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之后，天暗得比平时快。
湛氏把灶台上的碗收了，把锅盖盖上。
她走到灶台里侧，把那只竹筒拿起来。打开盖子，抽出信纸。烛火的光从侧面照过来，陶侃的字稳稳地落在纸面上。
她读到"屋后有空地半垄，可种菜蔬"那一行，手指停了。
她想起他八岁那年，在院子里用树枝刨了一小块地，撒了一把不知道从哪弄来的菜籽。
她问他种什么，他说种白菜。
后来什么都没长出来，那块地被她重新翻平了。
现在他写信来说屋后有地，他还是想种点什么。
她把信折好放回竹筒，走到院子里。
鸡已经回窝了，缩在墙角那堆稻草里，听见脚步声动了一下。
她走到鸡窝前蹲下来，把手伸进去，摸到那只最肥的母鸡。
她把它抱出来，鸡在她怀里咕咕地叫，爪子在她袖口上蹬了两下。她摸了摸鸡的背，毛是顺的，说明没病。
她把鸡放回窝里，站起来，走到邻居院墙边，把手搭在墙头上。
"周嫂。"她压着声音喊了一声。
隔壁有动静。周嫂的声音从墙那边传过来："湛氏？这么晚了。"
"明天我走。鸡给你。那只肥的，还有两只小的。粮袋里还有半袋谷子，都给你。"
墙那边安静了一会儿。"你去哪？"
"武昌。侃儿来信了。"
又安静了一会儿。"什么时候回来？"
"不回来了。"
这两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她自己的耳朵先听到了。不是对周嫂说的，是对自己说的。她扶着墙站了一会儿，指甲在墙皮上抠出一道白印。
"那——你路上当心。"周嫂的声音低了下去。
湛氏没再说话。她走回自己院子里，把鸡窝的门又检查了一遍，明天周嫂来拿鸡，门一开就能抓。
她把粮袋从灶台底下拖出来，倒出剩下的谷子，用绳子扎好袋口，靠在墙根，留给周嫂。
回到灶台边，她从架子上拿下那只粗陶碗。
碗沿上有一道细纹，是前年冬天煮粥的时候碰裂的。那天早上陶侃刚好在家，听见碗裂的声音从里屋跑出来，问她有没有划到手。
她当时说没有。她把碗翻过来，碗底有一圈磨出来的浅痕——是这么多年放在灶台上，被锅底蹭的。
她用拇指沿着那道裂纹摸了一遍，裂纹的两边已经磨得发毛了，不扎手。她把碗放在桌上，去柜子里翻出一块旧布，把碗包了两层，放在包袱旁边。
她走到院子里，蹲在柴堆前。柴是陶侃去年冬天劈的，码得整整齐齐，一层一层往上叠。
她从最上面那层抽出一根木段——他劈的，断面不平整，斧子下去的时候歪了一下，留下一道斜的劈痕。
她记得那天他劈完这根柴，把斧子放下，站在院子里甩了甩手，手掌红了。
她叫他过来，用针挑出他虎口上扎的一根木刺。她捏着他的手指，针尖挑进去的时候他没吭声，但手指在她掌心里缩了一下。
她把那根木段拿在手里，翻过来掉过去地看。
木段的断面朝外，年轮是一圈一圈的，中心那圈很小——这棵树还小就被砍了。
她用菜刀把断面削平了，削的时候木屑卷起来落在她的围裙上。削完她把木段放在桌上的碗旁边，翻过来看了看，又放正了。
她走回里屋，打开樟木箱子。
箱子底层压着那块白麻布，去年秋天她用最好的麻线织的，经纬细密，光透过来能看见均匀的纹路。
她把布拿出来，铺在炕上。布面平整，她用手掌在布面上抚了一遍。
她想起织这块布的时候，每晚就着油灯多织几寸，心里想着等他考了功名，给他做一件像样的里衣。
后来他去仓曹做了小吏，她没再提这件事，把布叠好压回了箱底。
现在她用剪刀沿着布边裁下一块，四方的一块，不大，刚好能叠成他袖口衬布的大小。
她把剩下的布重新叠好放回箱子。裁下来的这块，她用针线把边沿锁了一圈，针脚藏在布面里，翻过来也看不出线头。
锁完最后一针，她把线尾咬断，把布翻过来对着光看——边沿齐整，没有一处起皱。
她把布叠成方块，放在碗和木段旁边。
三样东西在灶台边沿上排成一列：一只旧碗，包在布里，碗沿的裂纹从布缝里顶出来一小道印子。
一截木段，断面削平了，年轮朝外。一块白布，叠成四方，边沿锁着细密的针脚。
她站在灶台前面，低头看着它们。晨光从窗洞里照进来，落在三样东西上。旧碗的裂纹在光里看得清清楚楚。
木段的年轮一圈一圈的，最外圈那道线歪歪扭扭，跟着树皮的弧度走。白布的经纬细密，光透过去的时候能看见均匀的纹路。
她没有再动它们。她走到织机前，把梭子从横梁上拿下来，又放回去。织机上的布卷垂下来，筘齿上还沾着几根断掉的麻线。
她伸手把那些断线一根一根地摘下来，捏在掌心里。线头是短的，硬的，在她手心里硌了一下。
她把线头扔进灶膛里，用火柴点着了。火苗蹿起来，把那些断线烧成了灰。
她站在灶台边，听着灶膛里的火苗噼啪响了一声，然后灭了。那只竹筒还在灶台里侧靠着墙。
她走过去，把竹筒拿起来，打开盖子，把信又看了一遍。天已经亮了。她把信放回竹筒，盖子合上。
她拎起那只旧包袱，搭在肩上。
三样东西已经收进去了——旧碗在最底下，木段靠在旁边，白布叠好放在上面。
她走到院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织机空了，筘齿上什么都没有。灶台擦过了，锅盖盖着。鸡窝门关着，明天周嫂来开。
她转身，沿着土路往老樟树那边走。路干了，踩上去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热门跟贴