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巍 微信版第1985期
吴府吴氏聚居于宣城南门城内，是宣城县数一数二的望族。自宋及明，五百年间科甲不辍，名人辈出。宣城吴氏的始迁祖孟修公（名佐），北宋初年由宁国云梯迁居水东白马山。八传至洙公，由白马山徙居南门城内。吴洙次子丕承，入赘江宁府溧水县永宁乡刘氏，生子柔立、柔胜。柔胜以溧水籍考中淳熙八年（1181）进士，官至秘阁修撰，致仕后归居宣城南门内祖宅。谥“正肃”，葬长安乡四十一都宋山石岗（今黄渡乡劳山）。柔胜为宣城城南吴氏实际意义的始祖，至今《吴府吴氏族谱》上还钤刻有“正肃世家”之印。
吴氏南门内居址北至至德巷（今叠嶂路西段），东至珍珠河（今状元路），南、西均至城墙，称为南门荡吴村、吴府吴氏、街南吴氏， 这里有田地、水塘，建有祠堂、宅邸、牌坊、楼阁等。吴氏家族在元末战争中遭遇了一次劫难，明初渐渐恢复。至明中期，城南吴氏人口繁衍，在郊外购买田产，分迁人口，并发展到忠、孝、勤、俭四支，城南、长山、马头，草坞五房。吴氏家族世代书香，整个明代，共诞生了进士 3 名、举人 5 名，秀才贡生不可胜数。
吴府吴氏城南村居图
1645 年，清兵南下，吴氏面临着艰苦的抉择。有坚决抵抗者，有不与合作者，也有出仕清廷者。其家族兴衰成为名门望族在家国巨变中的一个缩影。
武力抵抗，视死如归的抗清义士
甲申国变，满清入关，仅仅一年时间，1645 年 5 月，南京的福王小朝廷就土崩瓦解，在清军巨大的淫威和分化瓦解下，一些明朝官员纷纷投降献城以自保，宁国府知府朱锡元、宣城知县俞璧就献城降清，得以留任。然而更多的士大夫则坚守民族大义，组织义兵展开了坚韧不拔的斗争。吴汉超、麻三衡等即是宣城县抗清义军的代表。
吴汉超（1612—1646），原名 公，字茂叔，号傲客，府学生。士贵三子，南宋丞相吴潜十三世孙。汉超的外公李遇文，字可显， 祖籍河间，其家族自洪武以来，世代袭爵宣州卫指挥使，先后参与征剿播州杨应龙，平定皮林苗族叛乱，生擒魁首吴海银等，立有战功， 荫二弟一婿世袭本卫百户。吴汉超自幼受家庭影响，文武兼备。顺治二年（1645）五月，当清军占领宣城后，他逃亡到泾县，和前任知县尹民兴、诸生赵初浣等组织军民守城。清军屡遭挫败，以至清军说：“王师南下，所不易拔者，江阴、泾县，和舟山者三。”八月十六日， 清军提督张天禄于黎明统骑百余，占据城东南上东山向城内发炮，城中屋瓦皆震，义军孤立无援，抵抗不住，尹民兴开水门泅水逃脱，转道山中赴福建投奔唐王，吴汉超逃入宣城华阳山寨，其余知名者皆殉难。城陷后，清军大肆屠杀，尸横遍地、血流成渠，封刀后，全城仅余九十余人。
吴汉超进入华阳山不久，和当涂人徐淮率领的另一股义军联合，先后袭击了句容、溧水、高淳、溧阳等县，怎奈兵少，不能驻守，旋得旋失。就这样游击战斗了半年后，顺治三年的除夕之夜，吴汉超得知宁国府城内驻防薄弱，于是率领一批义军攻入了府城。可是仅仅四天之后，正月初四，清军大股部队就重新攻入城中，义军不敌，四散奔逃。
审讯被俘的人，得知带头者是汉超。当时汉超已逃出城外，听说清军正关闭城门大肆搜捕，担心累及族人和老母，于是毅然回城赴死。他先是回家拜别老母， 哭泣着说“儿子即将就死，不能为您养老送终了”。然后径自来到府衙，箕踞而坐，谩骂投降的众官员，知府朱锡元对之掩面而泣，羞愧地不能说一句话。新来的同知王家梁急令左右将其拿下，投入狱中。总兵官胡茂祯偷偷告诉汉超，让他攀扯出吴肇公即可脱罪。汉超大笑说：“肇公是我的仇人，怎么能将此忠孝美名留给他呢？”清军又问，你还有哪些同党？汉超大义凛然说：“郡中十余万户，都是我的同党，怎么可以一一数清楚呢？”在关押十余日后，清军恼羞成怒，把他押送至南门荡斩首，以威慑百姓。当时城中万余人前来围观，以致路途中挤掉了鞋子。临刑前，他对周围的族人说：“把我的鞋子拿来，我可以到阴间拜见列祖列宗了。”直立受刃，面无惧色。
汉超死后，清军想知道他为什么一点不怕死，残忍地将他的肚子剖开，看到他胆长三寸，无不钦佩。汉超的妻子戚氏听到他的死讯，从高楼跃下，摔断腿后，绝食而亡。
在这场变乱中，吴氏一族遇难的还有伯牧长子、邑庠生吴士庄，汉超二兄、前明宣州卫百户吴弁公。而此前胡茂祯让汉超指认的同党吴肇公，字道开，明进士、杭严道副使吴伯与的长孙，廪监生，官至光禄寺署丞。他家世代为官，家饶于财，性情豪放不羁。胡茂祯是闯军出身，先随高杰降明，继又降清，匪气十足， 应该是觊觎他的财富，遂让汉超指认他为同谋，然而汉超一人独当，没让胡的计谋得逞。而此时肇公看到汉超的惨死，遭到恫吓，只能变卖田宅，花钱消灾，后来他的家产荡涤殆尽， 连同老父和三子一起死于顺治年间。
心怀故国，不事新朝的吴氏诸儒
仅仅一年多时间，活跃在宣城各地的义军便被清军分化瓦解，逐一击破。抗清运动陷入低潮。这期间，心怀故国的吴氏诸生们，心情无比复杂。他们作为明朝生员，世受朝廷恩惠， 对于前朝无法割舍。然而看到多支抗清武装的陆续失败，他们心灰意冷，只能选择消极避世， 以坚守最后一丝倔强。
吴煐，字无忌，号二耕。邑庠生。祖父吴诏相为明隆庆间举人，曾任汝州知州。父亲吴伯敷亦为举人，母亲张孺人是进士、御史张克家之女。吴煐的妻弟麻三衡是稽亭岭的抗清领袖，报着必死之心，书信将妻儿托付给他。顺治二年（1645）年秋，麻三衡兵败被俘，随即押送到南京，八月初五日被杀。姐姐麻氏怕清廷追查其独子，悄悄派人将外甥麻乾龄送到尚未沦陷的福建，让自己的儿子肃公冒充麻乾龄坐等被捕。好在此时清军忙于平定各地义军， 并没有追查。
顺治三年（1646）正月初四，吴汉超攻打宁国府城失败被杀，为了震慑抗清力量，清军将其首级悬挂在吴氏祠堂内，传言要剿灭南门吴村，族人纷纷逃窜。吴煐冒着生命危险，向官府提交书面呈请，要为吴汉超收尸。清朝的两江总督、操江巡抚认为他是反清同党，将其打入牢狱。这时宁国推官陈如旦（贵州铜仁人，崇祯举人）为其脱罪，向上级辩解道：他只是想清扫宗祠而已，没有参与反清活动，也没有其他想法。吴煐这才脱罪。后来， 他脱下自己的生员服饰包裹住汉超的头颅， 说：“汝，有明诸生也，吾以此衣殓汝，汝无憾矣！”
1945年6月明、清对峙形势图
清朝在江南的统治局势渐渐稳定后，清朝委派的江南学政来到宁国府，课试府县学生员。吴煐此时仍然保持着遗民的风骨气节， 坚决不食清朝之廪俸，和几位弟弟辞去生员身份，说：“数茎华发老黄冠，生沾新泽；一领青山包白骨，死沐旧恩。”吴煐和吴氏诸生员的行为惹恼了清朝统治者，宣城知县与府学县学的官员，罗织罪名，将不肯臣服的吴氏族人抓入牢狱。吴煐为了救人，只得变卖田产， 各处打点关系为族人脱罪。以致家资耗尽，贫困潦倒。
长子吴肃公是名儒沈寿民的弟子，他也义无反顾地效法老师沈寿民的做法，毅然抛弃可以光宗耀祖的举子之业，宁可栖岩枕壑， 也决不与清廷合作。他在饥寒交迫、病痛缠身、内外交困之时，不为流俗所动，苦读经史，终日以文章为友。正如他的《感怀》诗中所云“: 京华去我久，所乐非穷通。桑竹垂余荫，山泽满目中。数斟己复醉，赋诗颇能工。结庐在人境， 何必升华嵩。”他还在《宋遗民四先生序》中写道 :“宋之天下亡于蒙古，而人心不与之俱亡。”由此可见其心志怀抱。
吴煐在家中排行第二，兄长吴演于崇祯年间去世。三弟吴锴，字叔度，邑庠生。入清后，也辞去生员身份，隐居乡野。他曾主持宗族事务数年，后来认为“人心日下，非贱贫者所克胜”，谢去。康熙二十六年（1687）九月十八日去世，终年八十四岁。夫人唐氏，是明进士、广西按察使唐汝迪孙女，举人唐一灏长女。她的弟弟唐稷，顺治二年（1645）进士， 任户部主事。他很是照顾姐姐，但唐氏与丈夫仍过着清贫的生活。她对侄子说：“人情爱子必倍其侄，至于子不足仗则望侄之心弥甚，凡以自为也，彼嫉其侄者，直愚妇人耳。”正因为她乐观开朗的性格，亦得享高寿，康熙三十年（1691）逝世，终年八十有七。
四弟吴錂，字若金，郡增生。才华与弟弟吴坰，沈寿民齐名。族侄圣水让他教育自己的儿子，因此遭遇恶事，被捕入狱，后因五弟吴坰积极营救而幸免于难。
五弟吴坰，字季野，邑庠生。崇祯年间， 他的才学已经闻名江上，与同邑沈寿民、贵池吴应箕、吴门钱吉士齐名。宣城知县陈泰来表扬其为“藻鉴”。三十岁时致书吏部尚书张慎言，责以大义。顺治二年（1645）又上书道台庄则敬，劝其反正，语言甚为激烈。由于庄为前明进士，投降官员，清兵不甚放心， 周边耳目众多，书信因此泄密，清军将要捉拿吴坰，此时庄则敬私下里通报吴坰，于是他远遁深山，躲了一年才敢回家。从此教授乡里，不问世事。他著述甚富，编有《宣城忠节记》《吴氏燕贻录》。
顺治十四年 (1657)，前吏部侍郎李之椿案发，被牵连者多达百人。吴煐的好友前太史杨昌祚、孝廉汤瓒禹也被抓入牢狱。吴煐冒险前往探监，结果也被抓进大牢，几经周折，才搭救出狱。顺治十六年（1659），郑成功率领大军围攻南京，张煌言率军占领芜湖，七月十四日抵达宣城，宁国知府焦名世闻风而逃。七月十七日，张煌言进驻宣城。南明军队的到来， 使宣城人重新看到了复国的希望，一时吏民纷纷响应。宁国府同知张经猷、照磨韩旺喜、宣城县快手管得生等归顺，并交出宁国府大印。张煌言进城后，先至文庙拜谒，“博士诸生儒冠洁服，不期而会得数百人。荐绅执事，威仪称盛。”可惜由于郑成功兵败南京，清兵卷土重来，七月二十九日，张煌言被迫离开宣城。而知府焦名世为了掩盖自己弃城而逃的罪责， 大力纠治与张煌言会面的士绅，一时被祸者千余人。吴氏家族也遭遇大劫，“被系者累累”。
由于害怕遭遇文字狱，吴氏宗谱在记述的时候非常隐晦。
当时吴錂等一批吴氏族人被人告发，押送北京。为了营救族人，吴煐、吴肃公父子含泪变卖了几乎所有的田产房舍，但仍然不够赎人，不到两年时间，家财用尽，更兼负债累累。而吴坰则赴京积极营救，哥哥病危，他侍奉汤药，十多天没有合眼。哥哥的病情缓解了，但自己却积劳成疾，康熙元年（1662）六月十八日南返家乡的途中在通州张家湾病卒。由于吴族已赤贫如洗，吴坰死后数年才筹措资金买下一口薄棺把尸骨运回宣城下葬。
吴升公，字虚邑，号象石。士贵长子。郡庠生。吴汉超胞兄。鼎革后谢去生员。顺治十六年（1659）秋，他准备写表章上奏弟弟的事迹，被人构陷，遭遇不测之祸。康熙四年（1665）病逝。
吴瓛公，演长子，邑庠生。乙酉国变后， 叔叔们都辞去诸生。他时年二十四，也不参加清朝府县学的征召，不入公门，不交贵显，不事声誉，身与名俱隐。
吴治公，士眉长子，邑庠生。 愤而申报上台，反遭诬陷。
吴膚公、吴弅公（字庄隐，号南州，士贵四子）均在顺治十六年以后的一二年内死亡，应该与之有关。
统治渐稳，出仕新朝的吴氏后生
城南吴氏以科第起家，宋明以来多名儒显宦。即使在蒙元之世，也有在朝为官者。吴氏读书人众多，而传统的儒家思想认为，读书的目的即为了出仕，从而实现理想和抱负。明清易代之后，虽然有部分族人严守华夷大防和忠臣不事二主的理念，隐居山林，苦节一生。但随着清朝统治的日趋稳定，还是有一批族人积极入仕，参加科考，加入新政权之中。
吴六一，字圣水，号止庵，士赤次子。顺治三年（1646）举人，四年（1647）联捷进士。此时，正是清军向吴氏举起屠刀之际，这位吴氏族人竟然参加异族的科举考试，做了满清的臣子，这令一些心怀故国的明代遗老们十分不理解。族叔吴煐三十年不接受侄子的馈赠。但另一位族叔吴楷却很变通，他说“秀才无殉节之理， 公六一各行其志可也。”他认为秀才没有替前朝殉节的道理，六一和汉超都是各行其志，观点很是开明。六一初任青州府推官， 再任刑部主事、郎中，升任福州知府。因为不屑屑吏事，不善事上官，以征解缓期的缘故， 被罢职归家。
吴谋公，字聪若，号近轩，吴煐四子， 肃公胞弟。父亲和兄长都是不与清廷合作的遗民，但他却积极参与新政权的考试，终于在三十六岁那年考取秀才入泮。康熙二十六年（1697）丁卯科江南乡试第二名，此后五次赴京会试不第。随后便在家主持族政，修补族谱。康熙五十一年（1712），授中书舍人，圣旨下达的时候，他已病卧床褥，北向叩头谢恩。十一月初三日病卒于家，享寿八十。
吴参公，字位三，号桐岫，錂少子。以例监生考授直隶州同知。
吴尚襄，字飞黄，原名上公，士庄长子。年三十入泮，名列前茅，为廪生。康熙十一年（1672）以两儿溺水，悲悼成疾。康熙十九年（1680）八月十五日庚申科乡试中发病而亡。
吴尚采，字亮臣，初名贰公。士庄次子。岁贡生。
吴膚公，字奏成，伯韶公孙。少孤，由姑母和族人接济长大。族叔吴煐、吴坰督文课进。年十九考入府学，名噪里中。可惜在顺治十八年（1661）为墨吏构陷，被逮入都，染病而亡。
吴叙侯，郡庠生。能公少子。郡庠生。吴璟侯，字淑琦，参公少子。雍正五年（1727）二十三岁时考中秀才，乾隆三年（1738） 中举，乾隆十年（1745）登进士，廷试赐进士出身。乾隆十九年（1754）授官四川永宁知县。到任才半年就因恃才傲物被罢免。后被四川总督延为幕僚，放荡诗酒中，卒年五十有六。
吴氏家族虽然在清初产生了二名进士，可惜都时运不济，官运渺茫。虽然一批吴氏族人希望参与新朝政治，但清朝似乎对吴氏族人有诸多方面的顾虑和不安，以致这些吴氏人无论是在朝还是在野皆命途多舛。乾隆以后，随着清朝统治的加强，文字狱屡兴，整个宣城县的文风较之康熙时期已经大为衰退。宣城吴氏和其他大族一样，科第寥寥，城南的二相旧第、丞相祠堂也从此告别了繁荣时代。
（作者系宣城市文物所副所长）
制作：童达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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