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庭筠有多矛盾?

后世提起他,最熟悉的身份是“花间词祖”。公元940年,赵崇祚编《花间集》,收十八家词五百首,温庭筠被放在卷首,一人就入选六十六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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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需要权贵提携,却又管不住自己的锋芒;想进入官场,却始终没能真正进入权力中心。

结果,他追逐半生的功名没有得到,随手写下的那些词,却流传了一千多年。

进士榜没有留下温庭筠,《花间集》却把他放在了第一位。

公元940年前后,后蜀成都,赵崇祚编成《花间集》。

此时距离大唐灭亡已经三十多年,那些曾经挤满长安科场的举子、权贵和考官,大多成了旧时代的背影。

温庭筠。

《花间集》共收十八家词五百首,其中温庭筠一人便入选六十六首。后世提起他,“花间词祖”也因此成为最醒目的标签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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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故事停在这里,温庭筠似乎天生就该做一个词人。

可真实的温庭筠,年轻时最想得到的并不是“花间词祖”的名声,而是功名。

温庭筠本名岐,字飞卿,太原祁人,一般认为是唐初名臣温彦博之后。只是到了他这一代,祖先的显赫早已无法直接换来现实中的官位。

对这个没落名门之后而言,家族留下的是一段荣耀,却不是一条铺好的仕途。

他必须自己走回去。

所以早年的温庭筠并没有把人生关在花间酒席之中。他曾出塞,也曾四处游历,对政治和仕途抱有明显兴趣。

开成四年,也就是公元839年,温庭筠参加京兆府试,曾取得相当前列的荐名,却最终没能顺利沿着这条路进入仕途。至于其中具体原因,则是因为喝大了,礼部复试那天没有去参加考试。

对于没有参加考试,温庭筠表现出不以为然,认为自身有的是才华,大不了明年接着来。

从这一点,不难看出温庭筠的不修边幅与恃才傲物。但有一点很清楚:此时的温庭筠,还是真心想从科场里走进去的。

此后即使屡遭挫折,他仍然寻找举荐,拜谒名公,进入地方幕府。大中年间,他与杜牧有所往来,也曾希望得到汲引。

这些经历都说明,他并不是后来想象中那个早已看破功名、只愿填词饮酒的狂士。

恰恰相反,他用了很长时间敲官场的大门。

只是一次次碰壁之后,温庭筠与这套规则之间的关系逐渐变了。

后世认识他的第一张榜,是《花间集》。

温庭筠生前拼命想登上的,却是另一张榜。

进士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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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855年,唐宣宗大中九年,温庭筠再次出现在科场时,他早已不是一个可以被考官忽略的普通举子。

主考官沈询甚至专门防着他。

而就在这样严格防范之下,还留下了一个颇具戏剧性的说法——温庭筠潜救八人。

这与十几年前那个参加京兆府试的温庭筠,已经判若两人。

问题也正在这里:温庭筠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

答案不能简单归结成恃才傲物。

唐代科举尤其到了中晚期,本来就不是单纯比较一张试卷。士子参加正式考试之前,常常携带作品拜访名公权贵,通过行卷展示才华,希望获得赏识和推荐。

考生的声誉、人际关系以及权贵态度,都可能影响前程。温庭筠当然知道这些规则。

他也拜谒过权贵,寻求过举荐,说明他并不是一个完全拒绝现实的人。

可他最大的问题恰恰是:他懂规则,却很难让自己变成规则喜欢的人。

温庭筠交游广泛,喜欢宴游,又不太在意传统士人所看重的行为约束。史籍后来评价他时,留下士行尘杂、不修边幅、有才无行等负面说法。

这些评价未必能够完整代表真实的温庭筠,却说明他的社会声誉确实存在争议。

这意味着温庭筠在仕途上逐渐陷入一个循环。

科场受挫,让他越来越不把科场规则当回事;越是挑战规则,他的名声越差;名声越差,正常进入仕途又变得越困难。

所以,不能把他完全写成一个被晚唐制度排挤的无辜天才。

他确实遭遇了复杂的科场环境,但他自己的锋芒和选择,也在不断增加仕途的阻力。

因为考试明年还能再来,名声也并非完全无法挽回。

温庭筠后来却偏偏得罪了一个比主考官更难对付的人。

当朝宰相令狐绹。

温庭筠的仕途有一个很矛盾的地方:他并不是看淡功名的隐士,甚至很清楚权贵的提携意味着什么,可一旦真正与权力靠近,他又常常控制不住自己的锋芒。

这种矛盾,在他与令狐绹的关系中表现得尤其明显。

唐宣宗时期,令狐绹长期身居相位,是朝廷中极有影响力的人物。对于一个屡屡受挫、又没有强大政治靠山的温庭筠而言,如果能够得到宰相赏识,当然可能成为改变仕途的机会。

偏偏两人最终闹得很不愉快。

据《北梦琐言》等笔记记载,唐宣宗喜欢《菩萨蛮》曲词,令狐绹知道温庭筠擅长此道,便请他代作新词进献,还特别嘱咐不要向外泄露。

两人的另一段冲突更能看出温庭筠的性格。

同样据唐人笔记记载,令狐绹曾向温庭筠询问典故,温庭筠回答其出处之后,又补了一句,大意是这并不是什么偏僻难找的书,宰相处理政务之余也应该读一读。

这句话最要命的不是说错了,而是说得太明白。

当然,温庭筠一生仕途不顺,不能全部算到令狐绹头上。

他的科场名声、个人行为以及晚唐复杂的选官方式,都在影响他的前程。更不能因为几则笔记故事,就把两人的关系视为简单的权臣迫害才子。

真正值得注意的,是温庭筠自己的矛盾。

他不是不知道低头有用。

这就让温庭筠比一个单纯的狂士复杂得多。

他想做官,知道自己需要帮助;生活困顿的时候,也会求人。但他又无法真正把自己改造成一个圆滑谨慎的人。一旦遇到他看不惯的事情,那点聪明和骄傲往往比理智先冒出来。

于是他的人生总在重复同一种困境:

想进入权力中心,又不断与能够帮助自己的人发生冲突。

到了晚年,温庭筠仍在地方幕府、长安以及江淮之间辗转。咸通年间经过广陵时,他还曾遭当地军士殴打,伤及牙齿,随后前往长安向公卿申诉。

昔日名满天下的“温八叉”,现实中的位置依然尴尬。

也就在仕途越来越逼仄的时候,温庭筠最出色的才华已经在另一个世界扎下了根。

官场要求他学会隐藏锋芒,他始终没有学会。

词却不需要他低头。

那些音乐、花影、月色和难以明说的情绪,最终给这个仕途失意的人留下了一个远比官位长久的位置。

他最特别的地方,并不只是会写诗。

温庭筠精通音律,对乐曲有很强的感受力,又长期接触宴乐、歌伎和各种曲调。词本来就与音乐密不可分,写出来是要配合曲调歌唱的。

所以他的词读起来,总有一种与诗不同的气息。

花、月、罗幕、香炉、屏风、金钗,这些意象在温庭筠笔下出现,却并非单纯为了堆砌华丽藻。

他尤其擅长用细腻的意向表现情感。

这也是温庭筠后来被视为花间词重要源头的原因之一。

但如果因此认为温庭筠只会写闺阁脂粉,又会错过真正的他。

《商山早行》写漂泊途中清晨出发,没有绮丽的闺阁,也没有罗幕香炉,只有鸡声、茅店、月色、板桥与寒霜。几个极其简洁的景物排列起来,旅人的清冷和思乡便自然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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浓艳也好,清冷也罢,背后其实是同一种能力:

温庭筠非常擅长把人的情绪变成可以看见的画面。

关于他最后几年究竟如何辗转以及确切卒年,现存材料仍有不同说法。

可他的故事并没有随着生命结束。

几十年过去,大唐已经灭亡。

公元940年前后,后蜀赵崇祚编成《花间集》,收入十八家词五百首。翻开这部后来影响深远的词集,排在最前面的正是温庭筠,他的作品被收入六十六首。

可这个位置并非偶然。

他对声律的经营,对意象的组合,对幽微情绪的表达,都为后来五代词人提供了一种成熟的写法。

再回头看公元855年的长安科场,便有了一种奇妙的错位。

温庭筠折腾大半生,始终没能把自己的名字写上最想登上的进士榜。

八十多年后,当赵崇祚编成《花间集》,打开卷首,排在第一位的,却正是温庭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