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这一生,最难认清自己。

有人一度被流量簇拥,活在万众追捧里,以为高光就是全部,热度便是自身价值。

流量退去,掌声消散,人才能直面真实的自我。

越澎湃、越冷静。在推出聚焦城市的《流量退去之后》专题之后,澎湃新闻再推聚焦个人的《曾经顶流》专题,冷静记录昔日顶流从喧嚣归于沉静的历程以及他们的思考。

我们不感叹盛衰,重在观照人心。看清追捧是时代馈赠,而非个人底色;借他们的起落,照见自我认知。不因高光自负,不因沉寂自卑,平和接纳完整的自己,是我们借这组专题想要传达的态度。

今天,我们关注华语网络文学开创者——蔡智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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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电话那头,台湾作家蔡智恒(网络昵称“痞子蔡”)的声音带着轻叹:“我已经很久没和媒体认真聊过文学了。”

1998年3月,29岁的成功大学理工科博士生蔡智恒,在“成大猫咪乐园”BBS小说版以“痞子蔡”为第一人称,写下与“轻舞飞扬”的纯爱网恋故事。

初衷不过是纾解写不出论文的苦闷,从未想过这会成为一场文化事件。

边写边更的内容半年后结集为《第一次的亲密接触》,在台湾的销量逾50万册,那场如烟火般短暂炽烈的网络之恋,成了一代人的爱情启蒙。不少大陆“80后”因此第一次对宝岛台湾有了具象印象,此后赴台个人游时会特意去小说里的场景“打卡”。

蔡智恒被视为华语“网络文学第一人”。

2018年中国作协评选“中国网络文学20年20部作品”榜单,《第一次的亲密接触》位列第二,是榜单中唯一来自台湾地区的入选作品,影响力盖过《步步惊心》《诛仙》《鬼吹灯》等头部IP。

1998年后,华语网络文学从BBS自发写作转向大众消费文化,付费机制催生职业写手,玄幻、仙侠等类型小说井喷。智能手机与移动阅读兴起后,更让网络文学成为泛娱乐IP源头,不少现象级作品衍生出剧集、游戏和动漫。2026年4月中国社会科学院发布的《2025中国网络文学发展研究报告》显示,国内网络文学IP改编市场规模已达3676.1亿元。

28年过去,昔日的顶流网络作家成了三个孩子的父亲,日常最重要的事是骑摩托车接送孩子上学放学。他曾在大学任教多年,利用寒暑假潜心创作。

2016年,他辞去教职,专心写作。

蔡智恒为人低调,在台南过着近乎隐居的生活,未注册任何社交媒体账号,却仍笔耕不辍。

放在中国网络文学历史上,“痞子蔡”已经成为一个时代的青春符号。

有网友评论称,他前半生是大众的青春,后半生是自己的日子。

台湾网络作家“痞子蔡”。本文图片均为受访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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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湾网络作家“痞子蔡”。本文图片均为受访者提供

BBS写作:一代人的青春信物

每天深夜,蔡智恒的思维最活跃,终于有了独处时间。

他说,早年小儿子上小学时,他一次载两个孩子:一个扶着车前把手,一个搂着他的腰坐后座,台南的风迎面吹来,总觉得这样比开车更踏实。中午接完孩子能睡个午觉;夜里等孩子写完作业睡下往往已过零点,此后几小时才得空看书、写作。

这作息,他坚持了很多年。

为求清净,他向来对采访邀约犯难。澎湃新闻记者发去的约访邮件起初也石沉大海,经多方委托台湾出版方转达来意,一天后才收到他的回信。

“我不是摆谱,是‘装死’——直接拒绝总归不妥,干脆装没看见。”蔡智恒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今年年初,为推广网络文学合集《如果他们再次相遇》,台湾出版方邀来他与吴子云(笔名“藤井树”)、东烨(笔名“穹风”)、姜泰宇(笔名“敷米浆”)四位初代网络作家,共同做客某网络电台。这也是他近年少有的公开露面。“老交情,没法拒绝。”

这本合集的责编是1998年他出首本书时结识的工读生,课余去出版社实习,做校对、跑编务,28年过去,已从新人升到主管。

合集上市,台湾不少读者的青春记忆被唤醒。

“好多老读者都不知道我还在写。”他说。前几年他的小说改编的电影《你在我心上》立项消息公布,博客单日涌进上千访客,把他“吓了一跳”。

“这也是文学的意义吧,让大家能在文字里追忆青春。”

蔡智恒记得,1994年、1995年台湾地区高校BBS论坛兴起,是当时年轻人的聚集地;同期大陆的水木清华、未名、天涯、西祠胡同,也是一代人的精神原乡。

2000年,蔡智恒在成功大学博士毕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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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年,蔡智恒在成功大学博士毕业。

厦门大学电影学院教授黄鸣奋,是国内较早系统研究网络文艺的学者。他1999年在《文学评论》发表《电脑文艺》,被学界视为网络文学研究开山之作。他将1998年定为“中国网络文学元年”,这场浪潮的主力正是理工科学生。

“不是文科生不爱玩电脑,只是接触时间比我们晚得多。”蔡智恒说。早年他用DOS系统跑程序、做数模,闲了就逛BBS。当时版上多是匿名分享,80%到90%的创作者用第一人称写身边事,文笔生涩却直白真诚,“没人知道ID背后是谁,也没照片,反而敢写真话”。他看得入迷,动了写自己故事的念头。

他动笔完全是因为读博的压力:1998年他29岁,已在成功大学修读了五年博士,台湾地区博士最长修业年限为7年。他成绩拔尖,硕士保送,原本计划30岁前毕业,可同届硕士大多已就业成家,自己却卡在程序调试和论文上,压力扑面而来。

“BBS是心情宣泄的窗口,能让我喘口气。”

当时他最大的乐趣就是在BBS上吐槽,和同样为论文发愁的研究生互相宽慰:“十个研究生里,八个在为毕业发愁。”

最初写《第一次的亲密接触》时没打算写长篇,先敲了几百字,边写边想,完全没规划后续,更没想过会有多大影响。他记得写到第11节时,恰好要赶着写一篇研讨会论文,被迫停更一周。其间不少网友冒出来“催更”,甚至有人打探他的近况。

“我忙完后发现小说版面完全被这类询问帖淹没了。”蔡智恒说,本来想写到哪算哪,这次经历让他意识到必须把故事写完。

1998年5月,这部小说风靡BBS论坛,已有读者自发打印成册传阅。同年9月在台湾地区正式出版。他签得随意:“不知道会火,也不懂哪家出版社好,只要给版税就行。”

正式出版前,台湾出版界也分歧严重:一派觉得网上已火必须出,一派嫌他标点乱、文笔糙,出版是“文学灾难”;大陆出版社也犯难:网上传遍,市面上已有80余种盗版,怕正版卖不动。1999年11月,大陆红色封面版上市,依然热销,成了许多“80后”“90后”的青春信物。

大陆版《第一次的亲密接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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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陆版《第一次的亲密接触》

“痞子蔡现象”与两岸情感共鸣

蔡智恒至今都想不通:“为什么大陆读者会喜欢我?”

作为国内较早的网络文学研究者,黄鸣奋将“痞子蔡现象”归结为技术、文化与时代情绪共同孕育的成果。

“电脑与网络的出现,催生了文艺创作和鉴赏的双重变革。”黄鸣奋说,首先是匿名交互的平等性:正如当年流行语“在互联网上没人知道你是一条狗”,身份壁垒消解,没有权威,连传统刊物编辑都主动上BBS约稿,交流纯为兴趣,和当下“流量至上”的逻辑截然不同。

更关键的是“痞子蔡”击中了两岸青年的时代情绪:上世纪90年代末大陆高校仍有“不提倡恋爱”的软性公约,年轻人突然读到一部写匿名网恋、敢爱敢恨的作品,共鸣强烈,逻辑和改革开放后“伤痕文学”的走红一致——特定集体心理永远是传播的核心土壤。

黄鸣奋认为,“痞子蔡现象”客观上也为两岸青年构建了共同记忆与情感联结。在当时两岸的社会环境下,互联网萌芽期的文本交流,亦对两岸文化认同产生微妙影响。

“以前两岸青年缺乏便捷的交流渠道,即便有台湾学生在大陆,日常交流中也难有共同文化切口,而网络文学提供了新路径。两岸青年发现,彼此用着相同的语言文字,在媒介变革的浪潮里,能找到诸多共同语言。”黄鸣奋说。

蔡智恒写过唯一一部聚焦两岸题材的小说《暖暖》:台湾男生凉凉参加两岸夏令营到北京,与在本地读书的东北女孩暖暖同游古迹生情,约定彼此相守。他用一贯俏皮清新的笔调,写就了这段跨海恋情。

2004年,蔡智恒在成功大学担任博士后研究员时期,正伏案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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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年,蔡智恒在成功大学担任博士后研究员时期,正伏案工作。

创作灵感来自2003年的北京:签售结束后在街头散步,看见大树下有二三十名参加两岸交流的大学生乘凉,有人认出他大声喊名字,一群人笑着闹着,毫无隔阂。

这幕深深地触动了他。在成功大学夜间部,也有一对情侣找到他:男生是大陆交换生,女生是本地学生,交往一年,男生要回大陆,正想着如何安排未来生活。

“他们的感情很纯粹,明知辛苦仍愿意承受。”蔡智恒说。

这些见闻叠加,让他决定写一部两岸青年恋爱故事。“我没想挑战什么,就是写最真实的感情。”他说。

蔡智恒作品有高度统一的“纯爱”标签:第一人称的理工男主,女主多是知性克制、带点书卷气的都市女孩,发乎情止乎礼,常把水利、数模等专业知识揉进恋爱细节,从《雨衣》《爱尔兰咖啡》到《檞寄生》《夜玫瑰》《暖暖》,主线干净,少有狗血枝蔓。

这类古典、含蓄、慢节奏的爱情叙事,放在当下难免“知音难觅”。他说读者可以把他的爱情小说当“古董”读:“犹如看明清话本一样,时代变了,反而有种新鲜感。”

他说爱情最核心的矛盾永远是“错过”:以前写信要一周,约会被堵车和放鸽子可能就是永别。美国老电影《金玉盟》里帝国大厦的遗憾——女方遇车祸迟到,男方以为被爽约就此走散,也是这个逻辑。

“现在一个电话就能化解,再难有这种宿命感。”蔡智恒说。

蔡智恒的唯一一部两岸题材爱情小说《暖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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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智恒的唯一一部两岸题材爱情小说《暖暖》。

时代在变,爱的本质没变

因深耕爱情题材,“痞子蔡”系列一度受影视市场青睐。

此前大陆影视公司先后向蔡智恒购买七八部版权,最终只落地了《夜玫瑰》一部电影,其余均被搁置,理由全是“情感太平淡,没反转,不符合商业片逻辑”。

“我就是个在时代里熬清粥吃小菜的人。”蔡智恒说,他的故事没有大起大落,只有淡淡的忧伤和遗憾。

这是其作品共性:文笔清新幽默,带着鲜明的BBS对话感,奇特比喻、理工男诡辩和浪漫情话交织,情节淡如白水,恪守古典爱情的纯情与唯美,主人公或擦肩或走散或困在回忆里,温柔里浸着淡憾。

资本大举进场后,这类慢叙事饱受冲击。

曾经作为个体表达载体的网络文学,被拽进“流量变现”的工业化生产轨道。为适配付费订阅的“追更逻辑”和IP开发的“爽点模板”,作者被迫压缩审美留白,注水拉长篇幅,套用固化人设,早期网文自带的私人情感浓度被大幅消解。虽说分账机制给小众题材留了缝隙,但“好看”终究压过“耐品”,数据成了唯一标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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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年,蔡智恒在武汉大学演讲。

这意味着网络文学的创作生态与底层逻辑彻底变了——“流量成了硬通货”。

至今,蔡智恒仍怀念BBS时代的“纯粹”:“大家在BBS上既是读者,也是作者和编辑。既写自己的,也看别人的,互相打气,没有排名竞争。”

黄鸣奋认为应辩证看待这场创作生态之变:积极一面是中国网络文学规模被公认为“世界奇迹”,西方作者重版权、写作功利性强,而我国大量创作者因兴趣无偿供稿,为产业爆发提供了海量内容底座;资本介入后诞生了唐家三少等顶级IP作家,乃至出现“网络作家村”这样的产业集聚地。但硬币的另一面是,金字塔底层的绝大多数创作者毫无收益。

从文学性看,转变更直观:从前卫实验转向通俗娱乐,从无固定套路的个人表达变成玄幻、仙侠等扎堆的工业化生产,从“诗言志”的真情抒怀变成“算数据”的逐利写作;从社区自治转向平台算法垄断,早年间话题自然流转,如今用户刷到的是平台为追流量定向推送的内容。当前网络文学已被定位为“网络文化产品”,这本质上宣告了“作品”的退场与“IP”的崛起。

“传统文学研究从作品本身出发找规律,IP逻辑则看重可盈利、可复制、可衍生。网络文学被归入网络文化产品,正是这一趋势的直接体现。”黄鸣奋说。

巨变之下,初代网络作家集体退场:安妮宝贝后期创作与网络彻底无关;李寻欢、宁财神、邢育森“三驾马车”转行做书商、当编剧。出版方也曾要求蔡智恒“日常更动态、维持热度”,他回得干脆:“对读者最大的负责,就是写好小说。”

身处注意力碎片化的快时代,如何守着慢热细腻的纯爱写作路线,这是巨大考验。

“我写小说没有硬指标,得有感触、有想法才能动笔。”蔡智恒年龄大了,爱情观也悄悄变了:“年轻时心里100%的空间,90%装着爱情;年龄再长,不是爱少了,是发酵了——像葡萄酿成酒,最后化成了亲情。”

“爱的本质从来没变。”蔡智恒说,他和妻子谈了十几年才结婚,以前写信等待十天半个月,现在手机秒回,似乎敲再多字,也不如等一封信的心跳。

近期大陆电影《给阿妈的情书》票房走俏,恰恰说明人们依然渴望纯粹情感,只是这份需求暂时被快节奏盖住了。

“我清楚读者会变少,但没关系。我的文字本来就是写给愿意等的人——他们默默跟着,就够了。”

回望创作路,他最高产的阶段是读博和任教时期:寒暑假能完全投入,寒假写完开学出版,暑假写完寒假出。后来去私立大学,节奏乱了;当系主任后更忙,一周9节课,全天坐班处理行政事务;任教务长时,连寒暑假都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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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蔡智恒做客香港书展。

2016年辞职专心写作后,他才发现创作环境早已天翻地覆。

如今的生产逻辑他完全跟不上:作家边更边看评论调伏笔、加梗,甚至把二创内容写进正文,主动加网感留白,打破“完成态”的神圣性;读者从被动看变成同屏共创的“参与者”,催更、玩梗,乃至把写手变成能唠嗑的“网友”。“我不太适应这种方式。”他说。

生活里的蔡智恒很低调,不爱出头,社交极少,不少BBS时期认识的朋友,至今没见过面。他的大陆微博账号是应出版社要求开的,不习惯发短内容,后来被盗号换头像,干脆弃用;在台湾的社交账号是任教时给学生发通知用的,也从未更新。“博客就是我的文学仓库,没人看也无所谓。”他说,“在快变的时代,不变比变难多了。”

最近,他也常试着让AI用“痞子蔡”的风格写小说,生成的内容会抓取他文字里上世纪80年代至90年代的质感,结合读者评论生成,不算太离谱。但他始终相信,AI再发达,也取代不了人类创作最核心的驱动力——情感。“我的创作来源是真实的经历、遇到的人、经历过的事,这是数据喂不出来的。”蔡智恒说。

来源:澎湃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