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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庸笔下的武林，有两本奇书，一本叫《九阴真经》，一本叫《九阳真经》。
一本藏在终南山下，一本埋在白猿腹中。一本至阴，一本至阳。江湖上为了这两本经书争得头破血流，华山论剑因它而起，襄阳城破因它而乱，多少英雄好汉把命搭进去，就为了看一眼书页上那几个弯弯曲曲的字。
可金庸写了那么多回，藏了那么多线索，最后却说了一句大白话：九阴九阳，本是一体。
《九阳真经》里写：“阳非纯阳，阴非纯阴，阴阳互济，方为至道。”《九阴真经》里也写：“阴极而生阳，阳极而生阴，阴阳相生，变化无穷。”
说得再明白不过——你拼了命去争的那两本经书，练到最后，其实是一本书。
武林如此，人生何尝不是如此。
一、至阳至刚，走不远
《九阳真经》的武功，讲究一个“刚”字。真气鼓荡，百邪不侵，出招如烈日当空，山岳崩摧。张无忌在光明顶独战六大派高手，靠的就是这股至阳至刚的九阳真气，一拳打出，连百年古松都要晃三晃。
可金庸写得很清楚，张无忌的九阳神功练成之后，并没有天下无敌。他在灵蛇岛被波斯三使的阴阳合力打得重伤，在少林寺后山被周芷若的九阴白骨爪逼得步步后退。为什么？因为九阳神功有个致命的缺陷：过于刚猛，刚不可久。
你出拳越猛，真气消耗越快；你气势越盛，破绽就露得越早。就像一张弓，拉得太满，弦迟早要断。
历史上多少人物，都栽在这个“刚”字上。
项羽力拔山兮气盖世，巨鹿一战破釜沉舟，九战九捷，打得秦军丢盔弃甲。那是何等的阳刚，何等的气吞万里如虎！可结果呢？刚过易折。垓下一曲楚歌，八千子弟兵散尽，他连乌江都不肯过，自刎身亡，死时不过三十岁。
曹操也是刚。官渡之战以少胜多，赤壁之战却因心高气傲，被周瑜一把火烧得狼狈北逃。他在华容道上被关羽拦住，若不是早年那份赠袍放行的旧情，怕是连老命都保不住。
太刚的人，走得快，走不远。
金庸写张无忌，聪明就聪明在这里。他让张无忌练了九阳真经，却没有让他止步于九阳真经。光明顶之后，张无忌的武功从巅峰走向滑落，不是因为他懈怠了，而是因为他开始意识到，光靠刚猛，压不住这世间的阴晴圆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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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至阴至柔，也成不了事
再说《九阴真经》。这部经书里的武功，讲究一个“柔”字。以柔克刚，后发制人，招式诡异，如蛇行草间，如鬼魅夜行。周芷若练了九阴白骨爪，一双手忽如枯骨，插人头顶五个血窟窿，手段阴狠到了极点。
可周芷若最后赢了吗？
没有。她在少林寺的屠狮大会上，眼看就要技压群雄，偏偏被黄衫女子一招“九阴真经”正宗功夫轻松破去。黄衫女子走的时候，只留下一句：“终南山后，活死人墓，神雕侠侣，绝迹江湖。”
这十六个字，比任何武功都厉害。它在提醒周芷若，也在提醒所有人：真正的九阴，不是阴狠毒辣，而是阴极生阳，柔中带刚。
周芷若练错了。
她把自己练成了一个“阴”字。心思阴，手段阴，行事阴。她以为靠阴谋诡计就能得到一切，结果呢？张无忌没有爱她，江湖没有服她，连峨眉派的师姐妹都离她而去。最后她被黄衫女子轻轻一拂，就趴在地上起不来。
这不是输在武功上，是输在“阴”字上。
历史上阴柔过度的人，也没几个有好下场。赵高指鹿为马，阴得不能再阴，把秦二世玩弄于股掌之间，最后被一刀砍了脑袋。李林甫口蜜腹剑，阴得朝堂上无人敢言，死后被掘墓削官，子孙流放。
太阴的人，能得一时之利，成不了千秋之功。
金庸在《九阴真经》里早就写了：“阴不孤生，阳不独长。” 这句话，周芷若没看懂，赵高没看懂，李林甫也没看懂。
三、真正的九阴九阳，是“刚柔并济，阴阳互生”
金庸写武学的最高境界，从来不是单练一门功夫。
《天龙八部》里的扫地僧，没有练过九阴真经，也没有练过九阳真经，可他轻描淡写地一掌拍死了萧远山和慕容博，又一掌把两人救活。萧峰问他这叫什么功夫，他只说：“少林七十二绝技，老僧略知一二。”
略知一二，就能通杀天下。为什么？因为扫地僧练到了“阴阳互济”的境界。他的掌力能杀人，也能活人；他的身法能刚猛如铁，也能轻柔如絮。刚柔之间，随意切换，毫无阻滞。
这才是九阴九阳的真谛。
《周易》讲得最透彻：“一阴一阳之谓道。” 天地万物，都是阴阳二气交合而成。太阳最烈的时候，阴气就开始滋生；月亮最圆的时候，就开始亏损。潮水涨到顶，就要退；花儿开到盛，就要谢。没有永远的阳，也没有永远的阴。
中国历史上最懂这个道理的，是孔子。
孔子周游列国，有人骂他“累累若丧家之犬”，他听了哈哈大笑：“然哉！然哉！”你说我像丧家犬，我就是丧家犬，有什么关系？这是柔。
可孔子又是最刚的人。齐国用女乐迷惑鲁定公，孔子二话不说，辞官就走；卫国想要兵事，孔子一句“军旅之事，未之学也”，硬邦邦顶回去。这是刚。
孔子说过一句话：“刚柔相济，宽猛相济。” 治国要宽严并用，做人要刚柔并施。一味怀柔，是软弱；一味刚强，是鲁莽。真正的智者，该软的时候比谁都软，该硬的时候比谁都硬。
金庸写张无忌，也是这个路子。张无忌优柔寡断，这是他的“阴”；可他面对六大派围攻光明顶，孤身赴难，宁死不退，这是他的“阳”。阴阳在他身上交战了一辈子，最后他退出江湖，给赵敏画眉，看似阴柔至极，其实是看透了武林中打打杀杀不过是一场空，转身去寻求内心真正的安宁。这种放下，比任何武功都刚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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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阴阳合一，才是人生的“九阳真经”
金庸在《倚天屠龙记》的结尾，写了一个极有意思的细节。
张无忌把《九阴真经》《九阳真经》和《武穆遗书》一起藏进了刀剑之中，然后一刀一剑，砍断了。经书化为碎片，被风一吹，飘散在茫茫天地间。
有人问金庸：“这两本经书最后都毁了，不可惜吗？”
金庸说：“不可惜。该传的都传了，不该留的，留着也没用。”
这个回答，太有深意了。
九阴九阳的终极秘密，从来不在那几页纸上。它在每一个认真活着的人心里。你明白了阴阳相生的道理，哪怕没练过一天武功，也早已是武学宗师；你不明白这个道理，哪怕把两本经书背得滚瓜烂熟，也终究是个门外汉。
人生在世，每个人都在练自己的“九阴九阳”。
年轻的时候，你练的是“九阳”。血气方刚，争强好胜，遇到不公就拍桌子，碰到对手就硬碰硬。可你渐渐发现，有些事硬来解决不了，有些人对你吃软不吃硬。于是你开始练“九阴”，学会了退让，学会了隐忍，学会了用柔的方式去化解矛盾。
再到后来，你终于明白：刚不是单纯的刚，柔也不是单纯的柔。该刚的时候刚，该柔的时候柔，这才是真正成熟的人生。
就像太极图，黑中有白，白中有黑。阴中有阳，阳中有阴。两条鱼首尾相接，转个不停。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看上去是分离的，其实是一体的。
九阴九阳，本就是一张图的两面。没有阴，阳就燃烧殆尽；没有阳，阴就冻结成冰。唯有阴阳相合，才是生养万物的道。
金庸写《倚天屠龙记》，写了一百多万字，说了那么多恩恩怨怨，最后其实就讲了一个字：和。
张无忌和赵敏，一正一邪，到最后和了。明教和六大派，打了那么多年，到最后和了。九阴真经和九阳真经，争了几百年，到最后发现，本来就是一家。
人生何尝不是如此？
你拼了一辈子，争个你高我低，斗个你死我活。到头来发现，对手不是别人，是自己心里那个不肯服输的执念。你放不下九阳的刚猛，也放不下九阴的阴柔。你在两者之间撕扯，把自己撕得粉碎。
可如果你停下来，静下心，会发现一个秘密：九阳是你的左手，九阴是你的右手。两只手合在一起，才能拍出最响亮的掌声。
所以别问自己该练九阴还是九阳。你要练的，是把两只手都收回来，合在胸前，对自己说一句：
“今日天气不错，喝杯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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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原创复古小词一首（调寄《西江月》）
阴极恰生真火，阳衰反起玄冰。
刚柔剥复本同经，何必争南竞北。
九日炙时藏雨，三更寒处埋星。
拈来放去总无凭，一纸青山月影。
——九阴九阳终合一，世间万事尽如棋。争来争去人先老，不如煮酒听黄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