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都8月17日A04-05版。
“双减”政策落地的第五个年头。“严禁假期学科类培训”的禁令三令五申，中山全市学科类培训机构压减率已达94%，监管力度持续加码。但南都记者暑期多日走访调查发现，在政策红线之下，中山线下学科类违规培训的“暗流”仍在地下涌动：不少机构顶风开设暑期学科班，有教育咨询公司无证兜售21万元天价全托课程，打着“纪中老师”“保分承诺”旗号的精准招生短信，正源源不断地涌入中山家长的手机。(详见南都8月17日A04-05版《名校名师当噱头 精准招生短信轰炸——“双减”政策监管力度持续加码，中山多家教培机构暑期依然违规开展学科类培训》报道)
多位学生家长质疑，个人手机号码是如何泄露出去的？违规开设的教培机构又是通过什么方式把招生内容发送到手机上？收到这样的短信应该向哪里投诉？
南都记者调查发现，一条违规招生短信背后，涉及个人信息泄露、短信通道管理、广告内容监管等多个环节，部门职责交叉、边界模糊，监管难题仍然突出。
运营商：端口跨区域流转违规短信溯源难
不少家长反映，收到的招生短信是“106”开头，有经济学者介绍，106是工信部统一规划管控的企业短信专用号段，具备正规企业营业执照、持有增值电信业务资质的短信服务商，可向通信监管部门申请获批专属106短信码号及通道，搭建短信平台，对外提供验证码、行业通知、营销短信等群发服务。
有短信发送需求的普通企业，可与短信服务商合作，接入其106短信通道实现短信群发。“106号段的初衷是好的，但如今该号段的确有一些乱象。比如有的隐藏了发信者的准确信息，还有些企业则将该号段的服务转租。”有学者坦言。
南都记者在搜索网站输入“企业短信”，某平台显示，“全国范围精准触达，地域无界信息畅达”“三网合一优质通道”。有业内人士向南都记者表示，即便是中山家长收到的“106”开头的短信，也不一定是由中山的端口发出，可能由其他城市的端口发送。这也给追查、治理带来难度。
南都记者日前向中国移动中山分公司(以下简称“中山移动”)、中国电信中山分公司(中山电信)、中国联通中山分公司(中山联通)求证，三大运营商均表示端口不属于其公司。
据介绍，中山移动对广告营销类短信实行禁止发送政策。客户开通短信发送业务，必须先提供营业执照或机构代码证、客户责任承诺书、客户保证书以及法定代表人证件等完整资质材料。业务开通后，客户还需提交短信内容模板及承诺书进行二次审核，审核通过后方可发送。同时，中山移动已部署网关拦截系统，对判定为违法违规的内容主动拦截；一旦发现违规发送行为，立即采取“先关停、后核查”措施，查实后依规处罚。
中山电信回复称，电信部门坚持“合规为先、从严管控、精细运营、闭环管理”原则，严格“实名登记”“技防赋能”的核心要求，确保端口短信业务合规有序、管理规范。
中山联通也表示，端口不属于其公司，对于具体管理措施没有做出解答。
公安部门：个人信息泄露溯源卡在最后一公里
关于个人手机号码是如何泄露出去的，有家长表示，自己曾经在一些机构填写过手机号码，怀疑是那时候被泄露的。也有家长表示，自己从来没有在任何机构填写过资料，也没报过任何线上课，不知道个人手机号码什么时候流出的。
对此，中山市公安部门表示，关于个人信息泄露的情况，只有掌握到涉嫌违法的行为，公安部门才会根据相关法律立案调查。
2025年新修订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第五十六条规定：违反国家有关规定，向他人出售或者提供个人信息的，处十日以上十五日以下拘留；情节较轻的，处五日以下拘留。窃取或者以其他方法非法获取个人信息的，依照前款的规定处罚。
《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一规定：违反国家有关规定，向他人出售或者提供公民个人信息，情节严重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并处或者单处罚金；情节特别严重的，处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并处罚金。
公安要刑事立案，需要达到刑法规定的“情节严重”标准。如果只是家长个人手机号被单次泄露，没有造成重大财产损失，很难满足这个条件，公安可能无法按刑事案件立案。
焦点
新规要求“先同意才能发”监管部门究竟是谁？
由工信部修订的《通信短信息服务管理规定(修订)》已于今年5月1日起施行，明确商业短信须“先同意才能发”。然而，多位家长向南都记者反映，自己从未授权或同意接收任何培训类推广信息，骚扰短信却依旧源源不断。
为何新规施行以来，仍有不少市民在未经同意的情况下，还能不断收到商业短信？南都记者联系了中山市工信局，对方表示，商业短信内容、资费相关问题不归该局管，归省通信管理局管。
与此同时，通过短信发送的推广信息是否属于商业广告，在监管层面仍存争议。据新华社2024年6月报道，北京曾查处一起无证中考培训机构利用营销短信发布虚假广告案。涉案机构编造“海淀名校名师”等虚假内容，向数万名家长群发短信。海淀区市场监管局认定其违反《广告法》及《校外培训行政处罚暂行办法》，对其处以广告费用4倍罚款，并责令停止办学、退还费用。
南都记者就本次调查内容向中山市市场监督管理局反映，对方表示，通过短信和电话方式向家长推送的信息不属于商业广告，不属于市场监管局管理范畴。据悉，中山市市场监管局主要对培训机构的现场广告违规内容进行检查处理。8月21日，南都记者跟随教体局相关负责人前往金博教育西区门店(位于沙溪)现场检查时，看到现场广告内容已经进行处理。
记者观察
打破“各管一段”形成治理闭环
对于收到的推广短信，家长可以直接回复R拒收短信。此外，市民也可以向12321网络不良与垃圾信息举报受理中心平台进行举报。平台客服表示，收到用户举报之后，电信企业可以提供防护服务，屏蔽该短信号码发送的短消息。
“举报了，但仍不见短信减少。这个端口屏蔽了另一个端口又发来了。”有家长反映。
从信息泄露源头到短信通道管理，从广告内容监管到公安刑事追查，一条违规招生短信牵涉的部门链条错综复杂。在信息泄露方面，公安立案门槛高、个人信息泄露取证难；在发送渠道方面，端口归属地跨区域难追溯；在内容监管方面，教体局负责查处无证办学，却无权追查短信来；市场监管局不认定短信为广告，便不介入处理。
各部门各管一段，缺乏有效的线索移送和联合查处机制，任何一个环节的单点突破都难以形成闭环。打击违规短信成本高、违规操作空间大，监管难题仍然突出，亟须建立跨部门协同治理的长效机制。
南都调研总第1016期
采写：南都记者 刘继贤 吕婧
制图：易福红(豆包AI生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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