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并不是不知道东吴难打。孙权经营江东多年，水军强盛，粮秣充足，长江天险又不是摆设。蜀汉刚经历荆州失守，关羽兵败身亡，内部士气和军力都受到冲击。此时出兵，怎么看都不像一场稳操胜券的战争。
可刘备还是动了。
很多时候，历史人物做出重大选择，并非只看胜算。关羽之死，便是绕不开的一根刺。
公元219年，关羽北伐襄樊，水淹七军，威震华夏。就在曹操承受巨大压力时，吕蒙白衣渡江，袭取荆州，关羽腹背受敌，最终败走麦城。到了公元220年，关羽被孙权部下擒杀，荆州也彻底落入东吴之手。
这不只是折损一员大将。
荆州是刘备集团起家的重要支点，也是蜀汉连接中原与江东的战略门户。更重要的是，关羽跟随刘备多年，早年颠沛流离时便并肩作战。公元200年，刘备兵败，关羽曾被曹操擒获。曹操厚待于他，关羽却仍设法回到刘备身边，这段旧事在蜀军内部几乎无人不知。
关羽忠于刘备，刘备自然不能在关羽死后毫无表示。否则，军中将士难免会想：连跟随主公多年的兄弟都可以被放下，普通将领又算什么？
所以，出兵东吴既有复仇因素，也有凝聚军心的考虑。刘备需要让部下明白，荆州之败不能就此算了，关羽之死也不会无人追究。这个判断带有强烈的情感色彩，却并非完全没有政治价值。
但刘备的真正目标，恐怕不只是替关羽报仇，而是重新夺回荆州。
赤壁之战后，刘备曾控制荆南数郡，并以此为跳板进入益州。后来，他从益州取得汉中，势力才逐渐形成东西相连的格局。荆州一旦丢失，蜀汉便被困在益州和汉中，向东发展的道路被孙权截断。
拿回荆州，意义就完全不同了。
蜀军可以从汉中威胁关中，也能利用荆州北上南阳，形成对曹魏的牵制。占据长江上游后，还能顺流而下压迫江东。对于国土狭小、人口有限的蜀汉来说，荆州不是一块普通地盘，而是决定战略纵深的关键位置。
刘备大概很清楚，凭蜀汉当时的力量，直接消灭曹魏并不现实。可若任由东吴稳稳占据荆州，蜀汉将越来越被动。与其坐看形势恶化，不如趁孙权立足未稳时搏一次。
有意思的是，孙权也看到了自己的危险。
公元221年，孙权向曹丕称臣，并遣使交还于禁。表面看，这是东吴向曹魏低头；放在当时的局势中，却是一种防止魏军趁火打劫的外交安排。孙权知道刘备可能东征，更知道自己不能同时面对蜀汉和曹魏。
魏国侍中刘晔看得很明白，他认为孙权突然称臣，正说明江东有难，建议曹丕趁刘备攻吴之际南下夹击。按刘晔的判断，吴军一旦两线作战，局面很可能迅速崩溃。
刘晔甚至对曹丕说：“孙权此举，正是为了避免我军乘虚而入。”
这是一条极具诱惑力的建议。
遗憾的是，曹丕没有采纳。曹丕更在意孙权称臣所带来的政治收益，也不愿刚接受归附便立即出兵。刘备原本期待的魏军夹击没有出现，孙权因此避免了最危险的局面。
赵云对此曾劝刘备：“国贼是曹操，不是孙权，应当先图魏，吴自当归附。”这句话说的是蜀汉长期战略，也指出了一个现实：刘备把主力投入东线，等于暂时放弃了对曹魏的进攻方向。
然而，刘备已经很难回头。
公元220年曹操去世，享年66岁；刘备此时已经59岁，次年称帝时为60岁。关羽死了，张飞也没能等到大军出征。张飞因长期严厉对待部下，被部将张达、范强杀害，二人携其首级投奔孙权。刘备最倚重的两员旧将，竟在短时间内相继离去。
这对刘备的打击，不只是失去战将。
张飞遇害后，刘备悲痛异常。面对这种局面，他既要面对曹丕建立魏国后的压力，也要面对孙权夺取荆州后的现实。自己年岁渐长，能够调动的机会越来越少，若此时不作决定，往后恐怕连决战的资格都没有。
这便是夷陵之战最深的背景：复仇、夺地、军心和年龄压力，几股力量同时推着刘备向前。
公元221年刘备正式称帝后，开始筹备东征。由于张飞遇害、军队调动等原因，战争实际在随后展开，至公元222年形成夷陵决战。黄权等人也曾建议谨慎进军，刘备仍把大军推进到长江沿线。
他未必相信自己一定能灭掉东吴，却相信不能什么都不做。对刘备而言，这不是一次普通的边境冲突，而是蜀汉能否重新打开东进通道的豪赌。
只是战场不会因为忠义和旧情改变规律。陆逊采取坚守与反击相结合的策略，避开蜀军锋芒，等待其兵疲意懈。蜀军深入峡江地区后，营垒连绵，战线过长，最终被吴军火攻击破。
刘备的决断有现实依据，也有难以摆脱的个人情绪。正因为这两者纠缠在一起，公元221年作出的出兵选择，才显得既合乎当时处境，又埋下了难以挽回的后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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