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走的那天,我姑正端着一碗放凉的鸡蛋羹往她床头送,推开门看见人已经斜在枕头上,嘴角歪着,半张脸陷在荞麦皮枕头里。
姑没哭,先把碗放窗台上,伸手摸了摸外婆的颈子,回头冲堂屋喊了一句:“妈,姥姥过去了。 ”
屋里静了几秒,接着我妈踩着一只拖鞋跑进来,手里还攥着半把没摘完的韭菜。
她站在床前愣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去翻柜子,找去年就备好的寿衣。
我站在门口,闻见鸡蛋羹那股香油味混着老人屋里常年散不掉的膏药气,胃里翻了一下。
外面大喇叭正在播村委通知交合作医疗的事,隔壁二婶家孙子在院里拍皮球,一下一下,咚咚咚的。
我听见我妈声音发闷,说:“把窗户开开,让姥姥透透气。 ”
我外婆叫王秀英,活到九十六,算起来是村里头一份的高寿。
人还没装进棺材,来吊丧的街坊挤了半院子,都在说老太太有福,儿孙满堂,没受什么大罪。
二爷蹲在灵棚外头抽着烟说:“活到九十六,瓜熟蒂落,这是喜丧。 ”
我没接话。
因为只有我们家里人清楚,最后那三年多,外婆是怎么一天一天熬过来的。
外婆八十多岁的时候还能下地,自己种点豆角茄瓜。
后来摔了一跤,右腿大胯骨折,县城医院住了二十天,回来就起不来床了。
开始那两年,我妈跟两个姨轮流伺候,外婆还能靠一条左腿半撑着身子,自己拿勺子吃饭,也能跟人说笑。
到了九十岁上,脑子开始糊涂。
先是认不清远道的亲戚,后来把大姨叫成表姐,再后来连白天黑夜也分不清。
经常半夜两点喊饿,我妈下床给她冲藕粉,她喝两口说不喝了,一觉睡到天亮,碗底剩下一团凉透的疙瘩。
真正磨人的是最后那三年。
外婆完全瘫了,翻身都靠人。
屁股上生了褥疮,我妈每天用碘伏擦,手指头伸进疮口里掏烂肉,外婆疼得直哼哼。
家里备了两条棉布垫子,夜里两点换一次,四点再换一次。
我妈那时候六十多了,晚上和衣躺着,手机定三个闹钟。
钱上也紧得很。
外婆一个月新农保一百八,加上八十岁以上高龄补贴一百,统共二百八。
一块成人纸尿裤三块五,一天至少三个,光这一项一个月就三百多。
褥疮膏一盒四十八,能用十天。
我妈在镇上皮件厂打零工,一天六十,后来因为总请假,人家不找她了。
二姨三姨家也难,三姨夫做过心脏支架,常年吃药。
三家商量每人一个月出六百,加上外婆那点钱,刚够开销。
可这钱里不包括买药,外婆后来天天喊全身疼,去医院查又查不出大毛病,大夫说岁数大了,器官都开始闹罢工。
开了止疼片,一盒二十几块,她嗓子眼细,吞不下去,得碾碎了拌在蜂蜜里喂。
我印象最深的是前年腊月。
外头零下八度,水管子冻了,我爸从井里挑水。
那天轮到大姨伺候,大姨家里孙子发烧,走不开,打电话让我妈替一天。
我妈夜里起来给外婆换尿布,发现外婆把被子蹬了,两条腿青紫冰凉的,像从冷水里捞出来的。
我妈赶紧拿热水袋,一层毛巾裹着塞进被窝。
过了半小时,外婆尿了。
我妈刚换的床单又湿透,她蹲地上洗,手上裂着七八道血口子,一沾水钻心疼。
我过去替她,她不让,说:“你白天还得上班,去睡。 ”
我站在厕所门口,听见洗衣机嗡嗡转着,我妈蹲在那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她没出声,就是眼泪掉在洗衣粉水里,一点响都没有。
那时候我就想,人活得太久,是不是把自己和儿女的缘分都熬干了。
外婆脑子清醒时说过一句:“我不怕死,我怕拖累你们。 ”可等她糊涂了,人就像退回婴儿,夜里不睡,白天闹,谁在跟前骂谁。
大姨有次端着粥喂她,她一口唾沫吐在碗里,骂大姨:“你个小偷,想偷我金镯子。 ”大姨气得坐院子里哭,后来我妈接过来,外婆又拽着我妈袖子叫“娘”。
最寒心的是去年三月。
外婆半夜从床上翻下来,额头磕在床脚上,血顺着太阳穴流到脖子里。
我妈听见动静跑过去,人已经趴在水泥地上哼哼。
叫了救护车,县医院急诊说颅内没大问题,就是皮外伤,缝了五针。
可从那以后,外婆更闹了,每天白天扯着嗓子嚎,说有人要杀她,说床底下藏着人。
邻居过来问,说:“老太太是不是看不好了? 不行送养老院。 ”我妈摇头。
她知道,外婆这情况,养老院一个月没四千下不来,家里拿不出。
再说,送去了人家也未必愿意收,半夜嚎叫,别的老人怎么睡。
真正的裂缝是从今年开春露出来的。
二姨家儿子要在市里买房,二姨说拿不出每月六百了。
三姨夫又住了院,装了两个支架,算完医保还欠外头四万多。
三姨说:“不是不管,是真拿不出了。 我这条命都搭进去半条了。 ”
我妈没说话。
那天送走两个妹妹,她坐门槛上,好半天没动。
我问她怎么了,她张了张嘴,说:“你姥姥糊涂着,她不知道。 可我知道,你二姨三姨是怕了。 人老了,伺候一天就少一天,可这一天一天,看不见头。 ”
我那时心里像塞了把湿稻草,又沉又闷。
后来我做了个决定。
刚好学校放暑假,我搬回老家住,让我妈歇一歇。
白天我替她给外婆翻身、擦身子、喂水。
外婆不认得我,叫我“刘会计”,刘会计是她年轻时记工分的人。
她每次见我都问:“刘会计,今天工分算出来没有? ”我就顺着她说:“算出来了,你家工分满着哩。 ”她听了就笑,露着没牙的牙床。
可夜里还是难熬。
有一晚她一夜起来七次,每次都要往床下爬,说“家来接我了”。
我扶着她瘦得只剩骨头的肩膀,闻见一股很浓的尿骚混着止疼片的苦味。
窗外有野猫叫,像小孩哭。
我给她掖被子时,手在发抖。
那天我第一次懂了,别人嘴里的福气,可能是我们一家人鞋底上的泥,越擦越厚。
七月中旬,大姨来找我妈,说镇上新开了一家医养结合,专收失能老人,国家补一部分。
我妈去了,一问,说这种完全不能自理的,每月四千六。
加上国家长护险补的八百,自己掏三千八。
大姨说三家一家一千三。
二姨没接话,三姨说:“要不先让姥姥住两个月试试。 ”
我妈把单子拍在桌上,声音不高:“试什么? 你们去看看那地方,一间房三个老人,护工根本看不过来。 再说钱,三个月就是一万多,老二,你家房子首付够,这一千三拿不拿得出你心里有数。 老三,你刚把车提了,别跟我说没钱。 ”
二姨脸涨得通红,说:“姐,话不能这么讲。 我压力多大,你不知道。 ”三姨也接了句:“我们也不是不孝,是真到极限了。 你天天在身边,我们隔得远,心里也急啊。 ”
我妈那天没吵,只把茶杯放下,说:“行,我伺候。 可往后你们别在亲戚面前说我大包大揽。 我是没本事把妈送养老院,我认。 ”
那天晚上,我听见我妈在院子里打电话,是给一个远房表舅。
声音压得很低,说:“哥,你能不能再借我五千,下个月皮包厂有活了我还你。 ”我躺在屋里,眼睛盯着天花板,眼泪顺太阳穴流进耳朵里,热乎乎的。
我那时就想,得做点什么,让我妈和外婆都能松快一点。
可我一个刚工作两年的老师,卡里一共两万三,帮不上大忙。
唯一能做的,就是多替几个夜班,让我妈睡个整觉。
八月五号,外婆突然精神好了。
早上喝了一小碗小米粥,还让我妈给她梳头。
她对着窗户玻璃看自己,说:“这老太太谁啊,丑八怪。 ”我妈笑了一下。
那天外婆说了很多话,说年轻时在生产队挣工分,说外公走那年她才四十九。
说着说着就睡着了。
我妈觉得不对劲,打电话把大姨三姨都叫来了。
可外婆一直没什么事,就是睡得多。
到了八月九号,早上我妈翻她身子,发现尿垫干干的,一整天没尿。
医生来看看,说肾不太好,让准备准备。
那天晚上我们全家都守在屋里。
外婆睡得安稳,呼噜打得比前些天还响。
外头起了风,后窗的塑料布呼哒呼哒,我妈怕凉,找了一件旧棉袄堵上。
大姨在厨房煮面条,三姨坐在矮凳上给外婆搓脚心,一下一下,像搓着一段快燃到底的灯绳。
天亮时,外婆走了。
穿寿衣的时候,我瞧见她左脚踝上那道老疤,是前年夜里从床上翻下来磕的,已经变成暗褐色。
我妈一边给她套袖子,一边说:“娘,你到那边别忘了,鞋我放在柜子底下了,两双,都是软底的。 ”声音很平,像嘱咐一个要出远门的孩子。
出殡那天,二爷还在外头夸,说老太太有福气,九十六岁,没受罪。
我站在灵棚边,没吭声。
灵前摆着外婆的遗像,是她八十五岁那年拍的,头发全白了,笑得眼角弯着。
像片压得再平整,也盖不住这三年屋里日夜不灭的灯,盖不住我妈手上那层厚茧,盖不住那些被尿浸透又洗净的床单。
外婆走后第二个月,我妈病了一场。
刚开始没当回事,就是胸口闷,后来半夜憋醒了,去医院一查,心肌缺血。
住了八天院,病床斜对面也是个老奶奶,九十四,四个儿女排班,有一天下午因为谁多守了一夜,在楼道里吵起来。
我妈听着,把脸扭向窗户,外面半截枯掉的杨树,叶子一片一片往下落。
我给她削苹果,她说:“你姥姥有句话,我不爱听,可今天想起来了。 ”
她停了停,说:“人活得太老,疼的是儿女,熬的是自己。 我要是到了那天,别让你守着我。 ”
我没接话,把苹果递过去。
她没吃,放在床头柜上。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消毒水的气味,把那张住院单吹得哗哗响。
外婆走后,家里清静得厉害。
我妈把她的床拆了,被褥全处理了。
那间屋重新刷了墙,摆上两张旧桌子。
可每次路过,我还是能闻见一点淡淡的风湿膏味,从墙根渗出来,赶不走。
有一天我妈在院里择菜,忽然说:“你说,真活到九十六,外人看是热闹,里子是纸糊的。 你姥姥那几年,嘴里不清不楚,可有一回半夜我给她翻身,她拉着我手说,秀英啊,你拖累孩子了。 我告诉她,你叫秀英,我是你闺女。 她就闭眼不说了。 ”
我扭头看她,她低头剥豆子,指甲盖里嵌着绿。
太阳照在她后脖子上,那片皮肤松了,起了几道横褶。
她手腕上还套着一个旧橡皮筋,是外婆以前扎头发用的,磨得发白。
人活一世,最后比的就是子女能撑多久。
撑不住了,孝心就变成包袱;撑得住的,自己也磨掉一层皮。
有些福气,扛在肩上,比谁都累。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