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玉文/文

我的家庭

我们老家在奉天府丰润县。嘉庆初年,那一带遭水灾,大批难民流入东北。我曾祖父马万龙和曾祖母刘氏也挑筐逃难来到东北,在吉林省怀德县毛家城镇毛家城子村西炭窑屯落了户。不久,爷爷出生,取名马纯。

那时我们家很穷,爷爷长大后,长年给地主扛活,后来靠艰辛劳动积攒下了几个钱,买了几亩地,另外又租了本屯地主几亩地,勉强维持生活。在屯人帮助下,爷爷与本屯一刘姓家的女儿结了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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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八五年十一月三十日(清光绪十一年农历十月二十日),父亲在贫困中出生了,取名马占山,字秀芳。

我外祖父家姓杜。常年靠给地主扛大活、打短工度日,吃不饱,穿不暖。也是逃难来到东北的。

有一年秋天,他们一家给地主干完活,这家地主不用他们了,再也找不到其他干活的地方,没办法,带着五岁的女儿挑筐背篓一路乞讨奔向关外。一天,来到西炭窑屯,我奶奶看着这一家三口吃不上,穿不上,实在可怜,就说:“你们若不嫌弃,就在我们这儿住一冬吧!总比要着吃强。”外祖父和外祖母十分感激,便留下了。

那时,我们家有三间房子,是简式的,外屋是厨房。我奶奶和外祖母带着孩子住里屋,我爷爷和我外祖父住外屋。

我们家本来就穷,再加上三口人就更困难了。可不论怎么穷,日子过得和和睦睦。从秋到冬,我外祖父帮着我爷爷搂搂柴禾,弄个篱笆院子,干些零活。那一年我父亲才两岁,和我母亲青梅竹马,好似亲姐弟。

第二年春天,我姥爷家要走,奶奶舍不得让他们把女儿带走,对二老说:“你们在这儿住了一冬,也知道了我们的为人,如果信得过,就把女儿留下,大了给他们成亲。咱们都穷,人家有钱人娶媳妇又车又马的,我们连个盆都没有,如果你们把姑娘带走,将来到哪儿去找。”经过一冬的相处,我姥姥深知爷爷奶奶的为人,她当即应允。就这样,我母亲留在马家当了童养媳。

我父亲五岁那年,有了一个妹妹。十二岁那年冬天,我奶奶又生了一对双胞胎,两个女孩。还没满月家里就断粮了。奶奶让妈妈去一个亲戚家借点粮食,第一次借回半盆小米,掺上野菜吃了两三天。又断顿了,妈又去借,说:“实在没办法,我妈在月子里,再借点儿吧!”这家亲戚老的没开口,小的说:“怎么那么没脸没皮呢!给一回还来要,你们什么时候还哪!”我妈含着眼泪端着空盆回到家中。十冬腊月,我妈连条棉裤都没有,出门借粮只穿条破单裤。粮没借到,反被人家奚落一顿。奶奶望着瑟瑟发抖,满眼泪水的妈妈,心如刀割,一气之下,得了重病,死在月子里。十五岁的妈妈和七岁的姑姑一人抱一个孩子大哭起来。爷爷眼看奶奶死在地下,连棺材也没有,再看看她撤下的一对孩子,急得骂我妈和我姑,“就知道哭,快把孩子抱出去。”我妈和我姑抱着孩子,给哪家哪家不要。那年月讲迷信,说抱人家没满月的孩子不吉利,没办法,就把两个孩子扔了,等我姨妈知道去找时,孩子已经让狗吃了。

奶奶死了,以后的日子怎么过呢?!姨奶作主给十二岁的父亲和十五岁的母亲成了亲。母亲盘起了辫子,就算过了门的媳妇。担负起了沉重的家务。

由于家里困难,父亲从七八岁起就给后屯姜家崴子村一个姓姜的大地主、外号姜大牙放马。在他十八岁那年,一天夜里,在姜家崴子村放赌,一个耍钱的偷走了姜大牙一匹马。可姜大牙一口咬定是我父亲偷的,说:“那匹马性子非常烈,一般人近不得前,就你能使唤它,不是你偷的是谁偷的?!”不由分说,将我父亲捆绑起来,送到了毛家城子警察分局。

旧社会的军警从来都是和有钱有势的人一个鼻孔出气的。姜大牙是那一带有名的富户,所以不问青红皂白,就将我父亲的两个大拇指拴起来,吊在棚顶大梁上,严刑拷打,逼他非承认偷了马不可。父亲从小就非常倔强,怎么打也不承认,他大声分辩着:“我没偷你的马,你不能诬赖好人!”

“就是你,你家穷,你想偷马卖钱!”我爷爷就这么一个儿子,急得团团转,他老人家知道,穷人和富人打官司,穷人没个赢,他硬说你偷了,你不承认只有死路一条。老实的爷爷,四处磕头,求大家帮忙把儿子赎出来。后来,由我舅爷出头做铺保,用我家仅有的财产:一小块麦青地和一头小毛驴将父亲赎了出来。

令人气愤的是,在我父亲被押期间,姜大牙的那匹马自己跑了回来。但贪财如命的姜大牙硬是不承认。爷爷怕父亲再遭毒手,只得含冤受侮,忍气吞生。

父亲回家后,总咽不下这口气。他埋怨我爷爷胆小怕事,发誓总有一天要报仇雪恨。

从那以后,他总想出走,爷爷看出来了,让我母亲看着他,可怎么能看得住呢!一天,他铲地回来,说想睡一会儿,就进里屋躺下了。当时爷爷在外屋,妈在厨房做饭。做好饭进里屋叫父亲吃饭,一看窗户开了,人没了,出去撵,根本不见人影。爷爷知道他要惹事,怕出人命,出去找了一个来月,到处寻找哪儿也找不着。后来,爷爷碰到一个相面的老头,他对我爷爷说:“我看见你孩子了,家里圈不住他了,他该出去了。”那时人都迷信,爷爷不再找就回来了。

后来才知道,为了报仇雪恨,父亲离家出走,直奔胡匪啸聚的地方——哈拉巴喇山落草为寇。哈拉巴喇蒙古语是黑虎意思,这座山也叫黑虎山。

父亲上黑虎山后,由于他为人豪爽、讲义气,又有一身马上功夫,不久便被推为头目。

两年后的一天,父亲带着一伙弟兄,回村找姜大牙算账。村人传说:马小个子回来了!父亲个子小,大家都叫他马小个子。姜大牙听着信儿,吓得套起三挂大车,拉着人和东西要跑,父亲一伙将他们迎头拦住。姜大牙一家人从车上下来,边磕头边哭,求父亲饶命,要啥给啥。父亲说:“别看我姓马的穷,我什么东西都不要,就要你的命!”姜大牙一家人听了,连哭带嚎,象捣蒜一样磕头。父亲狠狠打了姜大牙一顿,警告他:“今天不杀你,以后你们这些有钱有势的东西不许随便冤枉好人!”

又过了三年,父亲做了官,衣锦还乡。正赶上我姑姑结婚,父亲戴着顶戴在酒席上给长辈们斟酒,姜大牙也在。我姨父说:“占山你过来,快给你姜大叔斟酒,你得感谢你姜大叔,没你姜大叔你能戴上顶了吗?!”姜大牙被臊得满脸通红,席还没散,就悄悄溜走了。

随着父亲的发迹,我们的家也发生了变化,由清贫到繁盛,逐渐形成了一个封建大家庭。

父亲升任排长后,驻怀德县城,打算把母亲接去,母亲想:老爷子三十多岁就没了老伴,受了大半辈子苦,不能把老人扔下自己走。就劝爷爷一块儿进城。我爷爷说走后没人给我奶奶上坟,不去,他不去,我母亲也走不了,可城里那边又没人侍候我父亲,我妈妈就自作主张,在附近替我父亲相娶了一个姓姜的姑娘,我叫二姨姆。

可是结婚不久,父亲说二姨姆不会过日子,他俩总打架。有一次,我一个叔辈姑姑对我爷爷说:“老爷子你也不去,你儿子总打媳妇,看打出人命来怎么办?”这么一吓唬,我爷爷害怕了,就和我母亲领着我进了城。后来,二姨姆因病去世。几年后,我们又随父亲搬到了海伦。

海伦前后,父亲又先后娶了三个姨姆,娶三姨姆时,二姨姆还没去世。我父亲对我母亲说:“二姨不会过日子,又没有生育,再娶一个,多要几个孩子。”就让怀德一个人给保媒,娶了三姨姆。但三姨姆也一直没有生养。直奉战后,父亲又要娶个有文化的,能帮着抄抄写写。这就是我的四姨姆。她是公主岭人,当时,还是个中学生,到我家后生了个男孩,后得肺结核去世了。我还有个小五姨姆,黑河兵变时吓疯了,死在黑河。后来父亲又娶了一个姨姆,现在还活着。

在我们这个封建大家庭中,父亲是威严的,说一不二;其次就是我的生身母亲杜氏。

父亲每次回家看到姨姆们做活才行,不能看见她们在一块闲扯,或者玩。一听说父亲回来了,姨姆们手中没有活得赶快拿个枕头什么的装装样子。父亲出门穿的衣服都是家里做的,秋天腌咸菜,渍酸菜都是家里人干,不让找外人。

父亲平时不给姨姆们钱,要买什么都是父亲和我母亲说了算,想做衣服时,便让铺子里人把布拿到家,让我母亲选好,付钱。

父亲对我母亲很尊重,每次出门,都要到我母亲屋里,告诉她自己要出去了,大概多少日子回来,家里事你安排;每次回来,也最先到我母亲屋,洗脸,吃东西,问问家里的事。

姨姆们对我母亲也不敢不尊重,父亲不在家时,她们打架闹事儿,事后总得对我母亲说:“回来可别对他说,下次我们不打了。”如果我父亲知道了,她们就得挨打。

我们家我这辈人有三个,我哥哥马奎、我,还有一个小弟弟。我和哥哥是杜氏所生,我小弟弟是我四姨姆生的。

四姨姆得肺结核去世时三姨姆没小孩,弟弟就跟三姨姆。三姨姆特别疼他,惯得非常不像样,不好好念书,整天跟一些不三不四的人在一起吃吃喝喝,没钱吃喝玩乐就偷我三姨姆的东西出去卖。

他读中学时,一天放学回家,对我说:“姐姐,我打死人了,给我钱我得跑。”当时父亲正在生病,我跟五姨姆商量,是否告诉父亲,五姨姆说:“还是告诉他吧!”父亲听我说完后,说:“他有那个胆子吗?!让杜海山看看去!”杜海山是我表弟,他到学校一打听,根本没那回事。父亲气得浑身发抖,把他绑上,让我哥哥打,我哥哥舍不得,打了几下也不疼,他那儿连呼带喊。父亲气急了,亲自打了他一顿,把他锁在屋里。他从小没妈,大家都疼他,替他说情。他写了个检讨,保证改,父亲把他放了,可没几天,他就把三姨姆的皮衣服拿出去卖了做路费跑了。父亲恨他不争气,索性不管了。直到解放后,父亲临死前,我们看出父亲是有些想他了,总往窗外看。我们赶紧打发人找,后来在天津二姨姆娘家兄弟家找到了。可是,当舅妈把他带到父亲身边时,父亲已于前一天去世了。

一九三〇年,我母亲在海伦患子宫癌病危,当时父亲在黑河,母亲对我哥哥说:“快让你父亲回来。”哥哥说:“他那么忙,能回来吗?”母亲说:“无论如何让他回来,我临死前一定要看看他。”父亲得知后,立刻回来了。母亲对父亲说:“我病了一两年,花了不少钱。”父亲马上接过来说:“有病花钱你不要心疼,这个家业是咱俩打下的,现在你只管好好养病。”母亲吃力地对父亲说:临死前我还有件心事,就是我这个侄子。”父亲看了看在母亲身边的杜海山,说:“你放心吧!海山现在侍候你,以后我一定带他出去。”自打姥爷、姥姥和我们怀志分手后,彼此就断了联系。直到我们搬到海伦,母亲病重,我舅舅才打听到了我们的下落,表弟找到我们,并留下来侍候我母亲。

不久,母亲去世了。父亲极为悲痛,他给母亲磕头,带孝带一直送到坟地。

母亲去世后,父亲就把我表弟杜海山带到身边,直到日本投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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伪府四十天前后

省政府移驻海伦前,我们一家人早就住在海伦。父亲不住家里,同省府人员一起住省政府驻地“广信涌”油坊(省国营企业),我同姨妈、哥哥马奎、爱人陶英麟住在家中。

自退守海伦后,我父亲欲继续抗日而不能,心事重重,十分痛苦。他时常对我们表示:“我绝不妥协投降,生作中国人,凭什么该受日本鬼子欺侮,干到底死了也痛快!”一九三一年十一月至一九三二年二月,日寇和汉奸,多次对我父亲威胁利诱,他却不加理睬。有一些文章记载:“马占山在龙江(齐齐哈尔)被占、迁海伦后,思想动摇,一度变节投敌。”据我所知,父亲虽系农民出身、缺乏文化,但民族观念强,爱国心重。念念不忘如何度过难关,获得武器和装备,继续抗日。

当时,父亲每次从“广信涌”油坊回家,都显得若有所思,长吁短叹。不甘沦亡,但又苦于无力抵抗。据我所知,父亲后来到沈阳同日寇周旋是不得已。我所看到、听到的,他不是投降,而是诈降。诈降的原因是要从日寇手中取得军械装备、取得粮食。同时,也想取得喘息机会,等待条件成熟,坚持继续抗战。回忆起来,有几件事情可以说明。

一九三一年十一月三十日,日军师团长多门,向我父亲劝降,并有汉奸赵仲仁、韩云阶等进行诱降。父亲面对这种严峻形势,矛盾重重。认为此时此刻,疲兵再战,只能全军覆没;随机应变,与日本人周旋、摆脱困境方为上策。始萌诈降之念。在诈降前,曾与多门举行谈判。同往谈判的有两个副官和一个汽车司机。在谈判前夕,父亲和副官杜海山、张凤岐、司机王某三人说:我们此次去哈尔滨谈判,不是妥协,而是谋计。在尊重中国主权,保证黑省领土完整的基础上进行谈判。如果谈不妥,我们就拼一死命。并问三人:“你们怕死不怕死?”三人均回答:“不怕死!”然后,父亲同三人商量:他自己身带手枪两支,副官两人各带手枪一支,都装满子弹。谈判时,我父亲要和多门面对面坐。如果谈不成,父亲就开枪,两个副官即开枪打死多门,然后三人冲出大门,坐上汽车往东速驶,万一冲不出去,就牺牲。这次谈判,由于父亲态度坚决,迫使日方不得不口头答应,黑龙江省可以自治。后又进行谈判,日方同意将黑省主权交回,并表示给我军武器装备。父亲诈降后,日寇将主要精力由“经营北满、消除祸根之道”转到“成立东北傀儡政权,建设新国家,”上面,这样,就给我方争取了喘息的时间,使我所属各部从容休整。并在财力、物力上得到接济和充实。日寇文献档案(《满洲帝国》第二卷曾载称:“关东军为了把马占山部队编为满洲国军,决定每月拨以军费。二月拨五十万元,三月又拨六十万元。”我父亲就以这些钱充实军费、装备所属部队,为继续抗日准备了物质条件。

一九三二年二月十六日,我父亲到沈阳参加日寇召开的会议。这次会议名曰讨论“联省自治”,实为讨论建立伪国方案,把所谓“联省自治”变为商谈新国家的体制、国号等。父亲恍然大悟,自知陷于圈套,但仍镇静自若地参加会议,当起草所谓“独立宣言”,并要参加会议的人签字时,父亲声称头痛、不舒服,并故意呕吐,借故拒绝签字。当时日寇非要他签,他强硬地大声说:“我姓马的,说话算数,我没念过书,不会写字,”终于没有签字。

父亲诈降后,日寇进一步威逼,想迫使我父亲接受南满铁道株式会社总裁内田康哉一手炮制的《黑龙江省官银号复业资金借款合同》,并要求父亲签字生效。合同强行规定:“会社借给省政府日金三百万元,作为官银号复业资金”“年息为七厘五”。这是一项赤裸裸的经济掠夺和卖国协定。另一项是迫使父亲在日寇一手炮制的《呼海铁路经营合同》(内容为黑龙江伪省政府将经营呼海铁路一切事宜委托会社办理)上签字,这更是一项出卖中国主权的事情。我父亲对这两项卖国协定都拒不签字。

证明父亲诈降的另一件事是,父亲回齐齐哈尔任伪省长时,省府文件和重要物品等从海伦送到齐齐哈尔后,从马鞍上取下的驮子(作战时山骡马等负载的成捆的东西和重要文件等)一直没有打开。不打开驮子的原因是我父亲根本不想和日寇合作,所以一切重要文件放在睡觉的床底下,从未打开过。后来,副官杜海山说:“我们从海伦重返省会后,将军不打开驮子、不接家眷,大家摸不透他的心思,直到离开省会去黑河继续抗日,我们才明白他为什么不打开驮子的原因了。”杜海山的这段话,也证明父亲诈降事实的一个侧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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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在诈降前,将所属部队分驻在克山、拜泉、海伦一带。任伪省长后,他一方面整顿军队、筹备军费、取得枪弹并取得粮食;另一方面耐心做部下的思想工作,要大家不能轻举妄动。在暗中让分驻在各地的军队继续到省会领取装备和粮食,并按计秘密将枪支弹药埋在大青山下的东山坡地及存放在枯井里。一九三二年三月中旬,父亲派了最亲信的部属少将参议韩家麟以视察部队为名,同拜泉、海伦一带的部队取得联系,把埋藏的枪支弹药取出发给各部。做好脱离日寇的准备。韩家麟一面“视察”,一面向省政府假报所视察的部队军心不稳。父亲立即把韩的假报告给日寇驻黑省顾问村田,并表示要亲自到各地对部队进行安抚,做好了离开齐齐哈尔,继续举起抗日旗帜的准备。

父亲在任伪省长期间,对上级及同僚的安全都采取了一定措施。在诈降前已安排万福麟将军之子万国宾和我兄、嫂一起离开东北进关。万福麟还有其他家属及财产在齐齐哈尔,父亲诈降后,又设法将万的家属连人带物,避过日寇耳目,送出黑省去哈尔滨,进了关到北平。父亲还在暗中派人送参谋长谢珂(万福麟的参谋长)离开黑省,出国境到苏联,绕道回国。送出谢珂之后,他还询问高参王象九:“谢珂送出去了吗?”王象九回答说:“已送出!”父亲才放了心。

江桥抗战开始,父亲就下决心做了抗战到底的准备,多次安排我们家眷离开东北进关。一九三一年十一月,我正怀孕临盆,父亲让我去哈尔滨生孩子。当时,我们都不理解此意,但也不能违背,准备在第二天走。不料,我于当夜生了孩子,没有走成。一九三二年一月中旬,父亲从驻地回家,催促全家马上离开海伦去黑河。他要我们去黑河的真实意图纹丝不露。当时一起走的除姨妈、兄嫂、我爱人及孩子外,还有万福麟的儿子万国宾(现居台湾)。父亲命令我们到了黑河即离国境去苏联,转道入关。离开海伦前,父亲只是紧催,并连连说如果走不成,后果难以设想……。我们是“丈二摸不清的和尚”,只能随着父亲的意志盲目地“去”或“留”。

我们从海伦到黑河途中要经过不少城镇,当汽车开到拜泉时,经一百多里路的颠簸,我因产后身体虚弱子宫又大出血,顿时休克。姨妈怕我生命发生危险,由她和我爱人伴我返回海伦医治,万国宾和我兄嫂一行则按父意去黑河,到苏联转道入关。我和姨妈、爱人回到海伦,父亲得知我的病情后,即从驻地“广信涌”油坊回家看我。只见他满面愁容,连连叹气:“唉!毫无办法,只得留下医治,好了再走。”

一九三二年三月中下旬,父亲已诈降任伪省长,他派少将参议韩家麟到海伦,安排我们一家人离开海伦去关内。那天,韩到我家,对我们说:“这次老爷子(指我父亲)叫我接您们去省城,快准备行李。”当天晚上,韩暗中告诉我:

“老爷子让你们赶快离开这里,不是去省城,是去哈尔滨。”到了深夜,韩又对我及爱人说:到哈尔滨的火车票已买好,并且已经给您们接好了哈尔滨十六道街皮革公司的关系,还取得英麟(我爱人)扮作皮革公司收帐员的证件。您们到了哈尔滨就扮作这个公司的收帐员。”同时,韩拿出一本收帐本给我。还将印好的收帐员名片交我爱人带在身上。并连连嘱咐:“让英麟脱下西服和皮鞋穿棉袍和布鞋,化装成商人,像个收帐员,说是带家属去天津探亲的。”在整理行装时,韩又对我说:“老爷子交待,什么东西都不要带。您也要化装成买卖人的家属,说是去天津探亲。”

翌日,我们一家准备出发前,韩家麟又悄悄地说:“现在我们的处境很险恶,老爷子到省城是不得已,是暂时的。您们到了哈尔滨赶快去大连。在大连也不要耽搁,买上轮船票就去天津。”韩再三叮咛:一路上千万要小心,不能露马脚,决不能让日本人知道您们是马占山将军的家属,否则我们都完了……!”之后,我们按照韩的安排,一家五口人从海伦到哈尔滨,又去大连,搭轮船到塘沽。

在大连到塘沽的途中,日寇上船检查,我们拿出哈尔滨皮革公司的证件及名片,英麟和我以公司收帐员及家属的身份躲过了敌人检查的风险。从塘沽上岸,避开日寇的监视,在塘沽搭上火车到天津。到天津的第二天,即一九三二年四月初,从大公报的号外上看到了父亲“率部反正”,重扬抗日旗帜的消息。这时我们又惊又喜,惊的是父亲进入虎穴的危险,喜的是父亲已经逃出口寇的控制,从迂回曲折中坚持他继续抗日的意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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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放前后

北平解放前,新华社广播劝告父亲和万福麟“别跟蒋介石走,蒋介石不会给你们什么好处!”我听了告诉父亲,他叫我去告诉万大爷。我转告之后,万福麟苦笑着说:“我不象你父亲,不走不行啊!学生不能管我,共产党更不能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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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得当时有两个人来找我父亲,动员他去台湾,并说连飞机都包好了,父亲以家里人口多,离不开为借口谢绝了。事后,父亲对我们说:“别听他们扯谈,咱们不能跟他们走,不能手背朝下跟别人要饭吃。”

当解放大军兵临北平城下之际,一天,傅作义将军来到我家,父亲问他如何打算,傅说有三条措施:一是把张家口的精锐部队调来守北平;二是保不住可从海上将部队撤往上海;三是到万不得已时抛掉一切,自己乘飞机走。父亲说:“这三条路都行不通。张家口形势吃紧,军队你收不回来;天津已被包围,你从海上也走不了;从空中飞只能走你一个,我是东北军,你是西北军,蒋介石根本不注意咱们,你一个光杆司令到蒋介石那里能领什么奖赏?北平是古都,有数不尽的珍贵历史遗物,不能打,不能当千古罪人,还是跟共产党走,谈判为上策。”

傅作义在屋里来回踱步,思想矛盾重重,举棋不定。父亲说:“我看,咱把宝珊接来,他是个文人,早跟共产党有接线,比咱俩谁出面都好,眼下,我没权力,你正打着,你我都出不了头。”就这样,把邓宝珊接到了我家,他手里拿着文明棍,一进门就问:“什么事这么急,我连帽子都没戴?”父亲说:“有事有节,等傅作义来再商量。”

北平和平解放后,中国人民解放军信守十四条,特别是对傅作义真诚相待,父亲很受感动。父亲看到解放军又练兵又扭秧歌,有战斗训练又有文化学习,认为这样的军队好,他很服气。他天天看报,看到高兴的地方就读出声来,他感慨地说:“咱们国家现在行的就是正道,过去中国受外国欺负,这回租借地都收回来了,社会安定,欣欣向荣,真是好哇!”

一九五〇年六月,抗美援朝开始,父亲要求去朝鲜第一线参战,他委托康心知写一份申请书上交政务院,表明参战抗击外国侵略者的决心。父亲终生爱国,但由于父亲当时年令已高,并患肺癌,他的要求未批准。

一九五〇年六月的一天,主席办公室来电话,说毛主席请父亲参加政协一届二次会议。当时,他腰部已出现“盘腰龙”,疼得不得了,父亲说:“试试看,如果吃上药能挺两个钟头就去参加会。”准备让我陪他去。结果吃了药也挺不住,这次会议父亲没能出席,他深感遗憾。

一九五〇年十一月二十九日父亲去世了,终年六十五岁。周总理、政府各部送了花圈,邵力子夫妇亲往吊唁;李济琛随送葬队一直送到西直门外,在京亲友都参加了葬礼。

三十五年过去了,缅怀父亲抗日、爱国一生,我万分激动。今天,我也是八旬老妇了,但我将继承父亲的爱国主义精神,把晚年全部献给祖国、献给人民!

(刘邦厚、蒋兰君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