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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徐志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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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宗棠和李鸿章的书信里,透露出满清跟沙俄伊犁谈判的颟顸,以及左宗棠个人威名对伊犁签约的作用。作者通过书信丰富历史,可谓别开生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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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李少荃伯相 1881年(光绪七年)

| 信札精要 |

写这封信时,左宗棠已经成功收复新疆,曾纪泽正在沙俄,就伊犁回归展开谈判。慈禧已任命左宗棠回京担任“朝廷顾问”,李鸿章立即主动写来一信。左宗棠这封信,是为了答复来信。

11年后再联系,左宗棠详细向李鸿章讲述了自己回京前的安排跟行程,告诉他自己将以朝廷顾问之名回北京当面述职,同时说了西征军内部的人事安排,包括向朝廷保举楚军老湘营统领刘锦棠将军接替军事、将陕甘总督大印交付老部下杨昌浚等。

这封信的重点,是左宗棠告诉了李鸿章中俄就伊犁交涉谈判的情报信息。左宗棠在带领亲兵营经过王湖的路上,接见了卫静澜巡抚,通过卫的转述,他才得知曾纪泽正照着中俄两国的协议在交换条约,但条约的具体情况还不清楚。

他在路上还得知,俄罗斯已经派出若干轮船耀武扬威,在中国沿海一带实行封锁。他的意见是,跟沙俄保持对抗,抗而不打,时间一长,胜利在大清这边。

左宗棠在这封信里跟李鸿章透露了自己进京后的打算,他准备将身体吃不消的情况告诉皇上,并送上一份辞职报告,自己作为朝廷闲散人员留在北京即可。这样名义上是朝廷顾问,国家一旦有重大事情,还可以给到一点意见。

这段话粗看似乎是为了避免刺激到李鸿章而刻意低调的话语,但事实上不是,因为左宗棠其后确实是这么做的。

| 频说 |

自1870年左宗棠回信,到1881年李鸿章再次来信,左、李中断私信沟通,转眼已有11年之久。

中间这11年里,左宗棠经历了平定陕甘、收复新疆两件大事。李鸿章基本上仍充当朝廷万金油、救火队长,干一些查漏补缺之事。

左、李之所以中断私信达11年,因李鸿章1870年接替恩师曾国藩出任直隶总督后,跟陕甘总督左宗棠已无公事往来。

11年里国内发生的一系列大事,让左、李前面隐含的分歧日益明显,两人直接沟通已经弊大于利。

尤其是,从1874年起,围绕朝廷是否应该出兵收复新疆,李鸿章力主海防,左宗棠侧重塞防、主张海塞并重,两人意见针尖麦芒,几乎完全对立。尽管两人私下仍是“和而不同”的君子之交,但在外交方针上已是截然对立的公开政敌。

因此,即使双方有事情需要商量,也不能直接私信沟通,否则,通过文字直接交锋,不但无助于解决问题,反而会引发新的问题,连朋友都做不成了。

李鸿章机敏过人,自然不可能犯这种低级错误;左宗棠内心里同样清楚,免了直接回复的尴尬。

这种局面维持到1881年,情况又完全不同了。原因是,左宗棠收复新疆大业已经告成,南、北两疆领土全部回归中国版图,此时仅剩俄罗斯强占的伊犁,眼看也回归在即,朝廷派大臣正在俄罗斯圣彼得堡展开谈判。

在这个节骨眼上,左宗棠被朝廷从前线召回北京,预备担任“朝廷顾问”。这道圣旨一经发布,李鸿章便明确感觉到,左宗棠在朝廷将要担任要职,成为自己的顶头上司。

作为直隶总督、文华殿大学士,以后要去紫禁城见左宗棠的机会肯定不少,为了让这段尘封了11年之久的友情重新回温,李鸿章瞅准左宗棠回京的路上去信。

左宗棠的回信,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写出的,其中透露了他个人跟国家的一些近况。

作为西北军政大局的主导者,左宗棠回信中说:“王湖途中晤卫静澜中丞,略悉近事。劼刚照议画押,未得其详。想界务、商务必臻妥协。”这段话不说我们今天读来感到诧异,推测李鸿章打开书信看到,很可以心里也“咯噔”了一下。

这段话背后的内幕是,中俄谈判最先派出的谈判大臣崇厚,因未经朝廷批准,擅自与沙俄签订《里瓦吉亚条约》,仅收回伊犁一座空城,周边领土基本割弃,此事引发国内舆论海啸。朝廷不得已,判处其“斩监候”,总理衙门再委派曾纪泽代表清政府前去圣彼得堡谈判。

出人意表的是,慈禧太后此时开始将军事与外交完全割裂开来应对。

因为左宗棠在曾纪泽出使俄罗斯前夕,已经在哈密部署了近两万的兵力,军队已经全部到位,单等一声令下,立即将伊犁四面包围起来。按道理,他才是知道谈判信息最多的人。

但曾纪泽签订中俄条约的详细内容,左宗棠居然要从询问陕西巡抚卫静澜口中才得知个大概,可见慈禧太后已经将大清的军事威慑从外交桌前挪开了。这种完全不合常理的手法,大概也只有她做得出来。

在大西北最需要左宗棠的时候,朝廷为什么选择将他调离?

此事最早源于一位名叫宝廷的少詹事的奏请。他认为,大清内廷如今急需宋代寇准、李纲这样的重臣,建议慈禧将左宗棠召回北京,做大清的寇准、李纲。

慈禧听信,1880年8月11日,一道圣旨宣至哈密。慈禧的公开理由是,如今国家时势特别艰难,沙俄意在挑起战争,内廷正缺一位老于兵事的大臣。

宝廷的奏请,只是左宗棠回京的由头。事实上,慈禧太后让左宗棠在签订条约前置身事外,正是李鸿章极力建议的结果。

其目的,就公心而论,是为了尽早结束西事,让朝廷将主要精力投注于东南海防;就私心而言,李顾忌左氏功劳过大,将自己完全掩盖在他的事功光芒之下,且同时得罪英、俄两国,关系今后不好斡旋。

左宗棠由此成了对伊犁情况了解最少的当事人。而更令人们做梦也想不到的是,关于左宗棠究竟是否回京的猜测,此后竟然成了促成中俄成功签约的关键。

就在左宗棠与杨昌濬、刘锦棠告别之时,大清国改派钦差大臣曾纪泽与俄国外交大臣格尔斯正在圣彼得堡进行谈判。双方前面谈了近四个月,没有取得任何实质性的进展。但左宗棠悄然回京,给渐入僵死的谈判桌,带来意想不到的转机。

据曾纪泽事后所写的《伊犁定约中俄谈话录》记载:1880年12月11日,俄方谍报人员探知左宗棠行踪,立即发电报回国。格尔斯得知后高度紧张,以为中方要主动出兵了,当天紧急约见曾纪泽到外交部会客大厅对谈。这已经是中、俄两国第十二次谈判了。

当时的情形大概是这样的。格尔斯试探着问:“我听说左宗棠已经进京,恐怕是回去唆使朝廷同意他出兵伊犁?不知道这条消息是否准确?”曾纪泽不假思索地回答:“这是谣言。”格尔斯说:“是啊,中俄两国和睦相处已经两百多年,友谊来之不易。如果为一些不值得的事打起来,既不合情,也不合理。”曾纪泽答:“自然。”

这次谈判结束,两国外交官开始就谈判的具体细节进行落实。到1881年1月17日,格尔斯约曾纪泽谈判已经进行到第三十一次。

左宗棠隐秘莫测的行踪,成了中俄外交的晴雨表。这时,曾纪泽事实已得到朝廷密件,对左宗棠的军事部署、人事安排,了如指掌,但仍装作什么也不知道。

俄国方面高度重视,召集俄国驻中国大使布策也回国参加谈判。俄方没有就商务、界务展开讨论,却仍在为左宗棠进没进京的问题纠结。

格尔斯问:“我最近接到北京方面的来信,说左宗棠打算进京面圣,似乎有向朝廷请示出兵伊犁之意。我担心左宗棠到京后,万一受中国好战分子的怂恿,在中国东北三省调动兵力,可就不好了,我对这件事严重不放心。”

曾纪泽仍不紧不慢地回答:“这是谣言,不可轻信。如今国际社会因为听说左宗棠削平陕甘变乱,立了大功,便以为左宗棠专好用兵。其实,左宗棠已经是快七十岁的老人家了,向来老成望重,哪里有主动唆使朝廷出兵的道理?我说一句老实话,中俄两国和好,固然不需要调左宗棠入京;假使中国想在伊犁用兵,就更没有将主帅调离前线的道理。”

布策迅速接过话头:“是的呀!那么,依阁下的意思,左宗棠确定没有进京?”

曾纪泽果断地答:“并未进京。”

曾纪泽的话让布策听得完全没底了。俄国谍报工作素来发达,布策有铁证知道左宗棠确已进京。而眼前的曾纪泽却刻意隐瞒,其目的到底是什么?

布策与格尔斯展开了私密交谈,分析了各种可能性,但依然猜不透曾纪泽的真实意图。

两天后,沙皇尼古拉耶维奇终于也扛不住了,他安排两国外交官面对面展开了第三十三次谈判。

这次,格尔斯开门见山地说:“我们的皇帝说,听闻左宗棠是奉诏入京的。贵国这是什么意思呢?我们今天抓紧议定条约,免得节外生枝。”

曾纪泽说:“早点确定条约最好。但有一句话我得说明白,我没有接到任何关于左宗棠进京的材料。”

格尔斯带点神秘地接过话:“我国驻贵国的官员最近发回几封电报,都说左宗棠已经进京。”

曾纪泽说:“左宗棠贵为相国,老成持重,凡事明白,绝对不会主动打俄国。我们不用再去讨论他到底进没进京了,只要条约签得合情合理,能够和平商定解决问题,左宗棠亦必喜欢。”

格尔斯说:“不是我喜欢纠缠左宗棠到底进没进京这件事。我今天说的话,只是原原本本转告本国皇帝的话。”

曾纪泽说:“那我请你尽快转告贵国皇帝,请他务必放心,左宗棠肯定没有进京。退一万步说,即使进京,左帅也不会将我从谈判桌上拉回国内,非得要一意孤行打进俄国来。我在这里说的每一句话,都有敝国皇帝的电报指示做根据,大清皇帝要我跟你们和谈签约,谁敢阻止?”

这次商谈之后,两国代表诚心坐下来,加急草拟出《中俄伊犁条约》。就在左宗棠到达北京崇文门的前一天(1881年2月24日),曾纪泽与沙俄代表在条约上正式签字确定。

根据条约,大清国虽然成功收回了伊犁九城及特克斯河流域附近的领土,但还是割让了塔城东北和伊犁、喀什噶尔以西七万多平方公里的领土。

伊犁未能完整收回,这是慈禧听信李鸿章等人建议的结果。因左宗棠已经完全置身事外,这已经是西征军威慑力尽失的前提下,所能取得的理想谈判结果了。

在左宗棠部署收复伊犁过程中,他是否已经知道李鸿章存有私心?只能根据书信内容作情理推导。左宗棠很可能已经感觉出来了,但他还是以君子之心度君子之腹,立足公心,顾全大局。

左宗棠对收复伊犁是有确定把握的。按照被召回朝廷前已经部署的战略,他不但要收回伊犁全境,而且还想收回历年被沙俄割去的更广袤的领土。

1880年11月20日,左宗棠给刘锦棠写去一封密信,授意他伊犁战事的目标,是将沙俄侵占康熙朝的地段也要全部收回来。但随着一纸担任“朝廷顾问”的任命书,让左宗棠的梦想失去了实验的机会。

附:1881年(光绪七年)《答李少荃伯相》原文:

十七日井陉行次接奉惠书,拜别十馀载,天涯地角,寤毂时殷,末由聚晤,音敬疏阔,我怀云何,省示但增俯仰。

弟自奉诏陛见,亟请毅斋受替,遄即首途,行抵兰垣,交卸篆务,即赋駪征,幸沿途未遇风雪,免虞迟滞。惟按程计日,滚滚风尘,惫亦甚矣。

王湖途中晤卫静澜中丞,略悉近事。劼刚照议画押,未得其详。想界务、商务必臻妥协。沿途得沪、鄂消息,知俄人近事纷纭,似亦日形竭蹶。而轮船封海一节,实蹈危机。苟久与相持,我自确操胜算。朝廷不以胁和为忤,益示怀柔,彼复何所借口?

至倭奴,无网可结,而但临渊羡鱼,则又不值一噱耳。

沈经笙频年忧国输忱,尽瘁以殁,闻之伤怀!幸众正盈朝,觅替较易。

弟则衰病馀生,杖不去手,待漏而趋,时虞陨越。陛见后当上疏自陈,以闲散长留都寓,聊备顾问,亦不敢遽谋归田,致负初心也。

因蒙惠念,敬布区区。

本文节选自徐志频老师的新作《折叠三十年:左宗棠私信里的晚清》,已获出版社授权独家首发。该书解析左宗棠书信,发现了不少一般晚清史著作无从了解的线索,对与左宗棠相关的晚清史进行了某种重构,很是推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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