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我叫林淑芬,今年五十三岁,在深圳福田区有一套九十平米的小三居,丈夫老周在国企做技术员,儿子前年考上了中山大学。外人眼里,我这一生算是顺遂安稳,可只有我自己知道,心里那块石头已经压了整整九年。

母亲是九年前父亲去世后搬来我家的。那天她站在老屋门口,拎着一个帆布包,头发花白,背有些佝偻,说:“你大哥在广州,你二姐在上海,都不方便。你是老三,离得近,我就跟你过吧。”

我没有犹豫,把朝阳那间客房收拾出来,铺上母亲喜欢的碎花床单,在窗台上摆了一盆她最爱的茉莉花。老周帮我搬家具时擦了一把汗,笑着说:“咱妈来了,家里更热闹了。”那时候我们都以为,这不过是一家人重新聚在一起的开端。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我才慢慢发现,母亲还是那个母亲,我却不再是那个被她护在身后的小女儿了。

起初只是些小事。母亲习惯早起,每天五点半就起来烧开水,在厨房里窸窸窣窣地忙活。我劝她多休息,她却说:“我闲着也是闲着,给你们做顿早饭。”我心里感动,觉得母亲到底还是疼我的。可渐渐地,她的挑剔越来越多,菜咸了淡了,衣服洗得不够干净,客厅的窗帘没有按时拉开,都会被她说上几句。

有一次我加班到晚上八点才到家,推开门就看见母亲坐在沙发上,电视机开着,可她根本没在看,目光有些茫然地盯着墙壁。我换了鞋走过去说:“妈,我回来了,您吃饭了吗?”她抬起眼皮看了看我,语气淡淡的:“等你?等到菜都凉了。我自己热了碗粥喝。”

那天我特意去菜市场买了条鲈鱼,清蒸了端上桌,又炒了两个她爱吃的素菜。母亲夹了两筷子就放下了,说没胃口。我心里堵得慌,可还是笑着收拾碗筷,让她早点休息。

真正让我警觉的,是第三个年头上那个电话。

那天是周六,我难得睡个懒觉。迷迷糊糊间听见母亲在阳台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客厅和阳台只隔一扇玻璃推拉门,断断续续还是飘了进来。

“……你妹妹啊,早上起不来,我饿着肚子等到九点才吃上饭……她倒是睡得香,也不知道我这个老婆子饿不饿……”

我心里一惊,睡意全消。爬起来走到客厅,母亲已经挂了电话,转身看见我,脸上掠过一丝不自然,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淡淡的模样:“醒了?锅里有粥。”

我没吭声,去厨房盛了粥,坐在餐桌前一口一口地喝。粥是温的,可我心里凉飕飕的。母亲方才那通电话,八成是打给大哥的。她在说我睡懒觉,让她饿着肚子等早饭。可事实是,我每天六点半准时起床给她做早餐,只有周末才多睡一会儿,而且前一天晚上就给她准备好了面包牛奶放在冰箱里,告诉她早上起来可以先垫一口。

我没有拆穿她。我想,老人家大概就是喜欢跟儿女诉诉苦,这没什么。可那之后,我发现母亲打电话的频率越来越高,而且总是趁我不在或者我睡着的时候。她会在电话里说我工作太忙顾不上她,说我做的菜不合口味,说我老周下班回来也不跟她说话,说我儿子放假回来就知道打游戏不陪她。

这些话单独拎出来听,似乎每一句都算不上什么大事。可当它们日复一日地积累,通过电话线传到大哥和二姐耳朵里,就渐渐拼凑出了一个冷漠、怠慢、不孝的女儿形象。

大哥在广州做建材生意,一年到头也就过年回来一趟。每次回来,他对我的态度都愈发冷淡。有一年除夕,我忙了一整天准备年夜饭,大哥进门第一句话却是:“淑芬,咱妈说你这阵子老加班,是不是工作比妈还重要?”我当时手里还端着汤,差点没端稳,勉强笑着说:“哥,我那也是没办法,单位事儿多。”

二姐在上海当老师,寒暑假会回来住几天。她不像大哥那么直接,但说话间总带着若有若无的敲打。有一次她帮母亲整理衣柜,翻出两件母亲没怎么穿过的毛衣,转头对我说:“淑芬,妈说去年冬天你给她买的毛衣不合身,领口太紧了。下次买东西还是带妈一起去吧,别图省事。”

我张了张嘴,想说那两件毛衣是母亲亲自挑的,试穿的时候还说正合适。可看着二姐那张温和却疏离的脸,我把话咽了回去。

日子就这么拧巴地过着。母亲在我面前永远是那副寡淡的样子,不笑也不闹,说话慢吞吞的,带着一种若有若无的委屈。可在电话里,在偶尔来串门的邻居面前,在大哥二姐回来探亲的时候,她就像换了一个人,诉说着自己在这个家里的种种不易。

我开始失眠。每天晚上躺在床上,脑子里的念头搅成一团。我到底哪里做得不够好?早饭做了,午饭留了,晚饭变着花样。她爱看电视,我给她充了付费频道。她膝盖不好,我买了按摩仪。她想去公园遛弯,我每周至少陪她去两次。这些事,难道都不作数吗?

老周看出了我的不对劲,有一天晚上他翻了个身,在黑暗里握住我的手说:“淑芬,你最近瘦了好多。有啥事儿跟我说说。”

我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没事,就是工作太累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那是我的亲妈,我总不能跟老周说,我妈在背后编排我吧?家丑不可外扬,这个道理我从小就懂。

真正让我崩溃的,是去年冬天那个晚上。

那天特别冷,深圳难得降到五度。母亲有些咳嗽,我早早给她熬了冰糖雪梨,端到她房间看着她喝下去,又给她加了一床毯子才出来。忙完这些已经快十一点了,我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倒头就睡。

半夜两点多,我被尿意憋醒,起来上厕所。走过母亲房间门口时,听见里面传来压低的声音,她在打电话。

“老大啊……妈今天咳嗽得厉害,你妹妹一天到晚也不知道在忙啥,就给我喝了碗糖水……也不说带我去医院看看……我这把老骨头,也不知道还能熬几年……”

我站在门外,手脚冰凉。今天下午我明明跟她说:“妈,明天我请半天假,带您去医院拍个片子,您咳了好几天了。”她当时点点头说好。可到了半夜,她跟大哥说的却是我不带她去医院。

我的手抬起来,又放下。我想推门进去问她为什么,可脚像钉在地上一样动弹不得。我听见大哥在电话那头叹气,说:“妈,您别难过,我明天就给她打电话说说她。”母亲连忙说:“别别别,你别跟她说是我讲的,她脾气大,回头又给我脸色看。”

我在黑暗里站了很久,直到房间里的说话声停了,传来母亲均匀的呼吸声,我才慢慢挪回自己房间。躺在床上,眼泪怎么也止不住,打湿了半边枕头。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起床给母亲做早饭。她坐在餐桌前,脸色有些苍白,我端了粥过去,轻声问:“妈,昨晚睡得好吗?”她抬起眼皮看了看我,慢吞吞地说:“咳了大半夜,哪睡得好。”我盯着她的脸,想从上面找出一丝说谎的痕迹,可她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只有疲惫和委屈,看不出半点心虚。

那天上午,大哥的电话果然来了。他的语气比往年更冷,说:“淑芬,咱妈年纪大了,身体不舒服你得上点心。别老顾着自己那点事儿。”

我攥着手机,指甲掐进掌心里。我说:“哥,我昨天就跟妈说了今天带她去医院。”

大哥顿了一下,随即说:“那你去啊,跟我解释什么?反正妈说啥你照做就是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看了很久外面灰蒙蒙的天。深圳的冬天很少这么冷,风吹在脸上像刀子割。我忽然想起九年前母亲搬来那天,她站在老屋门口的样子,那时候她还会冲我笑,说“淑芬啊,以后就靠你了”。可那笑容,我好像已经很久很久没见过了。

从那天起,我多了个心眼。我在客厅角落里装了一个很小的摄像头,就是那种圆形的家用监控,能录音录像,存到云盘里。我跟老周说的是:“最近小区有几户被盗了,咱家也装一个吧。”老周没多问就同意了。

我没有告诉母亲这件事。我知道这么做不太光彩,可我就是想知道,母亲到底是怎么在电话里跟大哥二姐描述我的。我想给自己一个答案。

接下来的日子,我每天趁母亲午睡的时候,偷偷翻看监控回放。那些画面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割在我心上。

母亲跟大哥打电话,说我给她买的水果都是打折的,不新鲜。可那些水果是我每天早上七点去菜市场挑的,挑最新鲜的,有时候为了买她爱吃的车厘子,要跑两个水果摊。

母亲跟二姐打电话,说我老周不愿意开车送她去社康中心看病,非要她自己坐公交。可事实是老周每次都说要送,是母亲自己推说不麻烦,说坐公交也没几步路。

母亲跟大哥说,我儿子放假回来都不叫她奶奶,没礼貌。可我儿子每次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冲进她房间喊奶奶,还给她带学校那边的特产。

母亲跟二姐说,我周末老跟朋友出去逛街吃饭,把她一个人丢在家里。可我那一年多统共就出去了三次,都是单位同事聚餐推不掉,而且每次出门前都给她做好了晚饭放在保温盒里。

我一条条视频看下来,看到最后已经麻木了。我不是愤怒,我只是觉得冷。那种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整个人像是掉进了冰窖。

那段时间我整个人状态很差,上班老走神,有两次差点出纰漏。同事小刘问我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了,我摇摇头说没事。老周也察觉到了,可我一概用“更年期”搪塞过去。

直到今年三月份,那天是母亲的生日。

我提前一个月就开始准备,订了她念叨过好几次的那家海鲜酒楼,打电话给大哥和二姐,问他们能不能回来。大哥说生意忙走不开,二姐说学校正好期中考试调不了课。我有些失落,但还是打起精神,想着就我们一家三口加上母亲,也能好好过个生日。

那天我特意请了半天假,去菜市场买了母亲爱吃的菜,又去蛋糕店订了一个低糖的水果蛋糕。回到家,母亲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见我大包小包拎进来,眼神微微动了一下,但嘴上只说了一句:“买这么多东西干啥,浪费钱。”

我笑着说是给您过生日呀,今晚咱在家吃顿好的。母亲没再说什么,继续看电视。

我在厨房忙了整整三个小时,做了八菜一汤,糖醋排骨、清蒸石斑鱼、蒜蓉西兰花、玉米排骨汤,全是母亲爱吃的。摆好桌子,点上蜡烛,我把蛋糕端上来,老周和儿子在旁边拍手唱生日歌。母亲坐在主位上,看着那桌菜,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说不清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饭吃了一半,母亲说要去趟卫生间。我点点头,继续给儿子夹菜。过了大概七八分钟,我起身去厨房盛汤,路过卫生间门口时,听见母亲在里面打电话。

我没想偷听,可她的声音实在太大,隔着门板都听得清清楚楚。

“……哎,你妹妹今天倒是做了不少菜,可我哪吃得下啊……她是做给我看的,平时哪有这待遇……蛋糕那么甜,明知道我血糖高……我看她就是做给你们看的……”

我端着碗站在门口,那一瞬间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断了。

我放下碗,推开了卫生间的门。母亲背对着我,还在对着电话那头说:“……老大你说我容易吗,在她这儿住了这么多年……”电话那头传来大哥的声音,模模糊糊的,但语气听得出不耐烦。

“妈,”我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您是在跟我哥说我吗?”

母亲猛地转过身,手机差点掉在地上。她脸上闪过一丝惊慌,但很快就恢复了那副淡淡的模样,把手机往身后藏了藏,说:“我跟老大聊几句家常,你进来干啥?”

“我听见了,”我说,“您说我做这顿饭是做给你们看的,说蛋糕太甜不顾您血糖。可妈,这蛋糕是我特意去订的低糖的,您忘了您上次说想吃水果蛋糕,我跑了两家店才订到的。”

母亲的嘴唇动了动,没说话,但眼神闪了一下。

“妈,”我深吸一口气,觉得胸口堵得慌,“这九年,我到底哪儿做得不好,您要这么跟哥哥姐姐说我?”

母亲微微侧过头去,不看我。她穿着我上个月给她买的那件深紫色棉袄,站在卫生间昏黄的灯光下,身形瘦小,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可她说出来的话,却像冰碴子一样扎人。

她说:“我没说啥,你自己想多了。”

那个瞬间,九年来的所有委屈、不解、失眠、眼泪,一下子全涌了上来。我靠在门框上,觉得腿有些软。我说:“妈,您要是真觉得我伺候得不好,那咱们就轮流吧。”

母亲猛地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些什么东西一闪而过,随即又冷了下来:“你什么意思?”

“轮流赡养,”我一字一句地说,“您去大哥家住一年,再去二姐家住一年,然后再回我这儿。一人一年,公平。”

母亲看着我,嘴唇哆嗦了两下,最后说了一句:“好啊,你就这么嫌弃我这个老婆子。”然后推开我,从卫生间里走出来,径直回了自己房间,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那天晚上那顿饭,谁也没再动筷子。蛋糕放在桌上,奶油慢慢塌下去,水果顶上的草莓蔫了一颗。老周看看我,又看看母亲紧闭的房门,叹了口气,把菜一盘盘端进厨房用保鲜膜封好。

儿子小声问我:“妈,外婆怎么了?”我摸了摸他的头说没事,让他回屋写作业去。

我在客厅坐了很久,电视机开着,画面一闪一闪的,我什么都没看进去。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这九年的日子,每天的早饭午饭晚饭,每周的水果采购,每月的社保缴纳,每年的体检预约。这些事我做了九年,三千多个日日夜夜,可在母亲嘴里,我好像什么都没做。

第二天上午,我当着母亲的面,给大哥和二姐分别打了电话。

电话接通的时候我的手在抖,可声音还算稳。我跟大哥说:“哥,妈在我这儿住了九年了,按理说也该轮到你们了。我这边压力也挺大的,要不咱们商量商量,轮流赡养。”

大哥沉默了好一会儿,说:“淑芬,你这话什么意思?妈在你那儿住得好好的,你突然说这个,是不是有啥事儿?”

我说:“哥,九年了,您每年回来几天,二姐也是。你们看到的都是妈想让你们看到的。我真不想多说,但公平起见,轮流吧。”

大哥的语气有些不高兴:“妈跟我说你在家挺好的呀,怎么突然……”

我打断他:“哥,妈跟你怎么说的,你真的清楚吗?”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又给二姐打了电话,二姐的反应跟大哥差不多,先是惊讶,然后质疑,最后有些不情愿地说考虑考虑。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广州和上海的房子都不大,各自都有家庭,母亲去了肯定不方便。可我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

那天晚上,母亲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没出来吃晚饭。我端了碗面放她门口,敲门说:“妈,饭放门口了,您饿了出来吃。”里面没有声音。

我转身要走的时候,门突然开了。母亲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她看着我,声音有些发颤:“淑芬,你真的要把我送走?”

我看着她的眼睛,心里有些发酸,但还是硬着心肠说:“妈,不是送走,是轮流。大哥二姐也得尽尽孝。”

母亲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两个字:“行吧。”然后砰地又把门关上了。

那之后的日子变得很微妙。母亲不再跟我多说话,每天就是吃饭、看电视、回房间。我跟她说话她也爱答不理的,但好在不再半夜打电话了。我照常给她做饭,照常陪她去公园,只是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像隔了一层看不见的膜,怎么都捅不破。

大哥的电话在一个星期后打了过来。他说他跟二姐商量过了,同意轮流赡养,从母亲来广州开始。我听着电话,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有松了一口气的感觉,又空落落的。

母亲走的那天,深圳下了小雨。我帮她收拾行李,九年的东西装了三个大箱子。我站在她房间里,看着那个朝阳的窗台,窗台上的茉莉花还在开着,白白的小花,香气淡淡的。这间房空了九年,如今真的要空了。

老周开车送我们去广州。母亲坐在后座,抱着她那个旧帆布包,一直看着窗外。我从后视镜里看了她好几次,她始终没有转过头来看我。车子上了高速,雨刮器有节奏地摆动着,车厢里安静得只剩下引擎的嗡嗡声。

快下高速的时候,母亲忽然开口了,声音很小,像是自言自语:“你小时候,最黏我。每天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喊妈,我要是没应你,你就满屋子找。”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没说话。

“你爸走得早,”母亲继续说,“你大哥二姐都成家了,就你还在我身边。我那时候想,还好有你。”

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她的脸,窗外的雨映在她眼睛里,亮晶晶的。她忽然转过头,看着后视镜里我的眼睛,说:“淑芬,妈不是不心疼你。妈就是……就是怕。”

“怕什么?”我问。

“怕你觉得我是个累赘。”母亲的声音有些哽咽,“怕你哪天嫌我了不要我了。所以我跟老大他们说你那些不好,是想着……要是他们觉得你不好,就会多关心我一点儿,就不会让我老赖在你一个人身上。”

车子突然颠了一下,我的心也跟着猛地一颤。九年了,我头一次听见母亲说这些。

“妈,”我从后视镜里看着她,嗓子眼发紧,“您是我妈,我怎么会嫌您?”

“可你大哥二姐,他们都不在身边啊。”母亲抹了一把眼睛,“我就你这么一个在跟前的,我怕你烦了累了不要我了,那我可就连个说话的人都没了。”

我想起这九年来的点点滴滴,她每次打电话告状之后,大哥和二姐确实会多打几个电话回来,会多问几句她的情况。原来她用的是这样一种笨拙的法子,用贬低我来换取另外两个孩子更多的关注。她不是不心疼我,她是怕她唯一的依靠会离开她。

到广州大哥家楼下的时候,雨停了。大哥下来接我们,看见母亲从车里下来,叫了声妈。母亲站在那里,回头看了看我,嘴唇动了动,我走了过去。

“妈,”我伸手帮她整了整衣领,“您在大哥这儿好好住着,想我了就给我打电话。过年我来接您。”

母亲看着我,忽然伸手攥住了我的手腕,力气大得不像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她说:“淑芬,那盆茉莉花,你记得浇水。”

我鼻子一酸,点点头说记住了。

从广州回来的路上,老周问我:“你后悔吗?”

我想了很久,看着窗外渐渐放晴的天,说:“不后悔,但我想明白了。”

轮流赡养的方案就这么定下来了。母亲在大哥家住了半年,又去二姐家住了半年。每到一个地方,她都按时给我们打电话,说哥哥姐姐对她好,说一切都好。我有时候会想,她是不是也用同样的方式,在那边跟大哥二姐的其他孩子说些什么。但我不再像以前那样耿耿于怀了。

前段时间母亲又回了我这儿。那天她去阳台上看那盆茉莉花,回头冲我笑了一下,说:“养得挺好,比我走的时候还壮实。”那笑容,跟我记忆里父亲刚走那年的笑容重叠在一起,干净又温暖。

我走过去站在她身边,阳光照在我们身上。我说:“妈,以后有话直接跟我说就行,不用打电话绕那么大一圈。”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嗯了一声。

窗外车水马龙,楼下的凤凰花开得正盛,一片火红。我知道往后的日子还长,有些东西或许不会完全改变,但至少我们都在试着重新靠近对方。就像那盆茉莉花,只要根还在,浇足了水,晒够了太阳,总会再开出花来。

大哥家住在广州番禺,一个老小区里,没有电梯,母亲住在六楼。大哥大嫂白天都在档口忙生意,母亲一个人待在家里,人生地不熟,连楼下菜市场都不敢独自去。

她给我打电话的次数反倒多了起来,只是不再告状了。每次都是问我吃饭了没有,深圳天气怎么样,那盆茉莉花还开着吗。我说都好,让她在大哥家安心住着。她在电话那头笑着说好好好,可声音听着有些发虚。

住了大概三个月,母亲生病了。

消息是大哥告诉我的,他说母亲有天夜里起来上厕所摔了一跤,磕破了膝盖,去医院检查的时候顺便做了全身检查,查出血压高得厉害,还有轻度的心衰。大哥在电话里的语气有些慌:“淑芬,你说妈这情况,她在我这儿我也照顾不过来啊,档口的事儿放不下……”

我没接他的话,买了当天的高铁票直奔广州。

到医院的时候是下午,母亲躺在病床上,膝盖上包着纱布,手腕上插着留置针,人瘦了一圈,脸颊都凹进去了。看见我进来,她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黯下去,小声说:“你怎么来了?老大跟你说的?这点小事惊动你干啥。”

我坐在床边,握住她的手,那双手比我记忆里又粗糙了很多。我说:“妈,您是我妈,您生病了我能不来吗?”

她没再说什么,只是转过头去看着窗外。病房里的暖气很足,窗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雾气。

那天晚上我留在医院陪夜。母亲睡得不踏实,总翻来覆去的,我就守在旁边,隔一会儿给她掖一掖被角。凌晨三点多她忽然醒了,睁开眼看见我还在,愣了一下,说:“淑芬,你咋还不睡?”

我说我守着您,您睡吧。

母亲沉默了好一会儿,在黑暗里忽然开口:“我在老大这儿,一天到晚见不着人。你嫂子做饭我倒也吃得惯,可他们吃晚饭都九点多了,我等不住,自己随便热口东西吃。白天就对着电视,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我心里一阵发酸,嘴上却说:“那您给二姐打电话呀,或者给我打也行。”

母亲叹了口气:“给你们打多了,怕你们嫌烦。老大老说生意忙,你二姐那边也忙孩子的事儿,我打电话过去,说两句他们就要挂了。”

我想起这九年里她在我家的那些日子。她每天等我下班回家,等我陪她吃饭,等我跟她说话。而我有时候累了,回家就往沙发上一瘫,刷手机刷到睡觉。我以为人待在身边就算陪伴了,可现在想想,我真正坐下来跟她好好聊天的次数,又有多少?

母亲在医院住了一周,我请了年假陪床。那一周里我们说了很多话,比过去九年加起来的都多。她说起我小时候的事,说我五岁那年发高烧,她背着我跑了三里地去卫生所,那时候路不好走,她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也顾不上,爬起来继续跑。她说你爸那时候在厂里三班倒,家里里里外外全靠她一个人撑着。她说你大哥从小成绩好但性子倔,你二姐聪明但心眼多,就你最老实最贴心,所以最后才选了我跟她过。

说着说着她就笑了,说:“淑芬,其实那九年,妈心里是舒坦的。你在跟前,我心里踏实。就是有时候看你忙得脚不沾地,我又帮不上忙,心里着急,嘴上就不饶人。”

我握着她的手,眼睛有些潮,说:“妈,您以后别着急了,有话咱好好说。”

母亲出院那天,大哥来医院接,一进门就搓着手说:“淑芬,辛苦你了,这几天把你累坏了。”他转头对母亲说,“妈,回家好好养着,我让你嫂子炖了鸡汤。”

母亲看了看大哥,又看了看我,忽然说:“老大,我还是回深圳吧。”

大哥愣了一下:“妈,您在我这儿住着不挺好的吗,回去谁照顾您啊?”

母亲指了指我:“淑芬照顾我惯了,我住她那儿舒坦。”

大哥脸上有些挂不住,尴尬地笑了笑:“那也行,那也行,淑芬照顾妈细心,我这边确实忙不过来。”

我在旁边听着,忽然觉得心里有些不是滋味。我看了看母亲,她正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好像在问我愿不愿意带她回去。我笑了笑,说:“行,妈,咱回深圳。”

就这样,母亲又回到了我那个九十平的小三居,又住进了朝阳的那间客房。窗台上的茉莉花还开着,叶子绿油油的,比我走的时候还茂盛了许多。母亲站在窗台前看了很久,伸手摸了摸那盆花的叶子,回头冲我笑了一下。

老周把母亲的行李搬进来,擦了把汗说:“妈回来啦,那咱家又热闹了。”儿子从学校打电话回来听说外婆回来了,在电话那头喊:“那我放假回去又能吃外婆做的梅菜扣肉了。”

日子好像又回到了从前的轨道,但很多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母亲不再半夜打电话了,有什么话就直接跟我说。有时候我下班回来晚了,她会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热饭,说:“淑芬,你也别太累,妈身体还行,以后晚饭我来做。”我起初不让,她就跟我急,说你再拦着我就给你大哥打电话说你欺负我。说完她自己先笑了,我也跟着笑,眼泪都快笑出来了。

有一次我加班到很晚,到家快十点了,推开门看见母亲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她说:“我算了算时间你该回来了,面给你下好了,快吃吧,凉了就坨了。”

我坐下吃面,她在对面坐着看我。灯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她的皱纹比从前深了,可眼神里的那股小心翼翼却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踏实的平静。

我知道,那座用告状和委屈筑起来的高墙,终于塌了。从里面走出来的,是两个笨拙地爱着对方却又不知道怎么表达的母女。

前些日子大哥和二姐都回来了,说是趁着暑假聚一聚。一大家子坐在一起吃饭,我做了一大桌子菜,母亲坐在主位上,笑呵呵地给大家夹菜。饭吃到一半,大哥忽然端着酒杯站起来,脸有些红,也不知道是喝酒喝的还是别的什么。

他看着我说:“淑芬,哥以前有些事儿做得不对,听风就是雨,委屈你了。这杯酒哥敬你。”

二姐也站起来,眼眶有些红:“淑芬,姐也是,以前总以为你照顾妈不上心。其实最上心的是你。”

母亲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忽然伸手拉住我的手,攥得紧紧的。她说:“你们都是我生的,手心手背都是肉。以前是妈糊涂,说了些不该说的话,让你们兄妹之间生了嫌隙。从今往后,谁也不许再提那些破事儿了。”

我低头看着碗里的饭,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咸咸的,也不知道是菜咸了还是别的什么。

那天晚上散席之后,我帮母亲收拾碗筷,她在厨房水槽边洗碗,我站在旁边擦盘子。水龙头哗哗地响着,她忽然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淑芬,妈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件事,就是当初选跟你过。”

我手里的盘子差点滑进水池。我吸了吸鼻子,嗯了一声,说:“妈,我也是。”

窗外的凤凰花开得热烈,晚风从阳台吹进来,带来楼下夜来香的甜味。那盆茉莉花静静地立在窗台上,月光照着,叶子泛着柔和的光。我知道往后的日子还长,也许还会磕磕绊绊,也许还会有摩擦和争执,但那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我们终于学会了怎么好好说话,怎么好好去爱。

日子一天天安稳下来,本以为往后就是平淡的相守,可人这一辈子,总有些波折埋伏在看似平静的路口。

母亲回到深圳的第二个月,有天早上我起来给她做早饭,推开她房间的门,发现她坐在床边发呆。窗帘没拉开,房间暗暗的,她穿着一件单薄的睡衣坐在那里,手里攥着床头柜上我和老周的结婚照,翻来覆去地看。

我叫了一声妈,她没反应。走近了又叫一声,她才猛地回神,把相框往床头柜上一搁,抬头冲我笑笑:“没睡醒,发会儿呆。”

我没多想,转身去厨房煮粥。可那天一整天,母亲都有些不对劲。午饭的时候她夹菜的手抖了好几下,筷子掉在桌上两次。下午她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遥控器按来按去,一个台看不了两分钟就换一个,来来回回按了十几遍。我过去问她是不是不舒服,她说没有,让我忙自己的去。

晚上老周加班没回来,就我和母亲两个人。她破天荒主动跟我说:“淑芬,陪妈出去走走吧,好久没去公园了。”

我陪她下了楼,沿着小区后面的绿道慢慢走。那天晚上的月亮特别亮,照得路面一片银白。母亲走得很慢,我扶着她的胳膊,两个人就这么沉默地走了好长一段路。

走到湖边的长椅时母亲说歇歇,我扶她坐下。湖面上映着月亮的倒影,被晚风一吹碎成一片一片的。母亲盯着那片碎月亮看了很久,忽然开口说:“淑芬,你爸刚走那阵子,我整宿整宿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他年轻时候的样子。那时候你大哥二姐都劝我去他们那儿住,我不愿意。我就想在老屋里待着,觉得老屋里还有他的味儿。”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忽然提起这个,静静听着没搭话。

“后来你把我接来了,”母亲转过头看着我,“你这屋里没有你爸的味儿,可我睡在你收拾的那间屋子里,被子晒得蓬蓬松松的,窗台上还有花,我反而能睡着了。”

她的手搭在膝盖上,夜风吹过来,花白的头发轻轻飘动。我看着她,忽然发现她比从前老了很多,脸皮松垮垮地垂着,眼角边上长了好几块褐色的老年斑。

“妈,”我说,“您到底想跟我说什么?”

母亲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叹了口气,说:“淑芬,妈最近脑子有些乱,有些事儿记不清了。今天早上我想找那双你去年给我买的棉拖鞋,找来找去找不着,后来想起来,那双鞋我冬天才穿,现在是大夏天,我收在柜子里了。可我当时就慌了,觉得自己是不是老年痴呆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母亲继续说:“这几天有时候坐着坐着,眼前就晃过你爸的影子,一晃就没了。我跟你说了你别怕,妈就是觉得,有些东西好像在一点点往外跑,我抓不住。”

我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我说:“妈,您想多了,人年纪大了难免记性差些,我有时候也忘东忘西的。”

母亲没再说什么,拍了拍我的手背,说回家吧。

可我心里放不下。第二天上班,我抽空查了查老年痴呆的早期症状,记忆力减退、情绪波动、性格改变、语言表达困难……越看我心里越凉。母亲这几年的种种表现,告状也好,委屈也好,那些我以为是她故意的行为,有没有可能也是病的表现?

我联系了市中心医院的神经内科,排了一个多月的队终于挂上了号。带母亲去检查那天,她一直很紧张,坐在候诊区攥着我的手不松开。轮到我们进去的时候,医生问了母亲很多问题,让她做了一些简单的认知测试。母亲有些题目答不上来,急得额头冒汗,频频回头看我。我站在旁边冲她笑,说妈别着急,慢慢想。

检查结果出来那天,医生把我单独叫进了办公室。他翻着片子和报告,推了推眼镜说:“你母亲有轻度的阿尔茨海默症早期症状,目前认知功能有一定程度的减退,但还没发展到严重影响日常生活的阶段。需要药物干预,同时家人多陪伴、多沟通,保持她情绪的稳定,这对延缓病情进展很重要。”

我坐在那把硬邦邦的塑料椅子上,手里捏着检查报告,纸张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医生说得很平淡,可那些字一个一个往我耳朵里钻的时候,我忽然觉得天旋地转。

从医院出来,母亲走在我旁边,时不时侧过头看我。她大概从我的脸色里看出了什么,试探着问:“淑芬,检查结果咋样?医生怎么说?”

我深吸一口气,挽住她的胳膊,笑着说:“医生说您身体好着呢,就是年纪大了记性差点儿,让您多运动多动脑,没事儿跟我打打牌就行了。”

母亲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然后笑了笑,说:“那就好,那就好。”

回家的地铁上人很多,我护着母亲站在角落里。她靠着车厢壁,眼神有些放空,不知道在想什么。地铁过隧道的时候车窗上倒映出她的脸,模模糊糊的,我看着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她带我去赶集,也是坐车,人多得挤得脚不沾地,她把我护在胸前,一只手紧紧攥着我的手。

那时候她的手大而有力,攥得我手腕生疼。现在换我攥着她了,她的手腕细得像根干枯的树枝,轻轻一握就感觉能攥碎。

那之后我调整了生活节奏。跟单位申请调了岗位,从前那个经常要加班加点的业务岗换成了相对清闲的后勤岗,工资少了两千块,但时间多了很多。每天早上我陪母亲去公园打太极,下午她午睡的时候我把家里的相册翻出来,一张一张指着上面的人问她认不认识。大部分她都认识,小部分要想一会儿,有时候想起来了就笑,说这是谁谁谁,有时候想不起来就有些着急,我就赶紧翻到下一张岔开话题。

母亲告状的毛病彻底没了,可我心里反而更难受了。因为我知道,她不再告状,也许不是因为她想通了,而是因为那些念头在她脑子里停留的时间越来越短了。她不再半夜打电话,因为有时候她甚至会忘了我大哥二姐的手机号。她不再委屈抱怨,因为前一刻的情绪后一刻就记不起来了。

有一次我带她去超市买菜,走到生鲜区的时候她忽然停住脚步,左右看了看,问我:“淑芬,这是哪儿?咱回家吧。”

我看着她茫然的眼神,心脏猛地揪了一下。我拉着她的手说:“妈,这是超市,咱来买菜的。您喜欢吃什么?咱买条鱼回去清蒸好不好?”

母亲皱了皱眉,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过了一会儿才慢慢松开眉头,说:“好,买鱼。”

回家的路上她一直攥着我的手,力气大得反常。我低头看了看,她的手背上青筋凸起,指甲因为上了年纪变得又厚又黄。她忽然小声说:“淑芬,你可别把我一个人丢下。”

我说:“妈,我永远不会丢下您。”

她没再说话,但那只手一直没松开过。

老周看到我每天忙里忙外,有天晚上主动跟我说:“要不我请个长假吧,帮你一块儿照顾妈。”我说不用,单位那边你好好干着,家里有我。他拍拍我的背说那你别太累了。

儿子也从学校打了好几次电话来问外婆的情况,每次都要跟外婆说上好一会儿。母亲拿着手机笑呵呵的,说孙子乖,放假回来奶奶给你做好吃的。挂了电话她就问我,这孩子是谁来着?声音挺熟。我眼眶一热,笑着说那是您孙子,浩浩,您最疼的那个。母亲就恍然大悟地哦一声,说对对对,浩浩,我记得。

大哥和二姐知道了母亲的病情,比以前主动多了。大哥每个月都从广州寄补品过来,隔三差五打电话。二姐暑假把两个孩子都带回来住了将近一个月,每天变着花样陪母亲聊天散步。有一回二姐偷偷拉着我到阳台上,眼眶红着说:“淑芬,以前我真以为你是对妈不好。现在我才知道,这病她自己也控制不住。”

我站在阳台上往下看,母亲坐在小区的花坛边上晒太阳,旁边是二姐家的两个孩子围着她跑来跑去,她笑着看他们,脸上的皱纹堆在一起,但那个笑是真真切切的。我说:“姐,都过去了,不提了。”

上个月大哥在家庭群里提了个建议,说咱们三个凑钱请个护工,白天帮忙照看母亲,给淑芬减轻点负担。二姐第一个响应,我犹豫了一下也同意了。护工找了个四十多岁的阿姨,姓刘,人踏实细心,每天来六个小时,帮我做做饭打扫打扫卫生,我上班的时候也有个人陪母亲说说话。

母亲一开始对刘阿姨有些排斥,老问我这个人是谁,怎么在她家里晃来晃去。我每次都跟她解释,说这是小刘,来陪您的。次数多了母亲也就慢慢接受了,有时候我去上班前看见两个人坐在沙发上一起看电视,刘阿姨剥橘子给她吃,母亲一边吃一边嘟囔着评论电视里的剧情,倒也其乐融融。

昨天晚上我从阳台收衣服回来,经过母亲房间门口,听见她在里面跟刘阿姨说话。刘阿姨问她晚上想吃什么,母亲说想吃淑芬做的糖醋排骨。刘阿姨笑着说那您女儿下班回来做给您吃。母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说了一句:“我这辈子啊,最有福气的事儿就是生了淑芬。”

我靠在墙上,手里抱着一摞叠好的衣服,眼泪就那么毫无预兆地淌了下来。我没进去,悄悄回了自己房间,把那摞衣服放在床尾,坐在床边缓了好半天。

窗外的月亮还是那么亮,跟那晚在公园湖边一模一样。我拿起手机翻了翻相册,里面有很多母亲的照片,有她在阳台浇花的,有她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有她陪我包饺子的。照片里的她笑得很开心,那些笑容我一张一张看过去,觉得这九年的辛苦,其实都值了。

我知道往后的日子可能会有更难的时候,她的记忆会越来越少,她会慢慢忘记更多的事情,甚至有一天也许会忘记我是谁。但没关系,我记得就行。我记得她是那个背着我跑了三里地去卫生所的妈妈,记得她是那个在父亲走后把帆布包一拎就说跟我过的妈妈,记得她是那个在厨房给我下了一碗卧着荷包蛋的面条的妈妈。

记得就足够了。

声明:本文内容为虚构小说故事,图片为AI生成,请勿与现实关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