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40年,广州城内,林则徐面对的并不只是鸦片走私问题,还包括一套并不把两广放在权力核心的官制秩序。两广总督坐镇广东、广西,手握军政,却长期被视作“边远之任”。这种观感,直到海疆危机逼近国门,才被迫改变。
清代所谓八大总督,并没有一张始终不变的正式名次表。人们所说的“排名”,更多是按照辖区的财赋、交通、军事和政治分量来衡量。直隶总督掌京畿,两江总督控江南财赋,地位自然靠前。相比之下,两广总督长期处在末位,并不是因为辖区不重要,而是因为清廷早期的判断标准,和后来的时代需求并不相同。
两广总督的辖区包括广东、广西,驻地在广州,名义上还兼有巡抚事务。放在今天,广东的经济与人口分量无需多说;但在清代,广东的优势主要体现于海贸,而朝廷评价地方,往往更看重粮赋、漕运和科举人才。
这就造成了一个颇有意思的落差。广东临海,商贸活跃,却未必能在传统官僚体系中换来更高地位。清初长期实行海禁,对民间海外贸易多有限制,广州虽然保留对外贸易功能,但地方财富并没有完全转化为朝廷眼中的政治资本。
广西的处境更为特殊。山地较多,交通艰难,开发程度有限,财政收入也难与江南省份相比。两广距离京师遥远,奏报、调兵和运输都要耗费较长时间。在以中原和运河为中心的治理格局中,远离政治腹地本身就是一种劣势。
赋税是另一把尺子。清代对各省有大致的大、中、小省之分,财政贡献是重要依据。广东虽有海贸,却不能简单等同于国库收入;广西则更难跻身富庶之列。江苏、浙江、江西、安徽等地依靠成熟农业和水运体系,持续供应漕粮与税赋,两广在这方面明显逊色。
科举也影响地方声望。两广并非没有名臣和文人,广东更曾出现不少进士、状元,但从全国总量看,仍难与江南和中原相比。清代官场重视科名,某地若既不是漕粮重地,又缺少大批高等功名出身者,朝廷对其政治评价自然不会太高。
两广总督的建置本身,也经历了反复调整。顺治年间,相关职名尚不稳定;康熙时期,广东、广西一度分置总督;雍正初年,广西还曾划入云贵总督的管辖范围。直到雍正十二年,也就是1734年,两广总督的辖区和名号才基本固定下来。
名号确定,并不意味着待遇立即提高。总督本为正二品,雍正年间形成定制后,部分总督可加兵部尚书衔,并兼都察院右都御史衔。这样的加衔,意味着更高的朝廷信任,也意味着调兵、监察和处理地方军政事务时拥有更强的名义。
在乾隆以前,能够例加兵部尚书衔的总督并不普遍,直隶、两江、云贵等重要位置往往更受优待。乾隆十三年以后,总督多例兼右都御史衔,但兵部尚书衔仍需区别办理。两广总督直到乾隆十四年才开始兼右都御史衔,至乾隆四十八年才正式加兵部尚书衔,确实是八大总督中最晚者。
这项差别很能说明问题。清廷并非看不到广州的海防价值,而是在很长时间里,仍把西北边患、京畿安全和江南财赋放在更前面。直到西方海上力量不断逼近,广东才从“边远海疆”变成帝国的正面门户。
道光以后,两广总督的处境开始急剧变化。海上冲突、鸦片贸易、地方会党和财政困难接连出现,广州不再是一个单纯的地方行政中心,而成了清廷处理中外关系的前线。职位看似显赫,实际责任却比过去沉重许多。
林则徐在禁烟和战争事务中承受巨大压力,邓廷桢也因战局与政局受到牵连。到了咸丰年间,叶名琛任两广总督时,广东又陷入第二次鸦片战争的风暴。1857年,英法联军攻占广州,叶名琛被带往印度加尔各答,次年在那里去世。
更早的嘉庆年间,宗室出身的吉庆也曾在两广任职期间发生自尽之事。一个职位,接连与海患、内乱和官场失势相连,换任频繁便不难理解。两广总督并非没有权力,而是权力越大,所处的风险越集中。
所以,这个“排名最末”的总督职位,真正尴尬之处不在辖区贫弱,而在于它长期没有得到与战略位置相称的制度评价。等到朝廷终于意识到广州的重要性时,西方列强已经把压力直接推到了城门之外。原本最晚加上兵部尚书衔的两广总督,也由此成为清末最难做、最易出事的封疆大吏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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