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怀喜悦地回到家。这次旅行很顺利,我从中收获许多——新的见解,真正的文化交流。我到家时,猫咪们在等我,听到车声,就从花园那头跑了过来。花园柔软而青翠。我躺在草地上,让那一小块土地重新回到身体里。
这是作家珍妮特·温特森结束中国之行回到英国后,在Substack发布的一段话。
在完整文章中,她也谈到在中国的见闻、与读者的交流,还发布了几张与编辑团队的合影。编辑们参与了她多部作品的出版,而直到刚刚过去的上海书展,才有机会在现场和她见面。
这个八月,珍妮特第三次来到中国,宣传新书《爱是搬起一块重石而不知缘故》——她从十部代表作中摘选关于爱的精华篇章,亲笔撰写贯穿全文的导读,仿佛在与不同时段的自己对话。
| 珍妮特发布的与编辑们的合影
她仍是那头标志性的蓬发,精力饱满,将她的思想与能量向所有人敞开。正如她在活动中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那句话——“把门打开”。
热情、真挚、毫无保留,珍妮特一贯如此。
| 饭桌上可爱的珍妮特
今天,是她的六十七岁生日。
珍妮特曾说,她的使命是拯救灵魂,但她是通过想象力来完成的。
以下三段文字,节选自新书《爱是搬起一块重石而不知缘故》,亦是对此的极佳印证。
摘自书中篇目《橘子不是唯一的水果》,有删减
我想要的都切实存在,只要我敢去寻找。
这句话出自我的第一部小说《橘子不是唯一的水果》,它出版于一九八五年,那时我二十五岁。
《橘子》包含了很多东西。它讲成长,讲“出柜”,讲童话,讲一个叫珍妮特的女孩,她是我,也不是我。它讲宗教之狂热,讲英格兰北部工人阶级的生活,讲书与阅读。
它还讲——爱。
这是一部关于追寻的小说,我从这里踏上漫长旅途,去追寻一个名为爱的神话生灵。
我是被收养的,这件事塑造了我的人生。六周大时,我就失去了第一段爱恋关系的对象——我的母亲。
我写《橘子》的时候,依照《圣经》的前八卷来划分章节。这不是因为我把自己当成上帝或某种权威,恰恰因为我不是,这个故事便不必刻在石板上。这里没有教条,没有定论。
我有所领悟——我能改写这个故事。
果真能吗?
写作是创造世界的尝试。我在向自己讲述自己的故事。在《橘子》中,我成了虚构人物,试图去理解爱——并最终明白,没有爱,一切都无从理解。
但写作不仅仅关乎内容,不止于我们讲述的故事。文学是赴一场与最深处自我的约,是塑造一种能够讲述“我们是谁”的语言——它不要陈词滥调,不要泛泛而谈,不要似是而非。又偏偏,借助文学,我们才终于什么都不必说。放下书的那一刻,望向远方的那一刻,有一种超越日常认知的领悟。是决心?是平静?还是启迪?言语过眼,重归静默。我们本就从静默中来,又回到静默中去,但没有语言的引领,就没有这趟回程,因为:
文字是可被言说的静默。
*摘自书中篇目《激情》,有删减
创作《激情》的时候,我正炽热而鲁莽地爱着一位年长我二十岁的已婚女士。为了安放这种被唤起的情感——的的确确是被唤起的(就像某种召唤术一样)——我做了作家通常会做的事,将情境转置。
我让故事回到拿破仑战争时期,讲述年轻的士兵亨利,以及他和脚上有蹼的女人维拉内拉的奇特相遇。维拉内拉与亨利以及一位厌倦了婚姻的神秘年长女性都有感情纠葛。故事设定在威尼斯,我完成书稿后才第一次造访那座城市。
我不觉得在动笔前,或者写作期间,有亲自去威尼斯的必要。我写的是小说,不是旅行指南,再说,十九世纪的威尼斯已不复存在,我也无法前去造访。我能做的唯有亲手创造它。
艺术不是对生活的模仿。创造力让生命不再受到时间和引力的束缚。事件可以逆转,结局能够改写,压迫我们所有行为的沉重负担也不妨卸下。
三十年后再看《激情》,再看虚构与谎言,我明白了一些显而易见的道理:虚构是为了触达更深层的真相,而谎言则是为了逃避真相。
不那么清楚的是,故事本身应该是途径,而非目的。它应该是地图,而非终点。
这正是故事与爱的共通之处。
于是,我以讲故事为业,正如我以爱为业——将自己交给颠簸,而非安稳;选择冒险,而非满足;拥抱可能,而非答案。
*摘自书中篇目《时间之间》,有删减
《时间之间》是对莎士比亚《冬天的故事》的改编。二〇一六年,为纪念莎士比亚逝世四百周年,霍加斯出版社推出了一系列致敬莎剧的作品,《时间之间》就是其中之一。
我没想过改编其他莎剧,并不是因为我不喜欢或不了解其他作品(我重温莎士比亚的次数恐怕比其他作家都多),而是因为这个故事和我的牵绊太深。或者说,是我个人的执念。
时间。第二次机会。宽恕。爱(总是爱)。以及……
在这部剧闪闪发光的舞台中央,站着一个被遗弃的孩子。和我一样。
作为被收养的孩子,我一生都在试图解读自己。所有关于弃婴的故事,对我而言都是符号、象征、参照和线索。被命运遗弃的孩子,往往会成为戏剧舞台上更宏大的下一幕的关键——但是在非线性的时间中,“下一幕”既可以是前情,也可以是后续。我们总以为未来依附于过去。而在《冬天的故事》里,过去却依附于未来。时间之箭射向了两个方向,直到失落的东西终被寻回。
可时间不是箭,对吗?
时间是回旋镖。
过去会反复出现,直到我们找到解法。
如果故事的结局只有四种可能——喜剧、悲剧、复仇与宽恕,那么莎士比亚给了我们想要的结局:当静止的赫米温妮雕像走下来,重回时间的洪流,过去终于宣告终结。
我改写了结局,因为我想让最后的台词从潘狄塔口中说出。如果未来存在,必将由新一代去发现——就像一片不受过往暴力摧残的新大陆。
以下是《时间之间》的结尾:
很快,这将成为我们共同的生活,我们得和其他人一样活在这世上。我们得工作、养孩子、组建家庭、做饭、做爱。如今这世上善意太少,我们到头来可能白忙一场。我们有梦,但能实现吗? 也许我们会忘记,这片土地曾发生过奇迹。圣地如今破败倾颓,无人照料,野草疯长。也许我们不能相守。也许人生怎样都是艰难。也许爱情只存在于电影里。 也许,在某个风雨交加的夜晚,你把我的手腕攥得太紧,我会抓起手电,走进雨里,竖起衣领抵挡狂风。天很黑,没有星星,一只鸟从篱笆上忽地飞起,水洼在灯光下闪着微光,远处传来大路的车声,而近处只有夜色、我的脚步与呼吸。
也许那时我会想起,尽管历史不断重演,我们总是跌倒,尽管我不过是历史的载体,在时光中短暂停留,留不下任何痕迹,但我终究知晓了一些值得知晓的事,它野性、罕见,违背一切陈规。 像倾覆的船下,残存的一息空气。 是爱。它的分量。它的浩瀚。不可想象。无边无际。你对我的爱。我对你的爱。我们彼此的爱。真实的。是的。哪怕我只能借着手电的微光在黑暗中摸索前行,我仍是爱的见证者,是爱的证物本身。 我生命尺度的全部原子与微尘。
在中国行的对谈中,珍妮特提到:“爱当然是最幸福、最美好的事。坠入爱河很容易,就像摔跤一样容易;但困难的是重新站起来,继续去爱。”
她还说,过去并非固定不变,它不像博物馆里的展品。“弗洛伊德告诉我们,我们可以通过重新理解过去来改变过去。这是一种叙事的方式——你重新讲述你的故事。”
珍妮特出生于一个福音派家庭,养母希望她成为传教士。这个期望或许落空了,又或许没有。
六十七岁的珍妮特,依然在凭借想象力拯救灵魂——用她的文字,用她的故事,用她旺盛的生命力。
她回到了她的花园,猫咪在等她。
生日快乐!珍妮特。
爱是和你一起,用尽全力拥抱这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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