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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名字:妙瓦底

(KK园区所在的妙瓦底位于缅甸东南部、毗邻泰国。为避免地理误导,下文以“妙瓦底”或“园区”指称。)

我被颠醒的时候,发现自己被铐在一辆小皮卡的后座上。窗外是茂密的杂草,右边还铐着另外一个被绑来的人,皮卡后面有两个拿枪的士兵,前面是两个开车的人。

车在土路上狂奔。人在那个状态下不敢动,甚至会忘了恐惧。我摸了摸,手机、护照都在身上,第一反应是打开微信,结果完全没有信号。

我脑子里想的竟然是:“坏了,下个月在上海的工作怎么办?”如果一个工作牛马突然消失,会有谁注意吗?

我大概能猜到:要么遭遇绑架,要么被贩卖到园区,等待我的会是各种无法预料的厄运。

车在一条河边停了下来,一群背着枪的士兵围上来,叽叽咕咕说了什么,其中一个走到车边对我说了句:“go”。

他要我下车,我没动,死死抓着车门上的把手。我看着那个士兵有点壮,一个人拽了半天拽不动,招呼了另外两个过来,三个人强行把我从车上拖下来,我挣扎的力气很大,车把手被我硬生生扯断了,整个人栽倒在地。

一个士兵冲过来,用枪托狠狠砸向我的后背,后来那个位置淤青了半个月。

和我一起被绑架来的就没有那么幸运了,因为反抗,他的头被打破了,血染红了衣服。

我们被弄到一条破竹筏上。他们让我跪着,拿枪指着我;我双手被反绑在脑后,全程跟电影里一样。

那个时候就是兴奋、刺激和恐怖同时存在,我一个小老百姓,还拿过健美冠军,从未想过自己会和绑架、偷渡这些事联系到一起。

过了河,我们被拴在另一辆车上,他们又等了一个人,一会儿功夫三个人,真是“大丰收”。

车在土路上开动,前后都有士兵,每个路口还有人持枪站岗。

当时车上有个人长得还挺帅,我问了他三个问题:

我会死吗?

他说,不会。

我们现在在哪里?

他说了一个当地名字Myawaddy。

我什么时候可以回国?

他说,你放心,你一定会回到你的国家的。

那个人只是在安抚我。车又开了一会,周围出现一栋栋大楼、铁丝网和持枪的士兵。我曾在手机上刷到过相关内容,直到这一切撞进眼前,才想起那个名字:妙瓦底。

进了园区,我被安排到了一家酒店,看上去还挺正常的,一行十几个人,有个小头目出来训话。我以为开始又会被打一顿,结果没想到,小头目只是挨个问了每个人的情况。

他说:“你们知不知道我们是做什么的?”

我说:“就诈骗呗。”

他说不是,“我们这个叫精疗。”美其名曰‘精细化聊天’”

小头目开始安抚大家。园区里比想象中奢华,有赌场、酒吧甚至游戏厅。晚饭时,我跟一个东北大哥相对轻松地吃起来:既然看不到明天,不如先过好今天。那个头被打伤的大哥一口不吃,怕饭菜有毒。我心想,就算要跑也得先吃饱。

园区的晚上灯火通明,酒店旁边就是健身房,只不过那健身房设备太烂了,我练了一会就下来了。我天真得以为过两天我就回家了,在园区的第一天就这么平安无事的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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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黑皮体育生

我原本只是去曼谷跨年。

第一次去曼谷是快十年前。我很喜欢这座城市:那里的人看上去赚得不多,却过得开心,物价也不贵,让我觉得自由。

这次去,我也没觉得有什么特别。大家结伴跨年,我为了省机票提前去了几天;活动跟朋友一起,中间也留些时间独自逛逛。

2024年12月24号凌晨,我到了曼谷。到酒店以后睡了很久,醒来已经是下午,出去逛街买了点东西,晚上就去酒吧喝酒。

午夜12点以后,有个人过来搭讪。

人其实都是有点虚荣的。一个人喝酒的时候,就希望有人主动靠过来。如果来搭讪的这个人刚好又是你的菜,就容易多喝几杯。

他就是我的菜。一个黑皮体育生

我到现在也说不清他是中国人还是泰国人。他中文带一点口音,搭讪时对我说:“你很好看,你好帅。”

他慢慢跟我聊天,问我什么时候来的,什么时候走,是不是一个人,不跟朋友一起玩吗,做什么工作的。他还说,你身材这么好,是不是做教练的。

现在回想,他一直在套我的信息:一个人来的中国来的,看起来不算太穷,又没有同伴,很好下手。

跟一个好看的人在喧闹的酒吧喝酒,安全距离一下就没了。你觉得彼此有兴趣,警惕也会不知不觉消失。

而且我这个内蒙人,平时其实喝酒挺厉害的,我没有想到,两杯之后我就不行了。

我意识到自己的状态不对,打算往外走。那个时候他假装要送我出去。

那个时候自己的身体已经不听大脑的指挥了,也没有办法正常求助,后来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我现在也不能百分百确定酒里到底有没有被下药,更不知道他是不是提前跟酒保串通好的。可能是他自己放进去的,也可能有其他人参与,我没有证据。

我只知道,当我醒来的时候,已经在那辆皮卡车上。

回想那晚,我只是一个人去喝酒,一个陌生人过来搭讪,我觉得对方长得还不错,然后我多喝了两杯,没有任何特别的预兆。

这也是我后来一直觉得很荒诞的地方,以前看到“缅北”两个字,会下意识认为那是一个很远的世界。我甚至会想,那些被卖过去的人,要么是去赚快钱,要么是蠢到被骗,反正不会是我,但我就是这样去了。

后来我跟很多去泰国旅行的人说,如果你们要去,大家正常玩就好,不要因为我在那个酒吧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就觉得那有什么问题。那是一个很正常的地方,而这一切只是巧合。

我唯一的建议就是:不要一个人。因为如果当时身边有一个人,很多事情可能就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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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园白园

有一种东西叫幸存者偏差。因为我人最后回来了,如果我没有回来,那就是另外一个版本了。

我最开始被送到一个中转站,可以把它理解成人口贩卖中心。十几个人关在那里,等着被下一家公司挑走;没有下家,就一直待着。

第一天早上我就被买走了,因为“条件比较好”。那里会测试学历、沟通能力和打字速度。来面试的人问我:“你是怎么来的?”

我说,我是过来旅游的。他又问,从哪里来的,为什么来,怎么到这里的。

我后来才明白,他根本不关心我是怎么来的。他就是想听我讲这个故事,看眼下这个人讲话有没有逻辑,前后有没有矛盾,能不能把事情讲清楚。因为这些内容可以判断一个人进去以后能不能为他们所用。

我学金融,还懂一点比特币,他们骗的又是欧美人,叫欧美盘,我英文也还可以,他们认为我是“天选之人”。

在国内,本科不算很高的学历,但在那里已经超过绝大多数人。我接触的很多人连小学都没有毕业,尤其以云贵川一带居多。

这导致我被卖得比较贵,当时听他们谈价的时候,我甚至还有一点骄傲。

我觉得,虽然自己是被绑架来的,但既然没法逃离这里,那就尽量让我自己的生活变得好一点。我就去面试那些条件更好的公司,尽量把自己表现得好一点。

后来我才意识到,这是一个错误。因为我表现得越好,我的价格就越高,价格越高,就意味着如果我想回国,需要交的赎金也越高。

即便到了园区也是可以回国的。在所谓的“白园区”,完成足够的业绩,或者缴纳足够的赎金,就可以离开。有人业务能力比较差,交五万块也能走;像我这种被卖得比较贵的,可能就要二三十万。

所谓白园区,会把它包装得很像一家公司。从组员开始,到小组长、经理、总监,一层一层往上,每天有KPI,有考核,有奖惩,有所谓的晋升机制。

与白园区相对的是俗称“山上”的黑园区。人到了那里就是“猪仔”,《孤注一掷》里的殴打在现实中确实存在,甚至更狠。对黑园区来说,打人就是管理方式,不只是吓唬,而是往死里打。

我刚到那里第一天一起吃饭的两个大哥,后来就被卖去了黑园。所以我一直觉得,每个人遇到的版本是不一样的。

白园区也会打人。他们需要先建立你的服从性,一般打屁股,因为屁股打不坏,但是真的很疼。拿一根PVC管,一下、两下,十几下、二十几下。屁股是黑的、红的、粉的、紫的、蓝的,像彩虹一样。

很多人在中介这一关都过不了。我见过一对情侣,他们其实就是去旅游的,被一起骗了进来,那个女的实在做不了电诈,就被卖去了红楼,而男的被卖去了黑园区。这两个人就在我面前被拆开,哭得撕心裂肺,我就在旁边看着。那种感觉很奇怪,我觉得自己像戴着一个VR眼镜在看电影。因为我什么都做不了。我自己也是刚被卖过去的人,我连自己都救不了,更不可能去救别人。

还有一个大哥,是台湾来的,原来是做音乐的,也创作词曲,他本来是去谈一笔高奢音响的生意,结果被卖到园区。

我跟他聊了很久。他跟我讲水牢,讲电击。我没有被电过,听他描述被电的时候比喻特别准确。他说,就好像有一只无形的手伸进你的身体里,抓住你的心脏,拧紧,然后再松开,电流断掉的那一瞬间,就像那只手终于放开了。

他身上全是烧伤的痕迹,他被关起来太久,开始出现幻觉。他说地板上会浮现出各种各样的人,有时候甚至会看到旁边有一个扫地的老婆婆。

我听着觉得很恐怖,但这个人特别有意思。他离开的时候,还写了一首歌。他说这首歌是写给他前妻的,因为他很爱他的前妻,所以他说:“如果你有一天回国以后,发现这首歌发表了,就说明我出来了。”

在那里,人会很快跟一个萍水相逢的人聊到爱情、童年和过去,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还能再见。

我当时还安慰他说:“你这么难受的事情都经历过了,我觉得你快了,差不多了。我觉得你熬过去了,马上就能出去了。”

果然,我走没多久,他也出来了。

你首先是一个“人”

在园区里面待着,慢慢发现一件很奇怪的事情:我没有办法简单地把他们都当成坏人。

除了守卫,园区里基本都是中国人。有些人可能以前在国内犯过事、服过刑、欠过债,在国内找不到工作,所以或主动或被动跑到园区。他们当然参与了一个非常糟糕的事情,但真的跟他们坐下来聊天时,又会发现他们跟普通人没有什么区别。

有一天我们下班回来,走廊里爬了一条蛇。我从小就喜欢养蛇、蜈蚣、变色龙,所以看到蛇以后,我还挺亲切。我也没想那么多,手贱,就想抓一下。结果我以前养的都是宠物蛇,都是没有毒的,这条不一样。我刚抓住它的脖子,它回头就咬了我一口。

我低头一看伤口,就知道不对。这是毒蛇,有两个特别长的獠牙,中间还有注射毒液的孔。我从小看《动物世界》,这些东西还是懂一点的。

问题是,那里没有血清,结果那个拿枪的守卫第一时间跑过来帮我挤血。

我当时觉得挺奇怪的,按身份来说,我们跟他们应该是对立的。他们就是防止我们逃出去的人,但那一刻,他看到一个人被蛇咬了,本能地过来帮忙。

后来我还有一次被打了,被送到医务室。那个领导当着他大领导的面还说,“这个人死了才好,别管他。”但我后来发现,他一直在电脑上联系医生。因为他们表面上不能表现得对我太好,但实际上一直在帮我处理。

我不会因为他某一个时候帮了我,就觉得他是一个温情的人,我只是觉得,人很复杂。

一个人可以参与人口买卖和奴役,也可以在看到另一个人被蛇咬的时候,本能地跑过去帮忙,这两个东西可以同时存在。

其实我自己也是这样。我一直是一个不太喜欢被别人安排的人。

我大学毕业以后,家里给我找了一条看起来很好的路——央企,有编制,月薪过万。对很多刚毕业的人来说,这已经是一个很诱人的退路,但我受不了。

年轻人多少还是希望公平、自由,不想有那么多沉沉浮浮的上下级关系。我在那家煤矿工作的时候,感觉有些人特别像“皇帝”。我不会因为一个人的职位和年纪去尊重他,我只会因为他的学识、经历或者能力去尊敬他。

但我觉得那个环境里没有这样的人,他们只是比较早坐到了那个位置,实际上什么都不会,所以我很压抑,就决定按照自己的方式再去闯一闯。

现在回头看,当时离开还挺好的。那家央企基本快倒闭了,煤矿行业本身也在走下坡路。只是我当时不知道,我以为我是在逃离一个不自由的环境,后来却到了一个真正没有自由的地方。

我的父母没有特别强迫我,这点我一直觉得挺幸运。我们这个群体,很多人都会面对逼婚的压力,但我从来没有。

因为我父母自己也没有从婚姻里面获得什么滋养,他们身边亲戚朋友的婚姻也没有什么成功案例。我妈妈的两个哥哥都是离异,也不要孩子,所以他们很早就知道,结婚不一定幸福,有孩子也不一定幸福。

我妈很早就跟我说过,要不要小孩、结不结婚都无所谓。她知道我是同性取向,虽然我们从来没有正面聊过这个话题,但她会变相告诉我:你爱干嘛干嘛。

我觉得在北方家庭里能做到这样,挺不容易的,我可能也遗传了他们这一点。

我不会为了攒钱,也不会为了谁去委屈自己,我的钱都很好地花在自己身上。我父母也是这种人,我妈可以喝酒喝到后半夜,我爸可以打麻将打到后半夜,我觉得挺好的,开心就行。

我以前会觉得,只要按照自己的方式生活就行,直到有一天,我发现自己连什么时候回家都决定不了了。

园区里都知道我是同性取向。我当时就想,明天能不能活着都不知道,演什么呢?如果装直男能让我早点回家,那我就装。但如果这件事情对我回国没有任何推进,我为什么要装?所以我也懒得装。

园区里另一个就是我的同组同事,但他完全不是我的菜。

他是我的训练员,相当于老员工带新人。他以前经历过黑园,所以见到一个新人进来,就会用他以前那一套方式来带我。但我觉得,时代变了,公司已经不是那个公司了。

比如我用鼠标的时候,他非要让我把另外一只手也放上来。

我说:“我只是在浏览网页。”

他说:“你不要问,对着做。”

我在食堂吃饭敲二郎腿,他也说不可以。

我问:“为什么?”

他说:“你不要问。”

我就觉得特别莫名其妙。我的大领导都没有说你不能歪着坐。你是来诈骗的,又不是来军训的。我后来觉得,他其实就是那种过过苦日子的人,见不得你好。

我们两个都是同性取向,但我们没有因为这个身份变得更亲近,反而一开始关系特别不好。因为在那里,性取向根本不是最重要的事情。你首先是一个“人”,然后是一个“员工”,然后才可能是一个同类。

我每天最想的事情是怎么活下去,怎么把KPI做完,怎么不要挨打,怎么早点回国。至于喜欢男的还是喜欢女的,真的没有那么重要。

但是现在回头想,那个跟我一起待过的那个同类,反而让我看到了一件事情:

同样是同性取向,同样被骗到那里,同样失去了自由,我们还是会因为成长经历不同,变成完全不同的人。

他用自己过去受过的苦,要求我继续受一遍,而我不想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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壮壮在工作

“你不要回我,我在骗人。”

来公司之后,会给每个人培训,发了一个笔记本,我在扉页上写:在这个本子记满之前,我一定要回国。

我那个公司是有工资的。当然,跟正常意义上的工资完全不是一回事。

黑园一般没有工资,但我在的白园会每周给一点钱,大概相当于一周两百块人民币的购买力。可以拿它买烟、买一点零食,所以我觉得它更像生活费,而不是工资。

我不抽烟,所以一开始不懂为什么有人一定要有烟。后来才知道,烟瘾发作真的会让人难受,也会影响工作,所以对很多人来说,那点钱基本都变成了烟。

我自己最喜欢买的东西,是星巴克那种瓶装饮料,还有一层一层的肉松饼。因为在那个地方喝一瓶星巴克,我会突然觉得自己还在上海。

你看,世界末日了,没事,我们先泡一杯咖啡。

我每天都需要一些这样的东西,就是这种饮料看起来很小资、很无聊的,会让我觉得自己还是原来的那个人。

食堂打饭的时候,一个人通常只能拿一个鸡蛋。有一个缅甸小姐姐,每次都会偷偷给我两个。

有一天我去的时候没有鸡蛋了,我不会缅甸语,她也听不懂英文,我就只能站在那里:

“咕咕咕,咕咕咕。”

她看了我一眼,又从后面拿出来一个鸡蛋给我。我觉得特别好玩,我们两个语言都不通,但她知道我想吃什么。

我的工作其实很简单,在Facebook上挑选一些女性,然后给她们发垃圾消息,后面培养感情、骗钱,由另外的人负责。

所以我其实一直很矛盾,因为这件事情本身是不道德的,有时候我甚至会给对方发消息,告诉对方:“你不要回我,我在骗人。”

有人看着时,我就假装很努力地发消息;没人看着,实际什么都不干,这就是所谓的摸鱼。

摸鱼的精髓是什么?就是你要看起来很努力,但实际上只要拿到六十分就够了,最重要的是把人际关系搞好。即便大公司也是这样,不需要表现得特别努力,只要大家都喜欢你,就不会有人踩你,我在那个公司里面也是这么做的。

毕竟我不愿意再被卖掉,如果我表现得太差,被卖到另外一个公司,后面会发生什么,我不知道,可能就是黑园,可能就是另外一个版本。

我在那里其实没有手机,所以家里完全联系不上我。到了最后一个地方,我才有机会借别人的手机,给我妈发了一条微信:“我可能快回来了。”

她可能觉得这个消息很奇怪,甚至以为是骗子,没有回我。

我父母不是那种苦大仇深、特别传统的父母,他们就是比较正常的人。

知道我被绑架以后,我妈当然着急,也帮我报警,想办法找我。但她这个人有一点特别好:她知道着急也没有用。

在家里哭、闹、骂人,对我回来有什么帮助?

没有。

所以她该做的,就是做她能做的事,我回来以后还经常跟她开玩笑:“你看啊,我这次回来,给你省了二三十万。”

如果真要交赎金,可能就是这个数字。当然这只是我开玩笑,他们其实一直在等我回来。

有意思的是,2025年春节的时候,园区提前一天给我们发了手机,让我们给家里报平安,也可以理解成他们知道:过年了,你得让家里人知道你还活着。

我拿到手机第一件事情不是给我妈打电话。而是看那个人有没有给我发消息,结果没有。

他其实就是我在上海约过的一个人,约了两次。我是一个恋爱脑,还在幻想这个人可能发展成一个长期的关系,所以当我被绑架到妙瓦底以后,心里一直有一个特别荒谬的想法:回国以后,我还能不能跟他在一起?

当他发现我被绑到园区以后,他应该会担心我吧?或是至少应该发现我不见了吧?

我是一个每天发十条朋友圈的人,突然一天不发了,两天不发了,一个星期不发了,一个月不发了,一个正常认识我的人,都应该觉得这个人是不是出什么事情了。

结果我拿到手机以后,发现我们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一两个月以前,他没有找过我,那一刻我真的哭了。

我强吻了他

我以为日子就会这样一天天下去。

直到2025年1月,王星事件发生以后,事情开始出现转机。王星的女友报案,新闻开始不断传出来,我们那个三四百人的公司里,也开始有人议论:会不会要转移?会不会出事?

那时候我第一次觉得,也许真的有机会回去了。

除了我,园区里还有几个人也在等着出去。有一个小男孩,当时还是大学生,大三,被骗到泰国以后绑过来的。还有一个人是文盲,基本上什么都不会,电脑也用不了。按他们的逻辑,这种人是没有办法工作的,所以最后也要想办法处理掉。

我有时候会觉得,那边的人真的挺有意思。比如我那个主管,他甚至会教那个文盲识字。他们做的明明是一个很糟糕的事情,把人骗过来、卖过来,让人失去自由。但在日常生活里面,他又在教一个不识字的人认字,这很难用“好人”和“坏人”两个词把他们区分开。

我后来愈发相信,人是很复杂的。他可以参与一件很坏的事情,也可以在另外一个瞬间对别人产生善意,这两个东西是可以同时存在的。

临走的时候,他跟我说:“你回去以后好好工作,好好生活,就把这段经历忘了吧。”他说得还挺文艺。

他还跟我说过一句话:“其实我还挺羡慕你们这些上过学的,因为我小学都没毕业。”

我打断他:“不重要。现在赚不赚钱,跟有没有学历真没什么关系。”

这也是一句大实话。因为到了那个时候,我已经不知道学历、工作、收入这些东西到底还有什么意义了。

真正离开之前,我被送到了最后一个地方。公司有个人把我的手机扣了下来,说相当于买了我的手机,然后给了我两万泰铢,让我回国以后防身。

我只知道我要走了,但我当时不确定是不是真的要回国。车开过来的时候,我甚至不知道它会把我们拉到哪里。那是一辆很像军车的车,从后面上去,旁边都蒙着绿色的帆布,一车可以坐几十个人。我们坐进去以后,什么都看不见。

但在最后一站,我遇到了那个男孩,他当时才20岁。我们在一起,其实只有七天。七天听起来很短,但在那个地方,时间是另外一种东西。

几百个人睡在一个露天棚子下面,像一个巨大的停车场。没有人有心思洗脸,更不用说换一套好看的衣服、做个发型。所以当突然出现一个长得很帅的人,真的会让你觉得很难得。

我就开始想办法接近他,我那时候还有一点钱,就给他买烟,买小吃。

抽烟的人在那里没有烟真的会很难受,所以我就假装用一种很直男的口吻和他搭话:“哎,哥们,抽烟吧。”

慢慢的,两个人就熟了。我们就是躺在一起睡觉,和那几百个人躺在那差不多,我们互相依偎着熬过一个个夜晚。

趁一次独处的时候,我强吻了他。

就这样,我们两个人,在那个地方谈了七天。我现在回头看,可能这根本算不上什么恋爱。在那个环境里,会特别需要一个人,因为每天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走,也不知道身边的人什么时候会消失,大家都像临时停靠在这里的人。

所以我们就这么在一起了,后来他比我先出发,临走的时候,我把身上所有的钱都给了他。

看着他上车以后,我甚至不知道他到底会被拉到哪里去。我当时还想:好吧,果然没有什么真爱,都是我自己的幻想。

结果车发动的时候,他又从车里探出头来找我,我过去抱了他一下。

我跟他说:“多保重。”

旁边那些缅甸的小哥哥都在笑,因为大家都知道我喜欢他,那个画面特别像电影,可是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2025年3月14日,我终于回国。

先从缅甸到泰国,再由泰国协助我们回来,飞机落地的时候,我还戴着塑料手铐,左右各有一个警察。

当飞机的起落架落到地面的时候,好多人都哭了。直到那一刻你才知道,无论怎么样,你回国了。在那边的时候,你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走,它就像一个没有期限的监狱。你不知道自己被判了几年。

回国以后,我被调查了28天。

这个我其实可以理解,我经历的事情,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警察都需要挨个甄别。一次回来2000多人,他们也不可能听你说什么就相信什么。

回国前,我做了一件很蠢、又很认真的事:把男孩的微信号和电话号码分别写在内裤、笔记本和衣服上。

我想总能把联系方式带回来。结果临行太突然,内裤没来得及拿;接受调查时,笔记本又被收走。

最后只剩下衣服上的那个号码,回来以后,我按照那个号码联系,发现那是他爸爸的电话。

后来我才知道,他还记得我的微信号,我意识到,也许这段关系并不完全是我一个人的幻想。

但现在我还有一个问题,我不知道该怎么解决,因为法律上,我们什么都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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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现在还在等他

那个男孩因为参与电诈,被判了两年,但只有配偶和直系亲属可以去看,我不行。

我以前不太在意同性伴侣在法律上有没有被承认,结不结婚,我觉得都无所谓,只要两个人相爱就好了,直到这次我才发现,不是这样的。

法律上的认同,有时候不是为了证明你爱不爱一个人,而是在你最需要这个人的时候,让你有资格站在他身边。

如果他是我的合法伴侣,我可以去看他,但现在我只能给他写信。

过了一年多,他还是会问我,那个微信还有没有在用,我觉得这说明他也在惦记我。

当然,他也可能是直男。他出来以后可能会遇到女生,可能最后不会跟我在一起。

但没关系,如果他出来以后,我们两个真的能在一起一天、一星期、一个月,我都觉得挺好的。

我现在还在等他。

我不知道,我们以后还会不会再见面。我只知道,我离开那个地方的时候,把身上所有的钱都给了他。我不后悔,因为在那里我已经失去了很多东西,而这七天,是少数真正属于我的日子。

经历这个事情之后,我最大的变化,就是更活在当下,把每天都当成人生中的最后五年或者一年,好好把每天过好就可以了。

不要觉得我到了园区以后,好像也没怎么样,两个多月就回来了,还谈了个恋爱。

不是这样。我只是两千多个回来的人之一。整个园区有十几万人,有人待了一年,有人四五年没有回来,也有人可能永远回不来。

我只是那个幸运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