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周五,我请了半天假,去城南的银行办社保卡。
办完事出来,路过城南公园,我鬼使神差地拐了进去。
为什么拐进去,我也说不清。可能是太阳太好,可能是想歇歇脚。
公园门口的长椅上,坐着一个人,背对着我,手里捧着一个塑料袋,正在啃馒头。
那人穿着一件旧夹克,深灰色的,袖口磨得起了毛。
那件夹克,是我去年冬天在批发市场给他买的,八十块。
我站在原地,盯着那个背影,看了足足一分钟。
不会的。他这个时候,应该在厂里。
他早上七点出门的时候,还跟我说:"今天车间赶工,晚上别等我吃饭。"
可那个背影,我太熟了。结婚十九年,我闭着眼睛都认得出来。
我一步一步走过去。
走到他面前,他正低头看一张报纸,报纸摊在膝盖上,用圆珠笔在上面画着圈。
他抬起头,看见我,整个人僵住了。
馒头从他手里掉下来,滚到地上,沾了土。
那天早上出门前,国强还跟平常一样,在门口穿鞋。我说:"今天周五,早点回来。"他说:"行,车间不忙的话,我五点半就到家。"我"嗯"了一声,看着他下楼。他走到楼门口,回头朝阳台看了一眼。我站在阳台上,冲他摆了摆手。他转身走了,步子不紧不慢,跟平常一模一样。
我是在十点四十办完社保卡的。出来的时候,太阳正晒,我沿着公园边上走。其实那会儿,我心里正想着国强的事。他已经小半个月没提过工资卡的事了,我也没好意思再问。我在长椅上坐下,想歇歇脚,忽然就看见了那个背影。
那天下午,我坐在长椅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太阳晒得人发晕,我看着他,看着他膝盖上那张招聘报,看着他脚边那个塑料袋里剩下的半个馒头。我想起他早上出门时说的"今天车间赶工",想起他这三个月来每个晚上装出来的疲惫。我忽然觉得,我面前的这个男人,我好像从来都没真正认识过。
【02】
先说说我们家的情况。
我叫玉芬,四十三,在城西一家超市做理货员,一个月工资三千二。
我老公叫赵国强,四十五,原先在城东一家机械厂当车间主任,一个月到手六千多。
我们结婚十九年,儿子十七,读高二。
我们有一套二手房,六十六平,两室一厅,当初买的时候借了亲戚十万块,还了七年,前年才还清。
日子说不上宽裕,但也从没断过顿。
国强这个人,老实,话少,干活实在。在厂里干了二十二年,从学徒干到车间主任,他那个车间,一百多号人,都服他。
他常说:"咱没啥本事,就靠一把力气,踏实干,总能养得起这个家。"
我也这么信。
半年前,也就是今年二月,他还跟我说,厂里接了个大订单,这个月奖金能多点。
我当时还笑他:"行,那给儿子多买两斤排骨。"
我们结婚的时候,啥也没有。一间租来的平房,两张单人床拼在一起,就算新房了。国强他爸去世得早,他妈独自在老家,靠着几亩地,把他拉扯大。他说:"玉芬,跟着我,我让你过上好日子。"这句"好日子",我等了十九年。
儿子小时候,我们住在城中村,一住就是八年。后来国强厂里效益好,攒了点钱,又跟亲戚借了十万,才买下现在这套房子。还债那七年,我们几乎没在外面吃过一顿饭。国强连件像样的衣裳都舍不得买,穿得最久的那件外套,洗得发白,他还穿着。他是这么个人,对自己抠,对家里,从来没抠过。
在厂里,他是车间主任,管着一百多号人。工人服他,不是因为他凶,是因为他实在。谁的活儿干得不对,他当面说,说完了,还手把手教。厂里裁员的消息,去年年底就有风声了,他回来没提过一个字。我现在才明白,他那时候,心里装着多大的事。
国强这个人,认死理。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他认定了"男人就该养家",所以,他宁可自己啃馒头,也不肯跟我说一句难处。他认定了"不能让老婆孩子操心",所以,他独自扛了三个多月。他这样的人,你跟他吵,吵不过他;你跟他讲道理,他也听不进去。你只能,跟他一起扛。
【03】
可就是从二月那阵子起,国强变了。
一开始,我没太在意。
他还是每天早上七点出门,晚上六点半左右回来,进门先换鞋,再去洗手。
吃饭的时候,他话比以前少。以前他爱跟我说厂里的事,谁谁谁又偷懒了,谁谁谁技术不过关被他骂了。那阵子,他一句都不提。
我问他:"今天厂里咋样?"
他说:"就那样。"
再问,他就说:"吃饭吧,菜凉了。"
我想着,男人嘛,有时候不想说话,正常。就没往深里想。
可有一件事,我记在了心里。
他以前爱在家抱怨厂里的领导,说谁谁谁拍马屁,谁谁谁不懂技术瞎指挥。
那阵子,他半句抱怨都没有了。
他连抱怨都没有了,要么是释然了,要么是,那个地方,已经跟他没关系了。
国强变了,是从今年开春开始的。以前他下班回来,进门先喊一声"玉芬,我回来了",声音洪亮。那阵子,他进门就换鞋,一声不吭。我问他咋了,他说:"车间里机器声太大,耳朵嗡嗡的,不想说话。"我信了。
晚上吃饭,他以前能吃两碗饭,那阵子,一碗都吃不完。筷子在碗里搅来搅去,就是不见少。我说:"菜不合胃口?"他说:"不是,下午在车间吃了块点心,不饿。"他哪有点心吃。他这个人,一辈子都不会撒谎,一撒谎,耳朵根就红。那天晚上,我看见他耳朵根红红的。
还有一回,半夜我醒来,听见他翻身。我睁眼一看,他侧着身,背对着我,肩膀微微抖着。我以为是冷,伸手给他掖了掖被角。他僵了一下,又躺平了。我装睡,听见他长长地出了口气。那时候,我要是多问一句,就好了。
【04】
过了两个月,我发现了更多不对劲的地方。
那天我要交暖气费,问国强拿他的工资卡。
他愣了一下,说:"卡在厂里丢了,正补办呢。"
我说:"丢了?那你工资咋发?"
他说:"厂里先发现金,没事。"
我当时信了。
可后来我越想越不对。他厂里发工资,一直是打卡,从来没发过现金。
还有一次,他以前的同事老吴过生日,往年他都去。那阵子老吴打了两次电话约他,他都找借口推了。
我问他:"你咋不去?以前你们哥几个,不是一个月聚一回吗?"
他说:"车间忙,走不开。"
我心里犯嘀咕,嘴上没说。
最让我起疑的,是他的手机。
他以前接电话,从来不背着我。那阵子,只要有电话进来,他就走到阳台上去接,压着声音说,说完就挂。
有一回我半夜起来喝水,看见他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声音很小,他盯着屏幕,眼神却飘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问他:"还不睡?"
他说:"马上。"
疑心是从一张电费单子开始的。那天我交电费,顺口查了一下家里的账户,发现国强工资卡里的钱,三个多月没动过了。我问他,他说厂里效益不好,工资缓发,都打到别的卡上去了。我说:"那你的卡呢?"他说:"丢了,补办呢。"我说:"补办要三个月?"他说:"银行慢。"
他又补了一句:"玉芬,你别操心,钱的事,我心里有数。"他这么说,我更不放心了。他这个人,一辈子都没骗过我,现在张口就来,一套一套的。我忽然觉得,我好像不认识他了。
那天晚上,我趁他洗澡,翻了他的包。包里除了一个旧钱包,就是一张公交卡。钱包里,只有两百多块钱,还有一张超市的小票,买的是一袋挂面,一包榨菜,日期是三天前。我拿着那张小票,站在客厅里,手有点抖。他三天前,就吃了这个?
后来,我又在他包里翻到过一张折叠的纸,打开一看,是一张体检单,日期是两个月前。体检单上,血压那一栏,写着偏高的箭头。我盯着那个箭头,看了半天。他从来不去体检的,他说那是浪费钱。他忽然去体检,只能说明,他去找工作了,人家要体检报告。他瞒着我,去找工作,碰了壁,回来还装没事人。我那个傻男人。
有一回,我在阳台晾衣服,看见他裤兜里露出一个角,是张旧照片。我没声张。后来趁他洗澡,我拿出来一看,是他们车间去年的合影。照片上,他站在最中间,笑得很开。照片背面,他写了一行字:"干了二十二年的地方。"日期,是去年冬天。我捏着那张照片,站在客厅里,半天没动。
【05】
我起过疑心,但没往失业上想。
我甚至偷偷查过他的手机,通话记录里,没有陌生的女人号码。
我心里松了一口气,又觉得不对劲。
国强这个人,老实了一辈子,我信他不会在外头乱来。
可他不乱来,为啥鬼鬼祟祟的?
有一次,我实在忍不住了,试探他:"国强,你要是遇上啥事,跟我说。咱俩是两口子,啥事不能商量?"
他看了我一眼,说:"能有啥事?你别瞎琢磨。"
我说:"那你工资卡啥时候能补好?我这月开销大,手里钱不够了。"
他说:"过几天,过几天就好。"
那天晚上,他在阳台站了很久,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国强以前不抽烟,嫌呛。那阵子,他兜里总有烟味,我问他,他说是工友抽烟熏的。
我信了。
现在想想,我信得太多了。
我试过他。有一回,我故意说:"国强,咱妈下个月生日,我打算给她买件羽绒服,五百块。"他说:"行,买。"我说:"钱呢?"他说:"从工资里出。"我说:"你工资卡不是没补好?"他怔了怔,说:"我找同事借了。"我说:"找谁借的?"他半天没吭声。
我心里有数了。他根本没在厂里。可我那时候,还是没往失业上想。我想的是,他是不是在厂里受了委屈,是不是被人排挤了。我还想,要不要去找他领导说说。现在想想,我当时真傻。他那是受委屈的事吗?他那是天塌下来了,独自扛着。
还有一件事,我到现在想起来,心里都酸。他以前从来不关心天气预报,那阵子,他天天晚上看新闻联播后面的天气预报,还念叨:"明天有雨,工地上的活儿,得停。"我当时还纳闷,他一个车间主任,操心工地干啥?现在我才懂,他那时候,已经在看工地上的活了。
【06】
公园撞见他那天,是我这辈子最慌的一天。
他坐在长椅上,捧着馒头,面前摊着报纸的招聘栏,用圆珠笔在圈。
我走过去的时候,他抬起头,看见我,手里的馒头掉在地上,沾了土。
他张了张嘴,半天,挤出一句:"玉芬……你咋在这儿?"
我说:"我来办社保卡。你呢?"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馒头,又抬头看我,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看见他后脑勺的白发。
他四十五了,其实早就有白发了,只是以前都在厂里,戴着安全帽,看不见。
那天太阳底下,那些白头发一根一根地竖着,特别扎眼。
他瘦了。脸颊塌下去一块,下巴上胡茬也没刮干净。
我蹲下去,把地上的馒头捡起来,拍了拍土,放进他的塑料袋里。
我说:"国强,这馒头,凉了。"
他低着头,没看我。
我们俩在长椅上坐了很久,谁都没说话。
他最后说了一句:"玉芬,我没事。就是今天厂里检修,我出来透透气。"
我"嗯"了一声,没拆穿他。
因为我知道,机械厂星期六从来不检修。
我问他:"多久了?"他沉默了很久,说:"三个多月。"我说:"三个多月,你天天早上七点出门,晚上六点半回家,你都在干啥?"他张了张嘴,没出声。我看见他手背上,有一条疤,是新结的痂。我问他:"这咋弄的?"他说:"搬货的时候,蹭的。"
搬货。他说搬货。我坐在他旁边,看着他那双手。那双手,在厂里摸了一辈子机器,如今,去搬货了。我别过头去,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我不想让他看见。我把脸埋进膝盖里,咬着嘴唇,不出声。他伸手,拍了拍我的背,说:"玉芬,别哭。我没事。"
那天从公园回家,他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走到小区门口,他停下来,整了整衣领,然后回头,冲我笑了笑,说:"玉芬,晚上想吃啥?我去买。"他笑得那么用力,像是怕我看出来什么。我说:"买点豆角吧,你做的好吃。"他说:"行。"他转身进菜店的时候,我看见他肩膀塌了一下。他撑了一路,终于有点撑不住了。
那天在公园,我还看见他脚上那双鞋,鞋底都快磨平了,鞋帮子裂开一道口子。他以前在厂里,穿的是劳保鞋,一年换两双。现在,他连双新鞋都舍不得买。我蹲下去,假装系鞋带,把眼泪憋了回去。我说:"国强,改天我给你买双鞋。"他说:"买啥,还能穿。"
【07】
那天回家的路上,我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我不能哭。我一哭,他就知道我知道了。
他瞒着我,是不想让我跟着慌。
那我,就装作不知道,陪他把这场戏演下去。
接下来的日子,我开始偷偷跟着他。
早上他七点出门,我隔十分钟出门,远远地缀在他后头。
他先去公交站,坐两站,下车,走进城东那片写字楼区。
可他没进任何一栋楼。他绕到写字楼后面的街心花园,在长椅上坐下,把包里那张招聘报拿出来,接着圈。
有时候,他会去人才市场门口,蹲在台阶上,看墙上贴的招工启事,记在本子上。
中午,他就着凉水啃馒头,或者买一份五块钱的炒面,坐在马路牙子上吃。
下午,他去公园的长椅上坐着,一坐一下午。
到了五点半,他起身,拍拍裤子上的土,往回走。
走到小区门口,他会停下来,整一整衣领,把表情调整成"下班回家"的样子,才推门进来。
他进门的第一句话永远是:"回来了。今天厂里忙。"
那之后,我请了几天假,远远地跟着他。有一天早上,他出门后,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家里的窗户。我躲在窗帘后面,没敢动。他站了有一分钟,才转身走了。
他坐公交到城东,下了车,没有去厂区。他绕到写字楼后面的街心花园,在长椅上坐下,从包里掏出一张报纸,是招聘报。他看得很仔细,一行一行地看,看到合适的,就用圆珠笔圈起来,抄在本子上。抄完,他站起来,去旁边的便利店,买了一个馒头,一瓶水。
有一回,我看见他站在劳务市场门口,跟一个招工的人说话。那人上下打量他,说:"四十五了?年纪大了,干不动了。"国强赔着笑说:"我力气还行,能吃苦。"那人摆摆手,走了。国强站在原地,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进旁边的便利店,买了一个馒头,一瓶水。
【08】
我知道真相以后,没有挑明,但开始偷偷做一件事。
给他带饭。
以前他在厂里吃食堂,我不管他午饭。现在,我每天早上多炒一个菜,装进保温饭盒里,塞进他的包里。
我说:"单位食堂涨价了,你带饭去,省点钱。"
他呆住了,接过饭盒,说:"好。"
那天晚上我下班回来,打开他的包想帮他洗饭盒,发现饭盒洗得干干净净,放在包里,旁边还压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饭很好吃,谢谢老婆。"
那是他结婚十九年来,第一次给我写纸条。
我捏着那张纸条,在厨房里站了很久。
我的男人,他失业了,在外面啃了不知道多少个凉馒头,可他还记得把饭盒洗干净,记得跟我说谢谢。
我一边擦灶台,一边掉眼泪,擦完灶台,把纸条叠好,收进我装首饰的那个铁盒子里。
有一回,我给他装饭的时候,多放了一勺辣子,那是我自己腌的,他爱吃。晚上他回来,饭盒洗得干干净净,压着一张纸条:"辣子很香,明天还能带吗?"我捏着纸条,在厨房里站了很久。后来我天天给他带饭,他从来不谢,但每天回来,饭盒都是干净的。有一回,我在他包里发现一张超市小票,上面是两盒酸奶,日期是当天。他从来不喝酸奶的。后来我才知道,那酸奶,是他买给我儿子的,趁我不注意,塞在儿子书包里。
有一回我给他带饭,饭盒里多装了两块红烧肉。晚上他回来,饭盒洗得干干净净,红烧肉一块没少。他在纸条上写:"肉你吃,我吃食堂就行。"我气坏了,第二天,我当着他的面,把红烧肉塞进他嘴里,说:"你再敢省,我就天天喂你。"他嚼着肉,眼眶红红的,说:"玉芬,你咋这么好。"
【09】
有一天,国强回家,破天荒地高兴,进门就喊:"玉芬,今天厂里发了福利,两箱苹果。"
他手里真的拎着两箱苹果,箱子上印着超市的名字。
我"哦"了一声,说:"那挺好的。"
晚上吃饭,他给儿子削苹果,削得特别仔细,皮都不带断的。
儿子问他:"爸,你们厂福利这么好?"
他说:"那是,你爸干了二十多年,老员工了。"
我低头扒饭,没吭声。
那两箱苹果,我后来在小区门口的超市看见过,搞活动,四十九块九一箱。
他大概是看见我最近没买水果,怕儿子缺维生素,自己掏钱买的,又编了个"厂里发福利"的名头。
那天夜里,他睡着了,我轻轻起来,去翻他的口袋。
我摸到一张皱巴巴的纸,展开一看,是一张面试通知单。
上面写着:某某物流公司,仓管员,面试时间上午九点,结果:未录用。
未录用。
三个字,被他的手指捏得发毛。
我把通知单原样塞回去,替他掖了掖被角。
他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
那阵子,他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有一回,都快七点半了,他才进门,进门就瘫在沙发上,连鞋都没力气脱。我蹲下去帮他脱鞋,发现他脚后跟磨出了血泡,袜子上都是血印子。他不好意思地缩脚:"走路走得多了,没事。"我问:"你不是坐公交吗?"他怔了怔,说:"公交涨价了,我走两站再坐。"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敢看我。我知道,他是舍不得那一块钱。
面试通知单上那家物流公司,我后来偷偷去看过。公司不大,在城东一个仓库区,门口停着几辆货车。我站在马路对面,看着那扇门。我想象着国强那天早上,穿着他最好的那件夹克,站在那扇门前,深呼吸,然后推门进去。想象着他跟人家说,我当过车间主任,我能吃苦。想象着他出来的时候,手里捏着那张通知单,上面写着"未录用"。他在那扇门前,站了多久?他回去的时候,是不是又蹲在公园的长椅上,发了半天呆?
发工资前几天,国强特别兴奋。他每天下班回来,都要跟我算一笔账:"这个月上了二十六个班,一天一百二,加上加班,能拿三千四。"他算得特别认真,像是在算一笔大钱。我说:"行,等发了工资,先给儿子交补习费。"他说:"那是,那是。"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跟我说:"玉芬,我好久没觉得,自己这么有用了。"
【10】
事情彻底瞒不住,是在儿子要交补习费那天。
儿子高二,物理成绩掉得厉害,班主任建议找个一对一辅导,一节课一百五,一学期下来,三千块。
三千块,搁以前,国强眼睛都不眨。
那天晚上,我故意在饭桌上提起这事。
国强扒拉着饭,筷子在碗里搅了半天,说:"行,我下个月发工资,就把钱给你。"
我说:"那行。"
那天晚上,他翻来覆去,一直没睡着。
我装睡,听见他凌晨爬起来,走到阳台上,打了个电话。
他压着声音说:"妈,这个月生活费,我晚几天给您打。厂里……压工资。"
电话那头,是他妈,在老家,七十多岁了。
他说"厂里压工资"的时候,声音有点抖。
他以前每个月雷打不动,一号给他妈打五百块生活费,从来没晚过。
他在阳台站了很久。
我躺在被窝里,眼泪顺着眼角流进耳朵里,又凉又痒。
那天晚上他打完电话,站在阳台上,很久没动。我听见他在电话里说:"妈,您别担心,我挺好的。厂里新来的小年轻不懂事,我还得带带他们。"他明明失业了,还跟他妈装,说他还在带徒弟。我躺在被窝里,眼泪顺着眼角流进耳朵里。我不是气他骗我。我是气我自己。他独自扛了这么久,我天天跟他睡一张床,愣是没看出来。他半夜翻来覆去,我以为是累的。他不吃饭,我以为是胃口不好。他天天装模作样去上班,我居然信了。我这个当老婆的,是不是太粗心了。
儿子其实也感觉到了。有一天晚上,儿子忽然问我:"妈,我爸是不是出啥事了?"我说:"咋这么问?"儿子说:"他以前周末老让我陪他打球,这几个月,他总是一个人坐着发呆。"我听了,心里一紧,嘴上却说:"你爸是工作累了,你别瞎想。"儿子点点头,又说:"妈,要是家里没钱,我补习班可以不上的。"我鼻子一酸,说:"傻孩子,你好好读书,就是帮家里。"
【11】
周六早上,国强又要出门"上班"。
我把他叫住:"国强,今天别去厂里了。我休息,你陪我去趟菜市场。"
他愣住,站在门口,鞋都穿了一半,说:"我得去厂里,今天车间……"
我说:"周六,车间不开工。"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们俩一前一后去了菜市场。
他跟在推车后头,不吭声,像做错事的孩子。
我买完菜,在菜市场门口站住,看着他说:"国强,你工装那件夹克,我洗了八遍了,领子都磨破了,也没见你换。你在公园看招聘栏那两天,我就在你身后的树底下。"
他整个人僵住。
手里拎着的豆腐,啪地掉在地上,摔碎了。
他蹲下去捡,手抖得捡不起来。
他蹲在菜摊前,肩膀一抖一抖的。
卖菜的大姐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没说话,多扯了一个塑料袋,递给我。
我接过来,蹲下去,跟他一起捡豆腐。
那天从菜市场回家,一路上,他都没说话。我走在前头,他跟在后面,隔着一丈远。进了门,他站在玄关,半天不动。我说:"站着干啥?换鞋。"他蹲下去换鞋,蹲了很久,才站起来。那天中午,他主动把碗洗了,又把地拖了。他以前从来不管这些的。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他这是在用干活,给自己找台阶下。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摊牌那天下午,我把门关上,把窗帘拉开,让屋里亮堂堂的。我说:"国强,哭吧。在自己家,不用忍着。"他坐在沙发上,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他一个四十五岁的男人,管过一百多号人的车间主任,在我面前,哭得像个孩子。我坐在他旁边,没说话,只是握着他的手。他哭够了,用袖子抹了一把脸,说:"玉芬,让你看笑话了。"我说:"你不是笑话,你是我男人。"
【12】
那天下午,国强把什么都跟我说了。
去年冬天,厂里效益不好,开始裁人。他那个车间,先裁了两批,他是第三批。
那天早上,人事找他谈话,谈了二十分钟。他出来的时候,工位上的东西已经有人帮他收拾好了,装在一个纸箱子里。
他抱着那个纸箱子,从车间走到厂门口,二十二年,他走了二十二年。
他说:"玉芬,我不是怕丢人。我是怕你跟着我慌。儿子要高考了,你妈身体也不好,我不能让你知道家里没进项了。"
所以,他每天假装上班。
前三个月,他每天去人才市场,投了不知道多少份简历。人家一看他四十五,不是嫌年龄大,就是工资压得死死的。
他不甘心,又去跑物流园、跑工地,什么活都问。
他跟我说:"我去了一个工地,人家说,五十以下,一天一百八。我算了一下,一个月五千四,够交房贷和儿子的生活费了。可人家又说,要体检报告,要健康证,我去了,说我血压有点高,人家就没要。"
他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我连个工地,都进不去了。"
他攒的钱,一点点没了。他每天只花十块钱,五个包子,分三顿吃。
他红着眼说:"我不是怕吃苦。我是怕你知道了,跟着我吃不下饭。"
他说,他投简历的时候,写年龄那一栏,手抖了好几下。他说:"玉芬,我这辈子,头一回觉得,四十五岁是个丢人的岁数。"他说,有一回面试,对方是个二十几岁的小姑娘,拿着他的简历,上下打量他,问:"你这么大岁数了,还出来找工作?"他坐在那儿,半天没吭声。他说:"我看着她,想拍桌子走人。可我又怕,走了,就真没机会了。"他说这话的时候,一直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我伸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粗糙,冰凉,指节上全是老茧。那是干了二十多年活的手。
他说,他被裁那天,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他抱着那个纸箱子,在厂门口站了很久,最后,他给老吴打了个电话。老吴说:"赵哥,别灰心,你手艺好,到哪儿都饿不死。"他说:"老吴,我出来这么多年,头一回,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怕谁听见。
后来,国强他妈还是知道了。是他一个老同事说漏了嘴。他妈第二天就坐车过来了,拎着一兜子土鸡蛋,站在门口,眼圈红红的,说:"儿啊,这么大的事,你咋不跟妈说?"国强说:"妈,怕您担心。"他妈把鸡蛋塞给他,说:"你是我儿子,你的事,就是妈的事。往后,有难处,跟妈说。"那天中午,他妈给我们做了一桌子菜。国强吃得很多,吃完,他偷偷背过身去,抹了一把眼睛。
【13】
听完他的话,我一句话都没说。
我起身,走进卧室,把床头柜抽屉里的账本拿出来,放回他面前。
那个账本,是我们家用了十年的老账本,一页一页,记得密密麻麻。
我说:"国强,我早就翻过你的面试通知单了。我也去街道问过,失业金能领,你那个情况,可以领两年,一个月一千四。"
他抬头看我。
我说:"我算了笔账:你的失业金,加我超市的工资,一个月五千六。房贷两千一,儿子的生活费八百,水电物业四百,剩下的,够咱俩吃饭。"
他眼眶红了。
我说:"儿子补习费的事,你不用担心。我白天跟店长申请了,以后每个月多上四天晚班,一个晚班六十块,一个月能多挣二百四。我跟我妈也打了招呼,她手里有俩闲钱,先借咱三千,等你有工作了再还。"
国强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半天,说:"玉芬,我瞒了你半年……"
我说:"你瞒了我半年,我忍了半年,咱俩扯平了。往后,家里的事,一起想办法。谁也不许一个人扛。"
他抱着那个账本,头埋得很低,肩膀抖得厉害。
我伸手,把他头上那两根翘起来的白发,按了下去。
那天晚上,他把工资卡从枕头底下摸出来,塞到我手里,说:"玉芬,往后,钱都归你管。我不瞒你了。"我说:"你拿着吧,你一个大男人,兜里没钱不像话。"他说:"我不要。我花不了几个钱。"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还红着。我把卡收起来,说:"行,那我管。每个月给你留两百零花。"他说:"一百就够。"我笑了。他也笑了。这是这三个多月来,我们俩头一回,一起笑。
他说:"玉芬,你啥时候算的这笔账?"我说:"公园那次以后,我每天晚上都在算。"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都知道?"我说:"都知道。你那张面试通知单,我看了。你给妈打电话说压工资,我听见了。你天天在公园看招聘栏,我也看见了。"他看着我,眼眶一点一点地红了。
我说:"国强,咱俩结婚十九年,你瞒我什么,我都忍了。可你不能独自扛。这个家,是咱俩的。你倒了,这个家就散了。你明白不?"他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最后,他把头埋进我肩膀上,肩膀一抖一抖的。他哭了。我搂着他,拍着他的背,像哄儿子小时候一样。他哭够了,抬起头,哑着嗓子说:"玉芬,我听你的。"
那天晚上,我们说了很多话,把这三个多月,攒着没说的话,全说完了。他说他怕,怕找不到工作,怕这个家撑不下去,怕我跟着他受罪。我说我也怕,怕他独自扛着扛着,把自己压垮了。他说:"玉芬,我以后再也不瞒你了。"我说:"你要是再瞒,我就去公园,天天堵你。"他笑了。他三个月来,头一次,真正地笑了。
那天晚上,国强拿出一个崭新的本子,说:"玉芬,往后,咱俩一起记账。"我说:"记啥?"他说:"记咱家的账,也记咱俩的日子。"他在本子第一页写下日期,又写下三个字:"新开始。"我看着那三个字,心里又酸,又暖。
【14】
日子还是那些日子,可好像又不一样了。
国强不再假装上班了。他每天早上八点出门,去人才市场,去劳务市场,去街边的招工栏,一站一上午。
他什么活都肯干。先是去一家家具城搬了半个月货,日结一百三,搬得腰都直不起来,回家还跟我说"不累"。
后来,附近一家汽修店招杂工,他去了,一天一百二,管午饭。
汽修店的老板问他:"你以前干啥的?"
他说:"机械厂的,懂点设备。"
老板让他上手看了看,说他手艺利索,一个月加了两百。
他回家跟我说这事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像年轻了十岁。
周末,他第一次主动带儿子去打球。爷俩在小区空地上,一个投,一个抢,跑得满头大汗。
我站在三楼阳台上看着,忽然想起公园那张长椅。
想起他独自坐在那儿,啃凉馒头,画招聘栏的样子。
我转身回屋,给他晾了杯白开水。
国强去汽修店上班那天,我送他到门口。他穿着那件旧夹克,蹲在门口系鞋带。我说:"国强,头一天,好好干。"他说:"嗯。"我说:"要是干得不顺心,回来,咱再想别的办法。"他说:"不会的,这活儿我熟。"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说:"玉芬,中午我不管饭,你还给我带饭不?"我笑了,说:"带。"
汽修店的活儿,比他想象中累。他每天蹲在地上,一蹲就是一天,腰疼得直不起来。可他从来没喊过累。晚上回来,我给他揉腰,他趴在床上,嘴里还说:"今天老板夸我了,说我手艺利索。"我说:"那是,你本来就是干这个的。"他说:"嗯,手艺人,到哪儿都饿不死。"
儿子知道这事,是两个月以后了。那天国强下班早,父子俩在客厅看电视。儿子忽然说:"爸,你是不是换工作了?"国强愣了愣,说:"你咋知道的?"儿子说:"你身上有股机油味,以前没有。"国强沉默了一会儿,说:"嗯,换了。爸年纪大了,换个轻省的活儿。"儿子没再问。过了一会儿,他说:"爸,干啥都行,你平安就行。"
国强去汽修店以后,家里的日子,还是紧巴,但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钱是钱,人是人,各管各的。现在,我们每个月发了工资,把钱往桌上一放,你算算,我算算,商量着花。儿子有时候看见,说:"爸妈,你们这样,像开家庭会议。"国强说:"对,咱家就是个小公司,你爸是董事长,你妈是财务总监。"儿子说:"那我呢?"国强说:"你是股东,好好学习,就是给咱家分红。"
国强在汽修店干了半个月,手被机油泡得发黑,指缝里怎么洗都洗不干净。他回来,不好意思地伸出手,说:"脏,别嫌弃。"我拉过他的手,说:"这是干活的手,不脏。"那天晚上,我打了一盆热水,给他搓手。搓着搓着,他忽然说:"玉芬,我找到活儿干了,心里踏实了。"我说:"嗯,踏实就好。"
如今,国强每天骑着他那辆旧电动车上下班,车筐里放着饭盒,后座上绑着工装。他说:"玉芬,等我干满一年,咱把电动车换了,换辆新的。"我说:"行,换辆带棚的,下雨天不淋。"他咧嘴笑了,说:"好,听你的。"风从耳边吹过,他把车骑得飞快,像是有使不完的劲儿。
【15】
腊月里,国强在汽修店发了第一笔整月工资,三千六。
他攥着那个信封,在门口站了半天,才进门。
他说:"玉芬,今天我请你下馆子。"
我们俩去了小区门口那家小饭馆,他点了两个菜:一个红烧排骨,一个干煸豆角。
他说:"以前,咱俩约会的时候,你最爱吃红烧排骨。"
我夹了一块排骨,放进他碗里,说:"你也吃。"
他埋头扒饭,吃得很快,快得不像是在吃饭,像是在跟什么较劲。
吃到一半,他忽然抬起头,说:"玉芬,我那个汽修店,老板说,明年要是生意好,让我当车间主管,一个月能到四千五。"
我说:"那挺好。"
他说:"我想好了,等儿子上了大学,咱俩把房贷提前还一部分,然后每年存点钱,等退休了,回老家把老房子翻一翻。"
我说:"行,听你的。"
他又扒了两口饭,忽然放下筷子,说:"玉芬,这半年,委屈你了。"
我看着他,没说话,把碗里最后一块排骨,夹到他碗里。
从饭馆出来,天已经黑了。
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他走在我前面,影子被拉得老长。
我看着他那个背影,心里忽然踏实了。
以前,我以为家是那套六十六平的房子,是那张写了十年的工资卡。
现在我才明白,家是那个在公园里啃凉馒头,也不肯跟我说一句慌的男人。
是他在前面走着,我跟着,影子挨着影子。
是这顿饭,是这条街,是往后每一个这样的晚上。
第二天早上,我还在睡,听见厨房里有动静。起来一看,国强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活。他给我煮了一碗荷包蛋面,卧了两个蛋,还撒了葱花。他说:"以前,都是你给我做饭。今天,换我给你做。"我坐在桌边,看着那碗面,没说话,埋头吃完了。他坐在对面,看着我吃,说:"咸不咸?"我说:"刚好。"他笑了。那碗面,是我这辈子吃过最香的一碗。
那天晚上回家,我在阳台上收衣服,看见楼下那盏路灯底下,停着一辆熟悉的三轮车。那是国强以前在厂里骑过的,早就卖了。我怔了怔,才反应过来,那是楼下收废品老张的三轮车。国强要是没失业,这会儿,该是在厂里加班吧。我叹了口气,收了衣服进屋。国强正在客厅里擦他那个工具箱,擦得锃亮。他抬头看见我,说:"玉芬,明天我调休,陪你去逛逛超市。"我说:"好。"他低下头,继续擦箱子。我站在门口,看着他。这个男人,他把他的一辈子,都给了这个家。
过年回老家,国强他妈看着儿子,说:"瘦了。"国强说:"妈,我壮实着呢。"他妈又看看我,说:"玉芬,这些年,辛苦你了。"我笑了笑,说:"妈,不辛苦。"那天晚上,我们一家四口围在桌前吃年夜饭。国强给他妈夹菜,又给我夹菜,说:"妈,玉芬,以后,咱们一家人,好好过日子。"他妈笑着说:"好,好好过日子。"窗外,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起来。
本故事纯属虚构,人物、地名、情节均为原创,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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