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五十三了,上个月回老家给爷爷上坟,走到半路碰上堂弟。他拎着一兜子纸钱和供果,看见我就咧嘴笑:"哥你也回来了?我还以为你们家在城里待久了,把祖坟都忘了。"

他这话是开玩笑,但扎得我心里一疼。因为我确实有三年没回来上过坟了。爹妈走得早,爷爷把我带大,可这几年工作忙、孩子要中考、媳妇说来回折腾费油钱,理由一个接一个,清明节就在外面路口画个圈烧几张纸糊弄过去了。今年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进了三月我就心慌,做梦老梦见爷爷坐在老屋门槛上抽烟袋锅子,也不说话,就看着我。

我决定回来,谁也没跟谁说,自己开车三个小时。

蹲在坟前烧纸的时候,火苗子蹿起来烤着脸,我忽然想起好多事。想起我小时候爷爷背着我去镇上赶集,给我买糖葫芦,他自个儿舍不得吃一口。想起他走的那年冬天,拉着我的手说"小军啊,往后清明别忘了回来看看我"。我当时哭着点头,可后来呢?后来我连他的坟头长啥样都快记不清了。

我把纸钱一张一张往火里扔,眼眶烫得厉害。堂弟在旁边递了根烟给我,说:"你们家这几年过得咋样?"我吸了口烟说还成。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了句话让我整个后背发凉:"哥,我怎么觉得你这两年跟变了个人似的,以前你多敞亮的一个人,现在看着老闷着了。"

我愣了一下。没人跟我说过这话,但他说出来之后我仔细咂摸咂摸,好像是有点。这两年我在单位不爱跟人扎堆了,下班就回家窝沙发上看手机,跟媳妇说话也越来越少,为屁大点事就能呛起来。儿子说我脾气暴,我还骂他没大没小。可到底从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我说不上来。

那天上完坟回家的路上,我脑子里翻来覆去琢磨堂弟那句话。我这个人向来不信鬼神,你要跟我谈风水说报应,我嗤之以鼻。可有个东西我信——你要是把来路给忘了,你往前走的时候就容易绊跟头。

到家之后我跟媳妇说我去上坟了,她正刷碗呢,头也没回说"噢"。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家冷。不是说她对我不好,就是那种冷,安安静静的,谁也不欠谁的,但谁也不贴着谁。儿子在房间里打游戏,喊他吃饭喊三遍才出来,出来也不说话扒两口又回去了。我们一家三口坐在饭桌上,筷子碰碗的声响都比说话声大。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凌晨两点多爬起来坐在客厅里,翻手机相册,翻到一张老照片,是我爷爷抱着我,身后是老家的土房子,院子里那棵枣树还活着。照片上我爷爷咧着嘴笑,缺了颗门牙。我看着看着鼻子就酸了。我忽然意识到,我好多年没跟人讲过家里的事了,没讲过爷爷怎么种地养我,没讲过我妈走的时候我才七岁,没讲过那些让我之所以成为我的那些零碎往事。

这些东西你不讲,它就烂在肚子里。烂着烂着,人就变成一根没根的浮木,水往哪儿推就往哪儿漂。

第二天上班,隔壁工位的小李问我清明去哪了,我说回老家上坟。他哦了一声,紧接着说了句让我挺意外的话:"真羡慕你,还有坟可上。我爸走了五年,我一次都没回去过,他妈的路太远机票太贵,今年干脆连纸都没烧。"他说这话的时候笑嘻嘻的,但我看见他转过去敲键盘的手指头停了那么几秒。

我没接话。但我想起我爷爷在世时常说的一句话:人不能忘本,忘了本就跟树断了根一样,看着还站着,里头已经枯了。

后来我跟几个老同学吃饭,聊起这些事。有个同学在民政局干过,他说他见过太多家庭,老人一走,兄弟姐妹就散伙了。为啥散?不是因为争家产那点破事,是因为少了那个"聚"的由头。以前父母在的时候,清明端午中秋,一家人不管多远都得往回赶,聚在一起吃饭聊天扯闲篇儿。老人一没,谁张罗?谁还肯跑几百公里就为了在一块石头上摆几个苹果?慢慢地,电话少了,微信群里也没人说话了,逢年过节发个表情包就算尽了心。

他说完喝了口酒,忽然声音低下来:"我们家就是,我大哥跟我三年没说过话了。以前爸妈在的时候我俩还一起喝酒,现在?他住城南我住城北,同个城市都碰不上一面。"

我听着心里头不是滋味。上坟祭祖这事儿,表面上看是跟死人打交道,其实呢?是给活人找理由凑在一起。你跪在那儿烧纸,旁边跪着你兄弟你堂叔你侄子,你们干着同一件事,心里头惦记着同一个人,那种东西说不清道不明,但它就是一根绳子,把散落在各处的家人串在一起。绳子断了,人就散了。

我媳妇娘家那边就是例子。她爸走了十年了,她妈跟着她弟弟住。头几年清明还回去扫墓,后来她弟媳嫌麻烦,说在路口烧烧得了,再后来连烧都懒得烧。现在呢?她跟她弟一年到头除了过年发个拜年消息,平时基本不联系。有回她弟孩子生病住院,她都是从别人嘴里听说的。我媳妇那天晚上闷在被子里哭,我问她咋了,她说"我跟我弟怎么就成了陌生人了"。

陌生。就是这个字。

我有个发小在村小当老师,他跟我说现在的小孩,很多都不知道自己爷爷叫啥名字,更别说太爷爷了。清明节学校组织去烈士陵园扫墓,孩子们叽叽喳喳当春游,可你问他老家祖坟在哪,十个里有八个摇头。他说这个的时候叹气,我说你叹啥气,他说:"一个不知道来处的孩子,他往后的路怎么走?他心里没有底。"

我当时觉得他话重了,现在琢磨琢磨,还真是。

上个月我带着儿子回了一趟老家,专门带他去看了爷爷的坟。他十五岁,正是什么都不在乎的年纪,一路上戴着耳机听歌,问啥说不知道。可到了坟前,我让他跪下磕个头,他居然没犟,真的跪下去磕了。磕完站起来,看了我一眼,问我:"爸,太爷爷是干啥的?"

我蹲在那儿,把爷爷的故事一点一点讲给他听。种地的,一辈子没出过县,但供我爹读了高中。脾气倔,但对我从来没大声说过话。会编竹筐,编的筐拿到集市上总比别人卖得快。我儿子听着听着,把耳机摘了,蹲在我旁边,安安静静的。

那天回去的路上他话比平时多,问了好多以前从来不会问的事。我心里头那块堵了很久的东西,好像松动了一点。

我不信烧一摞纸钱就能保佑我升官发财,也不信磕几个头祖宗就能显灵替我挡灾。但我信一件事——当你跪在那个土堆前面,当你叫出那个已经很久没叫过的称呼,当你说"爷爷我来看你了",你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就被碰了一下。那一碰,你就知道自己是谁,从哪来的,这辈子要往哪去。

上坟不是给死人看的,是给活人看的,给自己看的。不去上坟祭祖,日子照过,钱照挣,可有些东西在悄悄变。心变硬了,家变冷了,兄弟姐妹变成熟人了,你站在人群里觉得自己跟谁都不连着。那种孤独不是没朋友,是根断了。

我打算以后每年都回来,不光清明,爷爷的忌日也回来。不光我自己回来,把儿子也带上。等他以后有了孩子,我也要让他带着他的孩子回来。不是为了别的,就是为了让他知道,他爸是从哪儿长出来的,那片土里埋着谁。

人活一辈子,最怕的就是走着走着把来路给忘了。你忘了,你的孩子就不知道,你的孩子的孩子就彻底断了。断了根的家,跟散了架的房子一样,看着还在,风一吹就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