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二十二岁那年,我家的老黄牛在河滩地里啃了王桂香家半垄红薯。

王桂香抄起锄头追了我二里地。

我跑得鞋都甩丢了一只,最后被她一锄头把绊倒,两人滚进红薯地里,压倒了一大片红薯秧子。她骑在我腰上,抡起锄头就要砸,我吓得魂飞魄散,一把攥住她手腕,结果那娘们儿力气大得邪乎,另一只手直接拧住我耳朵,疼得我嗷嗷叫。

“赵青山!你个缺德带冒烟的东西!你放牛不长眼,专挑寡妇家地里祸害?今天这半垄红薯,你赔得起吗?”

她眼睛通红,浑身发抖,嘴唇上还沾着泥点子。我被她压在地上,后脑勺磕着土坷垃,嘴里灌进半口沙土,想骂人,却看见她攥着锄头的手指头裂着好几道血口子,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那是新坟土。

她男人王长福死了不到一百天。

远处,村口的老槐树下围了一堆看热闹的人,没人上前拉架。有几个光棍汉子还嬉皮笑脸地喊:“桂香,压住他别松手!让这混小子给你当牛做马赔!”

我脸上火辣辣的,不知道是羞还是疼。

“赔!我赔!”我梗着脖子喊,“你起来,我赵青山一个唾沫一个钉,赔你十斤红薯!”

“十斤?”王桂香冷笑一声,锄头把往我胸口一杵,“你家的红薯是金疙瘩?我这一垄地,从开春犁到下雨薅草,整整忙了三个月,你赔得起吗?”

她说话时,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就是不掉下来。

我心里突然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剜了一下。

这个寡妇,真他娘的倔。

那天回家,我爹赵老栓抄起扫帚追着我满院子打。我娘坐在灶台前抹眼泪,说我不省心,惹谁不好非惹王桂香。那女人命硬,克死了男人,谁沾谁倒霉。

我梗着脖子说:“是我牛吃了人家红薯,我认。”

我爹气得把扫帚都打断了:“你认个屁!你拿什么赔?家里就剩半袋棒子面,你赔了红薯,咱一家喝西北风去?”

我夜里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胳膊上被王桂香咬的牙印还火辣辣地疼。那女人下嘴真狠,隔着粗布衣裳都咬出血了。可我一闭上眼,就是她那双通红的眼睛,还有那双裂着血口子的手。

我腾地坐起来。

第二天天不亮,我揣上家里仅有的五毛钱,跑了十五里山路,到镇上买了两捆红薯秧子。回来时太阳已经偏西,我直接去了王桂香家的地头。

她正一个人在那里补种被我们压倒的红薯秧子。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她弯着腰,一锄头一锄头地刨坑,汗水顺着下巴滴进土里。听见脚步声,她猛地直起身,看见是我,脸色一沉,锄头又攥紧了。

“你还敢来?”

我把两捆红薯秧子往地上一扔:“我来赔你。”

她愣了一下,目光扫过那两捆嫩生生的秧子,又扫过我满是黄土的裤腿和磨破的鞋帮子,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我蹲下来,也不管她同不同意,抢过她手里的锄头就开始刨坑。她站在一旁,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我。

“你走吧。”过了半晌,她突然说,“我不要你赔了。”

我抬头看她:“为啥?”

“你家的牛吃了我半垄红薯,你赔我两捆秧子。你是不傻?”她语气还是那么冲,但声音软下来半截。

我咧嘴笑了:“我赵青山说赔就赔,不兴反悔。你一边歇着去,这地里的活儿,我干。”

那天,我帮她把剩下的半亩地全翻了一遍。她起初不跟我说话,后来给我端来一瓦罐凉水,里面还放了把炒黄豆。我仰着脖子灌水,她从怀里掏出个手帕,犹豫了半天,扔给我:“擦擦你那脸,跟个泥猴似的。”

我接过手帕,闻见一股淡淡的桂花香。

那是我们第一次好好说话。

她说:“赵青山,你不是坏人。”

我说:“我本来就不是坏人。”

她低头摆弄着衣角,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昨天咬你那一口,还疼不?”

我撸起袖子,露出胳膊上两排青紫的牙印:“你自己看。”

她脸腾地红了,转过身去,小声嘟囔:“活该。”

从那天起,我就像着了魔,三天两头往王桂香的地里跑。我爹骂我,我娘哭,村里人说闲话,说赵家小子被寡妇迷了心窍。我全当耳旁风。

因为我发现,这个泼辣能干的寡妇,心里头藏着天大的苦。

王长福是去年冬天死的,去镇上卖红薯的路上,被一辆拉煤的拖拉机撞了。车主跑了,一分钱没赔。王桂香把家里的三间瓦房抵了,才凑够丧葬费。婆家那边,她婆婆刘氏和小叔子王长贵早就打起了那几亩地的主意,三天两头上门逼她把地交出来,说她是外姓人,男人死了,地就该归王家。

王桂香不肯。

“那是我跟长福一锄头一锄头开出来的地,咋就成了王家的?长福走的时候,就给我留了这几亩地,还有三岁的闺女小芽。我把地交了,我们娘俩喝风去?”

她跟我说这些的时候,正在地里薅草。我蹲在她旁边,把一株株野草连根拔起。

“你婆家再来闹,你找我。”我攥着草根,咬牙切齿。

她看我一眼,眼神复杂:“找你干啥?你又不是我啥人。”

我被她噎得说不出话。

是啊,我算她啥人?一个欠了她半垄红薯的放牛汉?

可我心里头,早就有了答案。

我要娶她。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我赵青山,二十二年没碰过女人手,家里穷得叮当响,爹娘天天为三顿饭发愁,拿什么娶媳妇?何况还是娶个寡妇,带个三岁的娃。

可我管不住自己的心。

那天夜里,我把我爹叫到院子里,递给他一袋子刚磨的棒子面。我爹抽着旱烟,眼睛眯着看我:“你小子,憋什么屁呢?”

我扑通跪下:“爹,我要娶王桂香。”

我爹的旱烟锅子差点掉地上。

“你说啥?你个混账东西!你知不知道她克夫?长福刚死不到半年,你就往她家跑,村里人咋说?你还要娶她?你让咱老赵家的脸往哪儿搁?”

我跪着没动:“爹,克夫是封建迷信。王长福是被拖拉机撞死的,跟王桂香没关系。她一个女人带着娃,守着几亩地,婆家还天天逼她,我若不娶她,她就活不下去了。”

我爹气得直哆嗦,指着我鼻子骂:“你个没出息的玩意儿!天底下女人死绝了?你非要娶个寡妇?还带个拖油瓶?我告诉你,只要我活着,你就别想!”

我娘从屋里跑出来,抱着我哭:“青山啊,你听娘一句劝,那王桂香再好,也是个寡妇。咱家虽然穷,可你年轻力壮,再攒两年钱,娶个黄花闺女不是更好?”

我推开我娘的手,站起来,一字一句地说:“爹,娘,我赵青山认准的人,就是王桂香。你们要是不愿意,我就搬出去,到村东头那间废窑洞里住。我靠自己这双手,也能养活她们娘俩。”

说完,我转身就往外走。

我爹在身后把旱烟杆子砸了过来:“滚!你给我滚!走了就别回来!”

那一夜,我真就住进了村东头的废窑洞。

窑洞四面透风,地上铺着半张破草席。我躺在草席上,望着洞顶的蜘蛛网,心里却踏实得很。因为我知道,离王桂香家,只隔着一片打谷场。

第二天一早,我扛着锄头去她地里。她已经在了,看见我,愣了半天。

“你眼圈咋青了?”

我摸摸脸,咧嘴一笑:“昨晚上没睡好。”

她没再问,从篮子里拿出个窝头递给我:“还没吃吧?给你。”

我接过窝头,大口咬下去。玉米面的粗粝刮着嗓子,可我觉得那是世上最好吃的窝头。

“王桂香。”我叫她全名。

她抬头:“干啥?”

“从今天起,你家的地,我帮你种。你家的活,我帮你干。你婆家再来人,我替你挡。”

她手一抖,锄头差点脱手。

“赵青山,你……你这是图啥?”

我盯着她的眼睛,目光灼灼:“我图你这个人。”

她猛地低下头,肩膀微微发颤。过了好久,她抬起手背抹了一把眼睛,声音带着哭腔:“你个傻子。”

我没有说话,只是蹲下来,继续薅草。

从那天起,我真就住在了废窑洞里。白天帮她种地,晚上回窑洞睡觉。我爹我娘起初气得不行,后来见我铁了心,也慢慢松了口。我娘偷偷给我送过几回饭,我爹虽然还板着脸,但也没再骂人。

日子一天天过去,地里的红薯秧子长得旺盛,绿油油的一片。王桂香脸上的笑容也多了起来。她不再像以前那样见人就竖着刺,偶尔还会跟村里的大婶子们说笑几句。

可好景不长。

那天傍晚,我刚从地里回来,远远就看见王桂香家门口围了一群人。我心头一紧,撒腿就往那边跑。

挤进人群,只见王桂香护着身后的小芽,手里攥着一根扁担,眼圈通红。她对面站着三个人:她婆婆刘氏,小叔子王长贵,还有村里出了名的无赖刘二狗。

刘氏叉着腰,指着王桂香的鼻子骂:“你个扫把星!害死我儿子,还想霸占我王家的地?我告诉你,长福死了,这地就是王家的!你一个外姓人,识相的就赶紧滚蛋,把地和房子都交出来!”

王长贵在旁边帮腔:“就是!我哥死了,这地就该归我。你一个寡妇,占着茅坑不拉屎,也不怕人笑话!”

刘二狗叼着根草根,嬉皮笑脸地说:“桂香啊,你要是没地方去,不如跟了我。我刘二狗不嫌弃你是个寡妇,还带你个小的,咋样?”

周围看热闹的人哄笑起来。

小芽吓得哇哇大哭,抱着王桂香的腿喊娘。

王桂香气得浑身发抖,扁担横在身前:“王长贵,这地是长福留给小芽的!你要是有本事,就把长福叫回来,让他亲口跟我说!否则,谁也别想从我手里抢走!”

刘氏恼羞成怒,冲上去就要扇她耳光。

我猛地挤进人群,一把攥住刘氏的手腕。

“住手!”

所有人都愣住了。

刘氏盯着我,尖着嗓子喊:“赵青山?你来干什么?这是我王家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把王桂香挡在身后,目光冷冷地扫过面前的三人:“从今天起,王桂香的事,就是我赵青山的事。谁敢动她一根手指头,先问问我答不答应。”

王长贵上下打量我,嗤笑一声:“哟,我说呢,原来是被这寡妇迷住了。赵青山,你一个穷光蛋,连自己都养不活,还想充英雄?我劝你少管闲事,否则连你一起收拾!”

我往前走了一步,拳头攥得咯咯响:“你收拾一个试试。”

王长贵被我的气势镇住,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刘二狗却不长眼,凑上来想推我。我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反手一拧,疼得他杀猪般叫唤起来。

“哎哟哎哟,赵青山你放手!”

我松开手,刘二狗踉跄着退到一边,脸都白了。

刘氏见占不到便宜,索性坐在地上撒泼打滚,哭天抢地:“哎哟喂——我的儿啊!你尸骨未寒,你媳妇就勾搭野男人啦!这还有没有天理啦——”

我眉头紧皱,正要说话,王桂香从我身后走出来,把小芽交到我手里。她走到刘氏面前,蹲下来,声音平静得可怕。

“婆婆,长福是腊月初八死的。他死的那天,你说了句‘死就死了,省得拖累家里’,然后就把我们娘俩赶出了家门。这半年,你来看过小芽一眼吗?你给过我们娘俩一口吃的吗?”

刘氏坐在地上,哭声卡在了喉咙里。

王桂香站起来,环视了一圈围观的人:“各位乡亲,我王桂香自打嫁进王家,上孝公婆,下敬丈夫,地里家里的活没少干过一样。长福走了,我不怨天不怨地,就想着把小芽拉扯大。可今天,我婆婆和小叔子带着外人来逼我,要抢我们娘俩活命的地。大伙儿给评评理,这地,我该不该交?”

人群顿时安静下来。

几个上了年纪的大娘悄悄抹起了眼泪。

有人小声说:“桂香这半年,真不容易啊……”

“就是,长福家那地,本来就是人家小两口开出来的,王家凭什么抢?”

“那王长贵整天游手好闲,地给他也糟蹋了。”

刘氏见势不妙,爬起来拽着王长贵就要走:“你们……你们给我等着!这地,我早晚要拿回来!”

刘二狗也跟着灰溜溜地溜了。

人群渐渐散去。

王桂香站在原地,肩膀微微发抖。我走上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没事了。”

她转过身,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她一头扎进我怀里,哭得撕心裂肺。

我僵在原地,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小芽抱着我的腿,仰着小脸叫了声“爹”。

我浑身一震。

这孩子,从生下来就没见过爹。王长福死的时候,她才两岁多,还不记事。她这一声“爹”,叫得我心里又酸又涨。

我蹲下来,把小芽抱起来,用袖子擦掉她脸上的泪:“小芽乖,别怕,有我在。”

王桂香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我。

“赵青山,你为啥对我这么好?”

我望着她,一字一句地说:“因为我稀罕你。”

她破涕为笑,抬手打了我一下:“没个正经。”

那天晚上,我在王桂香家吃了他娘俩做的手擀面。热乎乎的汤面下肚,整个人都暖了。小芽在我怀里睡着了,小手还攥着我的手指头。

王桂香坐在旁边,就着煤油灯纳鞋底。灯光把她半边脸照得柔和,她时不时抬头看我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

“赵青山。”

“嗯?”

“你真要娶我?”

“真。”

“我比你大三岁。”

“女大三,抱金砖。”

她笑了:“我还有个娃。”

我低头看看怀里的小芽:“这娃,我当亲生的养。”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放下鞋底,凑过来,把脸贴在我的肩膀上。

“青山,我信你。”

那晚之后,我更加拼命地干活。除了种地,我还去镇上打短工,给人家扛麻袋、搬砖、劈柴,什么脏活累活都干。赚来的钱,一分不少地交给王桂香。

她心疼我,让我别那么拼命。我说:“我要给你和小芽盖间新房子。”

她眼眶又红了:“别累坏了。”

我咧嘴笑:“你男人身体好着呢。”

可村里总有些嚼舌根的人。他们说我赵青山是图王桂香那几亩地,还有人说我迟早要被她克死。这些话传到王桂香耳朵里,她一个人偷偷抹眼泪。

我知道后,拉着她走到村口的老槐树下,当着那些说闲话的人的面,大声说:“我赵青山今天就当着全村人的面说清楚,我娶王桂香,不图她的地,不图她的钱,就图她这个人。以后谁再敢在背后嚼舌根,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那些长舌妇们讪讪地闭了嘴。

王桂香站在我身边,腰杆挺得笔直。

可我们的婚事,还横着一道大坎——我爹我娘。

虽然我搬出去住了,但心里始终惦记着他们。王桂香也劝我:“青山,回去看看你爹娘吧。他们把你拉扯大不容易,别为了我伤了他们的心。”

我何尝不想回去。可我爹那个倔脾气,我若就这么回去,他未必肯认我这个儿子,更不会认王桂香这个儿媳妇。

就在我犯难的时候,我娘偷偷找到了王桂香家。

那天我不在家,去镇上做工了。回来时,看见我娘正坐在王桂香家的炕上,抱着小芽抹眼泪。王桂香站在一旁,眼圈也红红的。

我愣住了。

我娘看见我,慌忙擦掉眼泪:“青山,你……你回来了。”

“娘,你咋来了?”

我娘叹了口气:“娘来看看你们。桂香是个好女子,娘知道。你爹那个人,就是拉不下脸。他其实心里早就不怪你了,就是嘴上不饶人。”

我喉咙发紧。

王桂香走过来,轻声说:“娘,等哪天爹气消了,我跟青山一起回去看你们。”

我娘握住她的手,泪又下来了:“好孩子,好孩子。”

那天晚上,我送我娘回家。走到家门口,我爹正蹲在门槛上抽烟。看见我们,他别过脸去,闷声说:“还知道回来?”

我娘冲我使个眼色。

我走上去,叫了声:“爹。”

我爹没理我,猛抽了几口旱烟。

“爹,我知道错了。可王桂香她真是个好女人,我愿意跟她过一辈子。您要是不认她,我就不娶。”

我爹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你说啥?你不娶了?”

我点头:“嗯。您不点头,我就不娶。我不能让您和娘伤心。”

我爹盯着我看了半天,突然把旱烟杆子往地上一磕,站起来,背着手往屋里走。走了两步,他停住,没回头,声音却软了下来:

“下个月初八,是个好日子。”

我愣在原地。

我娘推了我一把,小声说:“傻小子,你爹这是答应了!还不快去准备!”

我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

下个月初八,我爹亲自去镇上买了红纸和喜糖。我娘把家里攒了半年的鸡蛋全拿了出来,又去邻居家借了半袋白面。王桂香家里,她把自己仅有的那床新被面拆了,做了身红衣裳。

婚礼那天,天还没亮,我就换上了我爹年轻时的中山装。虽然洗得发白,但胜在干净整齐。我借了村里老刘头的自行车,车把上系了红绸子,后座铺了块红布。

我骑着车,穿过晨雾,去接王桂香。

她穿着红衣裳,头发盘得整整齐齐,耳边别了朵不知名的小野花。小芽也换了身新衣服,扎着两个小辫子,站在门口冲我笑。

我停下车,看着她们娘俩,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上车吧。”我说。

王桂香把小芽抱上后座,自己侧身坐上去,一只手轻轻揽着我的腰。

晨风吹过,带来田野里青草和泥土的气息。我蹬着自行车,穿过打谷场,穿过老槐树,穿过那些曾经看我们笑话的人群。

有人起哄:“青山,娶媳妇喽!”

我大声应道:“对!我赵青山娶媳妇了!”

后座上,王桂香把脸贴在我背上,轻声说:“傻子。”

我笑了。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人。

可幸福的日子,从来不会一帆风顺。

婚后第三天,王长贵带着三个地痞找上门来。那天我不在家,去镇上买种子了。王桂香一个人在家带小芽。

王长贵一脚踹开院门,指着王桂香的鼻子喊:“王桂香!你男人都死了,凭什么还占着王家的地?今天你要是不把地契交出来,别怪我不客气!”

王桂香把小芽锁在屋里,自己抄起院子里那把劈柴的斧头,站在门口:“王长贵,你敢动我家一样东西,我就跟你拼命!”

王长贵被她的气势吓得退了一步,但身后三个地痞起哄:“贵哥,别怕她!一个娘们儿,能翻起什么浪?”

王长贵壮了壮胆,上前就要抢斧头。

就在这时,我赶了回来。

我一眼看见王桂香举着斧头站在门口,对面四个大男人。我脑子嗡地一声,扔下种子袋,抄起门口的铁锹就冲了上去。

“王长贵!你他娘的找死!”

我一铁锹拍在王长贵的后背上,他惨叫一声,扑倒在地。那三个地痞见状,一拥而上。我抡起铁锹,发了狠地打。有一个想从侧面偷袭,被王桂香一斧头背砸在肩膀上,疼得嗷嗷乱叫。

混战中,我脸上挨了一拳,嘴角破了皮。但我和王桂香背靠背站着,像两尊门神,把那四个家伙打得落花流水。

最后,王长贵捂着腰,带着三个地痞连滚带爬地跑了。边跑边喊:“赵青山,你等着!我去告你!”

我抹了一把嘴角的血,冷笑:“去告!我等着!”

王桂香扔下斧头,扑过来抱住我:“青山,你没事吧?”

我拍拍她的背:“没事,皮外伤。”

她抬手摸我嘴角的伤,眼泪吧嗒吧嗒掉:“都是我不好,给你惹这么多麻烦。”

我握住她的手,目光坚定:“说什么傻话?你是我媳妇,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以后谁再敢欺负你,我就跟谁拼命。”

她破涕为笑,轻轻捶了我一下:“谁要你拼命?你死了,我们娘俩靠谁?”

我咧嘴笑,把她搂进怀里:“放心,我死不了。我还要跟你白头到老呢。”

屋里,小芽扒着门缝往外看,奶声奶气地喊:“爹!娘!”

我和王桂香对视一眼,都笑了。

那天晚上,我去了村长赵德顺家。我把王长贵带人上门闹事的事说了。赵德顺是本家叔叔,平日里对我还算照顾。他抽着旱烟,听完后叹了口气:“青山啊,这事不好办。那地确实是王长福留下的,可王长福没留遗嘱。按老规矩,寡妇不改嫁,地该归她种;可她改嫁了,王家人闹起来,理上就说不清了。”

我急了:“叔,这地是她和王长福一起开出来的,她凭啥不能种?再说了,她改嫁给我,我又不是外人,照样帮她种地养娃。王长贵好吃懒做,地给他就荒了。”

赵德顺摆摆手:“你别急。这样,明天我去镇上找司法所的人问问。这地的事,得按法律来。只要证明那块地是王长福和桂香共同开垦的,桂香就有继承权。再说了,还有小芽呢,她是王长福的亲闺女,地也该有她一份。”

我心里稍安,给赵德顺鞠了一躬:“叔,谢谢您。”

赵德顺拍拍我的肩膀:“你小子有担当,是条汉子。桂香跟着你,不会错。”

第二天,赵德顺去了镇上。下午回来时,带回来一个好消息:那块地,王桂香有合法耕种权。因为小芽是王长福的法定继承人,而王桂香作为小芽的监护人,有权代为管理土地。王长贵想抢地,法律上站不住脚。

我把这个消息告诉王桂香,她喜极而泣,抱着我哭了半天。

“青山,咱们终于能安心过日子了。”

我点头,心里却还有一件事放不下——我答应了要给她和小芽盖新房子。

婚后,我更加拼命地干活。除了种地,我还在村口开了片荒地,种上了西瓜和白菜。王桂香在家养猪、养鸡,还学会了编草帽拿去镇上卖。日子虽然紧巴,但眼瞅着一寸寸好了起来。

可天有不测风云。

那年夏天,连续下了半个月的大雨,河滩地里的红薯全泡了汤。我家的西瓜也烂了大半。眼看快到手的收成,一夜之间化为乌有。

王桂香蹲在田埂上,望着被水淹过的庄稼,眼眶红红的。

我走到她身边,把她拉起来:“别哭,天灾躲不过。可只要人还在,就有盼头。红薯没了,咱种白菜。西瓜没了,咱种萝卜。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

她靠在我怀里,轻声说:“青山,你会不会觉得我是个累赘?”

我捧起她的脸,认真地说:“王桂香,你给我听好了。从你那天骑在我身上要拿锄头砸我的时候起,我就知道,这辈子,我赖上你了。什么累赘不累赘?你是我媳妇,小芽是我闺女,你们就是我的命。”

她破涕为笑,抬手捶我:“没个正经,哪有人把打架当定情的?”

我嘿嘿笑:“那可不是普通的打架。那可是我二十二年来,头一回被女人按在地上打。你说我能忘吗?”

她脸一红,啐了一口:“德性。”

那年秋天,我带着王桂香和小芽搬进了新房子。

新房子是砖瓦房,三间正房,两间偏房,还有一个大院子。盖房子的钱,是我和王桂香一分一分攒下来的。我爹我娘也拿出了养老钱,我娘还亲手给我们缝了被子。

搬家的那天,全村人都来帮忙。赵德顺放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地响。小芽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开心得不得了。

我爹蹲在新房门口,抽着旱烟,眼眶却红了。

我走过去,蹲在他旁边:“爹,儿子给您争气了。”

我爹没说话,只是重重拍了拍我的肩膀。

那天晚上,王桂香做了满满一桌子菜。我请了赵德顺、我爹我娘,还有几个关系不错的邻居。大家坐在新房里,喝酒吃肉,笑声不断。

酒过三巡,王长贵居然提着两瓶酒来了。

他一进门,所有人都安静了。

王长贵站在门口,脸上挤出一个尴尬的笑:“哥,嫂……以前是我不对,我糊涂。今天你们乔迁之喜,我来道个贺。这酒,你们收下。”

我还没说话,王桂香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平静地说:“长贵,过去的事就过去了。以后你好好过日子,别再去赌了。你要是有困难,跟我和你哥说,能帮的我们一定帮。”

王长贵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嫂,我知道了。我……我打算明年开春去城里打工,不赌了。”

王桂香点点头,接过他手里的酒:“进来坐吧。”

那一晚,王长贵喝了不少酒,最后趴在桌上哭得稀里哗啦。我拍着他的背说:“长贵,你记住,人不怕穷,就怕没志气。你哥不在了,以后我就是你哥。”

他抬起泪眼,叫了声:“哥。”

我心里一热,端起酒杯:“来,干了!”

夜深了,客人们都走了。我坐在新房的院子里,望着天上的月亮,心里感慨万千。

王桂香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把一件外衣披在我肩上。

“想什么呢?”

我握住她的手,轻声说:“想我二十二岁那年,放牛吃了你家的红薯。”

她笑了:“还记着呢?”

“记着呢。得记一辈子。”

她把头靠在我肩膀上:“青山,你说咱们以后的日子,会越来越好吗?”

我望着远处的田野,月光洒在庄稼上,像铺了一层银霜。

“会。一定会。”

我搂紧她,心里头暖烘烘的。

从那天起,我和王桂香的日子,就像地里的庄稼,一天天往上蹿。我把河滩地重新开了出来,种上了耐涝的红薯新品种。王桂香的鸡养得肥,猪也壮。小芽上了村里的小学,聪明伶俐,回回考试第一名。

第二年,王桂香又给我生了个大胖小子。我爹我娘乐得合不拢嘴,天天往我家跑,抱孙子。

我抱着儿子,王桂香抱着小芽,一家四口站在新房门口,照了张全家福。照片里,我和王桂香都笑着,眼角的皱纹里,藏着说不尽的辛酸和甜蜜。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二十二岁那年,河滩地里,一个泼辣的寡妇,抡着锄头追我一个放牛汉。梦里,她骑在我身上,眼睛通红,嘴唇上沾着泥点子。

我笑了。

那半垄红薯,值了。

故事到这里,本可以圆满落幕。可命运这玩意儿,最喜欢在人最得意的时候,再给你使个绊子。

那年冬天,王桂香突然病倒了。

起初只是咳嗽,后来开始咳血。我带她去镇上的卫生院看,医生说治不了,让去县医院。县医院拍了片子,医生说,肺上长了东西,得去省城。

我带着王桂香去了省城的大医院。检查结果出来,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脸色凝重。

“赵青山,你爱人的病,是肺上的问题。幸亏发现得早,还能治。但需要住院,费用不低。”

我攥着检查单,手心里全是汗:“大夫,多少钱?”

医生推了推眼镜:“先准备五千块吧。”

五千块。

那是八十年代末,五千块对一个农村家庭来说,是个天文数字。

我站在医院的走廊里,浑身发冷。

王桂香从病房里出来,看见我的脸色,似乎明白了什么。她走过来,拉起我的手,轻声说:“青山,咱不治了。回家吧。”

我猛地抬头,眼眶通红:“说什么傻话!治!砸锅卖铁也治!”

她摇摇头,眼泪掉了下来:“家里哪还有钱?刚盖了房子,欠了一屁股债。青山,我知道你对我好,可我不能拖累你和小芽。我这条命,不值五千块。”

我一把将她搂进怀里,声音嘶哑:“你胡说!你是我媳妇,是我两个孩子的娘!你的命,比啥都值钱!钱的事,你别管。我就是卖血卖肾,也要把你治好!”

她在我怀里哭得浑身发抖。

那天晚上,我把我爹叫到医院,让他先照顾王桂香。我连夜赶回村里,挨家挨户地借钱。

我去了赵德顺家。他二话没说,把家里攒的五百块全拿了出来。

我去了王长贵家。他虽然去了城里打工,但听说后,把攒下的三百块托人捎了回来。

我去了村里每一户人家,有的一百,有的五十,有的十块。一天下来,我凑了两千三百块。

还差两千七。

我急得嘴上起了泡。

就在我走投无路的时候,我爹来了。他背着一个破布袋,里面是他和我娘一辈子的积蓄——八百块。

“青山,这是我和你娘攒的。本来想给孙子孙女留着念书的,先拿去给桂香治病。”

我扑通跪下,给我爹磕了三个响头:“爹……”

我爹扶起我,眼眶也红了:“别哭。桂香是好孩子,得治。钱没了还能再挣,人没了,就啥都没了。”

还差一千九。

我实在没处借了。我坐在医院外面的台阶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头烫到手指,我才惊觉天已经亮了。

王桂香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我身后,手里端着一碗热粥。

“青山,吃点东西吧。你一天没吃饭了。”

我接过粥碗,眼泪滴进粥里。

“桂香,你放心。钱的事,我想办法。”

她蹲下来,看着我,眼神温柔:“青山,我知道你尽力了。如果实在凑不够,咱就回家。有你在身边,我死也甘心。”

我猛地抬头,吼道:“不许说死!我不许你死!你还没看见小芽考上大学,还没看见咱儿子娶媳妇!你得好好活着!”

她被我吼得一愣,随即笑了,眼泪却掉下来:“好,我活着。我活着。”

天无绝人之路。

就在我几乎绝望的时候,医院通知说,王桂香的病情比预想的轻,可以先做保守治疗,费用能降一半。而且,县里刚刚出台了农村合作医疗政策,能报销一部分。

更重要的是,村里人知道了王桂香生病的消息,自发组织了一场募捐。赵德顺带头,把村里公账上的一点钱也拿了出来。镇上的红薯加工厂听说了我们的事,还主动预支了我下季度的红薯收购款。

最后算下来,钱不但够了,还剩下三百多块。

我拿着钱,站在医院的缴费窗口,手抖得厉害。

王桂香住院治疗了两个多月。我每天守在她床边,给她喂饭、擦脸、讲故事。讲我们打架那天,讲我放牛吃她红薯,讲小芽第一次叫我“爹”。

她笑着说:“青山,你烦不烦?天天讲这些。”

我说:“不烦。等你好了,我还要给你讲一辈子。”

她抿着嘴笑,眼里有光。

那天,医生来查房,说她的病灶已经明显缩小,再巩固一段时间,就可以出院了。

我激动得在病房里转了好几个圈。王桂香坐在床头,笑着抹眼泪。

“青山,我好了。”

我扑过去,一把抱住她,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好了,好了!以后再也不许生病了!”

她拍着我的背,轻声说:“好,不生了。”

王桂香出院那天,我借了辆三轮车,铺了厚厚的棉被,把她从医院接回家。小芽和儿子站在村口,望眼欲穿。看见我们的三轮车,小芽拉着弟弟就跑过来。

“娘!娘!”

王桂香从车上下来,把两个孩子搂进怀里,哭成了泪人。

我站在一旁,看着她们娘仨,心里翻江倒海。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桌子菜。虽然都是些粗茶淡饭,但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得格外香。

我爹举着酒杯,手有点抖:“桂香啊,你能回来,咱这家才算团圆。来,爹敬你一杯。”

王桂香端起杯子,眼泪又下来了:“爹,谢谢您。要不是您和娘,我这条命就没了。”

我娘在一旁抹眼泪:“傻孩子,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我端起酒杯,敬我爹、我娘、敬王桂香,也敬我自己。

“以后咱们家的日子,会越来越好。”

那之后,我的日子果然越过越红火。

村里搞土地承包改革,我承包了河滩边上的三十亩地,种红薯和西瓜。王桂香病好后,帮我一起打理。我们还请了两个帮工,规模越做越大。

第三年,我买了村里第一辆手扶拖拉机。第四年,我盖了二层小楼,成了远近闻名的种植大户。

王长贵从城里回来了,见了我叫“哥”,说要跟我学种地。我拍拍他的肩膀:“好。只要肯干,日子有奔头。”

他跟着我干了两年,也盖了房,娶了媳妇。我们兄弟俩,把王家的地种得红红火火。

小芽考上了县里最好的初中,后来又考上了省城的师范学校。儿子也上了小学,调皮捣蛋,但聪明得很。

我娘说:“青山,你这辈子,值了。”

我笑:“娘,我最大的福气,是娶了桂香。”

王桂香在一旁听见了,脸一红,啐道:“老不正经。”

我哈哈笑:“我才三十出头,咋就老了?”

她白我一眼,转身去厨房做饭。那背影,还是和当年一样,利索、泼辣、带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头。

那天晚上,我坐在院子里,看着满天的星星。王桂香搬了把椅子坐到我旁边,递给我一牙西瓜。

“青山,你还记得二十二岁那年吗?”

我咬了口西瓜,甜汁顺着下巴流下来:“咋不记得?你追了我二里地,把我按在地里打。”

她笑出声:“谁让你放牛吃我家红薯?”

我望着她,月光下,她的眼角有了细纹,可在我眼里,她还是那个骑在我身上、眼睛通红的年轻寡妇。

“桂香,你知道我为啥非要娶你不?”

她摇摇头。

“因为你那天咬我那一口,让我知道,你是个活生生的人,有血有肉,有脾气,有眼泪。你一个人带着娃,守着一片地,谁都不敢欺负你。我赵青山,就稀罕这样的女人。”

她靠过来,把脸贴在我胸口。

“青山,我也告诉你个事。”

“啥事?”

“那天你蹲在地里帮我补红薯秧子,汗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滴,我就知道,你是个可以托付终身的男人。”

我搂紧她,心里头像灌了蜜一样甜。

远处的田野里,青蛙咕咕地叫。夏夜的风,带着泥土和庄稼的香气,吹得人昏昏欲睡。

我低下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桂香,下辈子,我还放牛,还吃你家红薯。”

她笑了,声音温柔得像风:“下辈子,我还追你二里地。”

我哈哈大笑,惊起了树上的几只麻雀。

星光洒满大地。

我搂着我的女人,坐在自家院子里,觉得这半生所有的苦,都值了。

故事讲到这里,本该结束了。可就在上个月,小芽带着她的男朋友回来了。小伙子是省城人,斯斯文文的,戴着副眼镜。小芽说,他们打算年底结婚。

我坐在堂屋里,看着那个年轻人,突然想起了二十二岁的自己。

我把小芽叫到一边,问:“他家里知道你的情况不?”

小芽说:“知道。他知道我是农村出来的,知道我妈改嫁过,知道我有两个弟弟妹妹。”

我点点头:“那他对你好不?”

小芽笑了,眼睛弯成月牙:“好。比您对我妈还好。”

我故意板着脸:“胡说。这世上,没人比你爹我更会疼媳妇。”

小芽扑哧笑出声,挽着我的胳膊,小声说:“爹,谢谢您。要不是您,我娘可能早就……”

她没有说完,眼眶红了。

我拍拍她的手:“傻丫头,谢什么?你是我闺女,你娘是我媳妇。咱们是一家人。”

小芽靠在我肩上,轻声说:“爹,我要结婚了,以后不能常回来了。您和娘要照顾好自己。”

我鼻头一酸,强笑着说:“放心。你爹我还年轻着呢。倒是你,在城里别受委屈。他要是欺负你,你回来,爹替你揍他。”

小芽破涕为笑,抬手抹掉眼泪:“他不敢。”

我望着院子里正在喂鸡的王桂香,忽然觉得,这辈子,真的没有白活。

那天晚上,王桂香问我:“你舍得小芽嫁那么远不?”

我说:“舍不得又能咋?娃大了,总得飞。”

她靠在我怀里,叹了口气:“是啊。想当年,我才三岁的闺女,一转眼都要嫁人了。”

我搂紧她:“别叹气。咱还有儿子呢。再说了,小芽嫁人了,也还是咱的闺女。逢年过节,她会回来的。”

王桂香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窗外的月亮,又大又圆。

我忽然想起,二十二岁那年,也是个有月亮的晚上。我躺在村东头的废窑洞里,望着洞顶的蜘蛛网,心里头只有一个念头:我要娶王桂香。

如今,三十多年过去了,那个念头,我从未后悔过。

故事的最后,我想说:

如果有一天,你看见一个放牛的年轻人,躺在河滩地里,被一个泼辣的寡妇追着打。别笑他们。因为那半垄红薯,可能是一段姻缘的开始。

就像我。

二十二岁那年,我放牛吃了寡妇家的红薯。

后来,我娶了她。

这一辈子,值了。

我坐在堂屋门槛上,看着小芽和她对象在院子里剥玉米。小伙子姓陈,叫陈明礼,在省城一家中学当老师。他剥玉米的样子很认真,小芽在一旁教他怎么把玉米须子摘干净。两个人有说有笑,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映得满院子都是亮堂堂的。

王桂香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簸箕刚蒸好的红薯,冲那小伙子招手:“明礼,来尝尝咱自家地里种的红薯。”

陈明礼赶紧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玉米须子,规规矩矩地走过来,双手接过红薯:“谢谢婶。”

他咬了一口,连连点头:“真甜。城里的红薯没这个味儿。”

王桂香笑得眼睛眯成缝:“那你就多吃几个。以后跟小芽结了婚,常回来,婶给你蒸一锅。”

陈明礼连忙应下,偷偷看了小芽一眼,脸上是藏不住的笑意。

我坐在门槛上,心里忽然有些发酸。闺女要出嫁了,这是喜事。可一想到小芽从今往后就是别人家的人了,我这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小芽是王长福的闺女。可在我心里,她就是我的亲闺女。从她三岁那年开始,我看着她一天天长高,一天天懂事。她第一次叫“爹”的时候,我抱着她转了三圈,眼泪差点掉出来。她上学得了奖状,我骑自行车跑了八里地去给她买新书包。她考初中那年,我在河滩地里干活,她就蹲在田埂上背书,背完一段,跑过来给我背一遍。那个夏天,河滩地里全是她清脆的读书声。

“爹,我背会了!”

“好,再背一遍给爹听。”

“您都听了好几遍了。”

“爹爱听。”

我赵青山这辈子,上过三年学,认的字不多。可我知道,读书能改变命。我拼了命地干活,就是要让小芽和儿子都上学,都走出这片黄土地。

如今,小芽真的走出去了。

可她要嫁到省城去了。

“爹,想什么呢?”小芽不知什么时候走到我面前,蹲下来,仰着脸看我。

我回过神,笑了笑:“没事。爹就是觉得,你长大了。”

小芽眼圈一红,把脸埋在我膝盖上:“爹,我不嫁了。我就在家守着您和娘。”

我拍着她的背,轻声说:“傻闺女,说啥傻话?女人家哪有不嫁人的?陈明礼那小子我看着不错,老实本分。你嫁他,爹放心。”

小芽抬起头,眼泪汪汪的:“可他要把我带到省城去。我怕见不着您和娘。”

我笑了:“省城才多远?坐车大半天就回来了。再说了,爹还年轻,能跑。等你想家了,爹去接你。等你想吃红薯了,爹给你送去。”

小芽破涕为笑:“那您得送到我家里。”

“送到你家里。”

王桂香在旁边抹着眼泪,嘴里却说着:“都多大了还哭,让明礼看笑话。”

陈明礼站在一旁,挠了挠头:“叔,婶,你们放心。我会对小芽好的。以后逢年过节,我们都回来。你们也可以去省城住,我爸妈那边还有空房子。”

我摆摆手:“你们年轻人过日子,我们老人不掺和。你们好,我们就好。”

那天晚上,我和陈明礼在院子里喝了点酒。

我问他:“明礼,你了解小芽家的情况不?”

他点头:“了解。小芽都跟我说了。她亲生父亲走得早,是您把她拉扯大的。叔,我知道您对小芽恩重如山。我会像您一样疼她的。”

我端起酒碗,跟他碰了一下:“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但有一件事你得记住——小芽是我闺女,永远都是。以后她要是受了委屈,我这个当爹的,可不答应。”

陈明礼郑重地点头:“叔,我记住了。”

那天夜里,我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王桂香也醒着,轻声问我:“青山,你是不是舍不得小芽?”

我叹了口气:“能舍得吗?养了二十多年的闺女,说嫁就嫁了。”

王桂香往我这边靠了靠:“我当初嫁给你的时候,我娘也是这么想的。闺女嫁人,当爹当娘的,哪有不难受的?可你想想,小芽嫁的是个好人家。陈明礼我打听了,在省城教书,爹妈都是退休工人,家里条件不错。小芽过去,不会吃苦。”

我点头:“我知道。可我这心里就是空落落的。”

王桂香沉默了一会儿,说:“等小芽嫁了,咱家就剩咱们仨了。儿子明年也要去县里上初中。青山,咱俩也得给自己找点事做。”

我翻身看着她:“啥事?”

“我想把村口那间磨坊盘下来。现在村里人磨面都得跑镇上,太远。咱要是开个磨坊,既方便了乡亲,也能赚点钱。你看咋样?”

我眼睛一亮:“这主意好。可磨坊的机器不便宜,咱手头的钱够不?”

王桂香笑了:“够。去年红薯大丰收,还有西瓜和白菜,咱攒了不少。盘个磨坊绰绰有余。”

我激动地坐起来:“行!等小芽出嫁后,咱就张罗这事。”

王桂香也坐起来,靠在我肩上:“青山,孩子们大了,有他们自己的路要走。咱把磨坊开起来,把地种好,把日子过好,比啥都强。”

我搂住她,心里踏实了许多。

小芽的婚礼定在腊月十八。

头一天,家里忙得不可开交。我请了村里有名的厨子刘大勺来掌勺,杀了头猪,宰了十来只鸡。院子里搭了棚子,摆了八张桌。村里人都来帮忙,妇女们择菜,男人们搬桌子搬椅子。孩子们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热闹得很。

小芽躲在她那屋,由着她娘和几个婶子给她梳头、化妆。我几次想进去看看,都被王桂香拦住了。

“去去去,女人家梳妆,你一个老爷们儿凑什么热闹。”

我只好在院子里转悠,心里头乱糟糟的。

赵德顺走过来,递给我一支烟:“青山,明天闺女出门,今天啥感觉?”

我接过烟,没点,只是夹在手里:“说不上来。又高兴,又难受。”

赵德顺笑了:“都一样。我闺女嫁人的时候,我躲到后山哭了一场。”

我瞪大眼睛:“叔,你还有这事?”

“咋没有?闺女是爹的小棉袄。棉袄被人穿走了,谁不难受?”他拍拍我的肩,“不过日子还长着呢。闺女嫁了,也还是你的闺女。逢年过节回来,一口一个爹,叫得你心都化喽。”

我笑了笑,把烟点着,深深吸了一口。

晚上,小芽把我叫到她屋里,让我坐到椅子上。她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红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双千层底布鞋。

“爹,这是我这些天赶工做的。您试试合不合脚。”

我接过鞋,手有点抖。这鞋底密密麻麻全是针脚,不知道熬了多少个夜晚。

“芽儿,你哪来的时间做这个?”

小芽说:“晚上没事的时候就纳几针。爹,您这些年一直穿胶鞋,不透气,脚上老起泡。以后下地,穿这个,舒服些。”

我把鞋换上,在屋里走了两步。鞋底软软的,像踩在棉花上。

我抬起头,看着小芽,喉咙里像卡了什么东西:“芽儿,爹……”

小芽扑过来,抱住我,眼泪簌簌地掉:“爹,我舍不得您。”

我拍着她的背,眼眶也湿了:“傻闺女,爹也舍不得你。可你不能守着爹娘过一辈子。到了那边,要好好过日子,跟明礼和和气气的。有啥事,给村里打电话,爹去接你。”

小芽用力点头。

第二天一早,接亲的队伍来了。陈明礼穿着笔挺的中山装,胸前别着红花,身后跟着几个年轻人,抬着彩礼。村里人都出来看热闹。鞭炮声响起来,噼里啪啦的,震得人耳朵疼。

小芽蒙着红盖头,由她娘搀着,从屋里出来。我在门口站着,看着她一步步走近。

她走到我面前,忽然停住了。红盖头下面,传出她带着哭腔的声音:“爹,我走了。”

我伸出手,想掀开盖头再看看她,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走吧。到那边好好的。”

王桂香扶着小芽上了花轿。花轿抬起来的时候,小芽从轿窗里探出手来,朝我挥了挥。

我站在原地,看着花轿渐行渐远。鞭炮声渐渐远了,人群渐渐散了。我的小芽,就这样被人抬走了。

我转身进了院子,躲到屋后,蹲在地上,眼泪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王桂香不知什么时候走到我身边,蹲下来,递给我一块手帕。

“就知道你会躲在这里哭。”

我接过手帕,擦了擦脸,强笑:“谁哭了?眼里进了沙子。”

王桂香没有拆穿我,只是靠在我肩上,轻声说:“青山,还有我呢。”

我握住她的手,紧紧攥着:“对。还有你。”

那天中午,我在酒席上喝了不少酒。村里人都敬我,说我有福气,闺女嫁到了省城。我笑着应,心里却像掏空了一块。

下午,我喝得有点多,歪在椅子上打盹。朦胧中,看见小芽从门口跑进来,扎着两个小辫子,冲我喊:“爹,我放学了!今天老师表扬我了!”

我伸出手,想抱她,却抱了个空。

睁开眼,院子里空荡荡的。几个帮工在收拾桌椅,锅碗瓢盆碰得叮当响。

王桂香走过来,递给我一碗醒酒汤:“喝了吧。你喝多了。”

我接过汤,一口灌下去,苦得皱了皱眉。

“晚上吃啥?”我转移话题。

王桂香说:“给你下碗面。你今天没怎么吃东西。”

我点点头,望着天边的晚霞,忽然觉得,时间过得太快了。

小芽出嫁后,我闷了两天,第三天就憋不住了。我扛着锄头,去了河滩地。地里种着越冬的小麦,绿油油的,长势不错。我蹲在地头,拔了几株野草,又掰了掰土坷垃,心里才踏实了些。

我赵青山是个闲不住的人。闺女嫁了,可日子还得过,地还得种,钱还得挣。

过了几天,我和王桂香开始张罗磨坊的事。我们去镇上看了一台二手磨面机,七成新,价格也合适。回来和赵德顺商量了一下,他帮忙联系了村里几个电工,把磨坊的线路重新走了走。我又请人把磨坊的房子修整了一遍,换了新瓦,刷了白墙。

腊月二十,磨坊开业了。

第一天,我放了三挂鞭炮。村里人都来了,提着粮食袋子,排着队等磨面。王桂香负责收钱记账,我负责操作机器。那磨面机轰隆隆地响,白花花的面粉从口子里流出来,麦香味飘得老远。

忙了一天,晚上数钱,刨去电费和成本,净赚了二十多块。

王桂香乐得合不拢嘴:“照这么算,咱这磨坊一年下来,能赚不少。”

我也高兴:“主要是方便了乡亲们。以后咱村人再也不用跑十几里地去镇上磨面了。”

磨坊开了半个月,生意一直不错。附近几个村的人也都来磨面。有时候我从早忙到晚,连喝口水的工夫都没有。王桂香心疼我,每天中午都给我送饭。

那天,我正在磨面,外面来了个人。四十多岁,留着络腮胡子,骑着一辆破摩托车。他在磨坊门口停下车,探头进来张望。

“这磨坊谁开的?”

我迎出去:“我开的。大哥要磨面?”

他上下打量我,眼神不善:“你就是赵青山?”

我点头:“是我。”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拍在我胸口上:“我是镇上的,姓孙。这磨坊你没办手续吧?开磨坊得办营业执照,交管理费。你这是非法经营,得罚款!”

我愣住了。

王桂香闻声出来,接过那张纸一看,脸色变了:“孙同志,我们刚开业,还没顾得上去办。您看能不能宽限几天?我们这就去补。”

那姓孙的板着脸:“宽限?那要都像你们这样,市场还不乱了?罚款五百,今天就得交!”

五百块。那可是我们磨坊大半个月的收入。

我攥着那张纸,只觉得血往头上涌:“大哥,您说咋办就咋办?我们也不懂这个。您能不能给指条路,该办什么手续,我们这就去办。罚款能不能少点?”

姓孙的冷笑一声:“少废话。要么交五百罚款,要么把磨坊关了。你选一个。”

我正要发火,王桂香拉住我,陪着笑脸:“孙同志,您消消气。我们这就去办手续。罚款的事,能不能通融通融?我们刚开业,手头实在没那么多钱。”

姓孙的目光在磨坊里扫了一圈,落到角落里那袋刚磨好的面粉上:“没钱?那好办。把那袋面给我,再拿两百块,这事就算了。”

我一下火了:“你这不是明抢吗?什么手续,什么罚款,你拿得出文件不?凭一张白条就要钱,你这是敲诈!”

姓孙的被我戳穿,恼羞成怒:“赵青山!我警告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信不信我明天就带人来封了你的磨坊?”

我往前一步,把王桂香挡在身后:“你试试。我赵青山不惹事,但也不怕事。你非法拦门要钱,我还有地儿说理去!”

姓孙的瞪着我,僵持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行,赵青山,你有种。咱们走着瞧。”

说完,他跨上摩托车,突突突地开走了。

王桂香担忧地看着我:“青山,这人怕不会善罢甘休。”

我皱紧眉头:“别怕。咱们该办的手续,现在就去办。他要是再敢来闹事,咱就报警。”

第二天,我去了镇上,找到工商所,打听开磨坊需要什么手续。工商所的人说,个体经营只需要办个营业执照,交点工本费,手续很简单。我把手续办了,拿到一张正式的营业执照。

回来时,路过镇政府门口,正好碰见那个姓孙的。他看见我,眼神躲了一下,想走。我喊住他:“孙同志,我的营业执照办好了。你要不要看看?”

他讪讪地摆摆手:“办好了就行。以后注意按时交税。”

我看着他灰溜溜的背影,心里明白了七八分。这人估计是镇上管市场的小吏,专挑不懂行的农村人敲竹杠。碰上我这种硬茬,他就软了。

回家后,我把这事跟王桂香说了。她拍着胸口说:“还是你有主意。要是我一个人,肯定被他唬住了。”

我笑了:“你也不差。那天你那一句‘孙同志消消气’,把他堵得不知道说啥好。咱俩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把这敲竹杠的给治了。”

王桂香也笑:“以后再有这种事,还得靠你。”

磨坊的生意越来越好。过年的时候,在外打工的年轻人都回来了,家里存的粮食都拿出来磨面、碾米。我从早忙到晚,机器都快转冒烟了。王桂香干脆在磨坊里支了张桌子,一边收钱一边给顾客倒茶水。

大年三十那天,我关了磨坊,贴了副春联,上联是“磨转乾坤财源广”,下联是“面香四季福寿长”,横批“勤劳致富”。

我爹看了直夸:“好,这词好。”

我娘在一旁笑:“你啥时候也学会拽文了?”

我挠头:“在镇上买的,我哪会写这个。”

一家人哈哈大笑。

年夜饭很丰盛。王桂香做了红烧肉、炖鸡、红烧鲤鱼、炒了几个菜,还蒸了一锅白面馒头。我爹开了一瓶白酒,给我和儿子都倒了一小杯。

“来,咱爷仨喝一个。”

我端起来,碰了一下。儿子赵小勇才十二岁,抿了一小口,辣得直吐舌头。

王桂香拍了他一下:“小孩家喝什么酒。”

我娘说:“喝一点没事。过年了,高兴。”

小芽从省城打来电话,说她和陈明礼去他父母家过年了,等初三四就回来拜年。王桂香接的电话,说了没几句就抹眼泪。挂了电话,她说:“小芽说她在城里挺好的,让我别惦记。”

我点头:“好就好。”

正月里,小芽和陈明礼回来了。小芽胖了些,气色很好,拉着王桂香的手说个不停。陈明礼跟我坐在堂屋里,说了说省城的情况。他说小芽在一家纺织厂找到了工作,一个月能挣一百多块。

我听了很欣慰:“好,你们日子过好了,我和你娘就放心了。”

小芽临走那天,拉着她娘的手,眼泪又掉下来了。她站在村口,一步三回头。王桂香强忍着泪,朝她挥手:“走吧,路上小心。”

车子开远了,王桂香才哭出来。我搂着她,轻声说:“闺女过得好,是好事。别哭了。”

她靠在我怀里,吸了吸鼻子:“我知道。就是舍不得。”

我拍着她的背,望着远处渐渐消失在土路上的汽车,心里默念:芽儿,一定要过好啊。

过了年,儿子赵小勇去了县里上初中。这孩子聪明,但调皮。小学毕业考了全校第三,被县一中录取了。我送他去学校报到那天,特意给他买了双新球鞋。

“小勇,到了县里要好好学习。爹和你娘供你不容易。”

小勇拍着胸脯:“爹,你放心。我肯定考个好大学,给你们争光。”

我拍拍他的后脑勺:“不用争光。你自己有出息就行。”

小勇住校,一个月回来一次。家里就剩我和王桂香两个人了。白天我种地、磨面,她喂鸡、做饭。晚上我们坐在院子里,听收音机里的评书,说说话。

日子过得平静,但也不乏味。

可我没想到,麻烦来得比想象中更快。

那年开春,村里开始搞土地重新承包。原来的承包合同到期了,要重新签。我承包的那三十亩河滩地,因为近几年的整治,地力比以前好了很多。村里好几户人家都盯着这块地,想分一杯羹。

赵德顺如今已经不当村长了,新村长是村里姓刘的一户,叫刘德才,是刘二狗的本家堂叔。这人是个精明人,一上来就搞了个所谓的“土地调整方案”,说我承包的河滩地面积太大,要划出十亩来给其他人种。

我一听就急了。

“那地我种了快十年了,投入了多少心血?去年刚修了灌溉渠,今年就要划走?这合理吗?”

刘德才坐在村委会的办公桌后面,慢条斯理地说:“青山啊,话不能这么说。土地是集体的,不是哪一个人的。你承包了这么多年,也该让别人沾沾光。再说了,你又是种红薯又是种西瓜,赚得盆满钵满,划出十亩地来,不影响你发财。”

我压着火:“刘村长,合同上写得清清楚楚,这三十亩地,我承包二十年。合同没到期,凭啥要重新分?”

刘德才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这是乡里的文件,要求各村根据实际情况,对承包地进行适当调整。你那个合同,是以前的旧合同,有些不规范的地方。现在得重新签。”

我盯着那份文件,心里直冒火。这分明是借口。刘德才刚上来,就拿我开刀,肯定是有人背后撺掇。那几家盯着我地的,都是村里好吃懒做的主,看我的地肥了,眼红了。

“刘村长,这文件我得看看。要真有这样的政策,我赵青山没话说。但要是有人假传圣旨,那我可要去乡里问个清楚。”

刘德才脸色变了变:“你这是不相信我?”

“我不是不相信你。我是想弄明白。这地我投了那么多钱和力气,不能说划走就划走。总得有个说法吧?”

刘德才把文件拍在桌上:“你自己看!”

我拿起文件仔细看了一遍。文件确实提到“对承包地进行适当调整”,但后面还有一条:“调整须在承包方自愿的基础上,经村民会议三分之二以上成员同意方可进行。”

我心里有底了,把文件还给他:“刘村长,这文件我看明白了。要调整地,得开村民大会,三分之二以上人同意。要不,咱们就开个会,让全村人表决一下。要是大家伙都同意划走我的地,我认。”

刘德才脸色铁青。他知道,以我在村里的人缘和口碑,开大会根本通不过。这些年我开磨坊,村里人来磨面,有钱的给几毛,没钱的先欠着,我从不催账。谁家有困难,我多多少少都帮过。要开会表决,大多数人肯定站我这边。

“你……你这是不支持村里的工作!”

我笑了笑:“刘村长,我支持村里的工作。可这地,是我的命根子。你有你的政策,我有我的合同。要不,咱们去乡里评评理?”

刘德才不说话了,只是抽着烟,一口接一口。

最后,这件事不了了之。刘德才再也没提过划地的事。但我知道,他心里记恨上了我。

果然,没过多久,他就找了个由头,说我的磨坊用地是村集体的,要我交租金。那地方原本是村里废弃的磨坊,我花了钱修整,如今他倒来要租金了。

王桂香气得直哆嗦:“这刘德才太欺负人了。那磨坊以前就是个塌房子,野狗都不去。我们掏钱修好了,他倒来要租金?”

我冷静下来,想了想:“桂香,这磨坊的地,确实是村集体的。以前没人管,我们用了也就用了。现在他提出来了,咱们不能硬顶。这样,我去找他,跟他签个租赁合同,一年交点租金。这样既合法,也堵住他的嘴。”

王桂香虽然不情愿,但也知道这是最好的办法。

第二天,我去了刘德才家。他正在院子里浇花,看见我来,皮笑肉不笑地:“哟,青山来了。有事?”

我走上去,从怀里掏出一份草拟的合同:“刘村长,关于磨坊用地的事,我想跟你签个正式的租赁合同。租金按村里公地的标准来,一年一百块。你看行不?”

刘德才愣住了。他大概没想到我会主动来签合同。他本想着我会跟他吵,然后他就有借口整我。可我这一出,反倒让他不好办了。

他接过合同,翻来覆去地看,半天才说:“这个嘛……一年一百太少了。那磨坊现在生意多好啊,怎么也得三百。”

我心里冷笑,面上却平静:“刘村长,那磨坊的房子是我修好的,机器是我买的。我不过是租了块地皮,一年一百块,已经是看在同村的面子上了。您要是觉得不合适,那磨坊我关了,把地还给你。我看那地方能不能给你生出一百块钱来。”

刘德才被我噎住,脸色阴晴不定。

我继续说:“刘村长,咱都是村里人,抬头不见低头见。我赵青山不是不讲理的人。但你要把我往死里逼,那我也不是软柿子。这合同,你愿意签就签。不愿意签,那咱们就走着看。”

刘德才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最后一挥手:“行了,签就签。一年一百,年底交清。”

我签了字,按了手印,起身告辞。

出了他家门,我长出一口气。王桂香在门口等着我,看见我的表情,急切地问:“怎么样?”

我把合同递给她:“签了。一年一百。”

王桂香松了口气:“那就好。一百块咱拿得起。只要磨坊能开下去,不怕他捣乱。”

我点头:“这刘德才不是好相与的。以后咱得处处小心,别让他抓住把柄。”

王桂香握住我的手:“有我呢。他要是再找麻烦,我跟你一起扛。”

我笑了,反手把她的手攥紧:“好。有你在,我啥都不怕。”

经过这两件事,我在村里的人望更高了。大伙儿都说赵青山有骨气,不卑不亢。连刘德才的几个本家亲戚,见了我都客客气气的。

可我知道,刘德才不会轻易罢休。他这人记仇,以后肯定还会找机会整我。我得更加谨慎,把该办的手续都办齐,该交的钱都交上,不给他留把柄。

那段时间,我白天忙地里的活,晚上在磨坊算账,把每一笔收入和支出都记得清清楚楚。王桂香也帮着我,把猪和鸡养得肥肥壮壮。我们憋着一股劲,偏要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让那些想看笑话的人瞧瞧。

可人算不如天算。

那年夏天,一场突如其来的冰雹,把我地里的西瓜砸了个稀巴烂。那些西瓜已经长到碗口大,再有个把月就能上市了。一场冰雹下来,全成了烂泥。

我站在地头,看着满地的西瓜碎片,脑子里一片空白。

王桂香赶过来,看着这惨状,嘴唇哆嗦着,半晌说不出话。

这场冰雹,让我损失了至少三千块。一年白干了。

我蹲在地里,捡起一块碎西瓜,红瓤黑籽,瓤子还带着冰碴子。我攥着那块西瓜,手指头都在抖。

王桂香走过来,也蹲下,把地上的碎西瓜一块块往篮子里捡。

“你干啥?”我抬头看她。

她没看我,继续捡:“这些碎瓜,咱捡回去,好的那半边还能喂猪。不能全糟蹋了。”

我看着她脸上被冰雹砸出的红印子,心里像刀绞一样。这几年,她跟着我,没享过什么大福,尽吃苦了。好不容易日子好过了点,老天爷又来这么一出。

“桂香,我对不起你。”我哑着嗓子说。

她停下手,转头看着我,眼神里没有怨天尤人,只有一股子倔强:“青山,别灰心。庄稼人看天吃饭,这样的灾,谁家没遇过?西瓜没了,咱还有红薯。红薯抗造,七月种,十一月收。趁着地还湿着,咱赶紧补种。”

我看着她,鼻子一酸。

这就是王桂香。天塌下来,她都不低头。当年一个人带着三岁的娃,被婆家欺负,她都挺过来了。如今这点挫折,又算得了什么?

我站起来,把眼泪憋回去:“好。明天就去买红薯秧子。今年的红薯,咱种它二十五亩!”

王桂香笑了,站起来,跟我一起把碎西瓜装进篮子。夕阳照在她脸上,那些红印子像勋章一样亮。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王桂香侧过身,轻声问:“还在想地的事?”

我叹了口气:“三年了。每年夏天都出点事。前年水灾,去年虫害,今年又下冰雹。我是不是命里不带财?”

王桂香抬手摸我的额头:“胡说。庄稼人谁没遭过灾?我小时候,我爹种的高粱,有一年被蝗虫吃得精光。我爹蹲在地头哭,我娘说,哭有啥用?明年再种。后来第二年,高粱大丰收。青山,人在,地就在。地还在,就有盼头。”

我握住她的手,放在胸口:“桂香,有时候我真觉得,你就是我的主心骨。”

她笑了:“你也是我的主心骨。咱俩搭伙过日子,天塌下来一起扛。”

我翻过身,把她搂进怀里:“睡吧。明天去镇上买红薯秧子。”

“好。”

第二天,我一大早就去了镇上,买了最好的红薯秧子。回来后,我和王桂香在地里忙活了三天,把二十五亩地全补上了红薯。我爹也来帮忙,我娘在家做饭送过来。

种完最后一行红薯秧子,我直起腰,望着绿油油的秧子,心里头又充满了希望。

可谁知,老天爷还不肯放过我。

那年秋天,红薯长势喜人,地下的块茎个个饱满。眼看到了收获的季节,一场连阴雨又下了起来。一连七天,天上就像漏了一样,哗啦啦地下个不停。

河滩地地势低,排水本来就不畅。我修的排水渠,在这么大的雨面前根本不顶用。水一点点漫上来,淹没了红薯垄沟。我冒着雨去挖沟排水,泥水没过膝盖。可雨太大了,水排不过来。

王桂香也来帮忙,我们俩在雨里干了一整天,浑身湿透。到了傍晚,水总算退了一些,可地里已经是一片泥泞。

我拔起一株红薯,掰开一看,红薯已经泡胀了,发出一股酸味。

我绝望地蹲在泥地里。

王桂香走到我身边,她没有蹲下来,而是站着,望着被水淹过的红薯地。

“青山,起来。”

我没有动。

“起来!”她提高了声音。

我抬起头,看见她手里拿着两株红薯秧子,一左一右,像握着一面旗帜。

“这些红薯,烂了就烂了。可咱不能一直蹲在烂泥里。明年,咱不种河滩地了。咱把地垫高,修好排水渠,种不怕涝的。或者,咱改种水稻。活人还能让尿憋死?”

我看着她站在雨中,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可她的眼神,亮得吓人。

我站了起来。

“你说得对。这点雨,打不倒我赵青山。”

那天晚上,我们回到家,换了干衣裳。王桂香熬了一大锅姜汤,我们一人喝了一大碗。小勇从学校打电话回来,听说了地的事,在电话里安慰我们:“爹,娘,你们别难过。等我以后有出息了,你们就别种地了。”

我拿着电话,笑了:“臭小子,好好念你的书。家里的地,你爹我还种得动。”

挂了电话,王桂香说:“你看,儿子都比你乐观。”

我不好意思地挠头:“我这不是一时想不开嘛。”

她白我一眼:“还想不开不?”

“想开了。”

她走过来,靠在我肩上:“青山,咱们这辈子,什么苦没吃过?当年你连废窑洞都住过,现在有房有地,怕啥?”

我搂紧她:“不怕。天塌下来,有你。”

她笑了:“去你的。”

那年的红薯,确实减了产。但好在还收上来一些,加上磨坊的收入,勉强保了个本。

到了冬天,我做了个决定:把河滩地垫高。

这是一项大工程。要把三十亩地整体垫高一尺,得需要大量的土方。我算了算,光请推土机就得花不少钱。

王桂香说:“干。这钱花得值。地垫高了,以后就不怕水淹了。咱不能年年让老天爷欺负。”

我跑了几家银行,贷了一笔款。又找了几台推土机,趁冬天地闲着,开始垫土。整整干了一个多月,地垫高了,排水渠也重新修了,又宽又深。

第二年春天,我在那片地上种了西瓜和红薯。王桂香还试着种了一亩地的棉花,长势也不错。

那年风调雨顺,庄稼长得格外好。西瓜又大又圆,红薯个顶个地饱满,棉花开得像白云一样。

秋收的时候,三十亩地的收成,比往年最好的一年还多出三成。

我站在地头,望着堆积如山的西瓜和红薯,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王桂香走过来,递给我一条毛巾:“擦擦汗。高兴就笑,别掉泪,让人看见笑话。”

我接过毛巾,擦了把脸,笑了:“桂香,咱翻身了。”

她也笑,笑容像秋日的阳光一样灿烂:“嗯,翻身了。”

那天晚上,我们家杀了只鸡,炒了几个好菜。我爹我娘都来了,还有赵德顺。我们围坐在一起,喝酒吃肉,庆祝丰收。

赵德顺端着酒杯说:“青山,你小子有股子韧劲。换了别人,连着三年受灾,早就垮了。你倒好,越挫越勇。来,叔叔敬你一杯。”

我赶紧端起杯子:“叔,我能撑过来,全靠桂香。要不是她,我可能真垮了。”

王桂香在旁边掐了我一下:“尽说好听的。”

我爹笑着说:“青山说得对。桂香是我们赵家的福星。”

王桂香红了脸,低下头。

那天晚上,我喝了不少酒,但没醉。我送走了客人,站在院子里,看着满天的星斗。

王桂香走到我身边,递给我一件外套。

“还不睡?”

我拉住她的手,把她带到院子中央。月光下,我搂着她,轻轻摇晃。

“桂香,咱俩结婚多少年了?”

她笑:“自己算去。”

我算了算:“十几年了。”

“嗯。十几年了。”

我把她的头按在胸口:“这十几年,你跟着我,吃了不少苦。可你从来没抱怨过。”

她轻声说:“有啥好抱怨的?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嫁了你,这辈子就是你的人。吃糠咽菜,我也愿意。”

我鼻子发酸:“桂香,等小勇也成了家,我就带着你到处走走,看看外面的世界。”

她笑:“好。我要去北京,看天安门。”

“好,去北京,看天安门。”

那个夜晚,我们在院子里待了很久。没有太多话,只是紧紧靠在一起。远处的河滩地里,青蛙叫得正欢。风吹过田野,带来庄稼的气息,那是一种让人安心的味道。

庄稼人,靠天,靠地,也靠自己。只要人还在,地还在,日子就总有盼头。

几天后,小勇放暑假回来了。这小子又长高了一大截,比他娘还高出半个头。他一下车就嚷着要去地里看看。我带着他去河滩地,他走在田埂上,东瞅瞅西看看,嘴里不停地说:“爹,这西瓜真大!”“爹,这红薯秧子真绿!”

我笑他:“城里娃,看啥都新鲜。”

他蹲下来,拍拍一个西瓜:“爹,我小时候,您是不是也这样带着我看地?”

我点头:“你小时候调皮得很,总爱在西瓜地里跑,还摔跤。你娘在后面追你,你跑得比兔子还快。”

小勇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爹,等我以后工作了,我给您和娘在城里买房子,接你们去住。”

我拍了他一下:“别吹牛。先考上大学再说。”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爹,我想报农业大学。学农业技术,回来帮您种地。”

我愣住了:“你说啥?你要回来种地?”

小勇认真地说:“爹,我不是要回来种地。我是想学技术,帮咱家的地种得更好。现在都什么年代了,种地也要讲科学。我要把咱家的地,打造成现代化的农场。”

我看着他,一时说不出话。

王桂香在旁边笑:“你看你,儿子有志向,你倒傻了眼了。”

我回过神来,重重拍了下小勇的肩膀:“好!好儿子!有出息!爹支持你!”

小勇高兴地笑了:“那我以后要是有什么新想法,您可得听我的。”

“听。能增产增收的,都听你的。”

那天晚上,我们一家三口坐在院子里纳凉。小勇拿着个本子,跟我和王桂香讲他学到的农业知识,什么土壤改良、良种选育、病虫害防治,讲得头头是道。

我虽然听不太懂,但心里特别高兴。我赵青山没文化,可我儿子有文化。他愿意把文化用到这片土地上,那才是真正有出息。

那一晚,我睡得很香。我梦见河滩地变成了一片金黄的麦田,收割机轰隆隆地开过去。小勇站在田埂上,手里拿着图纸,冲我喊:“爹,今年的收成又涨了!”

我笑了。

日子像流水一样往前淌。

小勇高考那年,考了个全县第三,被省农业大学录取了。我激动得差点给他跪下磕头。我爹我娘高兴得合不拢嘴,逢人就说:“我孙子考上大学了!”

小芽带着陈明礼也回来了,一家人聚在一起给小勇庆祝。陈明礼还带了台相机,给我们全家拍了张合影。照片里,我站在中间,左边是王桂香,右边是小勇,小芽和陈明礼站在旁边,我爹我娘坐在前面。一家人都笑着,院子里洒满了阳光。

小勇上学走的那天,我送他到镇上车站。他背着大包小包,像一棵挺拔的白杨树。

“爹,我走了。”

我点头,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平静:“到了学校,好好学。缺钱给家里打电话。”

小勇笑着说:“爹,我不缺钱。我申请了奖学金。”

我拍了拍他的肩:“好。我儿子有出息。”

车开走了。我站在车站门口,一直看到车拐过街角,才转身回家。一路上,我走得很快,胸中涌着一股说不出的劲儿。

我的儿子,考上了大学。这是赵家祖祖辈辈头一回。

我爹知道后,专门去祖坟上烧了纸。他跪在坟前,老泪纵横:“祖宗们,咱赵家出大学生了!您们可得保佑小勇平平安安,学成归来。”

我站在他身后,鼻子直发酸。

那时候,我已经四十多岁了。半辈子过去了,可我觉得自己还年轻。因为前头的路,还长着呢。

小勇上大学后,家里就剩我和王桂香。我们继续种地、开磨坊,日子过得平静而充实。小勇每月都往家里写信,讲学校里的新鲜事。王桂香每封信都要看十几遍,看完就收到柜子里。

有一次,小勇在信里说,他交了个女朋友,是同班同学。王桂香看了信,又高兴又担忧:“你说这小子,学业要紧,谈什么对象?”

我笑她:“你当年嫁给我的时候,还没他大呢。”

王桂香白我一眼:“那能一样吗?”

“怎么不一样?孩子大了,正常。再说了,有个伴儿,互相照顾,也挺好。”

王桂香想了想,点头:“也是。”

那年寒假,小勇带着女朋友回来了。姑娘姓周,叫周小燕,长得白白净净的,说话斯文。王桂香拉着她的手,越看越喜欢,把家里腌的腊肉、蒸的红薯干全拿出来招待。

周小燕也勤快,帮着做饭、喂鸡,一点都不娇气。

晚上,王桂香偷偷跟我说:“这姑娘不错,配得上咱家小勇。”

我笑:“你倒不挑剔。”

“我就怕小勇找个城里娇小姐,吃不了苦。”

“那现在放心了?”

“放心了。”

小勇和周小燕毕业后,周小燕去了县农业局工作,小勇回到家乡,搞起了农业技术推广。他带回来一堆新种子、新技术,手把手教村里人怎么科学种植。那块河滩地,在他的鼓捣下,产量一年比一年高。

他还拉来了一笔扶贫资金,给村里修了一条水泥路,又建了个小型冷库,专门储存红薯和西瓜。村里人都说,赵青山家的儿子,有出息,还想着大伙儿。

我听了,心里比喝了蜜还甜。

可就在日子蒸蒸日上的时候,王桂香的身体又出了状况。

那天夜里,我睡得正沉,突然被一阵急促的咳嗽声惊醒。王桂香坐在床边,捂着嘴,咳得全身发抖。我连忙起来,拍她的背:“桂香,怎么了?”

她咳得说不出话,好一会儿才缓过来,苦笑着说:“没事,可能是傍晚着凉了。”

我不放心,第二天硬拉着她去了县医院检查。

检查结果出来,医生把我叫到一边,说我妻子肺部有感染,可能是当年肺病留下的后遗症。不过好在不严重,住院治疗一段时间就能控制。

我松了口气,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这些年,王桂香跟着我风里来雨里去,身体早就透支了。她的肺病虽然治好了,可到底伤了元气。这几年的冰雹、水灾,她跟着我淋雨、泡水、拼命干活,早把医嘱忘得一干二净。

“大夫,不管花多少钱,一定要把她治好。”我攥着医生的手,声音发抖。

医生点点头:“放心。你爱人的底子还行,好好治,问题不大。”

王桂香住院期间,我不许她下床。每天三顿饭,变着花样做。她爱吃手擀面,我就每天擀面条,配上鸡汤,香喷喷地端到她面前。

她吃着面,笑着说:“青山,你这手艺,快赶上我了。”

我坐在床边,给她削苹果:“以后家里的饭,我都包了。你只管养身体。”

她摇摇头:“我这身体,自己清楚。小毛病,死不了。”

我看着她,忽然一阵心酸。这个女人,从年轻那会儿开始,就没把自己当回事。什么苦都咽,什么活都干,像一棵野草,风吹雨打都不倒。可野草也是肉长的,也会有累的时候。

“桂香,等你好起来,咱把地包给别人种。你别再下地了。”我认真地说。

她瞪大了眼睛:“那怎么行?地是咱家的命根子。我不种地,浑身难受。”

“可你身体……”

“我身体好着呢。这次就是小感冒,你别大惊小怪。”她打断我,语气倔强。

我知道劝不动她,只好说:“那以后地里的重活我来干,你只做些轻省的。”

她想了想,点头:“行。听你的。”

王桂香住院住了二十天。出院那天,小勇从省城赶了回来,开着一辆二手皮卡车,把王桂香接回了家。小芽也打来电话,说等孩子放了假就回来看娘。

王桂香坐在车里,看着窗外的田野,脸上浮着笑意:“青山,你看,麦子都抽穗了。”

我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果然,一片片麦田绿中泛黄,麦穗沉甸甸的。风吹过来,麦浪滚滚。

我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安宁。

回到家,小勇帮我一起把王桂香安顿好。他让我坐下,自己动手做了顿饭。西红柿炒鸡蛋、蒜蓉炒菜心、清炖鲫鱼汤。

王桂香吃了一口鱼汤,眼睛一亮:“小勇,你这手艺,比娘强。”

小勇憨笑:“在大学里练的。同学都爱吃我做的饭。”

我吃了一口菜,也夸:“确实不错。以后家里来客人,你掌勺。”

小勇拍拍胸脯:“没问题。”

那天晚上,小勇跟我坐在院子里谈了很久。他谈到了他的规划:想把家里的地扩到五十亩,引进滴灌技术,再建几个大棚,四季都能种菜。他还想成立一个农业合作社,把村里人组织起来,统一购种、统一销售,提高议价能力。

我听着,不停地点头。这小子,有想法,有干劲,比我强。

“爹,您支持不?”他看着我,眼里有光。

我笑了:“支持。不过你先别急着铺那么大。先把三十亩地精耕细作,做出个样来。等有了经验,再慢慢扩。”

小勇点头:“我听您的。”

我拍拍他的肩:“还有,合作社的事,得先把人团结起来。刘德才那关,不好过。”

小勇说:“刘德才已经不当村长了。现在是赵叔的儿子赵小刚当村长。他支持我的想法。”

我眼睛一亮:“小刚当村长了?这小子行啊。”

赵小刚是赵德顺的儿子,从小跟着我干活,为人厚道。他当村长,比刘德才强百倍。

“好。既然有小刚支持,你就放手去干。爹在身后给你兜底。”

小勇激动地抓住我的手:“谢谢爹!”

我笑了:“谢什么?你干好了,咱家的日子更好。干砸了,大不了从头再来。你爹我,什么风浪没见过?”

小勇眼眶有些发红:“爹,这辈子,我最佩服的人就是您。”

我摆摆手:“别说这些。来,陪爹再喝一杯。”

那晚,我们爷俩喝掉了半瓶白酒。王桂香在屋里喊:“你们少喝点!明天还干不干活了?”

我和小勇相视一笑,异口同声:“不干了!明天休息!”

王桂香在屋里笑骂:“一对懒虫。”

过了几天,小勇回了省城。他还要读研究生,说再学两年,回来就大干一场。周小燕在县里上班,经常来家里看我们,帮着王桂香做做饭、陪她说话。这姑娘懂事,我打心眼里喜欢。

王桂香的身体慢慢恢复了。她又开始忙里忙外,喂猪、养鸡、晒红薯干。我劝不住,只好由着她,但重活我是再也不让她碰了。

我自己呢,除了种地、磨面,还养了十几只羊。每天清晨,我赶着羊群去河滩地边上的草坡上放。羊吃草,我坐在坡上,看看地里的庄稼,想想事情。

日子过得慢悠悠的,有滋有味。

有一次,我在草坡上遇到刘二狗。这小子如今也老了,头发花白,蹲在路边抽烟。他看见我,尴尬地笑了笑:“青山哥,放羊呢?”

我点头:“是啊。你咋在这儿?”

他叹了口气:“没啥,瞎转悠。”

我递给他一支烟。他接过去,点上,狠狠吸了一口。

“青山哥,这辈子,我刘二狗最对不起的人,就是桂香嫂子。当年我跟着王长贵去闹事,还说过浑话。现在想想,真不是个东西。”

我拍拍他的肩:“都过去了。你现在不是也活得好好的?”

他苦笑:“好啥?光棍一条,混吃等死。不像你,老婆贤惠,儿女出息。青山哥,你这辈子,值了。”

我望着远处的田野,笑了:“是啊。值了。”

刘二狗吸完烟,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青山哥,我走了。你要是不嫌弃,以后有啥活,喊我一声。我刘二狗虽然懒,但有力气。”

我点点头:“行。等我收了玉米,你过来帮忙,工钱照给。”

他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只要你肯干,我赵青山不亏待人。”

刘二狗咧开嘴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久违的真诚。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我心里有些感慨。这人年轻时候混账,可到底老了也知道悔改。人这一辈子,谁没走错过几步路?关键是有没有机会回头。

我给过他机会。他抓住了。

秋收的时候,刘二狗真的来帮忙了。他干活确实有一把力气,掰玉米、装袋子,比谁都卖力。王桂香还特意给他多盛了饭,他端着碗,低着头,眼眶红红的。

“嫂子,以前……”

王桂香打断他:“二狗,别说了。都过去了。你好好过日子,比啥都强。”

刘二狗重重地点头。

那一年,玉米大丰收。金灿灿的玉米棒子堆满了院子,像一座小山。王桂香坐在玉米堆旁,剥着玉米皮,嘴里哼着小曲。我坐在她对面,把剥好的玉米用绳子串起来,挂在屋檐下。

阳光很暖,风很轻。

小勇的研究生读完了,带着一脑子的农业技术和一腔的热血回到了家乡。他成立了赵家湾农业合作社,第一批就拉了二十多户村民入社。赵小刚帮他跑政策、跑资金,周小燕在县里给他对接市场。父子俩并肩作战,把那三十亩地扩到了五十亩,又流转了村里一些闲置土地,总共种了一百二十亩。

小勇引进了一种新品种红薯,产量高、口感好,还抗病虫害。第一年试种了二十亩,秋天收获的时候,红薯堆得跟山似的。县里的收购商闻讯赶来,现场就签了合同,价格比老品种高出三成。

我站在地头,看着一车车的红薯往外运,心里说不出的畅快。

“爹,咱家要发了!”小勇跑过来,满头大汗,眼睛亮晶晶的。

我哈哈大笑:“好!发了好!不过别骄傲。今年价格好,明年不一定。得稳住。”

小勇点头:“我知道。爹,我想明年建个红薯加工厂,做红薯粉条、红薯干。这样价格波动就不怕了,能多赚几道钱。”

我拍了拍他的肩:“好。你想好了就干。爹这儿还有点积蓄,你先拿去用。”

小勇一愣:“爹,您攒的钱,我不能要。”

“傻小子,爹的钱,不就是你的钱?拿去干正事。赚了,给爹买酒喝就行。”

小勇眼圈一红,重重地点头。

红薯加工厂建起来了。小勇买了机器,请了技术人员,把厂子办得红红火火。村里的红薯,他统一收购,价格公道。那些跟着他入社的村民,收入比往年翻了一番。

赵德顺见了我,竖起大拇指:“青山,你养了个好儿子。咱村的人,都跟着沾光了。”

我笑着说:“这孩子读了书,比我强。不过,他再强,也是赵家湾的人。为村里办点事,应该的。”

那年冬天,小勇和周小燕把婚事办了。

婚礼办得很热闹。小勇穿着西装,周小燕穿着红旗袍,郎才女貌,般配得很。我请了全村的人来喝喜酒,摆了三天的流水席。我爹我娘坐在上首,笑得嘴都合不拢。

小芽和陈明礼也带着孩子回来了。小芽的儿子已经六岁,虎头虎脑的,一见我就叫“外公”。我把他抱起来,举得高高的,他咯咯地笑。

王桂香在一旁,看着满院子的人,眼里闪着泪花。

我走到她身边,轻声问:“怎么了?”

她擦了擦眼角:“没什么。就是觉得,这日子,过得跟做梦一样。”

我握住她的手:“不是梦。是真的。咱们一步一步走过来的,每一步都算数。”

她靠在我肩上,笑了。

那天晚上,我喝了很多酒,但没有醉。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心里头百感交集。

我想起了二十二岁那年,河滩地里,那个追着我打的泼辣寡妇。我想起了废窑洞里那个寒冷的夜晚,我暗暗发誓要娶她的决心。我想起了一路走来的风风雨雨,那些泪水、汗水、血水,都化作了今晚这满院的笑声。

小勇走过来了,递给我一杯茶:“爹,喝点茶醒醒酒。”

我接过茶,拍拍他的肩:“儿子,你比你爹强。你爹我这辈子,就会放牛、种地。你不一样,你有文化,有技术,能干大事。可你得记住,不管飞多高,都不能忘了本。”

小勇郑重地点头:“爹,我记住了。我永远都是赵家湾的人。”

我笑了,望着远处那片沉默的田野。那是我和桂香用汗水浇灌过的土地。那是我们的根。

婚礼过后,小勇带着周小燕去了趟北京,说是度蜜月。王桂香笑着说:“现在的年轻人,真会享受。”

我说:“等小勇回来,咱也去北京。我答应过你的。”

王桂香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我说过的话,哪句没算数?”

她笑了,像个小姑娘一样,眼里闪着期待。

小勇度蜜月回来后,我把家里的事交给他,带着王桂香坐上了去北京的火车。那是王桂香第一次出远门,也是我第一次坐火车。

火车哐当哐当地开,窗外的景物飞快地往后退。王桂香趴在车窗上,像个小孩子一样,指着外面的山:“青山,你看,那山真高!”

我坐在她旁边,看着她兴奋的样子,心里暖烘烘的。

到了北京,我们去了天安门广场,看了升旗仪式。王桂香站在广场上,仰望着五星红旗,泪水顺着脸颊流下来。

“青山,我这辈子,值了。”

我握住她的手,没有说话。

我们去了故宫,爬了长城,还去看了颐和园。王桂香像个不知疲倦的年轻人,走到哪里都兴致勃勃。

在长城上,她摸着古老的城墙,感慨道:“以前只在收音机里听过长城,没想到真的能站上来。”

我站在她身边,望着连绵起伏的群山,笑着说:“以后你想去哪儿,我都带你去。”

她回头看我,眼里有光:“好。我要去上海,看黄浦江。去云南,看西双版纳。还要去新疆,看天山。”

我哈哈大笑:“行。咱们一年去一个地方。”

她笑着,把脸靠在我肩头。

那个秋天,北京的天空特别蓝。我们站在长城上,像两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心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从北京回来后,王桂香像变了个人似的,精神头比从前更好了。她把那些在北京拍的照片小心翼翼地装进相册,经常翻出来看。逢人就说:“我跟我家青山去北京了。天安门可大了,长城可长了。”

邻居们都羡慕地说:“桂香,你命真好。”

王桂香笑着说:“我命不好,但我嫁了个好男人。”

我听了,心里像灌了蜜一样甜。

可好日子总是过得特别快。

那年腊月,我爹突然病倒了。他年纪大了,得了脑血栓,瘫在了床上。我娘日夜守在他身边,眼睛都哭肿了。

我把磨坊和加工厂交给小勇,自己天天往爹家跑。给爹擦身子、喂饭、翻身、按摩。王桂香也来帮忙,给我爹洗衣服、做饭。

我爹躺在床上,嘴歪眼斜,说话含糊不清。但每次看见我,他都努力挤出一个笑容,用那只还能动的手,拍拍我的胳膊。

我知道,他想说:“儿子,别难过。”

可我怎么能不难过?那个曾经把扫帚打断追着我打的老头,那个固执得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的赵老栓,如今躺在这里,连翻身都困难。

有一天,我给我爹擦脸。他忽然用那只好的手,颤巍巍地抓住我的手腕,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着什么。

我把耳朵凑过去。

他费力地吐出几个字:“青山……桂香……好……”

我鼻头一酸,眼泪掉进了洗脸盆里。

“爹,我知道。桂香是好媳妇,是您的好儿媳妇。您放心,我会对她好一辈子。”

我爹点点头,眼角淌下一滴浊泪。

那个冬天,我爹走了。

他走得很安详,脸上带着笑。我娘说,他最后一口气呼出来的时候,念的是“青山”和“桂香”。

我跪在灵前,磕了三个响头。王桂香跪在我旁边,哭得浑身发抖。她拉着我爹冰凉的手,一声声喊:“爹,您再睁眼看看我啊。我是桂香啊。您还没吃我包的饺子呢……”

小勇和小芽也回来了,跪在灵前哭成一团。

赵家湾的老老少少都来吊唁。赵德顺站在灵前,老泪纵横:“老栓哥,你走好。你家青山和桂香,是咱村的标杆,您没白活一回。”

我爹下葬那天,天飘着小雪。我披麻戴孝,扶棺而行。王桂香跟在我身后,脸上泪痕未干。

到了坟地,棺木缓缓下葬。我抓起一把土,撒在棺盖上。土落下去,发出沉闷的响声。

“爹,您放心。这个家,我不会让它散。我会把娘照顾好,把桂香照顾好。您孙子孙女都出息了,咱赵家,会越来越好。”

我娘在旁边,已经哭得站不住。王桂香扶着她,轻声说:“娘,您还有我们。”

我娘靠在王桂香肩上,泣不成声。

那天,我站在父亲的坟前,久久不愿离去。雪花落在我的肩头,像父亲粗糙的手,轻轻拍着我。

我爹走后,我娘的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我和王桂香商量,把娘接到家里住。小勇和小芽都支持。

我娘起初不肯,说不想拖累我们。王桂香说:“娘,您说什么呢?您是我婆婆,也是我娘。我伺候您是应该的。”

我娘攥着王桂香的手,老泪纵横:“桂香啊,我赵家上辈子积了什么德,能娶到你这样的儿媳妇。”

王桂香笑着说:“是我有福气,能嫁到赵家。”

我娘搬到我们家后,王桂香把她照顾得无微不至。每天变着花样做饭,陪她说话,推着她去村里转转。我娘心情好了,身体也慢慢有了起色。

可岁月不饶人。第二年开春,我娘也走了。

她走得很平静,就像睡着了一样。临走前一晚,她拉着我的手,说了很多话。说起了我小时候怎么调皮,怎么挨我爹的打。说起了我二十二岁那年,为了王桂香搬到废窑洞去住,她偷偷给我送饭。说起了我爹虽然嘴上骂我,可夜里躺在炕上,却总是念叨:“青山这混小子,不知道在窑洞里冷不冷……”

“青山,你爹那个人,一辈子嘴硬心软。他其实早就认了桂香这个儿媳妇,就是拉不下脸来。你可得对桂香好啊,她是天底下最好的女人。”

我握着娘的手,泪流满面:“娘,我知道。我会对她好一辈子。”

我娘笑了,笑容像一盏即将燃尽的灯,温柔而黯淡。

“娘累了。想找你爹去了。”

那天夜里,我娘走了。

我和王桂香跪在床前,送她最后一程。小勇和小芽从外地赶回来,哭得撕心裂肺。

我娘的葬礼办得很隆重,全村人都来了。赵德顺亲自给我娘写了挽联,上面写的是:“慈母贤良传乡里,淑德流芳泽后人。”

我跪在娘的坟前,心里空落落的。一年之内,双亲尽逝。这世上的来处,没有了。

王桂香跪在我旁边,紧紧握住我的手。

“青山,你还有我。还有小勇、小芽。这个家,还在。”

我转过头,看着她。她也老了,鬓角有了白发,眼角有了皱纹。可她看我的眼神,还是和几十年前一样,温柔而坚定。

我抱住她,在她耳边说:“桂香,我只有你了。”

她拍着我的背:“我也只有你了。”

我们在坟前跪了很久,直到太阳落山,天色暗下来。小勇和小芽来扶我们,一家人在暮色中慢慢走回家。

那段日子,我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干什么都提不起劲。地里的活,小勇全包了。磨坊和加工厂,他也不让我插手。王桂香每天变着法子给我做好吃的,可我吃什么都觉得没味儿。

直到有一天,王桂香把我拉到院子里,指着墙角的几株野花说:“青山,你看。娘去年种的那些花,今年自己又长出来了。”

我走过去,看见那几株野花开得正艳。有红的、黄的,还有紫的。它们在春风里摇曳,像一张张笑脸。

我蹲下来,摸着那花瓣,眼泪又下来了。

王桂香也蹲下来,轻声说:“青山,你爹娘虽然走了,可他们活在你的心里。你得好好的。你要是有个好歹,我怎么活?孩子们怎么活?”

我抬起头,看着她,忽然清醒过来。

是啊,我不能一直这样消沉下去。爹娘走了,可日子还得过。我还有桂香,有孩子,有这片土地。

我站起来,深吸一口气:“桂香,我知道了。明天,我就跟你一起下地。”

王桂香笑了,眼里有泪光。

第二天,我真的下地了。春耕正忙,小麦要浇水,红薯要育苗,地里的活堆成山。我脱下外套,挽起袖子,一头扎进田间。

泥土的气息,庄稼的清香,还有王桂香在田埂上忙碌的身影,都让我感到一种久违的踏实。

我赵青山,天生就是个庄稼汉。只要站在土地上,我就觉得浑身有劲。

小勇见我恢复了,高兴得不得了。他开着新买的拖拉机,突突突地翻着地。我跟在后面,检查翻地的深浅。

“爹,您慢点!”小勇回头喊。

我摆摆手:“你开你的。我还年轻着呢。”

小勇笑了,加大油门,拖拉机在田野里画出一道道笔直的线。

那年春天,我六十岁了。

村里人都说我看着像五十出头的人。我听了,心里挺高兴。我还真没觉得自己老。每天早上五点起床,先到地里转一圈,然后回来吃早饭。上午去磨坊看看,中午小睡一会儿,下午又去地里。晚上和王桂香看看电视,说说话。

这日子,安稳,踏实。

小勇的合作社越办越大,已经发展到周边三个村,入社农户一百多户。他的红薯加工厂也扩建了,产品远销省城和邻省。村里好多年轻人都回来了,跟着小勇干。赵家湾,从一个穷山村,变成了远近闻名的富裕村。

赵德顺已经八十多岁了,走路都得拄拐杖。可每次见了我,他都要拉住我的手,说:“青山啊,咱村能有今天,多亏了你和小勇。”

我赶紧说:“叔,您可别这么说。都是大伙儿一起干的。”

他拍着我的手,笑得满脸皱纹:“别谦虚。当年要不是你娶了桂香,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给全村人竖了榜样,大伙儿还不知道要穷到啥时候呢。”

我笑了,没再说什么。

是啊,当年我为了王桂香,豁出了半条命。如今想想,那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对的一件事。

王桂香也老了。她头发白了大半,背也有些驼了。可她干起活来,还是那么利索。喂鸡、做饭、收拾院子,样样都干得井井有条。

有时候,我看着她忙碌的背影,仿佛又看见了当年那个抡着锄头追我的年轻寡妇。她的影子,和眼前这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重叠在一起,竟没有半点违和。

因为她依然还是那么倔强,那么泼辣,那么坚强。

有一天,我问她:“桂香,你后悔不?”

她正在纳鞋底,头也不抬:“后悔啥?”

“后悔嫁给我这个穷光蛋。跟着我吃了那么多苦。”

她放下鞋底,看着我,眼神认真:“赵青山,你听好了。我王桂香这辈子,最不后悔的就是嫁给你。跟着你,我从来没过过苦日子。因为只要跟着你,再苦的日子也是甜的。”

我鼻头一酸,赶紧转过头去。

她笑了:“都六十多的人了,还跟个孩子似的。”

我擦了擦眼角,嘟囔:“谁哭了?眼里进沙子了。”

她笑得更厉害了:“行,沙子。这屋里哪来的沙子?”

我被她笑得不好意思,站起来往外走:“我去地里看看。”

她在身后喊:“早点回来吃饭!”

“知道了!”

我走在田埂上,春风拂面。麦苗已经返青,绿油油的,像铺了一张巨大的地毯。远处的山坡上,小勇正带着几个年轻人在架设灌溉设备。更远处,赵家湾的房屋鳞次栉比,白墙红瓦,炊烟袅袅。

这就是我的家。这就是我的根。

我蹲下来,抓起一把泥土,放在鼻子前闻了闻。那味道,熟悉而亲切,像娘做的饭,像爹抽的旱烟,像桂香身上的桂花香。

我赵青山,这辈子活够了。

不是活够了,是活得值了。

晚上,王桂香做了我最爱吃的红烧肉。小勇和周小燕也回来了,还带着他们刚满周岁的女儿。那孩子圆嘟嘟的,见人就笑,可爱极了。

我抱过孙女,让她坐在我腿上。她伸手去抓我的胡子,咿咿呀呀地叫。

王桂香在旁边笑:“你看,她跟你亲。”

我逗着孩子,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柔软。这是赵家的下一代。是我和桂香的希望。

吃饭的时候,小勇说:“爹,娘,我想给你们盖栋新房子。现在这房子住了快三十年,有些旧了。我想盖个两层小楼,带暖气,冬天也不冷。”

我摆摆手:“不用。这房子我住惯了,挺好。”

王桂香也说:“就是。这房子有你爹的心血,盖它的时候,你爹累得掉了十斤肉。你让我们搬,我们还不愿意呢。”

小勇笑了:“那行。房子不盖新的,但我给你们装个空调。夏天凉快,冬天暖和。”

我还想拒绝,王桂香却拉了拉我的袖子:“孩子一片孝心,你就答应吧。”

我只好点头:“行。装就装。”

小勇高兴地说:“那这事交给我。对了,小芽姐打电话说,下周带着孩子回来。陈明礼升了校长,挺忙的。”

王桂香说:“忙好。不过你告诉他,再忙也得陪老婆孩子。当初他把小芽带到省城去,我们可是信任他的。”

小勇笑:“娘,明礼哥对小芽姐好着呢。您放心。”

王桂香也笑:“这还差不多。”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我二十二岁那年,在河滩地里放牛。牛啃了寡妇家的红薯,寡妇抄着锄头追我。我跑啊跑,跑得鞋都甩丢了一只。最后被她追上,两人滚进红薯地里,压倒了一大片红薯秧子。

她骑在我腰上,眼睛通红,嘴唇上沾着泥点子。

“赵青山!你赔我红薯!”

我躺在泥地上,看着她,忽然笑了。

“赔。我赔你一辈子。”

她愣住了。

然后,她也笑了。

那个笑容,穿过几十年的风雨,一直照进我的心里。

醒来时,天已经亮了。王桂香不在炕上。我披衣起身,走到院子里,看见她正在喂鸡。阳光洒在她身上,她的白发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

我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

“桂香,我做了一个梦。”

她没回头,只是笑着问:“梦见什么了?”

“梦见你追着我打。”

她扑哧笑了:“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我收紧手臂,下巴抵在她的肩头:“桂香,谢谢你。”

她转过身,看着我:“谢我什么?”

“谢谢你当年追着打我。谢谢你在红薯地里咬了我一口。谢谢你在废窑洞外面给我送窝头。谢谢你跟着我,吃了半辈子的苦,却从不抱怨。谢谢你给我生了小勇。谢谢你把我爹我娘当成自己的爹娘。谢谢你……”

她捂住了我的嘴,眼里有泪光:“别说了。咱们是夫妻。说这些干啥?”

我握住她的手,放在胸口:“桂香,这辈子不够。下辈子,我还娶你。”

她笑了,眼泪掉了下来:“下辈子,我还追着打你。”

我哈哈大笑。

院子里,鸡在觅食,狗在打盹。远处的田野里,小勇开着拖拉机,翻起一道道泥土的波浪。

阳光温暖,春风和煦。

这就是我和王桂香的故事。

二十二岁那年,我放牛吃了她家的红薯。

后来,我娶了她。

这一辈子,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