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1 年 12 月，日本海军总吨位世界第三，太平洋上的航母是美国的三倍。它看起来不可战胜。
三年零八个月后，它投降了。
不是因为日本人笨。论脑子，山本五十六毕业于哈佛，在美国当过武官。输的原因就一个字：穷。
这个穷分三层：资源穷，人力穷，心态上也穷。前两层是账本上的穷，第三层是脑子里的穷，前两层好懂，真正把日本送进深渊的，是第三层。
先说资源：日本不是穷，是压根没有
日本是个岛国，明治维新之后走上了资本主义道路，还真给它发展起来了，可直到今天，也没能改变资源匮乏、依赖外部进口的形势，当时刚起步的工业能力也就欺负欺负亚洲这些穷哥们。而当时的美国，正是如日中天的时候，工业能力堪比今天的中国，碾压其他国家。
这话不是我随口说的，美国战略轰炸调查团战后给过一份官方结论：日本的经济潜力，大约只有美国的百分之十，日本本土几乎没有石油，没有铝土矿，天然橡胶百分之百靠进口。
这里列举日本自然资源跟工业制造能力的差距，一张表就够了：
差距最大的是石油，五百倍以上。一个国家的战争机器，是靠进口石油推着走的。
光看产量还不够，还得看自给率，石油自给率不到一成，铁矿石自给率不足两成，铝土矿几乎为零，天然橡胶完全靠进口。
一句话：日本能造，但没原料。
日本挑起太平洋战争的原因，就是美国对它实行了贸易禁运。
1941年7月，美国由于日本打起东南亚的主意，冻结日本资产，全面禁运石油。军令部总长永野修身算过这笔账，石油储备，平时只够两年，开战只够一年半。没有油，庞大的联合舰队就是一堆浮在海上的废铁。
摆在面前的有两条路，北上打苏联，西伯利亚有煤、有铁、有木材，就是没有石油；南下打英美，东南亚有石油、有橡胶、有锡、有铝土矿。
在北上、南下之间，日本选择了南下，跟英美正面冲突，这是个今天看起来烂透了的主意，但是北上也未必是个好选项。
日本不想打美国，但它没得选。
后面的事情更讽刺：油抢到了，却运不回来。
1942年3月，日军拿下荷属东印度的油田，油的问题看上去解决了，可美国潜艇放着军舰不打，专门盯着油轮和运输船。1944年，日本油轮舰队被击沉了86%。南方油田运出来的石油，情况最好的时候只有28%能回到本土，战争最后十五个月，平均只有9%。
十船油出海，九船沉在路上。
日本战后向国会提交的报告里，自己写了一句：战败的最大原因是船舶的损失。
再说人力：连娃娃都要上战场
二是人力穷，打仗除了资源，还需要人力。
日本1941年全国人口7222万，二次大战让1000多万人上了战场，兵员已经枯竭，恨不得让十几岁的娃娃也上战场杀人。
这不是形容，是数字。战争后期，日本的征兵年龄线一路往下掉：1943年把在校大学生成批送上前线，叫“学徒出阵”；1944年服役下限降到19岁；1945年降到17岁。神风特攻队那些开着飞机往军舰上撞的年轻人，平均年龄二十出头，最小的十七岁。
一个国家的征兵线低到17岁，说明它已经没有多余的成年男人了。
但比“人不够”更麻烦的，是“人抽不出来”。
日本陆军被死死拖在中国战场，无法抽调更多兵力支援太平洋战争。
这几个数字要连起来看。太平洋战争爆发的时候，日本陆军一共51个师团，35个在中国，占65%；打到1945年8月投降，中国战场上还压着104.97万日军，占它陆军的一半以上。
最直接的证据，是日本大本营自己写的，马里亚纳海战之前，日军想从中国战场抽调第3师团和第13师团去中太平洋加强防御，结果这两个师团“在中国战场上一时无法脱身”，只好改从关东军调第29师团。
整个太平洋战争，从头到尾，基本上是日本海军在跟美国单打独斗。
人力的最后一笔账是飞行员，这一笔最狠。
日本海军的舰载机飞行员走的是精兵主义，1937年选拔，1500人报名，录取70人，最后只毕业25人。整个体系在开战时，一年大约只能产出100名舰载机飞行员。
美国有700所航校，开战之后每个月稳定输送2500人，一年三万，美国会开飞机的人，恨不得比日本会开汽车的人都多。
一个是年产一百，一个是月产两千五。
中途岛一仗，日本损失的飞行员接近参战总数的一半，这批人是1930年代一点一点攒出来的，掉一个少一个。
第三层才是最要命的：心态上的穷
资源和人力的穷，都是账本上的事，可穷最可怕的地方不在账本，在脑子里，它会让指挥官做出一连串看起来很精明，实际愚蠢无比的决定。
这里有两个代表人物。
先是山本五十六。
山本是个称职的军人，在美国当过武官，知道开动战争机器的美国是什么样，也知道日本不可能战胜那个庞然大物。
他曾说过，开战头半年到一年，我可以横行无阻，第二年和第三年，我就毫无信心了。
一个即将开战的海军总司令，在开战之前就把自己还能撑多久算清楚了。
但是日本军部被烧坏了脑子，非要打。作为军人，他只能服从命令。
于是山本只能赌一把，典型的穷人加赌徒心态，压上所有老本，想要在珍珠港一举歼灭美军太平洋舰队。
他打的如意算盘，逻辑上并不错，如果能够实现这个战略目标，就能用最小的代价逼美国人谈判，因为日本耗不起，必须在6个月内解决战斗。
珍珠港的捷报传回东京，全日本都在庆祝，山本没有参加庆功。
他把日本海军史上最大的一次胜利，当成了一个坏消息。
穷人心态到了这一步，日本就掉进了一个绝对的战略陷阱，你打算速胜，就必须第一次就把对手打死；你打不死他，之后的每一天都是你在输。
事实证明，日本人不可能取得速胜，无论是在中国，还是在太平洋。中国战场打了八年，从卢沟桥一直打到日本投降；太平洋战场打了三年半，是日本自己预计的“六个月”的七倍。
然后是南云忠一，那个因吊床号排名靠前而上位的男人。
先说什么是吊床号。日本海军在江田岛海军兵学校按毕业成绩排名，这个名次叫吊床号，跟着一个人一辈子，决定他后面所有的升迁，你没看错，日本人就是这么僵硬。南云忠一在1908年那一届的191名毕业生里排名第七，成绩相当漂亮，1941年4月就被任命为第一航空舰队司令官。
问题是，这位鱼雷战专家一辈子在巡洋舰、战列舰上服役，根本不懂海军航空兵作战，用当时日本人的话说，他既不懂得大海，也不懂得天空。真正懂航空战的小泽治三郎和山口多闻，一个期次比他晚，一个资历太浅，都只能排在他后面。
一个鱼雷战专家，去指挥当时全世界最强的航母编队，上帝给日本人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这位航空战的门外汉，在战争前期犯下了两个致命失误。
第一个失误在珍珠港
在珍珠港，由于害怕被美军消失的航母舰队消灭，为了保留家底，在前两波大胜之后，南云忠一没有发起第三波攻击，给美军留下了油库跟船坞。
那天上午两波攻击打完，战果远超预期，飞行员源田实和第五航空战队司令山口多闻当场建议再打一轮，目标是珍珠港的油库、船坞、机修厂和潜艇基地。
南云拒绝了，理由有两条：美国航母一直没找到，他担心舰队在毫无掩护的情况下被反击，另外舰队的燃油也已经不够再打一轮。
然后他就带着这场大胜撤了，珍珠港的450万桶石油、船坞、机修厂，全部完好。
航母一开始就不在港里，再加上那些沉在浅水里的战列舰，后来大多被捞起来修好了，美军很快就拥有了跟联合舰队一战的实力。
这又是个黑色幽默，日本人倾尽全国之力，浩浩荡荡跨过整个太平洋，两波攻击热热闹闹，但实际上，没给美军造成什么实质损失。
如果这些设施真的被摧毁，美国人还真的有点麻烦。尼米兹后来说过，如果珍珠港的油库被炸掉，美国的反攻至少要推迟两年。
山本五十六知道这件事以后，骂了一句很难听的话，南云就像一个小偷，得手之后仓皇逃窜了。
第二个失误在中途岛
更关键的是在中途岛，真正跟美军决战的地方。
1942年6月4日上午，南云的航母正在回收空袭中途岛的飞机，就在这个时候，侦察机报告：发现美国舰队。
他面前摆着一道选择题，甲板上挂着的，是准备再炸一轮中途岛的炸弹；机库里放着的，是准备换给鱼雷机的武器。是先回收自家的飞机、再重新换弹，还是不管头顶上的飞机，先放飞攻击？
由于情报失误，侦察报告一直含糊反复，敌情始终不清楚，犹豫许久，南云忠一在时间跟飞机之间选择了飞机。
为什么？穷人心态发作了，飞机也是宝贝，日本的制造能力就那么多，掉一架少一架，又没发现敌舰，还是先保飞机吧。
结果就是来回换弹，把航母甲板搞成了弹药库，换下来的炸弹和鱼雷来不及送进弹药库，只能堆在机库和甲板上。
美军的俯冲轰炸机就是这个时候到的，运气这次没站在日本人这边。三分钟之内，赤城、加贺、苍龙接连中弹，下午飞龙也被击沉。四艘航母，一天之内全部报销，这可是整个联合舰队一半的家底，全没了。
事后所有人都在骂：为什么不派足够的侦察机？为什么要在甲板上换弹？为什么命令改来改去？
但把珍珠港和中途岛这两次决定摆在一起看，会发现一件很奇怪的事，他两次算的，都是同一笔账。
美国人算的是“我能不能赢”，南云算的是“我赔不赔得起”，这就是一个穷国和一个富国，在同一个战场上做决定时的差别。
美国人航母沉了可以造，飞机掉一架产十架；日本别看航母多，沉一艘少一艘，飞机掉一架少一架。这种穷人心态导致了联合舰队的惨败。
最讽刺的是，他每一次都选了“少赔一点”，结果每一次都赔得更多。
珍珠港怕丢航母，所以不炸船坞，四个月后，那个船坞把一艘本来该死的美国航母抢修好了，它出现在中途岛，变成了天平上的一颗砝码。
中途岛怕丢飞机，所以反复换弹，结果丢了四艘航母，还搭上三百多架飞机和近一半的飞行员。
结语
日本这个国家，是个看起来强壮的弱鸡，面对真正的强者，除了输，没有别的出路。
1941年12月，它看上去一点都不弱，海军总吨位世界第三，太平洋上的航母是十比三，飞行员是全世界最强的，半年打下四百万平方公里。
可它的强，是虚胖。石油要从别人手里买，钢铁要从别人手里买，飞行员一年只能培养一百个，陆军三分之二陷在中国拔不出来，手里的每一样东西，都是用一点少一点。
所以它必须速胜，而速胜的反面是耗，美国最不怕的，恰恰就是耗。
一个资源靠进口、兵员不够用、连做决定都要先算“赔不赔得起”的国家，去跟世界第一工业国打一场消耗战。
穷还非要按富人的方式打一仗，这才是日本输掉太平洋战争的根本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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