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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赵小军他妈又没来参加家长会,这已经是本学期第三次了,你是不是觉得我们学校管不了你儿子?”班主任王芳站在讲台上,手里的花名册被她摔得啪一声响,台下四十三个家长齐刷刷扭头看我,空调出风口挂着的红色横幅写着“家校共育,托起明天的太阳”,那“太阳”两个字正好悬在我妈照片旁边——是上学期家长会唯一一次她赶回来拍的大合影,照片里她穿着冲锋衣,嘴角还有冻伤的痂。

我攥着手机站起来,椅子腿在瓷砖上刮出刺耳的一声:“王老师,我妈在南极科考站,信号不稳定,她真的来不了。”

南极?”王芳推了推眼镜,嘴角那一丝笑让全班家长都跟着笑起来,“赵小军,你妈在菜市场卖鱼我都能理解,南极?你当演电影呢?行,既然你说在南极,那我现在就打过去,咱们开免提,让在座各位家长都听听,南极科考站的电话到底能不能打通。”

她低头翻手机通讯录,我后背的汗瞬间把校服衬衫洇透了。前排坐着的张浩妈妈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认得——每次她儿子往我书包里塞死老鼠时,她就是这么看我。靠窗的李明爸爸已经举起手机在录视频了,屏幕上的红点一闪一闪,像我妈出征前夜我枕头边那盏夜灯。

王芳按下拨号键,手机搁在讲台的麦克风旁边,嘟——嘟——嘟——,整个教室安静得像冰面裂开前的湖。

“喂?哪位?”一个女声从免提里传出来,带着电流的滋滋声,背景里是呼啸的风和某种金属机械的轰鸣。

“您好,请问是赵小军同学的家长吗?我是他的班主任王芳。”王芳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她扫了一眼台下,嘴角挂着“看我怎么拆穿你”的笑。

“我是赵小军的母亲,有什么事请讲,我这里只有三分钟通讯窗口。”

王芳的笑僵在脸上,她清了清嗓子:“我想问一下,您这学期三次家长会都没参加,是不是对学校工作有意见?还是说您根本不在意孩子的教育?”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风的声音更大了,我听见有人喊“3号钻孔准备完毕”。然后我妈的声音重新响起来,平静得像在汇报天气:“王老师,我此刻位于南极洲中山站,当地气温零下三十六摄氏度,三分钟后卫星通讯窗口关闭,我必须结束通话。另外——”

她顿了顿。

“小军上学期期末考试年级第三,数学满分。他每天自己热饭、自己洗校服、自己签作业本,十二岁。如果您觉得这算‘不在意教育’,那我现在就向教育部申请远程教学资质,小军跟我去南极读初中。”

王芳的嘴唇张开又合上,粉笔从她手里掉下来,在讲台上弹了两下滚到地上。台下四十三个家长同时安静了,张浩妈妈把脸转回去了,李明爸爸的手机慢慢放下来,屏幕上的红点灭了。

“赵小军的母亲,我不是那个意思……”王芳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通讯窗口还有四十秒,”我妈的声音还是那么稳,“我有一个请求:请把手机还给小军。”

王芳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下讲台,把手机递到我手里。我接过来,屏幕上是那个备注为“站里卫星电话”的号码,我喊了一声:“妈。”

“小军,”她的声音忽然柔下来,背景里还是呼呼的风,“冰箱第二层有你爱吃的红烧肉,热的时候把保鲜膜揭开一个角,别用微波炉打太久。作业不会的先空着,妈回来给你讲。”

“嗯。”

“还有,”她停了一下,“不管别人说什么,你是我儿子,这点永远不会变。通讯窗口关闭,挂了啊。”

嘟——嘟——嘟——

我把手机塞回裤兜,抬起头看着王芳。她的眼镜片上有雾气,不知道是空调吹的还是什么。教室里静得能听见挂钟的秒针在走。

“王老师,”我说,“我能回座位了吗?”

她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没出声。我坐下去的时候,张浩妈妈正低着头翻包,找什么找得手忙脚乱,大概是找不到能遮住自己脸的东西。

后来那节家长会的后半程,王芳讲了什么我全没听进去。我只记得她再也没提“家校共育”横幅的事,散会的时候家长们从后门往外走,李明爸爸从我身边经过,肩膀缩了一下,像怕撞到我似的。

我最后一个离开教室,走廊里空荡荡的,夕阳从西边的窗户打进来,在地砖上拉出长长的光。我掏出手机,点开微信,我妈的头像是一面在南极风中猎猎作响的五星红旗,最新一条朋友圈是三天前发的,九张图,全是冰盖和钻孔设备,配文写着:“第37次科考任务进入第三阶段,一切顺利。”

我往下划,上一条是一个月前,她穿着厚重的防寒服站在长城站牌子下面,脸冻得通红,但笑得特别开心。那条朋友圈下面只有两条评论,一条是我发的“注意安全”,另一条是她站里的同事发的“赵姐,你家小军又考第一了”。

我锁了屏幕,把手机揣回兜里,往校门口走。门口的保安大爷探出头来:“小军,今天家长会咋样?你妈又没来?”

“来了,”我说,“打了电话来的。”

大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敢情好,你妈那工作不容易啊,大爷看电视上说南极那地方冷得能把铁锹冻断。”

我嗯了一声,走出校门。路边的梧桐叶子黄了一半,风吹过来,带着烤红薯的甜味。我拐进小区,上楼,掏钥匙开门,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冰箱第二层,那碗红烧肉用保鲜膜裹得好好的,边上贴着一张便利贴,是我妈的字迹:“热透再吃,别糊弄。”

我把冰箱门关上,坐在餐桌前,看着对面那把空椅子。椅子背上搭着一条她忘了收的围巾,灰色的,毛线的,有一角还沾着大概是什么时候蹭上的机油。

手机震了一下。

我低头看,是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就一行字:“你妈在南极的事,最好别让太多人知道。”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窗外,天一点一点暗下来。

第2章

那个陌生号码的短信我反反复复看了十几遍,最后还是没回。删了对话框,把手机扣在桌上,厨房里那碗红烧肉在微波炉里转了两分钟,拿出来的时候油还在滋滋响。我扒了半碗饭,肉没怎么动,脑子里全是那句"最好别让太多人知道"。

什么意思?我妈在南极科考站是公开的事,当年她出发的时候市里电视台还来拍过新闻,学校国旗下的讲话校长都念过她的名字。什么叫"别让太多人知道"?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睡着。第二天早上闹钟响的时候,我发现自己攥着手机睡着了,屏幕还亮着,停留在那个短信界面。我拇指一动,又点开了那个号码,归属地是本市的,号段看着很老,像是用了十几年的那种。

我没多想,刷牙洗脸,背上书包出了门。

早自习还没开始,教室里乱哄哄的。我刚放下书包,张浩就从后排晃过来,他在我旁边站住,故意把书包往我桌上一搁,拉链蹭掉了我一支笔。

"哟,赵小军,"他嗓门不小,"昨晚上你妈又给你打电话没?南极那信号费挺贵吧?"

周围几个男生跟着笑。我没抬头,弯腰把笔捡起来,说:"你妈昨晚上没揍你?我听见你家那栋楼有人哭。"

张浩脸色一变。他妈打他那事,整个年级都知道,上个月被邻居拍了视频发到家长群里过。他伸手想抓我衣领,但手伸到一半停住了——因为班主任王芳从前门进来了。

王芳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头发梳得比平时齐整,她手里抱着一个文件夹,进来之后目光先扫了一圈教室,然后落在我身上。那眼神跟昨天不一样,带着点我说不上来的东西。

"赵小军,你出来一下。"

我跟她出了教室,走廊里站着教导主任刘国强,一个四十多岁秃顶的男人,平时就爱站在走廊训人,今天他穿着那件永远不换的藏蓝色夹克,手里夹着一根烟没点,看见我出来就把烟别到耳朵后面去了。

"赵小军,"刘国强清了清嗓子,"你妈那边的情况,学校这边可能需要了解一下。你跟她最近联系,有没有听她说什么特别的事?"

我说没有,就是普通的电话,问问我学习,问问家里。

刘国强跟王芳对视了一眼。那个眼神我认得——大人的眼神,他们有什么事瞒着小孩的时候就会那样互看一眼,以为自己做得够隐蔽。

"你妈上次联系你是什么时候?"王芳问。

"就昨天,家长会上。"

"之前呢?"

"一个月前。"

王芳点了点头,拿笔在文件夹里记了些什么。刘国强把耳朵后面的烟拿下来,在手里捻着,他看着我,嘴张了一下又合上,最后说行了,你回去上课吧。

我转身往回走的时候,听见王芳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没听清,但"那边"两个字飘过来了。

那一整天我都心神不宁。数学课老师讲函数图像,我盯着黑板上的坐标系走神,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倒带昨天家长会的事。王芳当时打那个电话之前,是不是知道什么?她那么笃定我妈在南极是假的,是单纯的觉得一个菜市场卖鱼的家庭出不了南极科考队员,还是——

下课铃响的时候我猛地站起来,头撞到了桌板。同桌李小萌被我吓了一跳,她小声问我没事吧,我摇摇头坐回去,揉了揉额头。

手机在兜里又震了。

我掏出来看,不是短信,是一个微信好友申请。头像是全黑的,昵称只有一个句号,验证消息写着:"你妈是不是三个月没给家里寄过钱了?"

我拇指悬在"通过验证"上面,心脏咚咚跳。三个月?我心里算了一下,我妈上次从中山站打卫星电话是一个月前没错,但她上次给家里寄生活费确实是三个月前,她说站上那边的财务系统升级,跨行转账要等。

我点了通过。

对方秒发来一条消息:"你妈在站里出了点事,你是她儿子,有权利知道。"

我的手指有点抖,打字打了三遍才把"什么事"发出去。

对方正在输入……正在输入……停了,然后又正在输入。最后发过来的是:"她的项目出了安全问题,上面压着不让外传。你现在一个人在家,有人找上门来的话,别开门,别接任何以'单位'名义打来的电话。"

我还没来得及回,对方又补了一条:"你学校的王老师昨天开会前接了一个电话,然后就发生了家长会的事。你自己想。"

然后头像暗了,我怀疑对方把我拉黑了,又发了一条过去试试,果然,红色感叹号。

我攥着手机站在走廊里,课间的人流从我身边涌过去,没人注意到我。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吹得贴在墙上的优秀作文展一掀一掀的,其中有一篇是我写的,题目叫《我的母亲》,高二组一等奖。那篇作文里我写她穿着防寒服在南极冰盖上取样,写她手指冻裂了还坚持做完实验,写她每次打电话第一句都是"小军,热饭了没"。

现在那些字跟纸一样,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去,哗啦啦地响。

下午第二节课是体育,我请了假没去,一个人坐在教室后排靠窗的位置。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我在等什么,但说不上来在等什么。我妈三个月没寄钱这件事,我之前从没往心里去,站上财务系统升级拖一两个月是常事,但三个月——我猛地想起来一个细节,上个月她跟我打电话的时候,背景里有人喊了一句"三号钻孔"之后,我妈的声音明显比平时快了半拍,后来挂了电话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像她急着要说什么没说。

我当时以为是通讯窗口快关闭了。现在想想,那个背景里喊"三号钻孔"的人,喊完之后好像又喊了一句什么,我妈没让我听见就把话截过去了。

我闭上眼,把那通电话从头到尾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我发现一个被我忽略的东西——我妈挂电话之前,除了"不管别人说什么,你是我儿子"之外,她其实还多说了一句,很小声,像捂着话筒说的,我当时没听清,现在拼命回想,好像是……

"东西在……"

东西在哪儿?

教室门被推开了,王芳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纸。她看见我在教室,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把纸放在我桌上。是一张家长联系表,我妈那栏的电话号码、工作单位、紧急联系人,全部填得清清楚楚。王芳用手指点了点"紧急联系人"那栏,上面写的是我妈留的一个名字,姓李,后面跟着一串手机号,旁边备注是"站上同事"。

"这个号你认识吗?"王芳问。

我低头看那个号码,然后浑身的血往头上涌。那十一个数字,我昨天刚见过——陌生短信发来的那个号,一模一样。

"认识,"我听见自己说,声音稳得不像我自己,"是我妈站上的同事。"

王芳看着我,她的表情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有事的话,打这个电话。"

她走了之后我独自坐在教室里,把那串号码输进拨号界面,拇指停在拨出键上面,按不下去。窗外的操场上有别的班上体育课,一群男生在踢球,喊叫声远远传过来,隔着一层玻璃变得模模糊糊的,像我隔着五万公里听见我妈那边的风声。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站起来,走到窗边。秋天的天很高很蓝,几朵云停在远处不动。我忽然想到一件事,我妈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那时候她刚从北京集训回来,在家待了三天,临走前收拾行李,把一件灰色的冲锋衣叠了又拆拆了又叠,然后她转过身跟我说:

"小军,妈这次去可能比预想的时间长,你在家好好的,别让妈操心。"

我当时以为她说的是科考任务延期。现在我才意识到,她那句话的语气,跟我爸走之前那天晚上说的话一模一样。

我爸是六年前走的,也是说"比预想的时间长",然后就没回来。我妈后来只跟我说过一句:"你爸的事,妈以后再跟你讲。"

她还没讲。

操场上的喊叫声突然拔高了,像是谁进了一个球。我隔着窗玻璃看着那些奔跑的男生,阳光晒在他们身上,影子拉得长长的。我转过身,重新拿起手机,把那个陌生号码存进通讯录,备注名只打了一个字:

李。

然后我按下拨出键,把手机贴到耳朵边上。

嘟——嘟——嘟——

没人接。

第3章

电话响了七声,自动挂断。我又拨了一次,这次响了四声之后,对方接起来了。

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的,带着明显的疲惫:"喂,赵小军?"

我嗓子发紧,说对,是我。对方沉默了两秒,然后我听见打火机啪一声响,他吸了一口气,吐出来的时候嗓音松了一点:"你打过来是对的。我是你妈在中山站的队友,姓李,李建国。你妈走之前让我看着点你。"

"我妈怎么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电话那头有翻纸的声音,大概是他在找什么东西,然后我听见他清了清嗓子:"你先别慌,事情不复杂,但说起来费时间。你现在方便吗?我说,你听,有问题等我讲完了再问。"

我说行。

"三个月前,你妈在南极做的那个项目出了一次事故,不是设备问题,是数据被动了手脚。她在冰盖上钻孔取芯,有一组样品的实验室编号跟记录本对不上,这意味着什么你知道吧?"

我想了想,说有人换过数据。

"对,"李建国说,"但你妈发现这件事的时候已经晚了,报告交上去了,上面审批过了。她把实情报上去之后,整个项目组被要求原地待命接受调查。这个调查到现在没出结果,所以你妈的工资和补助都被冻结了——不是不给她,是所有的账目都要重新审计。"

我握着手机的手心全是汗:"那她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妈的脾气你不知道?"李建国笑了一声,那笑里带着哑,"她怕你担心。这边搞科考的,什么突发状况没见过,以前这种事压一阵子就过去了,她以为这次也一样。但她没想到的是——"

他停住了。我听见他把烟摁灭的声音。

"她没想到什么?"

"你妈发现的那个数据问题,牵扯的不只是她一个人。那组样品背后有一个跟国内某单位合作的子项目,项目负责人是你们市里的。你妈一个月前给我打过一个电话,说那个单位的电话打到站上来了,问她能不能"顾全大局",把报告撤回。她没同意。"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昨天那个陌生短信、王芳在家长会前接的电话、刘国强今天早上欲言又止的表情,一条线串起来了。

"那个单位叫什么?"

李建国顿了一下:"我不能说全名,但你应该猜得到。你们市里最大的那个跟极地研究有关的机构。你妈以前在那待过三年,后来才去的南极。"

市里最大的极地研究机构——市极地研究所。我妈走之前确实在那上过班,我当时还问过她为什么从研究所走了去南极,她说"那边做的东西更实在"。现在想想,她走的时候是不是就已经知道了什么?

"李叔,"我听见自己问,"现在我妈那边什么情况?"

"调查组还在,但这两天有好转。你妈刚才让我转告你——她的原话——'让他别怕,妈没事,就是工资卡锁了,生活费你先撑两个月,冰箱里那碗红烧肉吃完去楼下王奶奶家搭伙,妈跟她讲好了。'"李建国停了一下,"她让我跟你说,她知道你昨天在家长会上打电话的事,她说她特别高兴,说你长大了。"

我鼻子一酸,低头看见自己校服袖口磨出了毛边,是上个月洗了太多次洗出来的。我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睛,说:"李叔,那你那个短信,'别让太多人知道',是怕那单位的人找到我?"

"对。因为那个单位这两天可能会派人去你家,名义上是'了解情况',实际想干什么你心里清楚。他们不知道你妈已经告诉你了,你的反应很重要——你要是知道得太清楚,他们就明白你妈跟你透了底。那你妈那边的处境会更难。"

"那我该怎么说?"

"一问三不知。你就说你妈在南极工作,别的事都不知道。他们问你钱够不够花,你就说够。问你这几个月有没有听你妈说什么特别的事,你就说没有。记住,你表现得越像个普通小孩,你妈那边越安全。"

我说记住了。

"还有,"李建国压低了一点声音,"你冰箱里那碗红烧肉下面压着一个信封,是你妈走之前留给你的。她说等你觉得"需要知道"的时候再看。你现在觉得,是不是时候了?"

我握着电话,转头看向厨房的方向。冰箱门关着,上面贴着几张便利贴,我的、我妈的,交错着贴在一起。最上面那张是她走之前写的:"记得倒垃圾,厨余和干垃圾分开放。"

"是时候了。"我说。

挂了电话,我走到厨房拉开冰箱门。那碗红烧肉还搁在第二层,保鲜膜裹得严严实实。我小心地把碗端出来放在灶台上,碗底下确实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扁扁的,没有封口。我把信封抽出来,里面是一张叠成四折的信纸和一张银行卡。

信纸是普通的横线本纸,我妈的字迹我认得,横平竖直的,每个字的最后一笔都收得很用力。我展开来,上面写着:

"小军,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妈这边大概出了一些状况。别慌,妈这辈子遇到的难事多了,最后都过去了。银行卡里是你爸走之前留的一笔钱,密码是你生日,别乱花,留着应急。信封里还有一把钥匙,是妈以前在研究所宿舍的柜子钥匙,那个柜子里有一些材料,如果有人去家里问这问那,你就拿着这把钥匙去找门卫张大爷,他知道怎么帮你。"

我把信翻到背面,角落里有一行小字:"你爸当年走,跟他发现的事情有关系。妈这趟去南极,有一部分原因就是接着查。小军,你爸是个好人,他希望查明白了再回来见你。妈也一样。"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冰箱的制冷压缩机嗡嗡响着,厨房窗外有鸽子扑棱翅膀的声音。我把信叠好塞回信封,信封里除了银行卡确实还有一把钥匙,小小的,铜色的,上面系着一根红绳。

就在这时候,门铃响了。

我浑身一僵。门铃又响了一声,然后是三下敲门,不轻不重的,有节奏的。

"赵小军同学在家吗?"门外一个男人的声音,"我们是市极地研究所的,有些关于你母亲工作的事情想跟你聊聊。"

我站在厨房里没动,手心里攥着那把铜钥匙,红绳勒得指节发白。冰箱门还敞着,冷气一股一股往外冒,扑在我脸上。

"赵小军同学?"门外又敲了两下,"我们知道你在家,学校说你今天下午请了病假。"

我深吸一口气,把信封塞进校服口袋,把冰箱门关上,走到门口。猫眼里看出去,两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站在过道里,一个拎着公文包,一个手里拿着一个蓝色的文件夹。他们身后,楼梯拐角处,我看见王芳的身影一晃而过。

她没走。她一直跟着他们来的。

我攥着口袋里的钥匙,伸手打开了门。

"叔叔好,"我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稳,"我妈在南极,你们找她什么事?"

第4章

拎公文包的男人先笑了,笑得很客气,眼睛眯起来,嘴角往上提,但那双眼睛里的光根本没到笑意该去的地方。他说:"你是赵小军吧?长得真像你妈。我们是你妈以前在研究所的同事,姓陈,这位姓周。今天顺路过来看看你,家里就你一个人?"

他说着侧了一下身,眼光往我身后扫。

我让开门口,说:"叔叔进来坐吧。"

陈姓男人跟周姓男人换了鞋套进了屋,两个人站在客厅里环顾了一圈。我家客厅很小,沙发是旧的,茶几上摊着我的作业本和一本翻到三分之二处的《三体》。陈姓男人在沙发坐下,周姓男人没坐,站在窗边,手插在兜里,看着楼下的路。

"你妈最近跟你联系多吗?"陈姓男人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本子,翻开,拿笔准备记什么。

"不多,"我说,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也给他们一人倒了一杯,放在茶几上。水是凉的,我没烧,"她那边信号不好,一个月打一次。"

"上回联系是什么时候?"

"昨天。"我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看见陈姓男人笔尖顿了一下。

"昨天?她打给你的?"

"嗯,我班主任给她打的电话,家长会,她没来。老师开了免提问她的。"

陈姓男人跟窗边的周姓男人对视了一眼。周姓男人从窗边走过来,拿起茶几上的水杯抿了一口,放下,对我说:"你妈有没有跟你提过一个项目,就是她最近在南极做的那个,冰盖钻孔取样的?"

"提过,"我说,"她说她在那取冰芯,研究气候变化的。我觉得挺厉害的。"

"她有没有说这个项目出了什么问题?"

我歪了歪头,像是想了一下:"没有啊。她每次打电话就说让我热饭、写作业、别跟同学打架。叔叔,项目出什么问题了?"

陈姓男人笑了笑,把笔记本合上了:"没什么大问题,就是一些流程上的事需要核实。你一个人在家生活上有什么困难没有?钱够花吗?"

"够,"我说,"我妈走之前给我留了生活费,我花得省。"

周姓男人又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慢,像在扒我的皮。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茶几上,说:"如果你妈联系你的时候说了什么特别的事,或者你发现家里有什么你不太明白的东西,比如文件啊、钥匙啊之类的,打这个电话告诉我们,行不行?"

我说行,然后把名片拿起来看了一眼,上面印着"市极地研究所 综合办公室 周海",底下是一串座机号。我当着他们的面把名片夹进了作业本里。

又坐了几分钟,陈姓男人站起来说走了。我送他们到门口,王芳这时候才从楼梯拐角走出来,像刚到的似的,对我笑了一下说:"小军,你好好休息,明天别忘了来上课。"

我说好。

他们把门带上之后,我贴在门板上听外面的动静。脚步声往楼下去了,三个人,两重一轻。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我听见王芳压着声音说了一句:"小孩什么都不知道,就是正常打电话。"然后是陈姓男人嗯了一声,脚步声继续往下,直到消失在一楼单元门口。

我回到客厅,把那本作业本翻开,抽出周海的名片。名片正面是普通的办公信息,我把它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个手机号,十一位,笔迹很轻,像是临时写上去的。我盯着那个号看了一会儿,把它跟通讯录里李建国的号比对了一下,不一样。

我掏出那把铜钥匙,红绳系得死死的,我把它解下来搁在手心里看。钥匙上印着几个凸起的字:"极研-07-301",大概是研究所的楼号跟房间号。门卫张大爷,我妈信里提到的人,就在我们小区南门值班室。

我出了门,下楼,穿过小区里那片被踩秃了草皮的草坪。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过来,把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张大爷正坐在值班室里看报纸,他七十多了,头发全白了,耳朵有点背,我隔着窗户敲了两下他才抬头。

"小军啊,"他把老花镜摘下来,"你妈来信了?"

我把钥匙递过去给他看。张大爷接过来,凑到眼前瞧了瞧,然后把钥匙攥在手里,另一只手朝我招了招。我进了值班室,他把门关上,从抽屉底层翻出一张磁卡,跟我那把钥匙绑在一起,用一根橡皮筋缠了两圈。

"你妈走之前交代过,"张大爷压低声音,"研究所那个柜子,得拿这张卡跟钥匙一起用才能开。柜子里有个铁盒子,盒子里面是什么我没看,但你妈说让我告诉你,拿到盒子之后别往回带,直接去你们学校北门那个快递站,寄到一个地址。"

他从兜里摸出一张纸条递给我,上面写着一个地址:西藏自治区那曲市双湖县某邮政信箱。

我愣住了:"西藏?"

张大爷摇摇头:"我不知道是啥,你妈让我传话,我就传话。她说那个盒子里的东西不能留在你们家,也不能放她研究所那柜子里,最安全的地方是寄走。寄件人别写你名字,写个随便的。"

我把磁卡、钥匙、地址纸条一起收进校服内侧口袋。张大爷拍了拍我肩膀:"你妈是个有主意的人,她安排的事你照做就是了。去吧,天快黑了。"

我出了值班室往小区门口走,路过便利店的时候想了一下,进去买了一支记号笔和一捆胶带。出来的时候手机震了,是一条微信,李小萌发的:"你今天下午没来,王老师在班上说你家有点事,让我们别乱打听。你没事吧?"

我回了两个字:"没事。"

然后我翻到通讯录里"李"的号码,发了一条短信:"东西我去取。"

等了大概五分钟,回了三个字:"注意安全。"

那天晚上我在出租屋里吃完饭,把碗洗了,灶台擦了,倒垃圾的时候把厨余和干垃圾分类装好。做完这些我坐在餐桌前,面前摊着那本《三体》,看了半天一页没翻。脑子里来来回回地想今天发生的所有事——家长会、陌生短信、李建国、研究所的两个人、张大爷的磁卡、西藏那个地址。

我妈到底在查什么?她跟我爸当年发现的事,跟南极那个被动了手脚的数据,跟研究所派来找我的人,是不是一回事?

还有,今天来的那两个人里,周海翻名片给我之前,我看见他公文包侧袋里露出一角蓝色的硬壳。那个壳子的颜色我认得,跟我妈以前在研究所时带回家的一本工作证外壳一模一样。

但他拿的不是工作证。那是一个比工作证大一圈的蓝色硬壳,像某种特别通行证。

我合上书,站起来走到窗边。小区对面那栋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了,橘黄色的,暖的。我掏出手机,打开相册翻到最底下,有一张我妈去年临走前拍的合影,她穿着那件灰色冲锋衣站在楼底下,冲镜头比了一个"耶",后面是我们家那扇窗户,窗台上摆着一盆早就枯了的绿萝。

照片右上角有一小块不起眼的反光,我当时以为是镜头脏了。现在放大看,那反光里隐约映着一个穿深色衣服的人,站在小区侧门的树后面,脸看不清,但姿势是朝着我们这栋楼的。

我关了屏幕,把手机揣回兜里。口袋里的钥匙和磁卡硌着我的大腿,硬硬的,沉甸甸的。

明天,学校北门快递站,寄走。

第5章

第二天早上我没去早自习。六点半出门的时候天刚亮透,雾薄薄的一层挂在楼与楼之间,我背着书包先去了学校北门。快递站刚开门,卷帘门往上推的时候吱吱响,老板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叼着包子看了我一眼说这么早啊,我说寄东西。

铁盒子是我昨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又下楼去取的。研究所的老宿舍楼就在小区后面两条街,门卫换了岗,年轻保安靠在椅子上刷手机,头都没抬。我用钥匙和磁卡开了07栋301室的柜子,那柜子藏在走廊尽头一个废弃杂物间里,推开两摞落灰的旧椅子才看见。铁盒子不大,跟一本字典差不多,沉甸甸的,上了锁,但我妈没给钥匙。我把盒子塞进书包里,拉链拉严实,一路走回家后背全是汗。

快递站老板把包子咽下去,拿抹布擦了两下手,接过我递过去的盒子掂了掂:"寄哪儿?"

"西藏那曲。"

他看了我一眼:"学生寄这个?里面是啥?"

"我妈让我寄的,书。"我说。

老板没再多问,拿了个纸箱把铁盒子装进去,又塞了一堆泡沫,封箱胶带缠了三圈。我填单子的时候手没抖,寄件人写了"赵",收件地址照着张大爷给的纸条抄上去。老板把单子贴好,扫码,给我一张回执单,说三天到。

我把回执单折了两折塞进校服里侧口袋,出了快递站往教学楼走。校园里陆陆续续有学生来了,三三两两的,说话声笑声混在一起。我走得很慢,口袋里的磁卡和钥匙已经还回了张大爷那儿,手里空空的,但心里那根弦还是绷着,像老房子里的电线,不知道哪段已经老化了,光听见电流滋滋地响。

上午第一节课是语文,老师讲《背影》,念到"我那时真是聪明过分"那一句的时候,我忽然听见后排有人喊了一声"赵小军,门口有人找"。我转头,教室后门开着,教导主任刘国强站在那儿冲我招手。

我出了教室,刘国强领着我往行政楼走,边走边说:"小军,市里那边来了个人想跟你聊聊,就几句话,你别紧张。"他的语气跟昨天不一样了,没那么硬,甚至有点……犹豫。

行政楼二楼的小会议室门开着,我进去就看见了周海。他今天没穿夹克,换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桌上放着他那个公文包,侧袋里那蓝色硬壳的边角又露出来了。他看见我进来站起来,伸了一下手又缩回去了,说:"小军同学,又见面了。"

刘国强说你们聊,然后退出去把门带上了。

会议室里只有我和周海两个人,日光灯嗡嗡响着。周海没急着说话,打开公文包抽出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装着几张纸,他把文件袋推到桌子中间,说:"你妈的事,有个新的进展。"

我没动,看着他。

"昨天我们跟你聊完之后回去复核了一下她所在项目的原始记录,"周海的手指点了点文件袋,"发现问题比你妈报上来的要复杂一些。那组被换过的数据,可能涉及到不止一个单位的操作流程。简单说,你妈当初报的那份材料里有一部分结论是错的,不是她做的实验有错,是有人往她实验数据里掺了别的东西。"

他说到这停了一下,看着我。我保持着那个表情——微微皱着眉,像在努力理解大人说的话。

"现在上面在追查这件事,"周海继续说,"追查的方向有两个。一个方向是查当初谁动了那组数据,另一个方向是查你妈的项目本身有没有漏洞。这两个方向的调查都跟一件事有关——你妈三年前为什么从研究所离职去南极。"

他这句话扔出来的时候,日光灯忽然闪了一下。我注意到周海的左手无名指在桌面上轻轻地敲,无意识的,频率很快,像紧张的人在等一个结果。

"所以,"他说,"今天来就是想问问你,你妈当年从研究所走的时候,有没有跟你提过原因?她有没有说什么人、什么事让她觉得不舒服?"

我低下头,像是在回忆。时间一秒一秒过去,会议室里很静。然后我抬起头,说:"我妈说她想去南极做更前沿的研究,研究所这边做的东西她觉得太慢了。她就说了这个。"

周海看着我,眼睛眯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那笑比昨天真了一点——或者更假了一点。他从文件袋下面抽出一张照片推到我面前。照片上是我妈,穿着研究所的白大褂,站在一台我认不出是什么的仪器旁边,旁边还站着一个男人,三十多岁的样子,戴眼镜,手搭在我妈肩膀上。

"这个人你认得吗?"

我盯着照片看。那个男人我不认识,但他的眉眼——我忽然想起来在哪见过。六年前我家书柜最底层有一本旧相册,我妈让我扔掉,我翻过几页,里面有一张合影,我爸站在一群人中间,旁边就是这个人。同一张脸,只是年轻了几岁。

"不认识,"我说,"没见过。"

周海把照片收回去,放回文件袋。他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说行,谢谢你配合,有需要再联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回头,像是刚想起来似的:"对了,你爸……是干什么的?"

我浑身的血凉了半截。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稳稳地说:"我爸在我六岁那年走了,我妈说他出了意外。具体的我不清楚。"

周海点了点头,拉开门出去了。他走了之后我在会议室里又坐了两分钟,日光灯还在嗡嗡响,桌面上那个文件袋留下的压痕还在。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看见周海出了行政楼往校门口走,他走到门卫室旁边停了一下,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说了大概一分钟,然后挂断走了。

我回到教室的时候第二节课已经上了半截,老师没问我去哪了。我坐下来翻开书,同桌李小萌推过来一张纸条:"你没事吧?王老师早上在办公室跟刘主任吵架了,我路过听见的。"

我拿起笔在纸条下面写:"吵什么?"

她回:"没听全,就听见王老师说'你们别把孩子卷进去'。她好像在帮你。"

我把纸条揉了攥在手心里。王芳,家长会上开免提羞辱我的王芳,昨天跟着研究所的人来我家楼下的王芳,今天在办公室替我跟刘国强吵架的王芳。我忽然看不懂这个人了。

午休的时候我出了教室,在教学楼后面的花坛边上坐着,掏手机翻出李建国的号码,拨过去。这次响了第二声就接了。

"盒子寄走了?"他的声音还是那么低哑。

"寄走了。"

"好。你妈让我跟你说,下一步别管快递的事了,但有一件事你得做。"

"什么事?"

"你家里,你妈以前的书柜,你去找一本红色封皮的书,书名大概是《中国极地考察三十年》之类的。那本书里面夹了一张纸条,纸条上写了一个日期和地点。你找到那个日期和地点之后,去一趟。"

"为什么?"

李建国沉默了三秒:"那个日期是你爸最后一次跟你妈见面的时候说的地方。你妈觉得你爸当年查到的线索引到那了,但她一直没机会自己去。小军,你妈在南极回不来,你替她去。"

我握着手机,午休的操场安安静静的,风吹过花坛里那棵老槐树,叶子哗啦啦响。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书在哪个柜子?"

"你妈说放在最上层,你够不着的话拿个凳子。"

我挂了电话,穿过午休时空荡荡的走廊,推开家门,走进我妈的房间。衣柜旁边确实有一个旧书柜,玻璃门有点花了,最上层摆着一排厚的精装书。我搬了把凳子站上去,伸手去够,指尖扫过书脊,摸到一本手感不一样的,抽出来一看,红色封皮,《中国极地考察三十年》,里面的纸张已经有点发黄。

我翻开扉页,然后翻到大约三分之一的地方,一张对折的纸条掉了出来。我弯腰捡起来,展开,上面是我爸的字迹——我认得,因为我家有一张他写的"小军生日快乐"的贺卡,那字迹跟纸条上的一模一样,笔画比我妈的更圆一些,像个小孩写的。

纸条上写着一行字:"海冰站旧址,2018年7月,三号样品箱。"

和另一个日期:"下月15日,市档案馆,三楼东区。"

今天是10月1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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