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208年至前207年间,巨鹿战场上,秦军主力围困赵军,楚军将领项羽率部渡过漳水。上岸之后,他下令凿沉船只,砸破炊具,只带三天口粮。将士们没有退路,项羽也把自己的退路一并切断了。
这就是后来所说的“破釜沉舟”。它并不只是一个慷慨激昂的成语,更是一场极具风险的军事决断。秦军章邯、王离部众号称数十万,楚军兵力远少于对手。项羽却抓住秦军久战、赵军被围的弱点,以猛烈突击撕开包围圈,连续作战,迫使诸侯军重新振作。
《史记》记载,诸侯军起初都躲在营垒里观望。楚军与秦军交战时,各路将领“莫敢纵兵”。等到项羽击破秦军,诸侯将领才纷纷下马拜见。战场上的胜负,改变了军队之间的心理位置,项羽也由此成为反秦阵营中最有威望的将领。
项羽的厉害,先在于他敢于承担最危险的局面。项梁战死后,楚军内部出现动摇,宋义奉楚怀王之命率军救赵,却在安阳停留不进。项羽认为战机稍纵即逝,曾劝宋义迅速出兵,未被采纳。随后,他杀死宋义,接管楚军。
这件事不能简单说成“英雄一怒”。从程序上看,项羽确实越过了楚怀王的授权;但在秦军压境、赵军危急的情况下,他用非常手段夺取指挥权,再以巨鹿一战证明了自己的判断。军队往往只服从能带来胜利的人,项羽恰恰在那一刻建立了绝对威信。
他的勇力也确实罕见。司马迁说他“长八尺余,力能扛鼎,才气过人”。“扛鼎”带有史家叙事和英雄化色彩,不能据此精确推算他能举起多少重量,但项羽身材高大、体力惊人、临阵勇猛,应该是可信的。秦末战乱中,个人武力仍能直接影响军心,项羽在这方面几乎无人可比。
有意思的是,项羽并非只会冲锋。公元前205年,刘邦趁项羽率主力进攻齐地,联军攻入彭城。项羽闻讯后,舍弃辎重,带三万精兵疾驰回师,从萧县一带突袭汉军。刘邦军队数量占优,却被楚军击溃,史书记载汉军死伤甚众,睢水为之不流。
这场彭城之战,充分显示出项羽对速度、突袭和士气的运用。他没有等待各路援军,也没有按常规整顿大军,而是以精锐部队直插敌军腹心。三万击败数十万的说法,含有史书的夸张成分,双方兵力数字也存在争议,但楚军以少数精锐迅速击溃汉军主力,确是楚汉战争中的经典战例。
项羽还有一种刘邦难以复制的个人号召力。二十多岁起兵后,他接连参与反秦作战。秦军名将章邯曾击杀项梁,楚军一度失去依靠,可项羽在巨鹿重新聚拢人心。诸侯愿意听命,并不只是因为楚怀王的名义,更因为他们相信项羽能在战场上取胜。
公元前206年,秦王子婴向刘邦投降,秦朝灭亡。项羽进入关中后,主持分封诸侯,自立为西楚霸王,定都彭城。当时他年仅二十六岁左右,能够凭借军功和威望成为诸侯盟主,这种崛起速度,在中国古代战争史上极为少见。
然而,军事上的无敌,并不等于政治上的成熟。项羽尊楚、重贵族、信亲近之人,分封时更看重旧部与身份,导致田荣、陈馀等势力不满。韩信后来评价项羽,说他待人恭敬慈爱,部下有病还会流泪分食,却在真正封赏时吝惜爵禄。这个判断很尖锐:项羽有情感上的仁厚,却缺少制度上的公平。
鸿门宴也是如此。范增看出刘邦可能成为大患,多次示意项羽下决心,项羽却迟疑不定。项庄舞剑之后,刘邦得以脱身。项羽不是看不出危险,而是不愿在宴席上直接杀死曾共同反秦的盟友。这种“妇人之仁”后来被反复批评,但它也说明项羽的决策常被个人情绪和贵族礼法牵制。
咸阳失守后,项羽烧毁宫室,杀降卒,坑杀秦军降卒等行为,使他在民心和政治声望上付出沉重代价。巨鹿的果断,在关中变成了残酷;战场上的威慑,到了治理天下时便难以转化为秩序。刘邦善于吸纳人才、约束部下,项羽则更相信自己的判断,这成为两人之间最根本的差别。
到了公元前202年,垓下被围,项羽夜闻四面楚歌,突围至乌江。乌江亭长劝他渡江,项羽却说:“籍与江东子弟八千人渡江而西,今无一人还,纵江东父兄怜而王我,我何面目见之?”这句话既有英雄气,也有无法摆脱的自尊与悲剧性。
虞姬是否确有后世戏曲所描绘的全部故事,史料并不充分;但《史记》确实记下了垓下悲歌:“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项羽在最强盛时能以少胜多,在最艰难时也亲自突围作战。他败给的不是勇气,而是把勇气当成了治国和用人的全部本钱。
项羽三十岁左右结束一生,战绩、性格与结局彼此纠缠。他不是所谓“从未失败”的神人,巨鹿、彭城证明了他的军事天才,鸿门宴、分封与垓下则暴露了他的政治短板。也正因为胜得猛烈、败得彻底,这位西楚霸王才在《史记》中进入“本纪”,成为秦汉之际最难以用一句话说尽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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