何独自望月;
战乱扩大以后,他看到征兵中的老人、新婚夫妻和普通家庭,把那些很难进入史书的恐惧与离别写下来;
李白落难以后,他没有因为朋友政治失意而疏远,反而一次次惦念他的处境。
到了晚年,这种感情甚至越过了人与人的边界。
燕子、水鸥、山鸟、花草,都可以成为杜甫亲近的对象。他并不是后世塑像里那个从早到晚皱着眉头的人,他也会看花,会听鸟,会享受草堂里短暂安宁的生活。
所以,梁启超所说的“情圣”,绝不能简单理解成杜甫最会写爱情。
他的“情”像一圈圈扩开的水纹。
最里面是妻儿和兄弟,随后是李白这样的朋友,再往外是战乱中的百姓、贫困的老妇,最后甚至是山河草木和整个时代。
这才是“情圣”真正特别的地方。
他不是因为经历了太多苦难才成为杜甫。
而是经历那么多苦难之后,依然没有把自己的心关起来。
自己已经风雨满身,却还在惦记别人有没有屋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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