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南京江宁湖熟,58岁的陶和寿站在故乡街头,手里攥着父母留下的零碎线索。他此行没有带来一件遗物,也没有见过父母的照片,只想弄清楚:当年那场突袭究竟发生在哪里,父母又是怎样走完人生最后一段路的。
乡亲们很快认出了他。
“你就是小园子?”
“你还活着啊!”
一句话,让陶和寿多年未曾触碰的身世,突然有了具体的重量。
陶和寿出生于1942年。父亲陶家齐1890年出生在江宁湖熟,早年读过私塾,做过学徒,也当过兵。1932年一·二八淞沪抗战期间,他参加十九路军抗击日军,一次战斗中被炸伤耳朵,此后落下终身耳聋。
伤势迫使他离开前线,回到家乡谋生。后来,他在地方担任文书,又做过乡长,是湖熟一带颇有声望的人物。这样的身份,本可以让他远离危险,但南京沦陷后,眼前的惨状改变了他的选择。
1937年日军侵入江宁,交通要道和集镇相继失守。日伪军烧杀抢掠,百姓四处逃难。陶家齐无法拿起枪重新上前线,便把愤怒写进日记,也把自己熟悉乡里的优势用在了抗日斗争上。
平型关大捷的消息传来时,他看到了坚持下去的希望。新四军进入江宁后,需要在敌占区建立可靠的联络渠道,掌握日伪军的调动、据点和巡逻路线。陶家齐没有只停留在口头支持,很快承担起秘密情报工作。
他耳朵虽然听不清,消息却十分灵通。凭借地方关系,他不仅了解湖熟日伪军的动向,还利用熟悉的社会关系,把情报触角伸向敌人内部。
为了抗战,陶家齐把长子陶和庆从上海叫回。那时陶和庆只有15岁,父亲又动员侄儿潘泽松参加抗日活动。一个家庭,就这样被卷入了敌后斗争。
频繁活动也带来了危险。日伪军开始盯上陶家齐,他只得不断更换住处。原先照料他的保姆不愿继续冒险,江宁地下组织便四处寻找可靠人选。
朱维珍就是在这时走进陶家的。
那时的朱维珍刚刚失去丈夫和儿子,孤身一人,整天沉浸在悲痛中。邻里替她寻找活计,她来到陶家后,逐渐接触到抗日工作,也在陶家齐的影响下重新振作起来。
她不只是照料生活,更替陶家齐分担了许多风险。两人在战乱中彼此扶持,感情日渐深厚,后来在新四军领导见证下结为夫妻。陶和寿,便是他们在抗战岁月里留下的孩子。
然而,孩子还没来得及记住父母,灾难已经逼近。
1942年,陶家齐担任江宁县抗日民主政府赤山区区长,抗日身份由秘密转为公开。身份变化意味着责任更重,也意味着日伪军更加急于除掉他。王一凡等地方领导曾提醒他尽快转移,但陶家齐认为,林家庄四面环水,只有一条小路进村,敌人不容易突袭。
遗憾的是,他低估了敌人的侦察能力。
1943年中秋,陶家齐带着几名游击队员经过林家村。想到这天正是小儿子陶和寿一周岁生日,他决定留下。长子陶和庆也回到了家中,一家人难得聚在一起。
危险已经从水路靠近。
日伪军避开了陶家齐布置的眼线,绕道新昌桥,乘小船包抄林家村。当天夜里,陶家人正在为孩子庆生,院门突然被踹开,持枪的敌人冲了进来。陶家齐和朱维珍被捕,陶和庆趁乱逃走,陶家的房屋也被纵火焚烧。
混乱中,一名藏在村里的通讯员准备撤离,却被敌人发现。陶家齐立即高声掩护:“他就是个放牛的,抓他有什么用?”
敌人信以为真。
通讯员脱身后冲回火场,从烈火中抱出仍在襁褓里哭喊的陶和寿。他不敢久留,赶到河边,将孩子放进木盆,借水流把孩子送走,随后才匆匆赶去报信。
另一边,陶家齐夫妇先后被押往郭庄庙、湖熟等地。日伪军逼问新四军领导和陶和庆的下落,严刑拷打之下,两人始终没有吐露情报。
他们牵挂的,只有刚满周岁的孩子。
1943年,陶家齐53岁,朱维珍37岁。面对敌人的威逼利诱,他们没有屈服,最终英勇牺牲。乡亲们将他们安葬在湖熟附近刘家庄东北角的老坟山上。
顺河漂下的陶和寿,被路过的陶王秀发现。老人不忍把孩子丢在水边,便抱回家中,用米汤一点点将他养大。抗战胜利后,国民党方面搜捕新四军家属,在地下组织帮助下,陶王秀又带着孩子逃到南京三元巷,以做小生意为生。
陶和寿从小知道父亲是烈士,却不知道父母牺牲的细节。几十年里,父母的名字像一扇紧闭的门,门后究竟发生过什么,只能靠别人的讲述慢慢拼接。
2000年,他终于回到湖熟。老人们说起林家村的火光、河中的木盆和陶家齐夫妇被捕后的表现,有人甚至记得那个被救出的婴儿。
这一次,陶和寿听到的,不再只是烈士后代的称呼,而是父母留在故乡的最后一段真实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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