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华社援引日本媒体报道，2026年8月27日，艺术家草间弥生去世，享年97岁。这位以波点、南瓜和无限镜屋闻名于世的“波点女王”，就此结束了她漫长而绚烂的艺术人生。
就在去世前一年，这位年近百岁的老人仍然保持着旺盛的创作力。2025年10月，她为瑞士贝耶勒基金会等机构举办的巡回回顾展创作了多件新作，其中包括全新沉浸式镜屋《无限镜屋——心中的幻象》。而如今，原定于2026年9月在阿姆斯特丹市立博物馆开幕的大型回顾展，她也无法亲临现场了。
草间弥生的一生，本身就是一件惊世骇俗的作品。
幻觉中走出的少女
1929年，草间弥生出生在日本长野县一个富裕的商人家庭。在外人看来优渥的童年，对她而言却是一场噩梦。大约10岁起，她开始遭受幻视和幻听的困扰。她看到的世界仿佛隔着一层布满圆点的网，物体周围闪烁着光晕，花朵会像人脸一样对她说话。而在她父母眼中，这一切不过是孩子的胡闹。
对草间弥生而言，她与父母之间的关系是“痛苦”的。他们不和，总是喋喋不休地吵架。在那个保守的年代，她的症状被父母视作羞耻的秘密。在一张老照片中，年幼的草间手捧菊花，面容清秀、神情严肃。小时候，她为母亲画的铅笔画中，画面内布满了圆点。那是她艺术语言的起点，也是她眼中世界的真实模样。
她后来回忆，自己常常跑到家后面的河岸平原，盯着亿万颗吸饱仲夏阳光的白色小石头。她说，那是她画这些画的神秘根源。她的南瓜情结也源于此时：食物短缺，家中南瓜地里的果实滋养了松本市的人们，那种温暖的治愈力，深深刻进了她的记忆。
1957年，28岁的草间弥生决定离开日本。当时日本控制外汇流出，她只得在衣服内衬里塞满钱，先到西雅图，然后抵达心中的目的地——纽约。
她在回忆录中写道：“从世界最高的摩天大楼顶上俯视下方，我心知，这里充满了所有的可能性，全世界的野心人士在这里渴望鱼跃龙门。我期望自己有一天能在纽约随心所欲，把所有向往的东西都塞进空空如也的手中。这是我强烈的愿望。”从那时起，她下定决心，要革新艺术。
但她在纽约的第一年可谓是“人间地狱”。公寓没有暖气，寒冬里，她只能通宵作画抵御严寒，时常忘记饥饿。不过，这座城市给了她另一种滋养。那是马克·罗思科、威廉·德·库宁和安迪·沃霍尔的年代，是纽约艺术最生机勃勃的时代。
1959年，她创作了作品《太平洋》，画幅不大，却承载着她跨越太平洋、寻找新艺术语言的野心。后来，她开始绘制“无限的网”——密集如蕾丝的白色网状图案布满巨大画布，这种极简而疯狂的绘画在年轻艺术家中引起轰动，评论家从中看到了“新与旧、男性气质与女性主义、单一性与多重性之间的融合”。
20世纪60年代，她将艺术延伸到雕塑和行为表演。她从沙发、楼梯、鞋子等日常物品入手，在其上附加白色柱状物，称之为“堆积”，以此反讽战后美国生活。她组织“偶发艺术”表演，让裸体模特在身上画满波点在街头游行，以此抗议战争与资本主义。1966年，她作为独立艺术家参加威尼斯双年展，在户外展场放置1500个金色镜球，立牌宣告“一个金球价格2美元”，以此讽刺艺术市场的商品化。
在纽约，她与乔治亚·欧姬芙保持长期通信，与唐纳德·贾德、安迪·沃霍尔成为好友。但在主流艺术界眼中，她始终是一个“异类”。一个来自日本的、精神不太正常的女人。但她不畏惧这些言语，她说，自己是在用疯狂的创作，克服内心的恐惧。
回归与重生
1973年，草间弥生回到日本。1977年，她自愿住进东京一家精神病院，此后一直居住在那里，工作室与医院距离很近。外界一度以为她“失踪”了。
但她从未停止创作。20世纪80年代，她的作品中开始更多地出现南瓜、花卉等具象元素，圆点依然无处不在，但色彩更加明快。她在1982年的作品《葡萄》中，将有机形态转化为充满律动的色彩与重复图案，抽象与具象的界限被刻意模糊。1984年的《手袋》，则预示了她日后与时尚界的跨界合作。
20世纪90年代以后，草间弥生迎来了迟到的世界性声誉。1993年，她再次代表日本参加威尼斯双年展，以南瓜和镜面装置赢得国际赞誉。她的作品开始被全球100多家美术馆典藏，她被公认为“在世最成功的女性艺术家”。
草间弥生与中国的关系可以追溯到21世纪初。2007年，她的作品在上海参加了春季沙龙，同年9月，她的作品又出现在北京798艺术区的展览中，此后，多家画廊也展出了她的作品。那一年，中国观众第一次近距离接触到这位“前卫怪婆婆”的波点世界。
2014年，草间弥生在中国的首次大型个展“我的一个梦”在上海当代艺术馆举行，展出100多件作品，从标志性的黄色南瓜到最新创作，涵盖装置、绘画、雕塑和视频。展览引发轰动期间，时常出现观众排队的景象，一天接待可达数千人。
2024年，她创作的巨型南瓜雕塑在亚洲首展，落地上海。这尊沿袭了她标志性明黄色调和波点图案的南瓜，成为她在中国的又一件公共艺术作品。同年，她还与茶饮品牌展开跨界合作，将波点艺术带入中国年轻人的日常生活。
2026年6月，苏富比在香港展出18件草间弥生的作品，也展出了她极少曝光的早期珍品。这也是她在世时与中国观众的最后一次正式对话。
永远的圆点
草间弥生曾说：“波点拥有太阳的形状，这是世界和生活力量的象征；它也有着月亮的形状，这意味着宁静。圆形、柔软、色彩斑斓、无知无觉、不可捉摸，波点成了一种运动。波点是通往无限的方式。”
她一生都在描绘“无限”。无限的网、无尽的圆点、无限镜屋中仿佛通往宇宙深处的光点。这些重复的图案并非装饰，而是她对抗幻觉的方式：把那个令她恐惧的世界，变成所有人都能进入的艺术空间。在她笔下，圆点，从童年的梦魇，变成了治愈无数人的光。
她尽可能地散发着光芒，想为世界多做一些什么。她曾表示，自己终身反对暴力和战争，反对军国主义，并多次呼吁停止战争。2014年，草间弥生在上海举办亚洲巡展，现场的电视里播放着关于她艺术人生的短片。在采访中，她说了这样一段话：“日本军国主义发动的侵略战争，对中国，对亚洲人民造成了巨大的伤害与痛苦，我代表日本人民向你们道歉……”
97年的人生，她始终生活在幻觉与艺术之间。如今，这位“波点女王”走了，但她留下的那些圆点仍在。它们如太阳、如月亮、如亿万颗静默的石头，将永远在画布上繁殖，在镜屋中反射，在南瓜上微笑，通往她所相信的“无限”。
参考资料：
德国科隆路德维希美术馆回顾展，2025年
《三联生活周刊》2012年专访
草间弥生南瓜雕塑亚洲首展上海，2024年
苏富比香港“YAYOI KUSAMA”展览，2026年
雅昌艺术网：草间弥生艺术生涯回顾
上海当代艺术馆个展报道，2014年
《无限的网：草间弥生自传》，作者草间弥生，译者毛丹青，中信出版集团出版
记者：仇广宇
（qiuguangyu@chinanews.com.c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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