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身
周秀兰是在重阳节那天摔的。
她站在客厅的椅子上够柜顶那床冬天的厚被子,脚下的椅子腿打了滑,整个人侧着栽下来,右胯骨撞在茶几的玻璃角上。疼她倒还能忍,就是怎么都站不起来了。七十三岁的骨头不比从前,脆得跟干树枝似的,一碰就断。大女儿周敏接到电话赶过来的时候,她妈正坐在地板上,背靠着沙发腿,脸色蜡黄,嘴里还在叨咕那床被子没够下来。
县医院拍了片子,右股骨颈骨折。大夫说年纪大了不建议做置换,保守治疗卧床静养,少则三个月多则半年。周敏在医院走廊里蹲着哭了一场,哭完了给她妹周莉打电话:"妈摔了,骨折,得躺好几个月。"
周莉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那咋办?咱俩都得上班,谁照顾?"
周敏抹了把脸:"雇人吧。我打听打听。"
周秀兰在床上听见俩闺女在走廊里商量雇人的事,把脸转向了墙。她活了七十三岁,嫁人、生娃、带孙子、伺候瘫了八年的老伴送走,哪样不是自己扛过来的。临了临了连翻个身都要靠外人帮忙,她心里堵得慌。
雇保姆的事周敏在三天内就办妥了。家政公司推荐了个男的,姓孟,五十六岁,在老家伺候过自己瘫痪的妈好几年,有经验。周敏本来想找个女的,可打电话问了一圈,愿意接长期卧床老人的护工不多,男的女的也没什么好挑的。
周秀兰听见"男的"两个字,眉头皱了一下。
"妈,人家有经验,伺候过瘫痪的老人,知道怎么翻身擦洗。"周敏坐在床边给她剥橘子,"你不是老说翻身不方便吗?他来正好。"
周秀兰没接话。她侧躺着,眼睛看着窗台上那盆快枯死的绿萝,干裂的叶子卷着边,蔫头耷脑地垂下来。她用那只还能动的手把被角往上拽了拽,盖住了自己的脸。
孟广平来的那天是个阴天。
他拎着一只蛇皮袋站在门口,里头装着换洗衣裳和两双胶底布鞋。人看着普普通通,中等个头,偏瘦,脸膛黑红黑红的,手背上青筋凸着,指甲剪得干干净净。周敏把他领进屋交代了一番:"我妈脾气不大好,你多担待。活儿不重,就是翻身擦洗喂饭这些,一个月四千五,管吃住。"
孟广平点头,嗓门有点紧:"大姐你放心,我干过。"
周敏走了以后,屋里就剩下两个人。周秀兰在床上躺着,听见陌生男人的脚步声从客厅走到厨房又从厨房走到卫生间,稳当的、不紧不慢的,像踩在棉花上一样轻。她忽然觉得浑身不自在,几十年了,这个屋子里就她和老伴两个人,老伴走了以后就她一个人。现在突然多出个陌生男人,连呼吸都觉得别扭。
"阿姨,"孟广平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我烧了水,给你擦擦手?"
周秀兰没吱声。
孟广平等了两秒,端着水盆走进来了。他步子轻,毛巾搭在胳膊上,水盆里的热气丝丝地往上飘。他在床边蹲下来,把水盆搁在凳子上,拧了毛巾递过去。
周秀兰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干瘦的,手背上的皮薄得能看见青紫色的血管。孟广平握着她的手擦了两下,动作轻,水温刚好。
"我自己来。"
"阿姨你别动,我帮你擦。你那只手不方便。"
周秀兰把手抽回来了,又塞回被子里。
"我自己会擦。"
孟广平没跟她争,把毛巾放回盆里,端起水盆走了。走到门口他回头说了句:"阿姨,午饭你想吃啥?我带了挂面,要不给你下碗面,卧个荷包蛋?"
周秀兰还是没说话,脸朝着墙。孟广平在门口站了片刻,然后轻轻把门带上了。
厨房里传来烧水的声音,抽油烟机的嗡嗡声,还有菜刀碰砧板的笃笃声。周秀兰听见这些动静,忽然想起老伴还在的时候。那时候厨房也是这么响的,老伴爱做饭,虽然做得不好吃,但天天变着花样给她做。他走的那天早上还跟她说"中午给你炖排骨",结果上午人就没了,心肌梗死,连句告别都没留下。那锅排骨是周敏回来炖的,她一口没吃,后来全倒了。
面端进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汤面上漂着葱花和蛋花,荷包蛋白嫩嫩地卧在碗中央。孟广平把碗放在床头柜上,又拿了个枕头垫在她背后。
"阿姨,尝尝咸淡。"
周秀兰用那只好的手拿起筷子挑了一根面送进嘴里。不咸不淡,面条煮得刚好,软而不烂。她没说话,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面,吃到荷包蛋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蛋黄是糖心的,跟老伴以前做的一模一样。
孟广平在旁边站着,等她吃完才收了碗筷。他去厨房洗了碗,把灶台擦得干干净净,又回来把床头柜上溅的汤渍抹了。整个过程安安静静的,除了偶尔"阿姨"叫一声,多余的话一句不说。
头一个礼拜,两个人几乎没什么交流。孟广平按时按点地做饭喂饭,早晚各擦一次身,隔两小时帮她翻一次身。周秀兰大部分时间侧躺着,面朝墙,偶尔翻过来也是闭着眼。她心里有一道坎,过不去。
改变是在第八天晚上。
那天周秀兰忽然发起了低烧,整张脸烧得红扑扑的,嘴里含含糊糊地说胡话。孟广平摸了摸她额头,转身去厨房烧了盆温水,浸了毛巾叠成条敷在她脑门上,又翻出药箱找退烧药。周秀兰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扭,嘴里喊"老周老周",那是她老伴的姓。
孟广平把药片碾碎了混在温水里,用小勺喂到她嘴边:"阿姨,吃药。"
周秀兰迷迷糊糊地张开嘴,药水顺着嘴角流了一点出来,孟广平拿纸巾轻轻擦了。她喝下去以后安静了一会儿,又含糊地说了句什么。
"你说啥?"孟广平凑近了些。
"翻身……我翻身……"
孟广平把被子掀开一角,小心翼翼地托着她的腰和胯帮她侧过来。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隔着棉睡衣能摸到肋骨的轮廓。他轻轻放下的时候,周秀兰忽然睁开眼,浑浊的目光对上了他的脸。
"你不是老周。"
"阿姨,我是小孟。"
周秀兰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眼珠慢慢转了一圈,好像认出来了。她把脸别过去,嘴巴动了动,说了句"对不起"。
"没事。你歇着。"
孟广平把被角掖好,退出去的时候关了灯。黑暗里周秀兰睁着眼看着天花板,烧退了些,脑子里却清醒了。她知道自己刚才把人家当成了老伴,还让人家帮她翻了身。她活了一辈子,除了老伴和闺女,没让别的男人碰过。刚才那只手托在她腰上的时候,她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触了一下,说不清道不明。
第二天早上退烧了。孟广平端了小米粥进来,周秀兰破天荒主动跟他说话了。
"小孟,你家里还有啥人?"
孟广平把粥碗搁在床头柜上,坐了下来:"还有个闺女,嫁到外省了。老婆前年走的,癌症。"
"那你一个人过?"
"嗯。闺女让我去她那儿,我不去。老家的房子住惯了,她那儿太远。"孟广平低头搅了搅粥,把热气吹散了些,"所以出来找活儿干,总比一个人闲着强。"
周秀兰看着他的侧脸。五十六岁的男人,头发白了一半,眼角的褶子一道一道的。他说话的时候不看她,就看着那碗粥,勺子一下一下地转着。
"你老婆走的时候,难受不?"
孟广平的手停了一下,勺子碰着碗沿叮的一声。
"难受。"他说,"可日子还得过。"
周秀兰没再问了。她接过粥碗自己喝,小口小口的,热粥顺着喉咙滑下去,把昨晚烧了半夜的干涩冲散了。
那天下午周敏来看她。进门的时候孟广平正在给周秀兰剪指甲,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周秀兰那只好的手伸着,孟广平低着头专心致志地剪,剪完一个用指甲锉磨一磨。
周敏愣了一下:"妈,你俩……"
"指甲长了。"周秀兰把手缩回来,"小孟帮我剪剪。"
周敏把水果放下,在床边坐下,看了看她妈的脸色:"今天精神好多了。昨晚发烧了?"
"低烧,退了。"周秀兰看了一旁的孟广平一眼,"小孟照顾的。半夜给我敷额头喂药。"
周敏也跟着看了孟广平一眼,心里踏实了些。临走的时候她跟孟广平在门口说了几句话,声音压得低低的。
"小孟师傅,我妈之前对你不冷不热的,你别往心里去。"
"没事。老人嘛,刚受伤心情不好。"
"我看她今天态度好多了。多亏你。"
孟广平搓了搓手,黑红的脸上有点不好意思:"大姐你放心,我肯定好好照顾阿姨。"
周敏走后,屋里又剩下两个人。孟广平去阳台晾衣服,周秀兰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动静。晾衣架咔哒咔哒地响,衣服被抖开的声音哗啦哗啦的。她忽然觉得这个屋子不那么空了。
又过了几天,周秀兰能被人扶着坐起来了。
孟广平每天早晚把她从床上半扶半抱地弄起来,在她背后垫三四个枕头,让她靠在床头待一会儿。一开始只能坐十几分钟,后来渐渐能坐到半小时、四十分钟。她坐在那里的时候就看着窗台那盆绿萝,叶子越来越蔫了,黄了一大片。
"小孟,"有一天她说,"你帮我把那盆花端过来。"
孟广平把花盆端到她床头。周秀兰伸手摸了摸那些枯黄的叶片,叹了口气。
"浇多了。我养什么都养不好。以前养鱼也养死了。"
"我帮你救救看。"孟广平把花盆端走了,去了厨房。周秀兰听见他剪叶子的咔嚓声,换土的窸窣声,还有浇水的哗哗声。过了会儿他把花盆端回来,枯叶剪了,添了新土,浇了透水,绿萝只剩下几片还算精神的叶子,孤零零地支棱着。
"放窗台上,有太阳就能缓过来。"他把花盆放回去,又擦了擦窗台。
周秀兰看着那盆绿萝,又看了看孟广平弯着腰擦窗台的背影。他穿一件深蓝色的旧夹克,袖口磨得起了毛,后脑勺的头发稀稀拉拉的,露出底下一块淡褐色的头皮。她忽然有点想摸摸他的头,像以前摸老伴那样,可手伸到一半就缩回去了。
"小孟,"她喊了一声。
"哎。"
"晚上做点汤吧。天冷了。"
"行。你想喝啥汤?"
"萝卜排骨汤。你会不会?"
"会。我老婆以前就好这口,我做过。"
孟广平去菜市场买了萝卜和排骨回来,在厨房里忙了一下午。汤炖好的时候香味飘了满屋子,周秀兰在床上闻着,肚子咕噜叫了一声。她很久没有过饿的感觉了。
晚饭的时候孟广平把汤端到床头,扶着周秀兰坐起来,又把小桌板架在床上。汤碗里漂着几块白萝卜和排骨,汤色清亮亮的,上面浮着一点点油花。周秀兰用勺子舀了一口,烫,但鲜。
"好喝。"她说。
孟广平在旁边蹲着吃自己的那碗,吸溜吸溜的,声音不大。
周秀兰又喝了一口,放下勺子看着他。
"小孟,你一个人过了两年了,就没想过再找个人?"
孟广平嘴里的面条差点呛出来,他咳了两声放下碗:"阿姨,我这岁数了,谁找我啊。"
"我七十二了,不是也摔了找了你?"周秀兰说完自己愣了一下,好像这话里头有什么别的意思。她把脸别过去假装喝汤,耳朵根子有点热。
孟广平倒是没多想,嘿嘿笑了笑:"阿姨你不一样。你是请人照顾你。我这种的,就是干活的命。"
周秀兰没再接话,低头喝完了整碗汤。汤碗见底的时候她忽然觉得心里头暖暖的,不知道是汤的作用,还是别的什么。
入冬以后周秀兰的腿伤慢慢好转了。从只能躺着到能坐起来,从坐起来到能扶着墙站一站,每一步都慢,但每一步都在往前走。孟广平每天扶着她下床在屋里走几步,她拄着拐杖,他跟在旁边伸手虚扶着,两人从卧室走到客厅再从客厅走回来,一趟要十分钟。
有时候走累了,周秀兰就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歇会儿。孟广平给她倒杯热水,自己也坐下,隔着茶几各自发呆。电视开着,放的什么剧谁也没认真看。
有一天下午,周秀兰坐在沙发上看窗外。窗外的银杏树黄透了,金灿灿的叶子落了一地。她忽然说:"小孟,我想去院子里看看。"
孟广平看了看她的腿:"外面冷。"
"就站一会儿。阳台上也行。"
孟广平给她裹了件厚棉袄,又找了顶毛线帽子扣她头上,扶着她在阳台上站了五分钟。冬天的风刮过来,她眯着眼看院子里的银杏树,叶子还在落,一片一片飘下来,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金黄。
"我年轻的时候,"她忽然开口,风把她的话吹得断断续续的,"在纺织厂上班。厂门口也有一排银杏,秋天的时候可好看了。那时候老周骑着自行车来接我,车后座绑着一个饭盒,里头装着他给我带的饭。"
孟广平在她旁边站着,没说话,只是听着。
"后来厂子倒闭了,我也下岗了。老周在建筑队干活,累了一身病。我俩就这么磕磕绊绊过了一辈子。"周秀兰抬手把帽檐往下拉了拉,挡住半张脸,"我以为他走了以后我就一个人过了。反正也习惯了。"
风停了一瞬,银杏叶忽然落了慢了些,悠悠地飘着。
"阿姨,"孟广平说,"你还有闺女呢。"
"闺女有闺女的日子。"周秀兰转过身往回走,孟广平赶紧伸手扶她,"回去吧,冷了。"
那天晚上周秀兰睡得早。孟广平在客厅里看电视,音量开得低低的,怕吵到她。十点多的时候他关了电视去洗漱,路过她卧室门口,听见里面有翻身的声音。
"阿姨?要帮忙?"
"没事。"周秀兰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我翻过来了。"
孟广平在门口站了两秒,回自己那屋了。他睡在客厅沙发上,铺一床褥子盖一床薄被,冬天的夜里沙发不够长,他得蜷着腿。可他睡得踏实,比他一个人在家对着四面墙踏实。
周莉是十二月初回来的。
她跟周敏不一样,性子急,进门就开始翻冰箱看橱柜,把孟广平的油盐酱醋挨个拎出来看生产日期。孟广平在厨房门口站着,被她问了一连串问题:"我爸呢?" "我妈今天吃药没?" "晚上做的什么?" "你天天就这么伺候的?"
周秀兰在卧室里听见二闺女的大嗓门,拄着拐杖慢慢挪出来。周莉看见她妈能自己走了,愣了一下,然后跑过去扶。
"妈你咋自己出来了!能走了?"
"能走几步了。"周秀兰甩开她扶的手,"别大惊小怪的。小孟照顾得好,恢复得快。"
周莉回头看了一眼孟广平,眼神里带着点审视。孟广平低着脑袋进了厨房,把灶台上收拾干净了,又端了杯热水出来放在茶几上。
"二姐,喝水。"
"你别叫我二姐。"周莉接过杯子,语气缓和了些,"我妈腿还没好利索,你多上点心。"
"我知道。"
周秀兰在沙发上坐下来,拍了拍旁边:"莉莉你过来坐。别一进门就审人家。"
周莉坐过去,压低声音:"妈,我是怕你被人骗。一个陌生男的住家里,你一个老太太……"
"我有什么好让人骗的?"周秀兰嗓门高了半度,"钱?你妈那点退休金够干啥的?我这么大岁数了,人家骗我啥?"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啥意思?"
周莉张了张嘴,没说出来。她把脸别过去,看着窗台上那盆绿萝。绿萝活了,枯叶子全剪了之后新冒了好几片嫩叶,油亮亮的,在冬天灰扑扑的光线里格外显眼。
"这花谁救的?"周莉问。
"小孟。"周秀兰说,"你妈连盆花都养不活,人家来了才救活的。"
周莉站起来去了厨房。孟广平在擦灶台,听见脚步声回过头。
"孟师傅,"周莉的语气比刚才软了,"我妈这几个月,辛苦你了。"
"不辛苦。阿姨好伺候,不闹人。"
"她以前不这样的。"周莉靠着门框,"我爸走了以后她脾气大得很,谁都不让近身。我给她找个小时工她给骂跑了三个。你倒是头一个。"
孟广平手里的抹布停了停:"老人嘛,心里有事。"
周莉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从兜里掏出手机:"加个微信吧。以后我妈有啥情况你直接跟我说。"
两人加了微信。周莉走的时候在门口跟她妈说了半天悄悄话,周秀兰拄着拐杖站在门口,拍着闺女的肩膀连声说"你走吧你走吧我没事"。
周莉上了出租车以后给周敏打了个电话。
"姐,咱妈好像跟那个男保姆处得挺好的。"
"那不好吗?有人照顾她。"
"好是好。"周莉把车窗摇下来一点,冷风灌进来,"我就是觉得……咱妈好像变了个人似的。以前她连门都不爱出,现在开始养花了。"
周敏在电话那头笑了笑:"那还不好。咱妈这辈子为咱爸为咱俩活的,也该活活她自己了。"
元旦那天周秀兰做东,请俩闺女回来吃饭。
她自己还做不了饭,是孟广平操持的,一桌子菜荤素搭配摆得整整齐齐。周敏带了酒来,周莉带了水果,一家人围坐在饭桌上。周秀兰坐在主位上,拐杖靠在椅子腿旁边,脸比秋天那会儿圆了些,气色也好了。
"妈,新年快乐。"周敏给她夹了块鱼,"你多吃点。"
周秀兰低头吃鱼,又抬眼看了一圈。周敏周莉两口子坐对面,孩子们在另一张小桌子上叽叽喳喳,孟广平在厨房和客厅之间来回端菜,最后一盘端上来的时候他解了围裙搁在椅背上,站在旁边犹豫着要不要坐下。
"小孟,坐。"周秀兰指着自己旁边的空位,"一起吃。"
"阿姨,我厨房还炖着汤……"
"汤让它炖着。坐下。"
孟广平在空位上坐了下来,拘谨地只坐了半边椅子。周秀兰给他夹了块排骨,他赶紧双手端着碗接。
"谢谢阿姨。"
"谢啥。这顿饭是你做的。"
饭桌上热闹起来。周敏家的小孙子在满地跑,举着鸡腿到处追。周莉跟她姐夫在争论哪个牌子的酱油好。周秀兰听着这些闹哄哄的动静,嘴角一直翘着。她侧头看了孟广平一眼,他正低头扒饭,衬衫领子洗得发白了,袖口的扣子掉了一颗没补。
"小孟,"她凑过去小声说,"你那扣子回头我给你缝上。"
孟广平愣了一下:"不用不用,我自己……"
"你一个大男人会缝什么扣子。回头把衣裳脱了我给你补。"
孟广平没再推,耳朵根有点红。他低头扒了两口饭,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那天吃完饭送走闺女,孟广平在厨房洗碗。周秀兰拄着拐杖挪过去,靠在厨房门口看他。水龙头哗哗地响,碗碟在他的手里转着圈被冲洗干净,码在沥水架上。
"小孟,"她说,"你在这儿干了三个多月了。"
"嗯,三个半月。"
"你要是愿意,就长干着。我退休金不多,给你涨五百。"
孟广平关了水龙头,转过身来,湿手在围裙上擦了擦:"阿姨,钱的事不用。你现在给的就够了。"
"那你愿意留不?"
孟广平看了她一眼。厨房的灯有点暗,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的,可眼里的东西是清清楚楚的。
"阿姨,我哪儿都不去。"
周秀兰点点头,拄着拐杖转身回了屋。她走到窗台边上,摸了摸那盆绿萝的叶子。绿油油的,厚实实的,摸上去滑滑的。她把花盆转了个方向,让每片叶子都能晒到太阳。
开春以后,院子里的银杏又发芽了。
周秀兰的腿已经能不用拐杖在屋里慢慢走动了。孟广平每天陪她在小区里转两圈,她走得慢,他跟着慢,两人一前一后地绕着花坛走。小区的邻居们碰见都跟周秀兰打招呼:"周阿姨,腿好啦?""这是你家亲戚?""天天见你们遛弯儿呢。"
周秀兰一一应着,腰板比从前直了些。走累了就在长椅上坐会儿,孟广平坐她旁边,两个人看着遛狗的人来来去去,看小孩子追着皮球跑,看太阳一点点西斜。不说话也不觉得冷场,就安安静静地坐着,各想各的心事。
三月底的一个傍晚,周秀兰在长椅上坐着,忽然说了句:"小孟,我有个事一直没跟你说。"
孟广平转头看她。
"我当初雇你来,嘴上说是为了翻身方便。其实……"她顿了顿,眼睛看着远处那棵刚发芽的银杏树,"其实我就是一个人待怕了。我一个人住了两年多,白天黑夜都是一个人,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摔那一跤,与其说是够被子摔的,不如说是自己心里头空落落的,站不稳了。"
孟广平听着,手搁在膝盖上没动。
"我不大好意思说。"周秀兰搓了搓手指头,"我一个老太太,请个男的保姆,别人肯定瞎琢磨。可你来了以后,这屋子有人气了,花也活了,我也能下地走了。我……"她说了个"我"字就停住了,嗓子眼里堵着什么。
"阿姨,"孟广平开口了,声音低低的,"我明白。我老婆走了以后那两年,我也是这么过来的。白天到处找活儿干,晚上回了家连灯都不想开。你请我来,我也不是光为了挣钱。这几个月,我心里头也踏实多了。"
周秀兰转过头看他。他黑红的脸膛被夕阳照得暖融融的,眼角那些褶子里头好像也亮着光。
"那咱俩,就搭个伴儿。"她伸出那只好的手,搭在他手背上。皮肤碰着皮肤,她的手干瘦凉薄,他的手粗糙温热。
"好。"孟广平说,轻轻把她的手攥住了。
春天彻底来了。院子里那棵银杏冒了满树嫩绿的新叶,在风里哗啦啦地响。周秀兰和孟广平坐在长椅上,手搁在手边,手指头浅浅地勾着,不近不远的距离。
周敏后来有一次来看她妈,在楼下远远看见这一幕。她站住了,没上前,过了会儿转身走了,嘴角带着点说不清的表情。回去以后她给周莉打了个电话。
"莉莉,咱妈好像有伴儿了。"
周莉在那头沉默了几秒:"那个保姆?"
"嗯。"
"……你咋想的?"
周敏靠在厨房台面上,手里的水杯转了转。
"我寻思着,只要咱妈高兴就行。她这辈子为咱爸为咱们活的,现在也该为自己活活了。"
周莉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窗外的暮色落下来,姐妹俩隔着电话各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周莉说:"下周末我回去看看。"
"行。我也去。"
挂了电话,周敏走到窗边。楼下的银杏树在风里摇着,嫩绿的叶片翻过来翻过去,在晚霞里亮闪闪的。她看见她妈和那个男人还坐在长椅上,两个人的肩膀靠得很近,近得像是已经靠了很多年。
她笑了一下,把窗帘拉上了。
周秀兰和孟广平的关系,在小区里悄无声息地变着。
起初邻居们只是看见两个人一块儿遛弯,一个拄着拐杖慢慢走,一个在旁边跟着,时不时伸手虚扶一把。后来有人发现周秀兰买菜的时候旁边那个人会帮她拎袋子,再后来有人看见下雨天孟广平撑着伞去小区门口接她,伞面大半偏在她那边,自己半个肩膀淋得透湿。
四月中旬的一天,周秀兰在楼下跟几个老太太打牌。她腿脚虽然还不利索,但手气好得很,连赢了四把,把对家李老太气得直拍桌子。孟广平在旁边的小板凳上坐着择豆角,一根一根掐头去尾,择好了码在塑料盆里。
"周姐,你家这保姆真勤快。"李老太瞟了一眼孟广平,"天天跟着你转,比你家老周在的时候还贴心。"
周秀兰出牌的手顿了一下,脸上没什么表情:"人家干活踏实。"
"那是。"李老太挤挤眼睛,"你一个老太太,人家一个大老爷们,住一个屋檐底下,你也不怕人说闲话?"
周秀兰把牌往桌上一拍:"我七十三了,怕什么闲话。小孟是正经干活的人,人家伺候我翻身喂饭好几个月,我这条命都是他帮着捡回来的。你要是觉得有闲话,那你说去。"
李老太被她堵得没话说,讪讪地笑了两声,低头看牌去了。周秀兰把剩下的几把打完,赢了五块钱,收拾了零钱站起来。孟广平端着豆角盆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上了楼。
进了屋,周秀兰在沙发上坐下,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刚才那几句话她说得硬气,可心里头其实有点发虚。李老太的话戳中了什么,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孟广平在厨房洗豆角,水声哗哗的。周秀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喊了一声:"小孟。"
"哎。"他关了水龙头回过头。
"刚才李老太的话你别往心里去。那人嘴碎。"
孟广平甩了甩手上的水:"没事阿姨。我不怕人说。"
"你不怕就行。"周秀兰搓了搓膝盖,话头又拐了个弯,"那豆角中午怎么吃?"
"干煸吧。你牙口不好,我煸软一点。"
周秀兰"嗯"了一声,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上了眼。厨房里又响起水声,然后是菜刀切东西的笃笃声。这些声音她已经听熟了,到了饭点听见厨房有响动,心里就踏实。她想着想着迷迷糊糊打了个盹,梦里有人给她盖了条毯子,她醒过来的时候身上真的搭着一条灰毛毯,厨房里飘出干煸豆角的焦香味。
周敏和周莉约好了四月最后一个周末一起来。
姐妹俩在楼下碰的头,手里拎着水果牛奶和两条鲫鱼。上楼的时候周敏从兜里掏了钥匙开门,听见屋里头有笑声。她妈的声音,脆脆的,跟以前那种闷闷的说话完全不一样。还有孟广平的声音,低低的,说了句什么,她妈又笑了。
周敏回头看了周莉一眼,周莉也听见了,眉毛挑了挑。
门开了,周秀兰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摊着一副扑克牌,孟广平坐在小板凳上,手里也捏着几张牌。两人在玩抽王八,茶几上放着几颗花生当筹码。
"妈,你还会玩牌了?"周莉把牛奶放在鞋柜上,嗓门提得高高的。
"这有啥不会的。你妈年轻的时候打扑克赢遍全车间。"周秀兰把手里的牌一合,"你们来得正好,中午小孟说做水煮鱼,你俩帮着打下手。"
周敏把鲫鱼拎进厨房,孟广平跟进来接。厨房不大,两个人错身的时候肩膀碰了一下,孟广平退后半步让周敏先进。
"孟师傅,你和我妈……相处得挺好的?"周敏一边挽袖子一边问,语气随意的,像聊今天天气怎么样。
"阿姨人好。"孟广平低头处理鲫鱼,刮鳞的动作麻利得很,"她腿恢复得不错,现在能自己下楼遛弯了。就是有时候膝盖还酸,我晚上给她用热水袋敷敷。"
周敏手上的动作停了停。她看着她妈卧室床头柜上那个插着电的暖水袋,以前从来没在那里见过。她妈的手冬天总是冰凉的,以前她给她买过好几个暖水袋,她妈一个都没用过,都塞在柜子角落里落灰。
"孟师傅,"周敏的声音轻了些,"你对我妈,是不是有点不一样了?"
孟广平刮鳞的手停了下来。他把手里的鱼放在案板上,转过身面对周敏。厨房的窗开着,四月的风吹进来,把他额前那几绺白头发吹得晃了晃。
"大姐,我跟你说实话。"他声音不高,但稳当,"一开始我就是来干活的。可后来慢慢处着,你妈这个人,心善,嘴硬,心里头苦了一辈子。我老婆走了以后我也是一个人,我懂那种滋味。我现在照顾她,不是光为了那份工钱。"
周敏看着他的眼睛,里面干干净净的。她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孟师傅,我不反对。但你得让我妈自己愿意。她要是觉得合适,我们做闺女的没话说。"
"我知道。我不勉强阿姨。她现在咋样我就咋样对她。"
周敏点了点头,转身去洗青菜。水龙头哗哗地响着,她低头搓着菜叶上的泥,搓得特别用力。
客厅里周秀兰和周莉还坐着。周莉趴在茶几上,凑到她妈跟前小声问:"妈,你跟那个孟师傅,到底咋回事?"
周秀兰把手里的扑克牌理了理,一张一张码整齐了才开口:"啥咋回事。就是搭个伴儿过日子。"
"你认真的?"
"我七十三了,你以为我跟你们年轻人谈恋爱呢?"周秀兰抬头瞪了闺女一眼,"我跟他,就是两个人住在一起有个照应。我腿脚不利索,他能干重活。他一个人孤孤单单的,我这儿好歹有口热饭。你妈不糊涂,我分得清。"
周莉看了她妈一会儿,伸手把她妈牌边上那几颗花生拿了一颗剥了,花生仁塞进嘴里嚼着。
"妈,只要你乐意就行。"
"我乐意。"周秀兰把那副牌拢起来收进盒子里,"我不乐意的事什么时候干过?"
午饭吃得热闹。孟广平的水煮鱼做得地道,红亮的汤面上漂着一层花椒和辣椒,鱼肉嫩滑入口即化。周敏周莉两口子吃着连声夸,把孟广平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低头扒饭的时候耳根又红了。周秀兰坐在上首,看着闺女女婿们吃得欢,又看了看孟广平低头闷声吃饭的样子,用公筷给他夹了块鱼肚子上最嫩的肉搁碗里。
"吃。你忙了一上午。"
孟广平抬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把鱼吃了。周莉在旁边看见了,低头继续吃饭,什么也没说。
送走了闺女们,周秀兰和孟广平收拾碗筷。一个擦桌子一个洗碗,厨房里安安静静的。周秀兰擦完桌子拄着拐杖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孟广平洗碗的背影。
"小孟,今天她们跟你说了啥?"她问。
孟广平手没停,碗碟在水里转着圈:"没啥。大姐二姐人都好。"
"她们没为难你吧?"
"没有。"孟广平把洗好的碗放进沥水架,回头冲她笑了笑,"阿姨你放心,我不怕为难。"
周秀兰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自己屋。她坐在床沿上,看着窗台上那盆长得越发茂盛的绿萝。叶子又多了好几片,油亮亮地垂下来,藤蔓沿着窗台爬了半圈。她把手指头伸过去碰了碰一片新叶,叶面滑溜溜的,颤了一下。
五月初周秀兰把拐杖彻底扔了。
她那天早上起来在屋里走了几个来回,步子比之前稳当了不少。孟广平在旁边看着,她走到第五个来回的时候忽然把拐杖往墙角一靠:"不拄了,碍事。"
"阿姨你慢点。"
"我自己心里有数。"她在客厅里转了一圈,又走到厨房,又走回来,腰板挺得直直的。走到第四圈的时候腿稍微晃了一下,孟广平伸手想去扶,她摆摆手:"不用。我能行。"
她真的能行。那天下午她自己下楼去小区门口取了趟快递,回来的时候孟广平站在阳台上看着,她走得不快,但一步一步都很稳,在楼门口还跟李老太说了几句话,笑得挺大声的。
快递盒子里是周敏给她寄的按摩仪,说对膝盖好。周秀兰拆了包装看了看,又放回盒子里,搁在茶几底下。
"阿姨你不用?"孟广平问。
"先放着。等我腿再好好些再用。"她在沙发上坐下,拿遥控器开了电视,调到一个讲养花的节目。屏幕上正在教怎么给绿萝换盆分株,她看着看着忽然转过头来。
"小孟,我有个事想跟你商量。"
"你说。"
"我想把次卧收拾出来,你别睡沙发了。次卧那张床一直空着,铺床被褥就能住。你睡沙发几个月了,腿都伸不直。"
孟广平搓了搓手:"阿姨,那不太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你是照顾我的人,又不是外人。让你睡沙发是刚开始那会儿临时对付的,现在这都半年了。"周秀兰截断他的话,"就这么定了。明天咱俩把次卧收拾出来。"
孟广平没再推。第二天两个人把次卧的旧床单拆了洗,柜子里找出一套新被褥铺上,又把窗台擦了擦,摆了个小闹钟和台灯。房间不大,但收拾得齐齐整整,床单是浅蓝色的,枕头晒过太阳有一股蓬松的暖烘烘的味道。
晚上孟广平躺在那张床上,伸直了腿,忽然有点不习惯。沙发睡了快半年,腿一直蜷着,现在终于能伸展了。他翻了个身,透过窗户能看见对面楼的灯光,一盏一盏的。他想起头一天来的时候,周秀兰的脸朝着墙,一句话也不跟他说。现在他能躺在次卧的床上,听着隔壁屋她翻身的声音,偶尔咳嗽两声,倒水的动静,拖鞋在地板上轻轻拖过的声响。
隔壁屋那些声音慢慢安静了,大概是睡了。孟广平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嘴角带着一点笑,也闭上眼了。
五月中旬小区里开了物业会,说要整改楼下那片空地,改个小花园,种些花。周秀兰在会上积极得很,提了一堆建议,种月季还是种绣球,石凳子摆几把,要不要搭个葡萄架。李老太坐在旁边半是揶揄半是羡慕:"周姐你腿好了就是不一样,精神头比我们年轻十岁。"
周秀兰笑着拍了她一下:"我一直精神好,是你们以前没发现。"
孟广平站在会议室门口等她,她出来的时候把会议纪要往他手里一塞:"走,回家。我跟你说,物业说要搞个小花园,我让他们种月季了,红的那种。"
"你以前不是说月季太普通?"
"以前是以前。现在看月季好看,红彤彤的喜庆。"
两个人顺着小区的步道往回走。太阳快落山了,把整条路铺成暖橘色。周秀兰的步子比以前轻快了些,走在前面。孟广平跟在后面,手里攥着那张会议纪要,看着她的背影。她穿了件暗红色的薄外套,头发虽然白了大半,但在夕阳里也是亮晶晶的。
"小孟,"她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回头,"下个月我生日。"
"我知道。大姐跟我说了。"
"你到时候别给我买啥东西。我不缺。"
孟广平跟上来,走在她旁边:"那我给你做顿饭。"
"行。做你拿手的,我就爱吃你做的那个萝卜排骨汤。"
两人并肩往家走。楼下的银杏树叶子已经全绿了,密匝匝的遮出一大片荫凉。树下的长椅上坐着个带孩子的年轻妈妈,小孩在追一只蝴蝶,追着追着摔了一跤,哇哇大哭。周秀兰走过去帮小孩扶起来,拍了拍他膝盖上的土,小孩抽抽搭搭地又去追蝴蝶了。
"你看,"周秀兰回头朝孟广平笑,"小娃娃摔了爬起来接着跑。人这一辈子不就是摔了爬、爬了再摔嘛。"
孟广平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看着她。夕阳把她脸上的纹路照得清清楚楚的,可她笑起来的模样有种说不出的劲儿,让她那些皱纹都活过来了。
"阿姨,你这话说得真对。"他说。
"那当然。我活了七十多年了,白活的?"她转身继续走,步子笃笃的,踩在水泥地上发出稳稳的声响。
生日那天是五月二十一号,小满。
周敏周莉都回来了,还带着孩子们。周秀兰特意穿上那件暗红色的薄外套,头发用发卡别整齐了,脸上还拍了点粉,是周敏来的时候给她带的礼物。孟广平一大早就去了菜市场,萝卜排骨汤炖了一上午,又做了红烧鱼、凉拌黄瓜、炸春卷、酿豆腐,摆了满满一桌子。
"妈,生日快乐!"周敏捧出个蛋糕来,上面插着数字蜡烛七十三。孩子们围上来嚷嚷着点蜡烛吹蜡烛,把周秀兰围在中间。她闭着眼许愿的时候,眼皮微微颤着,不知道许了什么。
吹了蜡烛切蛋糕的时候,周莉忽然说:"妈,我有个提议。"
"啥?"
"让孟师傅也正式住下来呗。反正次卧都收拾好了,以后就是长住了。你别老把人叫'小孟'了,叫'广平'多好。"
周秀兰正在切蛋糕的手停了下来。她抬头看了一圈,周敏微笑着冲她点头,周莉手里捧着蛋糕叉子一脸理所当然,孟广平坐在桌子最边上,低着头,耳朵根又红透了。
"你们商量好的?"周秀兰问。
"没有没有,"周莉赶紧摆手,"我自己想的。反正你们都处这么久了,叫'小孟'多见外。"
周秀兰放下切蛋糕的塑料刀,在桌布上擦了擦手。她看着孟广平,他抬起头来,两个人对视了一下,目光碰了碰又各自移开了。
"那行。"周秀兰说,"广平,你乐意不?"
孟广平抬起眼,黑红的脸膛在灯光下透着点不一样的光泽:"阿姨,你咋说咋好。"
"还叫阿姨?"
"那……秀兰姐?"
桌上的人都笑了。周秀兰也笑了,笑着笑着抬手在眼角抹了一把,把那一丁点潮气擦掉了。她把切好的蛋糕递了一块给孟广平,递过去的时候手指碰了他的手指一下,两个人谁都没缩回去。
那天吃完饭周敏周莉在厨房洗碗,周秀兰靠在沙发上跟孙子们看电视。孟广平在阳台上收衣服,一件一件叠好了摞在椅背上。周秀兰透过客厅的玻璃门看着他,叠衣服的手法跟以前一样,对折再对折,棱角分明。
"广平,"她喊了一声。
"哎。"他从阳台进来。
"你过来坐。"
孟广平在她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电视里放着动画片,孩子们看得聚精会神,没人注意他们。
"今天她们给我过生日,我高兴。"周秀兰说,声音低低的,"可我心里头还有个事,一直没跟你说。"
孟广平侧过身面对她。
"当初我让你来,嘴上说的是为翻身方便。可我自己知道,不是的。"周秀兰的手搁在膝盖上,瘦瘦的手指头交握着,"老周走了以后我一个人过,白天还好,晚上整个屋子就我一个人的声音。墙上的挂钟那个滴答声我都听得害怕。我想找个人来,是害怕一个人死在这屋里都没人知道。"
她说完这话停顿了一下,好像把积了多少年的话掏出来,还得缓一缓气。
"后来你来了。你给我做饭、擦身、半夜起来帮我翻身。你这个人话不多,可你做的每件事都在告诉我你在这儿。"周秀兰抬头看着他,"我现在不怕了。不是因为腿好了。是因为我知道这屋里有你了。"
孟广平坐在她对面,手搁在膝盖上,指节攥得有点发白。他张了张嘴,嗓子里干干的。
"秀兰姐,"他喊了她一声,这回"姐"字说顺溜了,"我老婆走的时候我也怕。怕天黑,怕回家,怕看见她那把椅子空着。来你这儿的第一天,你给我开了门,那屋子亮堂堂的,我就觉得,这儿有人气。"
他顿了顿,手指头慢慢松开了。
"我不走。你赶我我也不走。"
周秀兰的眼眶热了热,她低下头假装看孩子们看的动画片,屏幕上一只卡通熊在追蝴蝶,跟楼下那小孩一样笨拙可爱。孟广平也没再说话,就坐在沙发上,跟她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安安静静的。
窗外的银杏叶被夜风吹得沙沙响,初夏的晚风潮润润的,从窗缝里钻进来。周秀兰觉得整个屋子都是暖的,从脚底板一直暖到心口。
六月周秀兰去参加了物业那个小花园的奠基仪式。
她作为热心业主代表,被物业经理请上去铲了第一锹土。她穿着一条灰裤子、一件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铲土的时候腰板挺直,下锹又快又准,博了周围一片掌声。孟广平站在人群里看着她,拿手机拍了两张照片,发到了他和周敏周莉的三人群里。
过了几分钟周敏回了个大拇指,周莉回了一句:"妈这精神头,比我好。"
小花园开土以后,周秀兰每天都要去看一眼进度。今天挖了坑,明天填了土,后天种了苗。她蹲在旁边看工人们干活,跟人家聊两句,有时候还搭把手帮忙扶扶花苗。孟广平在旁边跟着,她蹲久了膝盖酸了他就扶她起来。
"广平,"有一天她蹲在刚种好的月季苗前面,伸手摸了摸土,"等这些花开了,咱俩晚上就下来坐坐。带个西瓜,切了坐这儿吃。"
"行。到时候我买那种小西瓜,一顿吃得完。"
"买大点的也行,我一个人能吃半个。"
孟广平笑了笑。他蹲在她旁边,也伸手摸了摸那月季的土,湿湿的、松松的,带着新翻的泥土的气味。
七月初最热的那几天,周秀兰的膝盖忽然又疼了起来。
她那天早上起来走路就龇牙咧嘴的,孟广平说去医院看看,她嘴硬说不去,老毛病了。到了下午疼得厉害,整个右腿都僵着,站起来得扶着墙。孟广平没再问她,直接给她大闺女打了电话。
周敏来接的她,孟广平陪着一起去了医院。大夫看了说没事,就是天热加上之前骨折的地方有点炎症,开了消炎药和外敷的药膏让回去养几天。周敏在走廊里跟她妈嘀咕:"妈你之前不是走得好好的?怎么又犯了?"
"老了嘛,机器还得上油呢。"
孟广平在旁边听着,一句话也没说。回去以后他每天早晚给她热敷,把药膏涂在膝盖上用手掌慢慢地揉开。周秀兰一开始还不好意思,说"我自己来",孟广平把药膏挤在手上搓热了,手掌覆上她膝盖的时候动作又轻又匀。
"别动。我帮揉揉好得快。"
周秀兰就没动了。她靠在沙发靠背上,电视开着但没在看,眼睛半闭着。孟广平的手掌暖烘烘的,药膏的凉意被掌心热度化开了,一点一点渗进皮肤里。他的拇指在她膝盖周围的穴位上打圈揉着,不轻不重的力道,揉了十几分钟。
"好点没?"
"嗯。"周秀兰睁开眼,"不疼了。"
"明天再揉两次,后天看看。"
"广平,"她忽然说,"我以后要是瘫床上了,你还伺候我吗?"
孟广平把药膏盖子拧上,用纸巾把手指上剩下的药膏擦了。"伺候。你瘫多久我伺候多久。"
周秀兰看着他低头擦手指的样子,忽然伸手在他头顶摸了一下。他的头发短,硬扎扎的,跟老伴那种软塌塌的头发不一样。他抬头看她,她把手缩回来了。
"我就是问问。"她说。
孟广平笑了笑,把药膏放进茶几抽屉里:"你问一百遍也是这个答案。"
膝盖一周以后好了。周秀兰又恢复了每天下楼遛弯的习惯,但她现在走得更慢了些,孟广平在旁边扶着她的胳膊肘。两个人走路的节奏完全同步了,迈左腿、迈右腿,像合在同一个节拍器上。
七月底的时候,小区的小花园月季开了。
第一朵开的是大红色的,花瓣层层叠叠地卷着,在晨光里伸展开来。周秀兰那天早上遛弯的时候第一个看见的,激动得差点小跑过去,孟广平在后面喊"你慢点"。她蹲在那朵月季前面看了半天,花瓣上还带着露水,在朝阳里亮晶晶的。
"广平你看,开了!红色月季!"她仰起脸来,满脸都是笑。
孟广平蹲下来看了看:"真好看。"
"我当时就说种红色月季,喜庆。你看是不是喜庆?"
"是。"
周秀兰伸手轻轻碰了一下花瓣,又缩回来,怕碰坏了。"以后天天来看它,看它谢了为止。"
两个人蹲在花坛边上,来来往往的邻居看着这俩老人并排蹲着看花,有人打趣:"周阿姨,你家这护工管得够宽的啊,还陪你看花呢。"
周秀兰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他不是护工。他是我家老孟。"
"老孟"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流畅得跟说了多少年似的。孟广平在她旁边站起来,什么也没说,但嘴角弯着的弧度比月季花瓣还舒展。
八月初,周敏带着孩子来住了一周。
她是来办事的,顺道带孩子过暑假。周秀兰把主卧让给了周敏和孩子,自己搬去了次卧跟孟广平换了房间。孟广平搬回客厅沙发的时候周秀兰站在门口说:"就忍几天,等她们走了再换回来。"
"没事,我睡沙发习惯了。"
"谁让你习惯了。以后不许睡沙发。"周秀兰把次卧的门带上,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你睡床,我睡床,咱俩都有床。"
周敏在屋里听见了,捂着嘴笑。她闺女扒着她肩膀问:"妈你笑啥?"
"笑你姥姥。她这人啊,以前啥都不好意思说,现在啥都敢说了。"
小孩不懂,歪着脑袋继续看手机去了。周敏靠在床头,听着隔壁她妈和孟广平在收拾东西的动静,叮叮当当的,她妈在指挥"那个箱子放角落就行",孟广平在应"好嘞"。她闭着眼听了一会儿,心里头有种踏实的感觉,跟她爸还在的时候家里那些琐碎的声响一模一样。
周敏走的那天上午,周秀兰送她们到小区门口。出租车来了,周敏把孩子塞进去,自己站在车门口回头看了她妈一眼。
"妈,你跟老孟好好过日子。有事给我打电话。"
"知道了。你走吧,看着点孩子。"
周敏上了车,从车窗探出头来挥手。周秀兰站在小区门口的花坛边上,身后是那片刚开花的月季,红红粉粉地开了一片。她朝闺女挥了挥手,等出租车拐了弯才转身往回走。
孟广平在楼下等着她,手里端着杯水。
"大姐走了?"
"走了。"周秀兰接过水喝了一口,"走吧上楼,今天中午吃啥?"
"你想吃啥?"
"凉面吧。天热。"
两个人慢慢往楼里走。声控灯一层层亮起来,身后的小花园里,月季花在八月的阳光下开得正盛,红的粉的黄的,热热闹闹地挤在一起。
八月中旬的一个傍晚,周秀兰坐在阳台上乘凉。
天边烧着一片晚霞,橙红色的光铺了大半个天。孟广平搬了个小板凳坐她旁边,两个人并排着看天。楼下小花园里有几个小孩在追跑,笑声隐隐约约地飘上来。
"广平,"周秀兰忽然开口,"我想跟你说个事。"
"嗯。"
"我七十三了。老周走了五年了。我本来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凑合着活一天算一天。可你来了以后,我每天早上醒了,想着今天吃什么、去哪儿遛弯、月季开了几朵,就觉得这一天有盼头。"她转过头看他,"你把我这后半辈子救活了。"
孟广平坐在小板凳上,晚霞的光把他的侧脸映成暖色的。他看着远处天边那抹橙红,半天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有点涩。
"秀兰姐,我头一回来你家那天,你脸朝着墙,不理我。我当时想,这老太太肯定不好伺候。可后来你半夜发烧喊老周的名字,我帮你翻身的时候你睁开眼看我,说了句'你不是老周'。就那一句话,我就知道你不是脾气不好,你是心里苦。"他转过来看她,"我也想把你心里那点苦救出来。现在看来,好像是救出来了一些。"
周秀兰看着他,晚霞的光在她眼里闪了一下。她伸出手去,把手搭在他的手背上。跟春天那次一样,干瘦凉薄的手覆着粗糙温热的手。不一样的是这回她没缩回去。
"救出来了。"她说,"苦倒了,甜就来了。"
阳台上的晚风温温软软的,把她的话送出去很远。楼下的小孩还在追跑,月季花在暮色里安静地开着。银杏树的叶子在风里翻动着,沙沙的声响里有种从容的节奏,像日子本身的声音。
九月初,孟广平老家的闺女来了。
孟芳在电话里听她爸说在省城照顾个老太太,心里不放心,特意请了三天假坐高铁过来看。她是个爽利人,个子高挑,眉眼跟孟广平有六分像,说话嗓门也大。进门先把自己带的特产往桌上一搁,然后四处打量了一圈。
"爸,你住哪屋?"
孟广平指了指次卧。孟芳推门看了一眼,房间干净整洁,床单被褥叠得整整齐齐,窗台上还摆着一盆小多肉。
"条件还行。"她转身出来,目光落在周秀兰身上。周秀兰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遥控器,脸上带着点局促的笑。
"阿姨好,我是孟芳。"她走过去在周秀兰旁边坐下,语气比进门时软了些,"我爸给您添麻烦了吧?他这个人嘴笨,不会来事。"
"没有没有,你爸好着呢。"周秀兰局促地搓了搓遥控器边,"他照顾我照顾得可好了。我这条腿要不是他,现在还在床上躺着。"
孟芳看了她爸一眼。孟广平站在厨房门口,两只手在围裙上搓来搓去。他这个闺女他清楚,从小就有主见,他老婆走那年孟芳要接他去外省,他没去,孟芳气得三天没给他打电话。现在他跑出来伺候别人,他闺女这趟怕不是来兴师问罪的。
午饭是孟广平做的。孟芳在厨房帮厨,父女俩一个切菜一个炒菜,隔着一灶台的油烟小声说着话。
"爸,你在这边过得真行?"孟芳切着土豆丝,刀工利落。
"行。比我在家一个人强。"
"那老太太……人咋样?"
"人好。就是嘴硬心软那种。你待两天就知道了。"
孟芳把切好的土豆丝泡进水里,甩了甩手上的水:"爸,我没说不同意。就是你一个人在外面,我总得看看你过得好不好。你要真觉得这儿行,那我心里也踏实。"
孟广平往锅里倒了油,油热了下葱花爆香:"闺女,爸这辈子没求过啥。你妈走了以后我就觉得日子到头了。可在这儿,我又觉得日子还能接着过下去。"
孟芳站在旁边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把他肩上落的一根葱丝拈掉了。
"行。那你就接着过。"
孟芳住了三天。三天里她把周秀兰的底摸了个七七八八:退休金多少、闺女干什么的、身体怎么样、平时有什么爱好。周秀兰被她问得直乐:"闺女你这是考察我呢?"
孟芳摆摆手:"阿姨我这是关心你。我爸这个人实心眼,我怕他被人欺负。"
"谁能欺负他?他不欺负我就烧高香了。"
孟芳在的时候,孟广平整个人松弛了不少。他闺女嘴利索,帮着周秀兰跟物业理论了一通楼下花园浇水的问题,把那负责维护的小伙子说得连连点头。周秀兰在旁边拄着拐杖看热闹,笑得直拍大腿:"广平你这闺女也太厉害了!"
孟芳走的时候周秀兰给她包了一兜自己晒的萝卜干:"带回去吃,我自己晒的。你爸说你好这口。"
孟芳接过来的时候愣了一下,看了一眼她爸,又看了一眼周秀兰。她把萝卜干袋子抱在怀里,忽然弯腰抱了周秀兰一下。
"阿姨,我爸交给你了。你俩好好的。"
周秀兰被她抱得猝不及防,老脸腾地红了,拍着她后背说:"知道了知道了,你赶紧走吧别误了高铁。"
孟芳走了以后,屋里安静下来。孟广平在阳台收衣服,周秀兰坐在沙发上发呆,手里还攥着那个萝卜干袋子剩下的一截绳子头。
"广平,"她喊他。
"哎。"
"你闺女真好。"
"随她妈。"孟广平抱着叠好的衣裳进来,"她妈以前就是这性子,风风火火的。"
周秀兰把绳子头绕在指头上缠了两圈又松开:"那你……想你老婆不?"
孟广平把衣裳放进衣柜,背对着她,停了一下。
"想。但那是我跟她的事了。"他转过身来,"我现在跟你过日子,心里想的是你。"
周秀兰把那截绳子头扔进了茶几下面的垃圾桶里,拍了拍手站起来:"晚上吃啥?"
"你想吃啥?"
"粥吧。中午吃多了,晚上清淡点。"
"行。我去熬粥。"
孟广平进了厨房,淘米下锅。高压锅的气阀开始滋滋地响,粥的香气慢慢弥漫开来。周秀兰站在客厅里,看着厨房亮着的灯和他忙活的背影,嘴角翘着的弧度一直没落下去。
九月末小区的小花园月季开败了第二茬,物业说该修剪过冬了。
周秀兰心疼那一园子花,跟物业商量了半天,最后答应只剪掉残花和枯枝,留着主杆过冬。她站在花坛边上指挥工人们修剪,孟广平在旁边给她递剪刀递手套。
"你别光站着看,你搭把手把那几根枯枝拽了。"周秀兰指挥他。
孟广平弯下腰去拽枯枝,拽了一半回头问她:"这根吗?"
"不是那根,旁边那根。你咋眼神还不如我?"
"我眼神一直都一般般。"
"那你还天天看我?"周秀兰脱口而出,说完自己先笑了,摆了摆手,"行了行了,你拽那根。"
孟广平拽了枯枝,拿在手里捏了捏,嘴角抿着笑。
修剪完了,两个人往回走。秋天的银杏叶开始变色了,绿中透黄,在午后的阳光里闪着碎金似的光。周秀兰走在他旁边,这次她没让他扶着,自己走得好好的。
"广平,"她走着走着忽然说,"明年春天这花再开的时候,咱俩在花坛边上拍张照吧。"
"行。我买个新手机去。"
"不用买新的。我那旧手机还能照。让李老太帮咱俩照就行。"
"那也行。"
他们走过银杏树下,一枚半黄的叶子飘下来,落在周秀兰的肩膀上。孟广平伸手帮她把叶子拿掉了,手指碰到她肩膀的时候顿了一下,轻轻地拂了一下。
"走吧,回去喝粥。"周秀兰没回头,但步子慢下来等他。
两个人并肩走着,影子在午后的阳光里拉得长长的,一个稍微佝偻些,一个腰板直些,但挨得很近很近。银杏叶还在飘,一片两片地落下来,在他们身后的路上铺了薄薄一层。
日子就这么过着。不急不缓的,像那盆窗台上的绿萝,不知什么时候就爬满了半面窗台。周秀兰每天早上去看一次月季,晚上去看一次,月初去领退休金,月底跟孟广平对账。孟广平每天买菜做饭擦地,晚上帮她热敷膝盖,周末给闺女打个电话报平安。
重阳节那天,小区物业在小花园里摆了几张桌子,给老人办茶话会。周秀兰和孟广平去得早,占了花坛边上最好的位置。桌上摆着瓜子花生和橘子,物业还蒸了重阳糕,热腾腾地端上来。
李老太领着几个老太太坐在对面,一边嗑瓜子一边打量周秀兰和孟广平。
"周姐,你跟老孟坐一块儿真配。"李老太现在不阴阳怪气了,语气里带着真心的羡慕,"你看你,腿好了精神也好了,整个人跟换了个似的。"
周秀兰剥了个橘子分了一半给孟广平:"那是因为有人伺候得好。"
"是是是,老孟伺候得好。"李老太跟旁边的老太太挤挤眼,但那眼神是善意的。
茶话会上物业安排了个游戏,让老人们说说这辈子最高兴的事。轮到周秀兰的时候她站起来,手里还攥着半个橘子。
"最高兴的事啊,"她想了一下,"今年最高兴的事,是我家老孟来了。他来之前我一个人,来以后我成两个人了。这就挺好。"
她说完坐下了,旁边几个老太太都笑。孟广平坐在她旁边,低头剥花生,剥了一颗放在她手心里。
"吃花生。"他说。
周秀兰把那颗花生扔嘴里嚼了,脆生生的。
重阳节过后天气一天比一天凉了。孟广平把夏天的薄被收起来换上厚被子,又把周秀兰的棉袄翻出来晒了晒。十月底的一天晚上忽然降温,周秀兰半夜冻醒了,裹着被子翻了好几个身。隔壁屋传来脚步声,然后是敲门声。
"秀兰姐?你冷吗?"
"有点。"
门开了,孟广平抱着一床毯子进来,盖在她被子上头:"我加了一床,你试试暖不暖。"
毯子厚墩墩的压上来,周秀兰顿时暖和了。她在黑暗里睁着眼看孟广平的轮廓:"你呢?你那屋冷不?"
"我不怕冷。"
"你咋不怕冷。你上了岁数也怕冷。"她伸手拽了拽他的袖子,"毯子你拿回去,我自己加件衣裳就行。"
"不用,我还有。"
孟广平退了出去,带上了门。周秀兰裹着那床厚毯子,暖和得迷迷糊糊又睡着了。早上起来她才发现孟广平根本没多的毯子,他身上盖的还是那床薄的,蜷在次卧的床上,被子裹得紧紧的。
她去自己柜子里翻了翻,翻出一条老周留下来的驼绒毯,厚实暖和,压在箱底好几年了。她把毯子搭在孟广平床上的时候他醒了,迷迷糊糊地看见她站在床边,唬了一跳。
"秀兰姐?"
"盖上。别冻感冒了。"她把毯子往他身上一盖,转身出去了。
孟广平摸着那毯子,驼绒的手感柔软绵密,还带着一股樟木箱的味道。他把毯子拉到下巴底下,鼻尖埋进绒面里,闭着眼又睡了一小觉,这回暖和多了。
进了十一月,天冷得厉害了。周秀兰不怎么下楼遛弯了,天天窝在客厅里看电视养花。孟广平把绿萝换了个大一号的盆,加了些新土,藤蔓顺着窗台又爬出去半尺。周秀兰每天给花浇水的时候都要跟绿萝说两句话:"好好长,明年给你搭个架子爬。"
一天下午周敏突然来了,没打招呼。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眼眶红红的。周秀兰吓了一跳,扶着她胳膊问:"咋了闺女?"
周敏在沙发上坐下,深吸了几口气才开口:"妈,老张他……他跟单位那个女的,被我逮住了。"
周秀兰脸上的笑僵住了。老张是她大女婿,在县里一个事业单位上班,平时看着老实巴交的,逢年过节拎着酒上门喊"妈"喊得比谁都亲。她张着嘴愣了好几秒,然后把手里的遥控器轻轻搁在了茶几上。
"你咋逮住的?"
"他手机。我昨天看见他跟那个女的聊天记录,两个人都好了一年多了。"周敏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妈,我想离婚。"
周秀兰坐在她旁边,伸手把闺女的头揽到自己肩膀上。周敏伏在她妈肩上哭,肩膀一抽一抽的,声音闷在棉袄里。孟广平从厨房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把厨房门轻轻带上了。
"想离就离。"周秀兰拍着闺女的背,声音不高但稳稳的,"你妈七十三了还重新开始呢,你才多大。他老张对不起你,你就别委屈自己。"
周敏哭了好一阵子才抬起头来,眼睛肿得像桃子:"妈,我怕你担心……"
"我担心啥?你过得好我就不担心。你过不好自己忍着,那我才担心。"周秀兰拿纸巾给闺女擦脸,"你想好了就办。妈这边有地方住,你啥时候回来都行。"
周敏在她妈这儿住了三天。三天里周秀兰让孟广平天天做好吃的,排骨汤、炖鸡、红烧鱼,把闺女喂得脸都圆了些。周敏白天帮着她妈收拾屋子、浇花、跟物业对接小花园过冬的事,忙起来就把那些糟心事忘了。
走的时候周敏脸色好多了,眼睛里那股丧气散了七七八八。她站在门口穿鞋的时候,周秀兰从里屋出来递给她一个信封。
"拿着。"
"啥?"
"两万块钱。你先用着。离婚不是小事,该找律师找律师,别亏了自己。"
周敏攥着那个信封,嘴唇抖了半天。"妈……"
"别哭。你妈有钱。退休金每个月到账,够花。"周秀兰拍了拍她肩膀,"去吧。有事给妈打电话。"
周敏走了以后,周秀兰在客厅坐了半天。孟广平给她倒了杯热水放在茶几上,在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
"大姐没事吧?"
"没事。她随我,嘴硬心硬,不会让自己吃亏。"周秀兰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广平,你说这人啊,一辈子图个啥?年轻时候图钱图房,到老了就图个踏实。你心里踏实,吃糠咽菜都行。心里不踏实,天天山珍海味也没用。"
孟广平点了点头:"嗯。"
"你踏实不?"
孟广平看着她:"踏实。"
周秀兰把水杯搁下了,冲他笑了笑:"那咱俩就继续踏实着过。"
十一月下旬,孟广平感冒了一场。
烧得不厉害,就是头疼嗓子疼,浑身没劲。周秀兰把他按在床上让他别起来,自己去厨房熬了姜汤端过去。她好久没正经做饭了,姜汤熬得有点糊,切姜片的时候差点切了手。
孟广平靠在床头喝那碗糊了的姜汤,喝一口皱一下眉。
"难喝?"周秀兰坐在床边问他。
"有点糊。"
"那别喝了。我给你重熬一碗。"
"不用。"孟广平把那碗姜汤一口一口喝完了,碗底朝她亮了亮,"喝完了。"
周秀兰接过空碗,伸手摸了摸他额头:"还行,不太烫了。你睡吧,晚饭我煮粥。"
"你会煮粥?"
"看不起谁呢。你刚来那阵子我不也自己煮饭?就是不好吃而已。"
孟广平笑着躺下了。周秀兰出去把门带上,在厨房里对着米缸和高压锅看了半天。她确实很久没做饭了,以前孟广平没来的时候她一个人凑合着吃,来了以后就全是他掌勺。现在轮到她给他做饭,手生得很,淘米的时候米撒了半碗在灶台上。
粥煮出来了,稠了,米粒全胀开了,糊糊的一锅。周秀兰把粥盛到碗里晾着,又切了点咸菜丝,端进次卧。
"起来吃粥。"
孟广平坐起来接过碗,看了一眼那稠得能立住勺子的粥,什么也没说,呼噜呼噜喝了。喝完把碗递回去的时候说了句:"秀兰姐,你煮的粥比我的稠,顶饿。"
周秀兰拍了他胳膊一下:"别贫。好好养着。"
感冒好了以后,孟广平发现周秀兰开始学做饭了。
她让他坐在客厅里休息,自己在厨房里鼓捣。头一回炒青菜炒老了,第二回煮面条煮成糊,第三回炖汤忘了放盐。孟广平坐在客厅里听着厨房传来的各种动静——锅铲碰锅沿的叮当声、水开了溢出来的呲啦声、她自言自语"坏了坏了"的嘟囔声。他忍着没进去帮忙,就靠在沙发上听着,嘴角一直弯着。
到了第四回,周秀兰端出来一碗西红柿鸡蛋面。汤色红亮亮的,蛋花匀匀地散着,葱花浮在面上,闻着香。
"尝尝。"她把面放在茶几上,站在旁边搓着围裙角。
孟广平挑起一筷子面送进嘴里。面条筋道,汤酸甜适中,蛋花嫩滑。他嚼了两口咽下去,抬起头看她。
"好吃。"
"真的?"
"真的。跟外面卖的一样。"
周秀兰在他对面坐下来,自己拿筷子也挑了一根尝尝。"还行。"她点了点头,把筷子搁下了,"那我以后给你做饭。"
"行。咱俩换班,你一天我一天。"
周秀兰看着他吃面的样子,心里头有什么东西舒展开来。窗外的天灰蒙蒙的,马上要入冬了,可她觉得屋里暖融融的,跟这碗面的热气一样,绵绵地氤氲着。
十二月初下了一场小雪。
周秀兰趴在窗台上看雪,绿萝的藤蔓绕在她胳膊边上。孟广平从后面走过来,给她肩上搭了件薄披肩。
"别趴窗口,冷。"
"我就看看。今年第一场雪。"周秀兰把窗户推开一条缝,伸手接了一片雪花,雪花在掌心里立刻就化了,剩下一小滴水珠。"广平,明年开春了,咱俩去公园逛逛吧。听说南边那个新建的公园有湖有桥,我还没去过。"
"行。等天暖和了就去。"
"再把俩闺女叫上,一家人去。"
"好。"
周秀兰把窗户关上了。屋里暖气足,窗玻璃上起了薄薄一层雾,她伸手在雾上画了个圈,圈里面又画了个月牙似的弯。
"广平,"她忽然说,"过年的时候,让孟芳也来吧。让她跟她嫂子们也认识认识。"
孟广平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在窗玻璃上画的那个弯月亮,过了好几秒才应声:"好。我跟她说。"
"那咱俩得提前准备年货。今年家里人多,得多备点东西。"
"你想吃啥就买啥。"
"我不挑。你做的我都吃。"
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把楼下的小花园和银杏树都盖上了一层白。月季花的枝干光秃秃地立着,上面压着薄雪,等着来年春天再发芽。那盆绿萝在暖气充足的窗台上舒展着藤蔓,叶子绿油油的,新抽的卷须探出窗台,在雪光里微微颤着。
周秀兰转过身来,面对着孟广平。她伸手把他外套领子上沾的一根线头拈掉了。
"走,"她说,"去把冰箱收拾收拾,明天赶集买点东西。要过年了。"
"嗯。过年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厨房走。窗玻璃上她画的那个月牙还在,被屋里的暖气和外面的冷气夹着,慢慢化成一滴水,顺着玻璃往下淌。
屋外的雪还在安安静静地落,屋里的灯暖黄黄地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叠在一起,分不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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