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女孩叫我阿姨的那个早晨

那天早上我赶着去公司打卡,八点二十的公交,挤得跟沙丁鱼罐头似的。我靠在后门那根铁杆子上,一手抓着吊环,一手护着挎包,脑子里想的全是昨天那份报表怎么又被打回来了。车到文化路站的时候上来个穿校服的小姑娘,个儿不高,马尾辫扎得有点歪,书包肩带一边长一边短,看着就着急忙慌的。

她掏口袋翻书包翻得叮当响,翻完了站在投币箱那不动了。司机问她咋了,她说叔叔我月票好像消磁了,现金也没带。司机说那你下趟吧,这高峰期别耽误一车人。她脸刷就红了,红到耳朵尖,手还攥着那个书包带子,指节都发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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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里有人在看手机,有人在看窗外,没人看她。她站了几秒钟,低着头准备往下走。我也不知道为啥,可能是离她近,可能是她那个弯腰说“对不起”的动作让我心里揪了一下,我就把胳膊伸过去了,往投币箱里扔了两块钱。

“我帮她付了。”

她转过头来看我,眼睛水汪汪的,但没哭。她憋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阿姨,我怎么还你?”

她叫我阿姨。我今年三十九,孩子上小学四年级,被人叫阿姨早习惯了。但她问“我怎么还你”的时候,那个声音又小又认真,像生怕说大声了就把欠我的情给说碎了一样。

我说不用还,两块钱的事。

她没动。车启动了,她踉跄了一下,扶着我的胳膊站稳了。然后她就在我旁边站着,也不去后面找座,就那么站着,隔了一会儿又开口:“阿姨,你有微信吗,我回去加你,发红包给你。”

“我真不要,你好好上学去。”

“可是……”她低着头,书包带子从肩膀上滑下来她又拽上去,“我妈说不能白要别人的。”

我心里动了一下。她妈教得挺好的。

我说那这样吧,你要是真过意不去,下次碰见有人需要帮忙,你也帮一把。这就算还我了。

她抬头看我,眨了眨眼睛,想了想,点头说好。然后她在下一站就下了,下车前回头看了我一眼,冲我摆摆手。

我把这事儿当天就忘了。真忘了。上班一忙起来,报表、会议、接孩子、做饭、辅导作业,哪还记得住公交车上两块钱的事。

结果过了一星期,我在小区门口那家包子铺买早饭的时候,听见有人喊“阿姨”。我一回头,就看见那个马尾辫小姑娘站我身后,手里拎着一袋豆浆。

“哎呀真是你!”她笑得跟捡了钱似的,“我天天上学路过这儿,想着能不能碰上你。”

我有点愣。她递过来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个茶叶蛋:“阿姨你吃早饭了吗?给你。”

“你买的?”

“嗯,我零花钱,”她说,“我攒了五天了。”

我看着那个茶叶蛋,又看看她。小姑娘穿得干干净净,但校服袖子那有点短了,露出来一截手腕,细得跟柴火棍似的。她攒了五天的零花钱就为了给我买个茶叶蛋。我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最后我接了。我说谢谢你,以后别花钱给我买东西了,你留着买笔买本子。

她嘿嘿笑,说不贵。

然后就跑了。马尾辫一甩一甩的,书包在背上咣当咣当响。

后来我发现她就在我们小区后面那个初中上学,每天走这条路。一个星期总能碰上两三回。她不咋给我买东西了,但开始给我塞别的东西——一张手抄的课程表,说是多印的;一块橡皮,说是学校发的用不完;还有一次,她往我车筐里放了朵栀子花,也不知道从哪摘的,用一张作业纸裹着,上面写着“送给阿姨”。

我闺女看见了,问我妈这谁送的。我说一个姐姐。我闺女说姐姐为啥送你花。我想了想,说因为她是个懂事的姑娘。

但这事儿让我心里慢慢不踏实了。有天晚上我跟老公说起来,我说公交车上帮了个小姑娘,人小孩老惦记着还我人情。我老公在沙发上刷手机,头都没抬:“多大点事,你少收人家东西,回头人家家长找上门说你拐小孩。”

我说你能不能别把人想那么坏。

他说不是我想得坏,是这社会就这样。一个大人老跟小孩拉扯,好事也成了坏事。

我没吱声。但我心里知道他说得不是没道理。我也三十九了,那小姑娘顶多十四五,我比她大两轮还多。她给我塞东西,我收了,外人看着确实奇奇怪怪的。

所以再碰见她的时候,我就不太好意思搭理了。她喊我阿姨我就点个头,她递东西我就摆摆手说不用了快上学去。头两回她没觉出来,还是笑嘻嘻的。第三回她应该是感觉到了,站那儿愣了几秒钟,把伸出来的手缩回去了,说那阿姨再见。

声音有点闷。

我走进小区门了才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那,看着我的方向,书包带子又滑下来了,她也没拽。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想起她第一次问我的那句话——“阿姨,我怎么还你”。她不是客套,她是真觉得欠了我,真的在想办法还。我还记着她说的“我妈说不能白要别人的”。她妈教了她道理,她也照着做了,可我呢,我嫌麻烦,嫌别人说闲话,就躲着她了。

我做得不对。

第二天我特意早出门十分钟,在包子铺那等她。她来的时候看见我,愣了一下。我走过去,从兜里掏出一包牛奶递给她:“给你带的,喝了吧。”

她没接:“阿姨……”

“拿着,”我说,“你天天给我塞东西,许你塞不许我塞?”

她接过去,抿着嘴笑了一下。然后她小声说:“阿姨,其实我知道你不缺我那些东西。但我就是……我那天早上出门,我妈刚跟我爸吵完架,我连早饭都没吃就走了。要不是你帮我买票,我得走四站地去学校,第一节课肯定迟到,那节是班主任的课……”

她顿了一下,吸了吸鼻子:“你那两块钱,帮我买了张车票,也帮我把那天早上接住了。所以我不是还你钱,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记得。”

我看着她。阳光打在她脸上,她眼睛有点红,但没哭。

那天之后我想明白了,我该咋样咋样。后来我知道了她叫小微,家里就她和妈妈,爸爸常年在外面跑车,回来就吵架。她妈妈在超市上班,早出晚归,她经常自己解决早饭。我有时候多买一份包子,有时候给她带个酸奶,反正都不贵。她呢,还是老样子,偶尔给我塞个橘子,有时候是我闺女喜欢的贴纸,说是她们学校门口小卖部五毛钱一板的。

她从来不问我叫什么,也不问我在哪上班,就知道我住这个小区。我有时候想,这小孩懂分寸,懂得让人觉得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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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折来得挺突然的。上个月有天早上我没碰见她,第二天也没碰见。第三天我有点不放心,去包子铺问了老板,老板说不认识。我又跑到她们学校门口,等放学的时候看见她班同学了,一问,说小微请假了,她妈住院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后来我打听到她在哪家医院,趁午休的时候去了。她妈住的是普外科病房,做了个胆囊手术,不算大事,但得住院一周。小微请了假在医院陪护,我到的时候她正在病房走廊上坐着写作业,膝盖上垫着本子,字写得歪歪扭扭。

看见我来她吓了一跳,噌地站起来:“阿姨?你怎么……”

我坐她旁边,把我带的饭盒打开,递给她一双筷子:“吃饭。”

她捧着饭盒,扒了两口米饭,眼泪吧嗒吧嗒掉进去了。她也不出声,就那么一边吃一边掉眼泪,肩膀抖着。我拍了拍她的后背,没说话。

那天我帮她看了一下午她妈,让她回去洗了个澡换了个衣服。她走的时候回头看我,又想说什么。我说别问怎么还了,你好好吃饭就是还我了。

她妈出院那天我去接的,她妈拉着我的手说谢谢你照顾我们小微。我说嫂子别客气,你闺女好,你把她教得好。她妈说小微都跟我讲了,说有个阿姨帮她买票,她一直记着。我就笑,说两块钱的事,让她记了仨月。

小微在旁边站着,不出声,就看着我们笑。

回家的路上她跟我走了一段,书包轻了,因为课本都留在学校了。她突然说:“阿姨,我以后想当老师。”

我说挺好的。

她说:“因为我碰见好人了,我也想当好人。”

我看着她,想说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是好人,也不是你对我好我就得对你好,但我没说。她这个年纪,有些道理得自己撞了南墙才懂。可她眼睛里那点光是真的,亮堂堂的,跟那天早上在公交车上抬头看我时一样。

我说行,你当老师了记得别让学生站着等车。

她哈哈笑了,笑声在巷子里回响。

昨天我又在包子铺碰见她了。她跟她妈一块儿,她妈气色好多了。她看见我,老远就挥手,跑过来塞给我一张纸,又跑了。我展开一看,是张手写的——上面画了个公交车,车里坐着两个人,一大一小,都咧着嘴笑。底下写了一行字:“阿姨,我欠你的,我长大会还。”

我把那张纸叠好,放钱包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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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她不知道,她早还清了。还不止。那天早上我扔进投币箱的两块钱,到现在为止,换回的东西比我能想到的多了去了——一个小孩的记挂,一份被需要的感觉,还有那种“原来随手帮别人一把,真能留点什么”的踏实。

至于那张画,我留着。哪天我闺女问我妈妈这画的是谁,我就告诉她,这是一个教会我“别怕麻烦”的小姑娘。

阿姨这个称呼,我现在听着挺顺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