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青往事:难以回首的青春

7年前一个春节后的傍晚,我在上海西区中西酒楼的门檐下等候一起插队的知青,我们是约好当晚聚会的,这也是大家分手20余年后的第一次聚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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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得下雪的上海,此时竟飘飘扬扬地飞起了雪花。雪越下越大,不一会儿,眼前已一派北国景象。难道老天有眼,为我们这些在东北插过队的知青来点当年的背景?门檐下避雪的人逐渐多了起来,有一个女人在我眼前晃来晃去,似乎也在等人,由于地方狭小,很是不自在。我不由得打量起她来:

她穿着还算时髦,但缺少身段的衬托,乍一看发型和化妆还可以,可细细推敲就叫人不舒服了,文眉像两条扭动的蚯蚓,鲜艳的口红将脸衬得有些苍白,苍白中又将细细的眼纹无遮无掩地显露出来。这一定是个饱经沧桑的女子,我想。

“啊哈,你俩来得真早哇!”从飞雪中闪出的阿萍笑声朗朗地出现了,却把我弄糊涂了,明明只有我一人等到现在,哪有其他什么人。我左顾右盼:“还有谁?”

“谁,河水你还没有认出来呀,这不是阿娣吗!”阿萍指着在我身旁晃了半天的女人说。我再仔细一看,可不,的确是她,这半天没认出来真是罪过。当年的阿娣漂亮窈窕,一副好身段,谁想到二十六七年后的她是这样的呢?

这次聚会之后,我陆续知道了阿娣的一些故事,那是一个知青,一个女知青真实的辛酸史。

刚下乡的阿娣

从1970年开始,村子里的知青抽调的抽调,找门路的找门路,陆续离开了农村。最后,只剩下两对已结婚的知青和一个阿娣。原来热热闹闹的集体户,此时只有她孤身只影一个。

刚下乡的阿娣,身材修长苗条,言语不多,见人只是微微一笑,显出两个漂亮的酒窝。我离开得早,与她接触不多,但知道她是个直性子,且很是幼稚,说话直来直去,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因此也常常得罪一些人。

有老乡背后说她是资产阶级小姐,不谦虚,与贫下中农没感情。后来她之所以在乡下留到最后,恐怕这是主要原因。她的不幸,大概也源于此。同学们一个个都走了,曾经磕磕碰碰、吵吵闹闹的知青点就剩下她一个。白天,出工干活人多尚好,晚上回到土屋,孑然一人,孤苦零丁,只有伤心和苦涩。一个人无法起火做饭,她就到老韩家搭伙。

原来,每遇知青的粮食霉了或柴草湿了,队里就让知青到老乡家搭伙,次数一多,搭伙的老乡家就相对固定下来,这些年,阿娣一直就在老韩家搭伙。老韩家就三口人,韩大爷患慢性支气管炎,成天咳个不停,里里外外全指韩大娘张罗,她可是个十分能干并有心计的女人。他们有个儿子叫阿成,我在乡下时觉得他还是个小嘎子(东北方言:小孩),挣半拉子工分,整天跟在我们知青后面跑。一个农村孩子,倒也长得浓眉大眼,像模像样的,别看阿成个儿小,其实,他跟我们知青年龄相仿。

一天下大雨,晚饭后,韩大娘对阿娣说:“闺女,下这么大雨,别回去了,就跟大娘住吧,比你回去空落落的一个人强。”阿娣也没多想就答应了。以后,每逢刮风下雨,她就在老韩家住,她也真不愿意一个人住那空荡荡的知青的土屋。时间一长,屯子里的人开始风言风语,有人朝阿成开玩笑,说他本事真大,一分钱不花弄个媳妇,还是上海人。一时人们背地里指指点点,说这说那,甚至有小孩跟在阿娣后面喊“老韩家的媳妇”。事情往往就是这样,本来没影的事儿,被人们传来传去,倒生米煮成熟饭了。这年腊月,阿娣怀孕了,是阿成的种。一天晚上,他们两个在老韩家房后商量着。阿成说,既然这样,赶紧结婚吧。

阿娣说,不行,结婚不就一辈子在这儿啦。

那怎么办?

打胎!

听说从房上往下跳能把孩子跳下来,阿娣在老韩家屋顶上往下跳了两回,孩子没跳下来,差点儿摔断了腿。又听说骑马能行,阿成牵着匹瘦马在草原上遛了一天,屁股都磨破了,也没把孩子给颠出来。实在没法,她就尽找那些孕妇禁用的药来吃,想既然孕妇禁用,就可能把肚子里的累赘打出来。一时间,她肚皮上尽贴着伤湿止痛膏,因止痛膏上写着:孕妇慎用。

过来的人都知道,万一她打胎的方法灵验的话,她将承担什么样的风险。这是偏远的乡村,离最近的镇医院有50多里路,马车要颠簸大半天才能到,只一点差池就能要了她的性命!最后,阿娣决定回上海打胎。

回到村子的那天

她在上海住了大半年,本想在江南找个地方投亲,彻底了却过去,可托来托去事情也没办成,后来听说插队知青要大批抽调,就赶紧买火车票又回到那个既偏僻又穷困的小村庄。

事也凑巧,她回到村子的那天,正是阿成定亲的日子,老韩家在设酒款待亲家和媒人,很是热闹。原来,阿成他爹妈见阿娣一去不返,知道事情黄了,赶紧地托人给儿子说了个媳妇。两家本是表亲,一说即合,只等春节办喜事了。阿娣见老韩家如此这般,心里倒踏实了,本来她就没有和阿成结合的意思;至于怎样怀上孩子的,谁也不怨,年轻人的一时糊涂和冲动而已。

枯燥乏味、劳累辛苦的日子又开始了。阿娣为能够招工离开农村,积极出工,苦活累活抢着上,连生病都挺着。平时,她很少说话,更难得脸上有笑容,打胎的事使她背负着沉重的精神压力。但是,村子里的人并没有因此罢休,一个“破鞋”的帽子扣在她的头上,在东北,这是对一个女人最大的歧视和侮辱。

既然是“破鞋”,就有人想随便占她的便宜,小伙子半真半假地跟在她身后,嬉皮笑脸地嚷:“阿娣啊,今晚我到你户里去,你可要留门呀!”

“怎么样,到我家搭一伙吧,你看,我比阿成强多了。”

……这明里的调戏,阿娣倒也不在乎,她就怕晚上在门外转悠的二流子,有些甚至是几里地外其他村子的。所以,一收工,她就把自己关在屋里,胡乱吃点东西,无非是窝窝头或高粱米饭。无聊了,听一会儿收音机,有时听着听着,突然就哭了起来,她太向往外面的世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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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抽调的消息还是没有。

开春后的一场透雨

开春后的一场透雨,催得玉米苗儿哧哧往上长,不多日子就有半人高,一遍锄才铲完,二遍锄就接上了。铲地不是细巧活,只要把草锄尽,不伤苗儿就行,阿娣下乡五六年,干这活儿已驾轻就熟。这天,打头的白老二领着十来个劳力在西大壕铲二遍地,阿娣把着一条垄不紧不慢地摆动着锄头,她既不在前,也不落后,估计再铲一条垄就该歇憩了。

“打头的,你看看,这个阿娣咋整的,把好好的苗都砍了,都寻思啥来着?”说话的是阿成过年时刚娶的新媳妇。

阿娣回头看看自己刚铲过的地,只见玉米苗东倒西歪地躺倒了好些,她奇怪,明明自己一棵苗也未伤,怎么就倒了这么些呢?当看见阿成媳妇那狡黠的目光时,她明白了,气愤地骂了声:“不要面孔,贼喊捉贼!”

“你骂谁不要脸,你才不要脸呢,你这个‘破鞋’,看我不扇你……”阿成媳妇说着,冲到阿娣面前抡起巴掌就打。阿娣也不甘示弱,两个女人扭在了一块儿。

打头的白老二跑过来,拉开阿成的媳妇,骂道:“你还打人,这苗儿是谁砍的?别以为我不知道,明摆着呢,骂你也是活该!”他又安慰阿娣说:“阿娣,算了算了,她这个人谁不知道。”

“放心,有我在,谁也不敢欺负你。”白老二接着说。

永不会再来的乡村

果然,那天在西大壕的冲突发生之后,再没人在阿娣后面说三道四,指手画脚,也没人敢骂她‘破鞋’了。这个村子,老白家说话具有震慑作用,白老二的大哥白老大此时已是一把手队长。挂锄前的一天,阿娣身上有些不适,就没有出工。下午,她躺在炕上,就着凉水吃上海带来的苏打饼干,从早到这时她还没吃过东西呢。

“笃、笃……”有人敲窗子,阿娣朝外望去,是白老二。她赶忙起身把门打开,只见白老二手里端着一只瓢,瓢里有七八只鸡蛋,他边往里走边说:“哎呀,阿娣,病了就到我家去吃,让你嫂子擀点儿面条。”然后一屁股坐在炕沿上,将瓢往炕上一搁。

“哎……啊……”

“……是啊,我好多了,白组长,收工这么早?”阿娣觉得有点儿奇怪,这时候白老二应该领着大伙在地里铲地。

“这不是你病了吗,一个人也没个照应,哥有点儿不放心,给你拿几个鸡子儿来。”白老二说。

听了此话,阿娣的眼睛湿润了,自从上海回来,还没有人这么关心过她。她感激地朝白老二看了看,说:“谢谢!真……真的谢谢……”一时语塞,竟抽泣起来。

阿娣一哭,就有收不住的样子。她越抽泣越厉害,索性用手捂着脸哭了起来。她是哭自己的遭遇,哭自己的不幸。白老二取来毛巾,说:“阿娣,别……别……你有事跟我说,放……放心……哥会帮衬你的。”说着,拨开她的手,用毛巾替她擦眼泪,就势将阿娣的头靠在了自己的肩头,另一手搂了过去。

阿娣一下子止住了哭,从白的怀里挣出来:“不……白组长……不,不行!”

“阿娣,你跟我好吧,我不会亏待你的,我让我哥到公社讨个招工指标给你?”白急切地说着,又上前搂抱她。

她挣扎着:“不、不行……”可白的胳膊还是紧紧地箍着她。此刻的她突然明白了白的来意,原来也不是个好东西!“白组长,你还是快走吧,我要出去呢。”阿娣想尽早摆脱他的纠缠。

白老二早就对孤身一人的阿娣垂涎欲滴,上次西大壕发生的事,他觉得是天赐良机,于是就帮了她一把。今天她有病,他特意将村里的劳力领到远远的东甸子铲地,然后假装有事,自己偷偷跑到阿娣的屋里来了。他原以为阿娣这个“破鞋”,一引就会上钩,没想到会拒绝,该不会是装的吧?他开始动手扯她的衣裤,这时他已经有恃无恐。不管怎么样,全村的人都知道她是个“破鞋”,事情捅出去,人家只会以为是她的不是,是她“勾引了人家”。何况这时村子里根本没有闲人来往,知青户的屋子又偏僻,任你怎喊也没人听到。

病中的阿娣何以抵挡这强壮且欲火中烧的男子?就这样,在光天化日下阿娣被白老二强暴了。白老二临走扔下一句话:“要想走,就别吱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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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收割之前公社下来招工指标,其中就有阿娣的。从下乡那年算起,她来到这个村子已经有8年,如今她已不是当年那个单纯漂亮的上海小姑娘了,她的脸上过早地有了“川”字,皮肤也一如当地农民,被紫外线灼得发红发黑。更重要的,是她心灵受到的创伤。她简单收拾收拾,扔下锅碗瓢盆和零散的东西,毫无留恋地离开了。她,将屈辱和贞操留在了这个永远不会再来的乡村。(本文来源知青情缘)

作者:河 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