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4年初夏,北京西山寓所,叶剑英翻看完《叶剑英传略》初稿,把稿本轻轻合上,转头对宋时轮说:“序言,你来写。”

宋时轮没有接话,只是摆了摆手。他不是不愿意帮忙,而是觉得这件事分量太重。传记写的是一位老战友,更涉及党的历史和军队建设,落在纸上的每一句话,都可能成为后人查考的依据。

“我不合适,怕写不好。”

叶剑英听后脸色变了,语气也陡然提高:“我看你是嫌麻烦!”

这句话听着重,里面却有一层旁人不易察觉的信任。宋时轮主持这部传记的编写工作多年,材料从哪里来,哪些地方有争议,哪些细节还没有核实,他心里最清楚。叶剑英让他写,并不是临时起意,而是认定他最了解这部稿子的来龙去脉。

宋时轮仍在解释:“不是嫌麻烦,是怕写得不够准确。”

叶剑英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语气缓了下来:“正因为你较真,才让你写。”

这一次,宋时轮没有再推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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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小小的争执,恰好显出了宋时轮做事的脾气。他一生带兵、治军,也长期从事军事研究,最忌讳“大概”“差不多”这类含糊说法。对他来说,历史不是宣传口号,传记也不能只写几段概括性的评价。

1980年6月25日,中央军委作出为十位元帅编写传记的部署。任务到达军事科学院后,宋时轮立即组织力量推进。他给编写人员提出的要求很具体:时间要尽量落实到月份,地点、职务、事件经过都要有依据;档案记载与当事人回忆不一致时,必须继续查证。

有人觉得,几十年前的战争资料残缺不全,许多细节根本无法完全还原。宋时轮的态度很明确:查不到,就暂时存疑;不能确认,就不要擅自补写。宁可留下空白,也不能拿推测冒充事实。

编写组因此查阅档案、战报、文电和报刊,还走访参加过相关事件的老同志。稿件送到宋时轮手里,他常常戴着老花镜逐页审阅,遇到时间、地点或人物关系有疑问,便用红笔圈出,要求重新核实。

四年里,《叶剑英传略》初稿多次修改。宋时轮并不满足于“基本正确”,而是反复追问一个细节能否找到出处。这样的工作很慢,却为军事人物传记留下了较为扎实的资料基础。

有意思的是,两人的合作并非始于这部传记。抗战胜利后,叶剑英在重庆从事统战和谈判工作,宋时轮也承担过重要的组织、执行事务。一个更擅长把握全局,一个习惯把任务拆解落实,配合起来,往往能够把复杂问题处理得有条不紊。

这种默契,后来又延伸到军事科学院的创建。1958年3月15日,军事科学院正式成立,叶剑英任院长兼政治委员,宋时轮任第一副院长。新机构起步时,资料、制度、研究方向都需要从头建立,宋时轮把基础工作看得格外重要。

他曾带人清点馆藏图书、战史资料和作战地图,分类、编号、登记,一项项建立目录。有人劝他把这些事交给工作人员,他却说,研究军事,不能连家底都不清楚。资料摆放混乱,查找时就会耽误;来源不明,研究结论也难免失去依据。

1972年10月,宋时轮担任军事科学院院长后,这种作风依旧没有改变。无论是编写战史,还是审阅研究报告,他都特别关注史实边界,不喜欢用未经证实的材料渲染战果,也反对为了文章好看而随意拔高人物。

那篇序言写得并不顺利。宋时轮起初写了近两千字,反复看过后觉得铺陈太多,便不断删改,最后留下约一千二百字。文字不长,修改却很重。他主要写叶剑英的革命经历、军事工作和历史贡献,对自己主持编写传记的过程几乎没有涉及。

遗憾的是,1986年10月22日,叶剑英逝世时,《叶剑英传略》尚未完成最终定稿。宋时轮重新读起那篇序言,留下批注后,将手稿收进档案柜,并交代工作人员妥善保存。后来正式出版的版本,使用了其他同志撰写的序言。

1987年,已经退居二线的宋时轮受邀审阅一部战史。他逐页看完,提出大量修改意见,指出其中的时间、地点和事实表述问题。有人不解地问,退休了,何必还这样认真?他只回答:“历史不能糊弄。”

1991年9月17日,宋时轮在上海逝世,终年84岁。那篇没有公开发表的序言,连同他留下的批注和资料,继续留在档案之中。对这位老将而言,写不写得漂亮并非最重要,能不能经得住核查,才是落笔之前必须反复掂量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