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

光绪年间,徽州府往南有个叫柳树湾的小村子,村东头住着户姓赵的人家。男人叫赵大河,三十来岁,长得高高壮壮,干活是个好把式,就是嘴笨,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他媳妇叫翠兰,比他小三岁,生得圆脸大眼,腰身壮实,嗓门也亮,隔着一道田埂喊丈夫吃饭能把对面的牛都惊着。两口子成亲七八年了,没生孩子,就两口人过日子。赵大河下地,翠兰在家喂猪种菜料理家务,日子虽然清苦,倒也和顺。

那年初夏,赵大河天不亮就扛着锄头下了地。那几天连着下了几场雨,田里的稻秧正蹿个儿,得赶紧把杂草薅了。翠兰在家喂完猪,提了把旧锄头去屋后的小菜园翻地,准备种一茬豆角。菜园不大,靠墙根种着几垄韭菜和小葱,中间那块空地长了半人高的野草。翠兰抡起锄头正要刨下去,忽然听见草窠子里"唰"的一声响,一条青黑色的蛇蹿了出来,足有三尺长,拇指粗细,通身泛着油亮的光。

翠兰吓了一跳,手里的锄头没拿稳,偏了一下,锄刃正好擦过蛇的尾巴尖。那蛇吃痛,猛地一甩尾,在地上打了个滚,速度快得只剩一道黑影,眨眼就钻进了墙根的石缝里不见了。翠兰回过神来低头一看,地上留着一溜暗红色的血珠子,从她脚边一直拖到石缝口。她蹲下看了看,血不多,估摸着只蹭破了点皮,心里便没太当回事,骂了句"臭长虫"便接着翻她的地去了。

赵大河晚上回来,翠兰当笑话跟他提了一嘴:"今儿个菜园子里有条蛇,我一锄头下去差点剁了它的头,可惜让它跑了。"赵大河听了"嗯"了一声,埋头扒饭。翠兰见他没反应,又补了句:"还挺大一条,青黑青黑的,尾巴尖上好像还带点白。"赵大河的筷子顿了一下,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终究没吱声。

过了几天,翠兰去菜园浇水,发现墙根的石缝口聚了一堆蚂蚁,正在啃什么东西。她凑近一看,是一小块干了的蛇皮,指甲盖大小,边缘卷着,底下沾着几丝干透的血迹。她拿树枝把蛇皮挑了丢掉,没往心里去。可从那以后,菜园里的菜就长得不太好了。豆角苗刚抽藤就蔫了,叶子发黄打卷,浇再多水也救不回来。韭菜长得又细又软,割了一茬再也不出新芽。翠兰翻了几回土,撒了草木灰,都不管用。

更怪的是家里养的鸡。原来七只母鸡天天咯咯下蛋,忽然间就不爱进窝了,有一搭没一搭地下,蛋壳还软得能捏出印子。翠兰换了糠换了菜叶换了碎米,折腾了大半个月,鸡还是那副蔫头耷脑的样子。

赵大河心里隐约觉得不对劲,可他嘴笨,也不知道怎么开口。直到那天村里来了个人。

来的是赵大河的三叔,行三,村里人都叫赵三爷。赵三爷年轻时在山里给人放过排,后来年纪大了腿脚不便便回了村,平日里深居简出的,只在谁家有了红白喜事时才出来走动。这老头生得精瘦,花白头发扎个髻,一双眼睛不大,可看人的时候像能看进人骨头里去。那天赵三爷拎着个瓦罐路过赵大河家,说讨碗水喝。翠兰给他倒了水,顺便提了句菜园子的事,说今年的菜总长不好,鸡也不争气,不知道犯了什么毛病。

赵三爷端着碗喝水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放下碗,问翠兰:"你上回说在菜园里打了一条蛇?"

翠兰点头:"啊,一条青黑的长虫,尾巴尖白白的。没打着要害,就蹭破了点皮。"

赵三爷忽然变了脸色。他把瓦罐搁在门槛上,站起来走到菜园墙根下,蹲下身子仔细看了那石缝半天。回来时脸色沉得能滴水,他盯着翠兰看了好一会儿,重重叹了口气:"坏了。"

"咋了?"翠兰被他这脸色弄得心里发毛。

赵三爷重新坐回门槛上,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你打的那条蛇,是白尾青。山里的老人管它叫'守家蛇'。这东西有灵性,一条蛇保一户人家,它在谁家院子里住,就是替谁家镇着宅基。你打伤了它,就是伤了你自家的根基。要是当场打死了,反倒一了百了,一命赔一命,两清了。可你只伤了它,它走了,留着一口气吊着,怨气就散不了。散的怨气,全落在这院子里的活物身上。"

翠兰听得脸色发白,攥紧了衣角:"那……那咋办?"

赵三爷掐着指头算了一会儿,抬头看天:"得道歉。诚心诚意地道歉,一天不能断,整整三年。从你打伤它的那天算起,满三年那天,它要是肯收你的歉,这事儿就算揭过去了。"

"咋个道歉法?"

赵三爷说:"每天一早,在石缝口摆一碗新米,一杯清水,点一炷香,磕三个头。香烧完了,把碗收回来。日日如此,不得间断。这三年里,你们家凡事要小心,不可杀生,不可说不吉利的话,不可争吵生事。家里家外都要和和气气的。还有——"他看向赵大河,"你媳妇做这事的时候,你在旁边陪着。两口子一起跪,心诚些。"

赵大河点了点头。翠兰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咬着牙说:"行。我道歉。"

从那天起,翠兰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淘一碗新米,舀一杯井水,端到菜园墙根的石缝前,插上香,跪下磕三个头。赵大河跪在她旁边,两口子一声不吭地磕完了,翠兰便去灶房生火做饭,赵大河下地干活。起初翠兰心里是不服气的,觉得一条蛇罢了,自己又不是故意的,凭什么要天天跪?可跪了十几天之后,那股子憋屈劲儿慢慢散了。每天早上蹲在石缝前点火点香的时候,她开始不由自主地想那条蛇的样子——青黑色的身子,尾巴尖上一点白,从草丛里蹿出来时多快多灵活,被她一锄头蹭过去,该有多疼。越想心里越虚,越跪越觉得自个儿理亏。到后来不用赵三爷提醒,她自己每天准时准点地去,跪得规规矩矩的,磕头也磕得实诚。

头三个月是最难熬的。翠兰起初不好意思让人看见,每天天没亮透了就去。可柳树湾村子小,哪家哪户有点事瞒得住人?没过多久村里人就传遍了,说赵大河媳妇打了条蛇,如今天天给蛇磕头赔罪。有人笑话她,说翠兰你磕出个蛇儿子来没有?也有人撇嘴,说赵三爷那老糊涂又拿鬼话唬人。翠兰听了不吭声,只管跪她的。赵大河陪着她跪,外头的话一句不传给她听。

过了半年,事情慢慢起了变化。菜园的豆角忽然又精神了,藤蔓蹭蹭往上爬,开了满架的紫花。鸡也重新开始下蛋,蛋壳厚实实的,一敲一个响。翠兰心里松了口气,可跪还是照跪。赵三爷说了三年,少一天都不算数。她不敢赌那口气。

第二年春天,赵大河家的母猪生了窝小猪,往常一窝最多七八只,这回一口气下了十二只,只只壮实。翠兰去赶集卖猪崽,价钱比往年都好。回来路上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已经好久没听村里人嚼舌根了。那些人见了她,反倒客客气气的,有人还托她问问赵三爷,自家院子里要是也有蛇,是该打还是该供。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滑过去,转眼到了第三年。翠兰习惯了每天早起跪香磕头的日子,有时候赵大河下地早,她就一个人去。石缝里的那炷香她越烧越短,从最开始的细长香换成了短香,磕头也从三个减到了三个,照样诚心。她有时候跪在那里,会跟石缝说几句话,无非是些家常——今天猪吃了多少食,地里的稻子该抽穗了,隔壁大嫂送了一篮子杏子来。她也不知道里头有没有蛇听着,反正说说也不费什么。

距离三年期满还有两个月的时候,出了一件事。

那天赵大河去镇上卖粮,回来时天色擦黑,走到村口碰见赵三爷坐在老槐树底下抽旱烟。赵三爷没看赵大河,只是慢悠悠地说了一句:"快到日子了,你得有个准备。道完了歉,蛇是要走的。它走了,保你家三年的那点福气也跟着走。往后过回从前那样,平平淡淡的日子,你们两口子自己担着。"

赵大河听了没作声,回家也没跟翠兰说。可翠兰自己心里是明白的。三年里那些好事——猪多下了崽、菜长得好、鸡下蛋勤、连赵大河在外头都没跟人红过脸——她都记着呢。她知道这些东西跟那条蛇有关,跟她每天跪的那炷香有关。可让她再打一条蛇来续,她是不肯的。够了。三年够了。欠债还债,欠情还情,磕了三年的头,她把亏欠还清了,剩下的她便不贪了。

满三年的那天终于来了。

翠兰照例起得比鸡早。她特意淘了新碾的糯米,用最干净的碗盛了,打了一瓢刚从井里吊上来的清水,端到石缝前。赵大河也起了,默默跪在她旁边。翠兰点了香,闭着眼磕了三个头。香烧完的时候,东边的天刚透出第一线亮光。翠兰睁开眼,看见石缝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她凑近了看,石缝深处盘着条细细的青黑色影子,尾巴尖上一点白——正是三年前那条。它比三年前瘦了些,尾巴尖上还有道浅浅的疤痕。它安静地盘在那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缓缓游出来,从翠兰的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转头便钻进了墙外的草丛里,眨眼便不见了。

翠兰跪在原地没动,眼泪啪嗒啪嗒掉在石板上。赵大河伸手握住她的手,攥得紧紧的。两口子就那么跪着,直到太阳完全升起来,照得满院子亮堂堂的。

后来翠兰把石缝用泥巴糊了,改种了一丛金银花。每年夏天花开满墙,香得半条村都能闻见。赵三爷没过多久便过世了,走得安安静静的,夜里睡的觉,早上便没醒过来。翠兰去给他磕了头上香,出来时跟赵大河说:"三叔替我们挡了事,他心里是知道的。"

再后来,翠兰到底生了个孩子。女儿。生下来白白净净的,后腰上有块青黑色的胎记,形状弯弯的,像条小蛇。翠兰头一回给孩子洗澡时看见那块胎记愣了好半天,赵大河凑过来看了看,拍了拍她的肩膀:"别多想。"翠兰把女儿裹进襁褓里,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什么话都没说。

那孩子一天天长大,跟寻常娃子没什么两样,就是胆子特别大,三四岁就敢蹲在地上抓蚂蚱、逗壁虎,见了蛇也不怕,还往跟前凑。翠兰每次看见了都要把她拎走,嘴里念叨着:"不许碰不许碰,远远瞧着就行了。"孩子撅着嘴问为什么,翠兰想了想,说:"蛇是记恩的,也是记仇的。你好好待它,它便好好待你。你伤了它,它便记着你。敬着些总没错。"

孩子似懂非懂地点头,下次见了蛇还是凑过去,不过不伸手了,蹲在两步开外安安静静地看。翠兰站在远处望着女儿的背影,忽然想起三年前自己跪在石缝前磕头的模样,心里头涌上一阵说不清的滋味,酸酸的,又软软的。

村里那些后生们不知道这段旧事,有时候看见赵家闺女蹲在地上看蛇,还笑她:"小丫头片子看什么呢?那长虫有什么好看的?"孩子头也不抬地答:"它在跟我说话呢。"后生们只当是孩子话,哈哈一笑便走了。只有翠兰知道,女儿说的是真的。那蛇盘在草丛里,三角形的脑袋微微昂着,琥珀色的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小姑娘,尾巴尖上那点白在日头底下亮闪闪的。

翠兰走过去,蹲在女儿身边,娘俩一起看了那条蛇好一会儿。蛇既不走也不慌,就那么陪着她们。看够了,翠兰拍拍裙摆上的土站起来,牵起女儿的手:"走吧,回去给你爹做饭。"

蛇把脑袋缩回草丛里,悄无声息地游走了。墙头的金银花开得正盛,蜂子嗡嗡地绕着花丛转。日头暖暖地照在院子里,赵大河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了,远远地喊了声:"饭好没?饿死了。"翠兰应了一嗓子:"就来了!你洗手等着!"院子里鸡在啄食,猪在哼哼,日子晃晃悠悠地又往前挪了一步。

那三年磕的头到底管了什么用,翠兰自己也说不太清了。不过每年到了那个日子,她还是会在墙根下站一会儿,不点香也不磕头了,就安安静静地站一站。有时候赵大河看见了,也不问,走过去站在她身边一起站。风从墙头的金银花上吹过来,带着丝丝的甜香。

欠的东西还清了,心里便敞亮了。往后过什么样的日子都不怕,横竖是自己的。翠兰有时候会这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