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他不是普通的逃亡者。此前六年,他被日军强迫充当翻译,出入据点,听过命令,也见过许多普通人如何被抓走、审讯和杀害。跳下塔楼时,他身上还带着一本笔记,里面记着多年间亲眼所见和听闻的暴行

一个月后,汤永祥辗转抵达根据地,将笔记交了出来。记录没有华丽的文字,许多地方甚至只有时间、地点和受害者姓名,却把阜宁城及周边地区遭受的苦难,一件件保存下来。

这本笔记中,最刺眼的内容,是日军施加于群众和抗日人员身上的十种刑罚。它们并非战场上的正常交锋,而是针对手无寸铁百姓的报复与逼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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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8年5月,日军在阜宁城小虹桥西侧挖出大坑,倾倒大量生石灰。俘虏和百姓被刺刀驱赶进去,随后又不断加石灰。有人把这处惨案称作“石灰祭”。据汤永祥记载,遇害者超过百人,后来仍有人被押入其中。

日军还制造过所谓“削面刑”。1939年5月,居民陆和被怀疑向抗日力量传递情报,日军将他埋在土中,用刺刀削去头皮。红庙渡口的摆渡老人张二伢子,也因被怀疑帮助抗日队伍运输物资,遭到同样残酷的折磨。

这些刑罚有一个共同特点:不需要证据,也不以查明事实为目的。只要被日军盯上,辩解往往没有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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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9年3月16日,益林园汇通装载行内,20多名群众被绳子捆成一串,日军将他们拖入河中,反复沉水、拉起,直至全部死亡。这样的“扎人串”后来并非只发生一次,受害人数据记录达到数百人。

1940年,阜城一名70多岁的张姓老人被指控通风报信,最终被剁成六块。同年7月,大堂巷居民石左甫又被诬陷袭击据点、协助放火,被铡刀夺去生命。日军把尸体丢入护城河,借此恐吓附近居民。

有意思的是,连替日军制作刑具的人也难逃厄运。1942年8月,木匠丁小聪奉命做出“木杠”。行刑时,受刑者的双腿被压在木杠下,日军用横木将其压断。刑具做成后,丁小聪反而成了第一个受害者。此后,抗日人员及其家属也被用这种方式折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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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名农民胡秀本,本来只是被抓去挑运抢来的物资。东西送到据点后,他却被诬为游击队成员。日军用粗大的铁钉把他的手脚钉在墙板上,村民凑钱求情,军曹山木收钱后仍翻脸,命人继续敲击铁钉,直到胡秀本死亡。

对抗日人员,日军的手段更加残忍。1943年冬,游击队侦察员陈画眉被俘后,日军先用燃烧的香灼烧他的脸,见他不肯吐露情报,又放出军犬撕咬。这个被日军称作“军犬舞”的刑罚,实际上是蓄意虐杀。

1944年6月,几名穿白大褂的军医进入据点。日军把六套街上的泥瓦匠戴永正、铁匠夏如桢和店伙计邹万平抓来,谎称为他们注射预防针。三人昏迷后被摆上解剖台,遭到强行剖取骨骼、内脏等所谓实验,最终无一生还。

更令人发指的,是针对妇女的集体侵害。日军把这种行为称为“做花郎”,并将其当成惩罚和恐吓百姓的手段。1938年攻占阜宁后,老年妇女、尼姑和普通居民都可能成为受害者。莲花庵四名尼姑遭轮番侵害后被杀,尸体被丢在佛堂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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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年夏天,日军在渡船口南边抓走12名妇女,用芦席隔出简陋庐舍,连续施暴。有人目睹日军离开后,屋内留下数具年轻女子的尸体。1939年,中三灶一带又有25名妇女被掳走,遭受侵害后被杀。

据汤永祥的笔记,从1938年至1945年,阜宁至少有1000名妇女遭到日军侵害。这个数字只是有记录的部分,许多家庭出于恐惧和羞耻没有留下姓名,真实受害者很可能更多。

1945年初冬,汤永祥翻过据点围墙时,身后是追击的枪声,身前却没有可以回去的家园。那本笔记最终保存下来的,不只是十种刑罚的名称,还有陆和、张二伢子、丁小聪、胡秀本、陈画眉等人的姓名,以及一座城在日军占领期间留下的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