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齐文宣帝高洋在位时期,邺城作为都城,周边县份的名称开始显得格外重要。距离邺城不过数十里的斥丘,便在这一时期出现了一个更体面的名字:成安。
这不是简单的文字替换。县名背后,藏着河流改道、盐碱土地、侯国兴废,以及地方行政区反复调整的历史。所谓“劣名换吉祥名”,其实还要从这片土地的来路说起。
成安县东部,曾经是黄河故道和漳河水系交汇的区域。先秦时期,漳河一带水势很大,古籍中的“衡漳”“降水”,都与今天的漳河有关。《尚书·禹贡》记载大禹治水,所涉及的地域便包括这一带。
周定王五年,也就是公元前602年,黄河发生大规模改道,逐渐离开成安一带。河水退去后,原本的河道和滩地露出地面,人们开始在这里耕作、捕鱼,并形成聚落。
这个聚落早期称作“乾侯”。古代“乾”与“干”可以通用,因此有些资料也写作“干侯”。名字听起来并不复杂,却反映了当地从河道转为陆地、从水域转为聚居地的变化。
水退并不等于土地马上适合耕种。河水带来的盐分和矿物质沉积在地表,形成大片盐碱地。古人称这种土地为“斥卤”,意指盐碱广布、草木难生的荒滩。
西汉建立后,刘邦在公元前201年分封功臣,把这片地方封给唐厉。由于封地内有许多盐碱沙丘,唐厉获得的爵号便是“斥丘侯”。从此,“斥丘”作为地名出现,并沿用了很长时间。
“斥丘”二字并非毫无来由。“斥”在古代有盐碱地、荒地之意,“丘”则与当地高出水面的沙丘、土丘有关。对于熟悉地理的人而言,这个名称很准确;但从行政命名的角度看,它显得冷硬,甚至带有贫瘠、荒凉的意味。
汉武帝元鼎五年,也就是公元前112年,斥丘侯唐尊因“酎金”事件被免爵。所谓酎金,是诸侯参加祭祀时进献的黄金,因成色或分量不合规定而获罪。侯国被撤除,斥丘后来成为县,名称却没有立即改变。
两汉、魏、晋之后,北方政权更迭频繁,斥丘的归属也随之变化。真正改变它命运的,是邺城地位的上升。北齐建都邺城,邺城成为政治、军事和文化中心,周围数十里的县份,便属于京畿范围。
距离都城近,地方名称就不能只满足于“说得准”,还要讲究“听起来好”。北齐时期,斥丘一带被重新设置为成安县,县名由带有盐碱荒地色彩的“斥丘”,转为“成安”二字,意味明显不同。
清代道光《成安县志》解释说:“成,善也,平也;安,土也,定也。”换句话说,“成”可理解为事业有成、安定平和;“安”又与土地安宁、民生稳定有关。这样的名字,用在京畿附近,显然比“斥丘”更合适。
这里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细节:成安未必是把斥丘县原封不动改了名字。东魏时期,原斥丘区域曾与邺县部分地区、内黄县和肥乡县合并,设置临漳县。到了北齐,又在原斥丘一带重新置成安县,县治也发生了变化。
所以,后世志书常说“斥丘改为成安”,是为了叙述方便。严格说来,这里面既有旧县名的消失,也有行政区域的拆并和新县的重置,并非一张公文上简单写下“改名”二字。
关于“成安”由来的另一种说法,则牵涉秦末人物陈馀。陈馀早年与张耳交好,后来辅佐赵王歇,曾被封为代王,号成安君。清代成安县城还建有成安君祠,这使不少人认为县名就是由他的封号而来。
这个说法流传很久,但仔细核对地理和时间,疑点不少。陈馀被称为成安君是在公元前206年,次年即公元前205年在与韩信交战中失败身亡,前后不过一年。更重要的是,当时成安一带仍被称为乾侯,并不是后来意义上的成安县。
陈馀的活动范围主要涉及赵地、代地以及南皮一带,与成安并没有直接的封地关系。司马迁、班固记述陈馀时,也多强调他与张耳由交情转为争斗的一面。北齐为京畿县份选取吉祥、安定的名称,专门取一个短暂人物封号的可能性,确实不高。
有意思的是,地方祠祀往往比行政档案更容易留下传说。百姓记住了“成安君”,后人又看到“成安县”,两者一旦联系起来,便形成顺理成章的解释。可历史上的地名,常常是地理、制度和政治共同作用的结果。
从盐碱沙丘到京畿县名,成安二字真正改变的,不只是称呼,还有地方在国家行政格局中的位置。昔日“斥丘”记录的是土地性状,后来“成安”表达的,则是都城周边对秩序、安定和吉祥的期待。ે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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